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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 ...


  •   九

      转眼间,天高气爽、早晚略带寒意的秋天来了。
      这一年的秋天,气候阴凉,经常是细雨霏霏。
      生活就是这样。往往在一个人感到失去继续前进的信心时,哪怕有一叮点的希望、甚至这叮点希望很可能是过眼云烟,也会给人巨大、乃至无穷的内在动力。
      “希望是我们的精神支柱!”
      这句话从哲理上分析有一定道理。
      韩家的生活就像一湾死水,被袁光这块太平洋彼岸来的“飞石”掷起一道道、一圈圈涟漪。
      新的、一股清新的气氛活跃起来了。尽管这是暂时的,但“暂时的新生活”多年来也是很难闯进韩家的。全家都浸透在欢乐之中,谁也不愿去多想舅舅走后又会怎样,尽管彼此都心照不宣。
      笑笑的琴声合着欢快的鸟语更加流畅地鸣放起来了。优美动听的音乐和各具特色的练习曲又重新在十号大院里甜蜜柔润地飘散。
      “嘿—,外国信原来这般模样!”
      叶青一到韩笑家去,总喜欢翻来复去摆弄着笑笑舅舅从美国来的信封看,他有时对着邮票上的华盛顿头像一看就是好半天。
      他非常支持韩教授让笑笑去北京的想法。
      “好好加油练习吧,笑笑!这个机会真是太好了,千万不能错过!上北京之前的这段时间你别来找我,我也一定克制住自己不来打扰你。有什么事让韩春哥捎个口信就行了。这样,你就有更多的时间练琴了,尽最大努力吧,笑笑!”
      叶青满脸放光地鼓励她说。
      “嗯,我一定尽最大努力!”
      笑笑那秋水盈盈的眼睛闪动着坚定、自信的光芒。
      从此,在笑笑那外表娴静的眼神里,又增添了坚固和刚毅的神色。她满怀着希望向未来微笑着、奋斗着。
      韩春的业余生活一直安排得紧而有序。他的初中数学和物理都已理顺得相当不错。
      最近一个时期,他演练了大量的数理习题。依仗他在校图书馆工作的便利条件,有些叶青从未见过的“习题集”,也经韩春之手借到了。
      同时,由于韩春的进步和自学能力的显著提高,也相应地给叶青腾出一些时间来,他也一头扎入那些习题的“题海”里,他为韩春备课,讲解,批作业,他为他倾注了不少心血和几乎全部业余时间。
      韩春的进步使他感到高兴,他觉得这也是他用来表达对笑笑的爱的一种方式,他总认为为笑笑的哥哥作出点牺牲是应该的、义不容辞的。他并不为自己付出了什么而无报答而感到遗憾。
      由于长时间的熬夜,他俩的眼睛都显得无精打采,疲惫不堪。
      他俩经常能为一道物理题或数学题的解法讨论上一个星期。有时,甚至连韩教授也绕有兴致地卷入他们的争执。这种学习方式使叶青和和韩春的学习进度既快而且又理解的透彻。
      韩教授总是公正地对孩子们的每个人的某一点处的独见性予以肯定。
      “你们年轻人应该把学习看作一种幸福、一种享受和一种寄托,而不应看成一个包袱。这种乐趣决非金钱可以换得到的。”
      韩教授总喜欢用这类语言来训导孩子。
      “科学,是地地道道的实在东西,掺不得半点虚假,”
      他边说,边手法熟练地冲上一壶茶水,自己先尝上一大口舒舒神,然后给每个人斟上一杯,接着满意地往沙发椅里一躺,又说下去。
      “要脚踏实地,要刻苦,一步一个脚印,不要急于求成。更不要怕琐细和繁杂,”
      他有时喜欢以己为鉴,
      “我有一点粗浅的体会,那就是要想在事业上有所建树,有所成就,最要紧的是:要精力集中地去做每一件事,摒除杂念,要迷钻进去!古人不是常说吗,有所不为才能有所作为。这句话是有一定道理的。你们如果置信要献身于科学,从现在起就要树立为了科学事业肯于抛弃一切的精神!”
      说到这,教授停顿一下。当他满意地看到韩春和叶青频频点头,表示已领会到他的意思时,便又说下去。
      “现在社会上有些年轻人,就是怕在学习扎扎实实的文化上下功夫,尤其是怕见数理化。有些人总想用‘灵机一动、计上心来’这一套来代替艰苦的脑力劳动,怕付出汗水和辛劳。这哪行呢?用一知半解来取代来不得半点含糊的学问,想靠偶然的灵感来成名成家,欺世盗名,我看这样的人呀,迟早总会摔大跤、跌大跟头的,没有什么大出息。到头来,只能落得个坑害和蒙骗自己的可悲下场!”
