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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

  •   五

      下雪了。纷纷扬扬的小雪花像数不清的银色蝴蝶,漫天嬉戏。
      冬天来得异常迅猛。朔风怒号,令人毛骨悚然。干枯的树枝从早到晚不停地从树上飘落下来,投入大地的怀抱。
      叶青家小宅院里的一个废水缸已结了厚厚的冰层,院里的几棵小树似乎经不住这寒冷天气的侵袭,缩着光秃秃的树枝在寒风中瑟瑟颤抖着。
      “教育革命”的浪潮在全国大学里新峰又起。
      韩教授要随学生外出野营、拉练、搞军事训练。笑笑妈担心老伴身体受不了,找校方商议,同意由儿子韩春陪同父亲前去,负责照料爸爸。
      这样,叶青又主动承担起韩家的买煤、换煤气的任务。
      笑笑家两间屋子烧的都是蜂窝炉子。得天独厚,叶青那辆白天空闲不用的四面有挡板的地板车这时可派上了物尽其用的大用场。
      小雪在半夜里下下停停、停停下下,现在仍在霏霏地下着。
      这是一个寒冷的早晨。
      在煤店里,笑笑负责看着地板车、点蜂窝球个数。因为每百斤煤压七十块蜂窝球,都得一一点清。
      叶青则从蜂窝球输送带上往下一个一个地拣。
      由于人多,所以蜂窝球刚一从隔板口露出,没等传输到后面的几个人处,就会被前面几个眼疾手快的人一扫而光。
      大家都在耐着性子等着前面漏网的蜂窝煤球传到自己的跟前来,想买够数量得耗用很多时间。
      他们终于如数够量了。在往家走的路上,叶青在前边拉,笑笑在后面推,五六百斤煤分两次就拖回来了。
      笑笑妈搓着双手在大门口来回踱着碎步等着孩子们的归来。
      每当她老远看到“大部队”的车影时,便高兴地迎上前去,从车后面帮着往上推。
      把煤弄到二楼阳台上摆好,叶青和笑笑便一起坐好品尝着笑笑妈早就沏好的热茶和丰盛的糖果点心。
      笑笑妈呢,总会十分高兴地在一旁给孩子们削着苹果。看她那股兴奋劲,像是在慰劳刚从“火线”上凯旋归来的将士。
      半月一次的会面,就这样双方坚守了几个月。
      每当叶青来到笑笑家里,总感到像是又到了自己的另一个家那样亲切温馨。慢慢地,他跟笑笑妈也混熟了。有时公休,他就很随和地在笑笑家呆上大半天。
      他喜欢看书。书本会把他领到一个陌生的世界,领到一个他从未知晓的森林,领进一个神秘的海洋。
      正屋一角韩天教授的书房深深吸引着叶青。他趁教授不在家的空隙,贪婪地翻阅着这位“大人物”的毕生藏书。
      平时,笑笑仍在她那小屋里练琴。他们互不打扰,只有热情的笑笑妈妈不时走来问这问那。
      叶青走到满是藏书的高高的书架、书橱前。他觉得在这里呆上几个小时,就像置身于探险、幻想和浪漫的神话世界之中。
      每当他看到这些书时,他脸上便会涌现出一股热烈的渴望。他紧盯着书,眼睛里放出熠熠的光辉。
      有时,他凭着冲动在书架跟前荡来荡去,亲切地翻阅着。有时,他漫无目标地抽几本书来翻弄着,眼睛爱恋地瞅着这些装满了智慧的书,双手抚摸着书上的烫金字。
      他一忽儿搓搓双手,一忽儿又掐腰发愣,神情变换个不停。
      有一次,他毫无目的地抽出一本名叫《电子计算机原理、应用和发展》的书,细心看去。
      书中一段段诗一般的词语,仿佛要把他带到一座科学大观园,使他飘飘欲仙:
      -------在人类征服大自然的斗争中,能够模拟和代替部分脑力劳动的机器——电子计算机的出现,标志着科学技术发展史上一个新的里程碑。
      清晨,从广播里收听到当天的和近期的地区天气预报。这是气象台的工作人员用电子计算机作出的,它准确地向人们通报最高和最低气温、风向、风力、阴晴、海浪和即将到来的寒潮,霜冻、台风等灾害性天气。
      走进数字化的图书馆,当你提出了要求,电子计算机会很快地把你所需要的文献资料找到,而且给你在屏幕上显示出来。
      来到设计院,设计师们正聚集在显示屏前探讨新的设计。当你向他们提出改进的意见和建议时,立刻可以用光笔显示器上把修改的设计方案画出来。
      迈入实验室,可以通过终端进行复杂的科学计算,让你在彩色屏幕前认真思考:屏幕上呈现出旋转着的高分子模型,帮助你探索分子世界的奥秘。
      当你外出旅行时,智能汽车成为你不可缺少的伙伴。这部没有驾驶员的汽车,用“电眼”看清前方的道路,在“电脑”控制下穿越繁华的街道,根据情况可以随时刹车、加速、转弯、安全运行、胜利前进。