      老教授说得感慨万端,最后索性从沙发椅上站起来。
      每当教授“训”完话离开时,叶青就和韩春喝着茶攀谈起来。
      现在的叶青,在这里一点也不觉得拘束的慌,相反,他轻松悠然得像坐在自己家里的客厅里一样。
      再过几天,费城管弦乐团就要访华了。
      这对笑笑来说,无疑是次愉快而有意义的旅行,全家都陷入幸福的欢乐中。
      至于舅舅和费城管弦乐团访华的事,对韩春来说吸引力并不是那么太大。因为他自己工作以后,对音乐的感情逐渐疏远了。他除了抓紧时间补习功课外,听说最近正和本图书馆里的一位摩登姑娘谈恋爱呢。
      笑笑说,这是“秘密”,不要让叶青随便问他。她也是从妈妈那里听到哥哥的事的。
      到北京的日期终于来临了。
      笑笑打发哥哥捎信给叶青,她和妈妈马上就要动身了。
      前几天,她们先给妈妈以前的一位在北京工作的挚友发了一封信,请她们帮忙先给找好住处。听说北京的旅馆住宿挺紧张。因为报上登载的消息说,费城管弦乐团将在首都民族文化宫举行访华演出,所以,她们在信里提到最好住在离民族文化宫比较近的旅馆里。
      叶大妈一听说笑笑要出远门,硬逼韩春回家去把笑笑叫来,老人家想包顿水饺为笑笑壮行呢。
      “我知道是请不来你妈妈的,我们这个寒酸的家太让你家笑话了。笑笑她大哥,听话,啊—,快回去叫妹妹来,你也来,就说是大妈的一点心意,一定得来!”
      叶大妈终于把韩春的思想做通,打发他执行命令去了。
      笑笑在家收拾好东西后,正要到叶青家去。兄妹俩在半道上巧遇了。
      “你就去吧,我就不去了,叶大妈主要是请你的!”
      把情况讲明,韩春最后对妹妹说。
      “你也去吧,哥哥,反正回去也没事!家里乱糟糟的。这样,咱们买好肉和菜,一去就下手包不就得了!”
      笑笑开朗地笑着说,她拿定了好主意。
      叶大妈出门采购去了,叶青一人在家和面,只等菜肉一到手,马上就包。
      “叶青,你在忙啥呀?”
      笑笑一进门就径直朝叶青靠在面缸的那个角落,边走边亲热地望着他问。
      “啊—,是你们来了!这么快!我妈出去买肉馅去了,一会儿就回来,让我赶快和面。唉—,这面总和我找别扭,不是软了,就是硬了!来,笑笑,再给我添点面,你们一来就差不多了!”
      说着,叶青从面盆里拖出满是面浆的手,用右胳膊肘子擦了一下满头的大汗。笑笑赶紧抄起一条大毛巾,给叶青从头到脖子擦了个净。
      “你去支面板,我来吧!”
      笑笑洗好手,不一会儿就把面揉好了。末了,她还得意地很劲在面上拍了几下。
      这时,韩春已把菜板洗净,一切都收拾好了。
      “我妈一会儿就来了,菜馅一到,大家一起包!”
      叶青边收拾着桌子,边说。
      “不用了,菜馅都是现成的,来,咱们先动手摘菜,肉是绞好了的碎肉,一拌就行了。”
      韩春突然跑到门外院里,从窗台上拿进来了肉菜,高兴地举在手里说。
      “这—,从哪来的?”
      叶青一时没反应过来,望着韩春问。
      笑笑赶紧跟哥哥丢了个眼色,笑了笑。韩春呢,欲言又止,突然不吭声了。
      “天上飞下来的,大海里潮上来的呗!”
      笑笑做了个鬼脸,先指了指天,又指了指门外大海的方向,调皮地说。
      看到叶青还在纳闷,韩春于心不忍,便对叶青“交待”了一番。
      “唉—,你们真是的,笑笑也太客气了!”
      听完,叶青微微地笑笑,说了几句。
      饺子馅刚弄好,叶大妈便满载而归兴冲冲地迈进门来。
      看到这种情形,她先是一愣,等叶青把过程一说,她又喋喋不休地把笑笑和韩春埋怨了老半天。
      人多手快,不多时,全家人就吃了顿鲜美的饺子。
      中饭后,天就阴了下来。看样,又要下雨了。远处阴云很厚。
      笑笑和妈妈由于今晚上要赶车,饭罢只好匆匆赶回。商量好,叶青晚上骑自行车和韩春一起送她们去。挺笑笑说,她们这趟北京之行带了不少东西。
      这天傍晚,黑咕隆咚的。星星和月亮都被灰蒙蒙的云雨盖住了。
      每逢雨天,丽岛市的白天就灰蒙蒙的。一到夜晚,就显得黑黝黝了。微弱的阳光早就沉下去了。
      十月的秋风凉意卷袭而来,犹如星星的寒光,冷冰冰的。尽管他们往车站赶路,可脚板仍觉得透心凉。
      全家人,还有叶青,都一言不发地沿着海岸马路往前疾走,谁也说不出此时此刻各人心理蕴藏着什么滋味。
      在街上,叶青竟不大注意到马路上凸凹不平的洼坑,他只管低着头走着,有时遇到石头他就猛踢一脚。
      天已黑下一大截了,市区上空一片昏暗。
      不知为什么,有那么一股强烈的孤独感突然降临到叶青身上。
      他情不自禁,眼眶有些湿了,这连他自己也感到愕然。
      “叶青,别往前走了,你先回去吧!”
      笑笑似乎察觉到叶青的难过,一把抓住车把手对他说。她脸颊发热,也在尽力控制住快要夺眶而出的泪珠。
      “回哪——?”
      他怔怔地望着她。他觉得自己快要哭出来了,他从来没有感到像今天这样意志薄弱。
      “好了,好了,咱们快走吧,马上就要检票了!”
      韩教授从身边过来,语音深沉地说。他顺手看了看表。
      “别难过,叶青,我们很快就会回来!”
      笑笑妈摆弄了一下被眼泪沾湿了的手绢,笑着对叶青说。
      她笑得很不自然,似乎也在克制住内心的一种难以名状的感情,因为她不知道这次北京之行究竟会给今后带来什么。对此,叶青隐隐约约地有所觉察。
      车站终于到了。大家忙着把行李卸下。
      站台上挤满了旅客、送客,已上车的人不断地从车窗里探首外望。
      开车的时间到了,他们在车厢的踏级上紧紧握着手。
      火车喷吐着白烟和水蒸汽,吼叫着,驶出车站,逶迤而去。
      叶青目送着渐渐远去的列车。它那嘶嘶的喷汽声和“科托科托”的铿锵的车轮滚动声,在他听来,像是夜晚的海浪拍岸声。
      火车的速度加快了,好像旅客的心一样,飞也似地奔向北京。
      叶青呆立在站台上一动不动,他一直目送着列车在铁轨拐弯的地方隐没了为止。他的心灵和神志也随之飘然在云霄之外。
      自认识笑笑以来,他感到自己生活里的一切都好像变了,并在继续悄悄地变化着。有时,他自己也感到感情怎么会变得这么莫名其妙,甚至自私的不想让笑笑离开自己一天。
      大家默默地走出站台,远处传来深沉的钟鸣声。
      “咱们回去吧!”
      片刻之后,韩教授才抬起头来,眼里闪着亮光,他望望大家说道。
      “那就这样。你们先走,我一人回家去!”
      叶青握了下韩大伯的手说。他无意中望了韩春一下,他的眼眶也红润了,他的眼镜片上闪着路灯散射的余辉。
      分手后,叶青拐了个弯,沿着海边漫不经心地走着。他大口呼吸着夜晚雾腥的空气,他望着倒映在水里的灯光,仿佛又看到了笑笑那甜蜜的影子。
      他孤零零地踏着湿漉漉的路往家走。他忽然觉得疲乏极了。
      叶青拖着沉重的脚步,好容易才挨到家。跟母亲简单叙说了几句,一进内屋便倒头睡了。
      多少天来,叶青为韩春补课就没睡过这么个早觉。
      火车拉着长笛鸣叫着,机车呼哧呼哧的排气声越来越有节奏了,丽岛市被远远地抛在后面了。
      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
      车厢的一端有位妇女在哄孩子睡;另一端有位列车员,似乎毫无倦意,他用胳肘顶着桌面,一只手托着腮帮,默默地喝着水,侧脸凝望着窗外。-----------
      车厢随着滚滚向前的车轮而平稳地晃动着。
      十月的雾又浓烈又酸鼻,有股说不出的呛人味道。这味道是近郊一些工厂里的烟和城市中浑浊的气味混合出来的。
      笑笑上了车后,一直把头伸在窗外继续望着远处可怕的天色。她不时朝着市区的方向看看。
      黯淡的雾越来越浓,阴沉的天空在那边显得格外得黑,像一个幽暗的窟窿。
      笑笑妈垂着双臂坐在那里,闷不作声的斜视着窗外,米黄色灯罩下的车厢灯光照亮了她的脸。因为加有灯罩和光亮度较弱,车厢里显得半明半暗。
      卧铺车厢里也有人一直躺在狭窄的床上入迷地看着小说,对周围的人不屑一顾。
      不知什么时候,天下起雨来了。
      笑笑赶紧将车窗放下。不一会儿,噼噼啪啪的雨点,猛烈地拍打在卧铺车厢的玻璃窗上,又立刻化作无数道水流,急速地往下淌去。她把绿色的窗帘也拉上了。
      笑笑妈还在沉沉的想着心事,她坐在那儿,用左手托着右肘,右手不断摸着下巴颏。
      “妈妈,咱们睡吧!”
      笑笑和妈妈各自上铺。笑笑妈又困又乏,一下子就睡着了。
      火车通过一座隧洞时,窗外显得更黑了。
      笑笑总是翻来复去的睡不着。她只觉得列车在摇摇晃晃地前进,这样朦朦胧胧的又不知过了多久。
      天色微明,东方已经燃起了朝霞。清晨的阳光透进了车厢,给大家带来蓬勃的生机。
      灿烂的阳光唤醒了笑笑、妈妈和满车厢人。
      洗刷完毕,吃过早饭已是快九点钟了。
      不觉间,又快到中午十一二点了。
      列车箭一般地向前飞驰。汽笛满怀欣喜的鸣叫着。
      “北京到了!”
      列车员在车厢里告诉旅客们已经到达目的地了。其实在她报告之前大家就都知道了,有人开始收拾行李。
      火车鸣着汽笛,疲惫地喘着粗气,缓缓地驶入站台。
      经过这长长的不眠之夜,它似乎有些吃不住劲了,它睁着疲乏而惺忪的大眼,挺着宽阔的胸膛,不屑站台一顾。
      最后,它长吼一声,停住了。
      大家忙乎着取自己的行李,人语喧嚣,有的人在窗外敲着玻璃,有的接站人则冲进了车厢------------。
      车厢里的人都纷纷下车了。笑笑挽扶着妈妈,拎着东西,也在人丛中挤来挤去,向出口处涌去。大家拥挤着,推揉着。
      在车站的检票口处有更多的接站人在等候,他们忙着要找自己的人。
      笑笑和妈妈终于挤出来了。她们放下东西,吸了口清新的空气,几乎一点儿睡意也没有了。
      “袁芳——,喂,袁芳——!”
      循着喊声望去,原来是笑笑妈大学时期的密友、现在北京一所外国语学院工作的老同学江帆和她爱人来接站了。
      江帆隔着人隙一下子就认出了老同学袁芳。她拎着丈夫的手,拨开人群,热情地呼叫着迎了上去。
      “哎哟——,这么多年没见,你还没太变样!”
      江帆高兴地端详了袁芳一番,下了个美好的定义。
      “你倒变化挺大,如果不是你先叫我,恐怕走个碰鼻我也不敢认你的!”
      袁芳高兴地拍着老同学的双肩用欢快的眼光上下打量着,同时不住的点着头。
      俩人又说又笑,就像当年学生时代那样爽朗欢快。
      “咱们还是赶快上出租汽车吧,有话回去说!”
      站在一旁的丈夫,见她们没完没了的唠叨着,忍不住插上一句。
      “啊—,对了。你瞧,光知道高兴,差点忘望了!来,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我爱人老吴,吴伟,和我在一个学校工作!”
      江帆转过头来又指着袁芳介绍说,
      “这就是丽岛市的,我的老同学袁芳,虽很少见面,但都是老朋友,她爱人是大学里的韩天教授。”
      江帆来回张罗个不停。
      双方握了握手,彼此又寒暄了一番。
      “您好,吴教授!见到您很荣幸,我很早就熟悉您的名字,因为您编著了不少教科书,这在我们学校的馆藏架上都有。您远道来接车真叫人太过意不去了!”
      “笑笑,快叫吴叔叔,阿姨!”
      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把拉过站在那边只顾左顾右盼的女儿。
      “叔叔,阿姨,您们好!”
      笑笑落落大方地向两位长者问好。
      “哎哟—,老同学,你真有福气,养了个这么个有出息的姑娘!叫笑笑—?多好听的名字!听说小提琴拉得挺不错,这次北京之行--------”
      江帆阿姨还想说什么,忽然被一阵粗壮的吆喝声打断。
      “102号车!怎么回事?不想坐车了!你看售票口排得大队,不要就快退票!罗里巴索地没个完了!”
      一辆出租汽车的驾驶室里探出一个小青年的脑袋,他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一边打着手势,一边气哼哼地嚷着。显然,司机小伙子早已等得不耐烦了!
      “实在对不起,司机师傅!快,上车!”
      老吴先给司机陪了个笑脸,然后把车门一拉,让女客们上去先坐好,自己就坐在司机旁边。在他指点下,汽车很快便到达了目的地。
      大家七手八脚把东西拉到旅馆二楼的一个小房间里。
      笑笑和妈妈对预定的住处都非常满意,这是两个人的包房间。听说北京住宿相当紧张,没有一定关系根本甭想住上这么方便的单间。
      大家坐下唠了一阵子家常。最后,告别时,袁芳她们硬是送给老同学几瓶丽岛啤酒,他们住在市郊校舍,得赶紧回去,所以,袁芳也没强留。
      “多亏老同学帮忙,有空你们一定到丽岛市我们家来,一切方便!”
      分手的时候到了。袁芳拉着江帆的手,泪眼汪汪地说。
      “别这样,袁芳!你们也好休息一下了。本应请你们到我那去坐坐,听你这么一说时间这么紧张,也就罢了。有什么事打电话给我们好了!”
      说完,江帆让老吴写了两个电话号码递给笑笑,匆匆走了。
      笑笑偎着妈妈,一直目送着他们上去的那辆公共汽车在远处飞扬的尘埃中消逝。
      北京的秋天是美丽的,气候宜人,碧空如洗。每年这时,大批的国内外游客都络绎不绝地穿梭往来。
      北京,到处都是古迹,到处都是历史上的名胜,到处都有会使人触景生情,低徊留恋,感叹再三的幽古情趣。
      在前门,阳光照在宽敞的广场上,照在那雄伟的纪念碑上,闪闪生辉。
      人群熙来攘往,络绎不绝。地铁门口,一批批、一对对、一个个忙碌不休的乘客出出进进,你拥我塞,摩肩接踵,十分热闹。
      美丽的北京很早就以她那辉煌灿烂的文化生活强烈地吸引着笑笑那颗幼小的心灵。
      银幕上多次映现出的红色宫墙、巍峨的宫殿、描金绘彩的楼台亭阁、现代化的高大建筑物、车水马龙般川流不息的汽车和多彩多姿的夜晚美景,众多游览胜地那特有的高大的古柏、挺拔的苍松-------
      现在,这一切都实实在在地展现在她的眼前。
      但笑笑和妈妈一样,这趟北京之行压根就没有游山玩水之兴。
      她们一收拾停当,立即给韩天教授以前中央音乐学院的一位老朋友挂通了电话。
      这位不失信用的老朋友已遵照韩天教授先前几天的信托,打听好了美国费城管弦乐团的住处。
      笑笑通过电话将舅舅的下榻宾馆笔记了下来。
      巧得很,费城管弦乐团也是今天乘机到达北京的。
      听说舅舅到了,笑笑和妈妈的脸上都泛起了欢快的悦容。
      乐团很快就要举行访问演出了。
      “海报”张贴出,整个北京城立刻为之轰动。
      多少年来,人们很少听到和看到西方交响乐团的来华演出,许多音乐迷都在为弄到一张梦寐以求的入场券而四处奔波。
      袁芳立即与乐团住址挂通了电话。但电话总机受命不给传叫,说这是外事纪律,只能以笔代言转交。
      无奈,她只好将他们现在的详细住址告诉了电话总机,并恳求他一定费心给把信捎到。
      第二天,笑笑和妈妈没有外出一步。按笑笑的想法,在见到舅舅之前,最好能保持天天练琴,以免手指呆笨、弓法失灵。
      于是,妈妈就出去就近买些东西回来吃,回来就陪着女儿。
      整个白天一混就过来了。
      笑笑关着门,在旅馆里一练就是一天。一天下来,汗流浃背,筋疲力尽。但她精神很好,她自感很有信心等待着舅舅的到来。
      灿烂的晚霞好像在天空燃烧着的火焰,把整个北京城染得通红。
      天色渐渐暗下来,薄暮飘然降临了。
      “请问,贵店有一位姓袁的女客寄住吗?”
      旅馆值班员抬眼一看,一位仪表堂堂、中年过头的人从玻璃窗口朝里探问。他额头冒着热汗,气喘吁吁,显然是急呼呼地赶来的。
      “有,二楼,一上楼冲着的那个房间就是!”
      值班人员隔窗打着手势说,
      “她们是预定的房间,共两人!”
      “好——,谢谢!”
      话音未落,袁光早飞奔上了半截子楼梯。
      这时,袁芳正打算到门口瞧瞧,她似乎预感到了点什么似的。
      在楼梯上下口处,她猛地与急冲冲往上奔跨的袁光打了个照面。
      俩人都倏地在原地钉立住了。
      “啊—,是您,姐姐!”
      袁光上前跨了一步,他抓住姐姐的双手,以充满强烈感情的呼叫喊着她。他眼里倏地涌出两颗又亮又圆的泪珠。
      姐姐木然呆立着,半晌无话。她只是直愣愣着盯住弟弟。
      “姐姐,是我啊!袁光!你不是打电话找我来吗?”
      袁光急了,他晃了姐姐的手一下,往前挪动了一下有点不太听使唤的双脚。他直勾勾地望着她,眼睛里噙满了热泪。
      “是你,袁光,弟弟!——,你可回来了,这不是幻觉吧?”
      袁芳像是才苏醒过来似的,一把搂过弟弟,痛泣起来。
      “姐夫哪?你怎么来啦?”
      袁光愣着神儿沉思了片刻,茫然地问。
      姐姐正想细说,没想到笑笑闻声走了出来。
      “啊,是舅舅吧——?”
      她用惊喜的眼光盯着眼前的陌生人。
      “妈,你们干吗都愣在门口呀,快让舅舅进屋吧!”
      女儿的提醒使妈妈醒悟过来,她惭然一笑,赶紧拉弟弟进屋。
      “你就是那位笑笑吧?”
      舅舅亲昵地看着笑笑说,不必细问,他是非常喜欢这位从未见过面的外甥女的。
      笑笑忙着给舅舅拿好东西吃,不断地问这问那,快活得像只小鸟。
      “对了,你们怎么知道我们住在钓鱼台国宾馆呢?我本想今天一到北京,就给你们去个电报。真没想到你们却早来了。姐夫和韩春都好吗?”
      袁光看着姐姐问。
      他这才认真地看着姐姐。这么多年过去了,姐姐那秀丽的容貌竟然没有太大变化,只是眼角和额头添加了些坎坷岁月流逝刻下的痕迹。
      看着姐姐低头咬着嘴唇在默默垂泪,袁光的眼睛也不由得濡湿了。
      袁芳点了点头,没有吱声。
      姐弟俩都感到心里一阵心酸,并且都在想努力克制住自己,可渐渐地,他们都强忍不住了。
      他们终于坐在床沿上抱头痛哭起来。
      分别快三十年了!姐弟俩脸上、心上,都烙满了人生命运的印痕,他们有多少心底话要相互倾诉啊。
      哭吧,哭个痛快吧!
      这阵子,对他们来说,哭也是难得的幸福。
      袁芳断断续续地给弟弟讲着这二十多年的遭遇。她的眼泪和鸣咽使她不能把遭遇诉完。
      “妈妈,不要说过去的事了,忘掉过去吧!”
      笑笑哽咽着说。她那消瘦的脸上强作出一丝笑容。
      袁芳顿住了,喘过一口气来,她不好意思地看了笑笑一眼,又望着弟弟。
      “姐姐,听笑笑的!看我们俩,见面净是哭,高兴才是!”
      袁光抹了几把泪水,他宽慰了姐姐后,站起身来,往窗前走了几步,睁大眼睛向外望着。他的眼睛蕴含着深沉而忧郁的神色。
      袁芳的心渐渐平静下来了,她恢复了原来的神态。
      “对了,弟弟,有家了吗?”
      袁芳用询问的目光望着弟弟,她顺手给他整了整衣服,又给他理了理蓬乱的头发。
      她发现弟弟还在难过。
      她不想再问下去了。
      袁光的眼里闪动着同情、激动和蕴怒的泪珠。听了姐姐的问话,他勉强笑了笑,又摇了摇头。
      当他发现自己两腮上躺着泪珠时,又难为情地紧忙把它们擦了,但刚擦完新的泪水又涌了出来。
      笑笑这才认真打量了一下舅舅。
      他高高的个头,相当魁梧。鼻子稍扁,嘴挺大,给人以可亲感。那双聪慧、黑亮明澈的眼睛十分诱人。那眼神给人以坦诚、可爱的快感。人生的悲欢离合,一切都蕴藏在这双动人的眼睛里。一看就可以断定,他是个性格外向、思路敏捷的人。
      “头两天没我的节目,我的手风琴独奏安排在最后几场!”
      说完,袁光将外衣脱下来。他的情绪高兴起来了,他讲话时不紧不慢,眼睛炯炯有神,眼皮扑闪着,腮胡上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晕。
      “你们来得太出乎我意料了!太好了!”
      说着,他又把手伸进口袋里一掏,
      “这不,接到你们的住址,我就忙着跟各方交涉,没想到会见个人都那么费事。刚办妥手续,我就赶紧来了!”
      “舅舅,你肯定没吃晚饭吧?”
      笑笑接过话来,问道。
      “哎哟,这下正说到我肚子里去了。好乖的笑笑,真有心眼。嘿,猛一看跟妈妈年轻时候一模一样,你说对吧?姐姐?!”
      袁光端详着笑笑,又歪过头来问姐姐
      “去你的吧!姐姐的孩子不像妈像谁?”
      袁芳得意的拍了弟弟一下脑门,翻了他一个白眼说。
      食物早摆满了桌子,十分丰盛。
      什么熏牛肉、熏鱼呀,驴肉罐头呀,丽岛啤酒呀—,嘿,足够一屋子人饱餐的。另外,还有现成的酒杯和餐具呢。
      “嘿,家乡的酒饭真是别有风味!”
      袁光先是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大口还在冒着白沫的啤酒,随后边吃着菜边赞不绝口地说。
      “丽岛啤酒在美国是抢手货!临行前,乐团的好几位美国人还说,如果这趟中国之行能喝上‘丽岛啤酒’也不枉去一趟!”
      袁光高兴极了,他一口气喝完一杯,又自斟满一杯。看他那股子高兴劲,似乎一切都抛在了脑后。
      他忽然发现笑笑和姐姐像在欣赏一只饥不择食的动物那样,看着他吃。他赶紧直起腰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哎,对了,姐姐!你们怎么会想到来京找我呢?”
      袁光掏出手绢来,边擦着手和嘴,边侧过身来问姐姐。
      笑笑站在一旁直盯着舅舅,在她眼里,这位美籍华人舅舅既神秘又可爱。
      “等会儿再跟你细说,你先吃饱喝足!”
      姐姐像哄孩子似的站在一边只管看着弟弟。她觉得看弟弟吃饭是一种享受。
      她说话的语气并不太硬,但表情突然严肃起来。
      不一会儿,袁光吃完了,他向笑笑打了个收拾桌子的手势。
      “对了,我顺便捎来了几张票!”
      袁光站起来,顺手从裤兜里摸出几张来,
      “你们来京也好,这次咱们可以在北京好好玩玩!”
      他兴致勃勃地打了个饱嗝,顺手把椅子往后一拖,伸了下懒腰。
      笑笑忽然发现舅舅那好奇而带着疑问的眼睛紧盯着床上的小提琴。
      “咦—,谁拉小提琴?”
      他面露喜色地问。没等大家开口,他又指着笑笑说,
      “一定是你吧,笑笑?”
      “对,舅舅,这是我带来的琴。我今天练了一整天,专门等你来给指导指导的!”
      笑笑顺手拾起躺在床上的琴弓,笑盈盈地说。
      “来一段,笑笑,给舅舅听听!”
      袁芳朝女儿努了努嘴。她脸上的神情是忧郁而担心的。
      “拉吧,笑笑,别紧张!先奏一下音阶练习给我听听!”
      袁光饶有兴志地走到笑笑的谱架旁。他顺手摸出一根香烟,点着抽了起来。
      笑笑认真摆好了姿势,准确清晰地拉奏了一遍。
      “很好!再拉一下“三度”、“五度”音阶练习!”
      舅舅忽地转过身来,认真地盯着笑笑的手法和指法。
      不一会儿,笑笑又熟练自如地演练完最后一弓。
      “行,笑笑!基本功很扎实!音色饱满,弓底圆厚!拉多长时间了?”
      袁光让笑笑放下琴坐下认真询问起来。
      笑笑微微一笑,没有马上回答。
      她看了妈妈一眼,妈妈很高兴的样子。她又抬眼看了舅舅一眼,当遇到舅舅那亲切的目光,特别是他脸上的愉快表情时,使她倍感振奋。
      “舅舅的表情里蕴含着多么深邃的关切呀!”
      她这样想。她刚想回答舅舅的问语。
      “快十年了,只是近几年才知道用功!”
      妈妈已替女儿抢先回答了。
      “那笑笑现在工作干什么?”
      袁光顺便问道。
      “工作—?上哪找工作去!修理地球呗!我现在的户口还在乡下呢!”
      一句话,仿佛触动了笑笑的悲伤事。她没好气地说完,不由默默地低下了头。
      “不说这些,笑笑!咱们不是说好要让舅舅高兴吗?来,给舅舅奏几支好曲子听吧!”
      妈妈避开女儿的视线,眼睛里包了一汪忧愁说。
      “对,笑笑!给舅舅演奏一些曲子听听吧!我还没看看你的真本事呢!”
      袁光强作笑颜,他一把把笑笑从床上拉起,迎合着姐姐说。
      说完,他叹了口粗气,涨红了脸,无可奈何地朝姐姐摇了摇头。
      优美而动听的琴声从笑笑那娇美的弓指下倾泻出来、飘旋开来了。
      一瞬间,整个旅馆充满了盎然春意。许多夜归的旅客都被这悦耳爽心的音乐所打动,有些人聚在过道里入迷地听着。
      琴声顺着窗口飘往夜空,行人们情不自禁地止步叹兴;多美啊,大家真不敢相信,这奇妙的旋律竟出自那个映照在楼窗口的窈窕苗条的身影。
      “是位小女孩拉得!”
      好多人在马路上掂着脚尖张望着,交口称道。有些小伙子则按动自行车铃报以喝彩。
      “真没想到,笑笑有这么一手过硬的琴技!真没想到我们家也能出这么一块音乐人才!”
      袁光自言自语地喃喃着。他的两眼一刻都没离开笑笑那欢快抖动着的手指,两眼流着激动的泪珠,渐渐模糊了。他坚持不去伸手抹去,因为他怕这刹那间的动作,会妨碍他现在的视线。
      一支曲子奏完,窗外一片喝彩声。笑笑喘了口气。
      “休息休息吧!”
      袁光挪了挪脚步,说。他用满意的目光望了望笑笑,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姐姐。他掏出手帕来轻轻地给笑笑擦去额头上渗出的汗珠。他发现她的小提琴塞托里也汗水淋淋。
      妈妈已把凉好的一杯温水给女儿递上。
      “袁光,你看笑笑拉得怎样,能拿出门不?”
      袁芳说完,认真地看着弟弟的面目表情。
      “姐姐,我不是守着笑笑夸她,她的小提琴确实已练得相当不错了!我倒想问问你,你们怎么不让她去报考音乐学院深造一下呢?虽然我不那么精通小提琴,但可以看出、听出,笑笑的基本功很好,底子很扎实,音色准,节奏掌握得也丝丝入扣!”---------
      袁光把脸又转向笑笑,盯住她手里的琴,一字一句十分惋惜地说着。
      姐姐没有吱声,只顾坐着,眼睛笔直地望着前面,身子一动不动。
      “舅舅,我考过好几个地方,包括我哥哥也考过好多地方。都是因为咱们家一些复杂的海外关系等,我们几次都被录取后又被政审时刷下来了。别说上音乐学院那是白日做梦,就是考个乐团混碗饭吃也是痴心妄想!”
      笑笑说着伤心的泪又流了下来。她两眼无神地盯着窗外,两道热泪在尽情地流淌。手里的小提琴也被弄湿了,它仿佛也在悲泣。
      夜已深沉,渐渐起了凉风。
      窗外暗蓝色的天空上,云朵慢悠悠地又集中又散去,月亮像盏明灯高高的悬吊着。清澈如水的月光透过窗子悄悄地吻着那白色的窗帘。
      街上的行人渐渐稀落起来。
      “原来这样!唉—!”
      袁光痛苦难解地皱着眉头说。他面带愁容,久久不言声了。
      袁芳挣脱出自己、并打断大家的痛苦沉思,
      “笑笑,别跟舅舅多说了!有话咱们回家再谈!时间也不早了,舅舅也该回去休息了。咱们还是谈谈正经事吧!”
      她一边说,一边想微笑,可是笑不出来。
      袁芳认真地将她们这次来京的意图和安排讲给弟弟听了。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这很好,完全有必要!我一定办得到!对,走一步算一步,我赞成姐夫的意见。我一定尽最大努力!这事不难办!就这样,一切按原计划进行,具体时间我会安排好的!”
      袁光说完,站了起来,默默地踱了一会儿。他虽然自己也感到笑笑即便得到名师指导也不会对今后的命运发生多大的转折,说不定还会更加伤心绝望,但他仍旧振作起来宽慰着姐姐和笑笑。
      “怎么样—?笑笑!头一遭与‘大鼻子’打交道可别心跳手麻呀,哈哈—!演奏时不要顾忌周围有多少人,只要做到精力集中、目中无人,一切都好办!”
      袁光愉快地笑起来,尽管笑得有些勉强。
      笑笑点点头,微微一笑。
      不知怎么着,她觉得舅舅的笑里带着宽容的意味,简直像是可怜她和妈妈的一种苦笑。
      “就这样吧,我走了,一切放心,一切按咱们商定好的进行!”
      袁光一看表,十点多快十一点了。他匆匆整理了一下装束,走到楼梯口忽然又想起了什么。
      “千万别忘了明天晚上的票!记住,我在前厅等你们!”
      “等一下,快,笑笑,把桌上那几瓶啤酒拿来,让舅舅带给同事们喝!”
      袁芳忽然拉住弟弟,回头命令笑笑说。
      “不用了,还是少找些麻烦好!”
      袁光挣脱开姐姐,拉住笑笑说。
      说完,他咧着嘴笑了笑,眼睛询问似地望着姐姐。那意思好像在反问她“何必再给自己制造些让人抓住把柄的麻烦事呢?!”
      袁光转身往下走去,到旅馆大门口时他又犹豫了瞬间,回头望了一眼,随即出去了。
      她们一直目送着他的身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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