      拿出照相机,拍摄河山的新貌。你轻轻地按一下开关,照片已经拍好。照相机里已经安装了微型电脑,再也不用反复调整焦距和旋律按钮了。
      时间是引向未来的脉搏。手腕上,有微型计算机的数码管在闪烁分分秒秒。这种电子手表比起传统的机械手表来,物美、价廉、性能好,它一百年的日历都知道。
      ---------------------------
      多么神奇的世界,多么美好的未来!电子计算机正是我们走向光辉灿烂的明天的有力助手和聪敏向导。
      叶青看了这本书后,反而被刺激得更不安宁了。书上的每一页都像一个个窥孔,望得到知识的王国。
      笑笑家的这些书使他思潮起伏,脑海里映出了许多图景。
      他有时看着看着,不由得微笑起来,他沉湎在所有这些愉快的希望中,不停地在笑笑家的正屋踱来踱去。
      叶青有时把自己所知道的新奇事讲给妈妈听,妈妈听了将信将疑。
      他有时也喜欢讲给笑笑听,她听得满脸欢喜,如同一个天真的孩子在洗耳恭听“天书”。
      她总是喜欢赞许地笑笑,然后,静下心来,预备继续听下去。因为她往常很少有时间去领略一下爸爸的书架。
      韩教授的书架使叶青似乎看得见光明的世界在他们周围充满着笑意。但一想起笑笑那双失神的泪眼,却又觉得远景非常渺茫。
      冬天是在寂寞和苦闷,但却是在勤奋的学习中过去的。
      转眼间,春节快要到了,人们都在忙碌着筹办年货。
      这年,叶青的初中业校学习已经结业,成绩是出色的。年后,他打算再上下去,补习完高中课程。
      这段时间,他的口琴也练得有些音调了,连笑笑这位不愿轻易夸人的“音乐大师”,也默然承认他的口琴演技有了长足的进步。
      韩笑的小提琴技艺不用说更有明显的提高。她已拉完了小提琴的主教程《开塞》练习曲,尽管只有36首曲子,可她整整苦练了好几年。
      现在她正在结束《马扎斯》开始练习一个名叫《顿特》的教程。这些,叶青并不太懂,只是从她哥哥韩春那里听说的。
      笑笑的英语学得比叶青好得多,尤其在口语方面,这也许是女性得天独厚的优势所在。有时,她还和叶青进行一些简单的会话。
      每当这时,在外间屋忙活家务的母亲听到后便会幽趣地直笑。
      韩春自工作后已很少弹练钢琴。
      据笑笑讲,他正在自学《图书馆学》那本书。整天忙着研究如何分好类、管理好图书,如何检索、上架、借阅、收集服务效果等工作问题。
      他利用大学图书馆的有利工作条件读了不少书,自然知道的事情也不少,这大大丰富了他的大脑。
      他有时也喜欢趁笑笑和叶青都在的时候,眉飞色舞地讲一些新鲜东西给他俩听。
      韩天教授是位博才多学的老知识分子。每逢叶青去,只要他在家,总少不了侃侃而谈,给晚辈们讲一些有启发性的科学故事。
      他的口才很好,声情并茂,引人入胜。
      有一次,他竟有根有据地给大家讲了一段有关自动电话机如何发明出来的故事:
      自动电话交换机的发明家叫史端乔,他原是美国一家殡仪馆的老板。因治店有方,生意兴隆而招致同行们的嫉妒。他的一个对手设法买通了电话局的“接线”小姐,凡是请史端乔办丧事的电话都被接到他那部电话上去了。仅半年,史端乔的生意就一落千丈。
      当他弄清楚原因之后,一气之下,抛弃旧业,决心研制不需话务员接线的自动电话交换机。经过苦心钻研,终于成功。1889年,他的发明获得了专利权。1892年,在美国印地安那州正式投产。这就是现今仍见使用的三磁铁上升旋转选择器型即史端乔式自动电话交换机。
      韩教授不仅善用那些名人轶事循循诱导孩子们发奋学习,而且经常敦促他们认真锻炼身体。
      记得叶青在雪天到笑笑家去,教授就会催着他们一起出去到车少人寂的坡地溜冰滑雪。
      走出屋内,漫天的雪花大片大片地飞舞着。纯净的白雪,如同天宫喷泉在远处,一闪一闪地诱人眼目。
      雪刚停,微风就会吹来,吹得高处的过厚的积雪籁籁落落地掉下来。
      马路和街道上,车压人踩,雪很快融化了,露出柏油地那黑呼呼的粗线条。
      笑笑欢快的笑声,驱散了逼人的寒气。皑皑白雪衬托着她那娇美的姿影,飞溅的雪花点缀着她那秀丽的眉梢。
      有时,叶青和笑笑能在铺满白雪的林间小路上漫步很长时间。
      小鸟在松树中啾啾尖叫,雪散发着清新的气味。寂然无人的幽境,使人的心脏似乎也悄悄地静止不动了。
      “啊—,多美的银色世界!”
      韩笑忘乎所以地高举手臂,赞叹道,然后,清脆地笑了起来。
      叶青伸了个懒腰,使劲舒展了几下身骨架,尽情地呼吸着这清新的空气。
      是啊,多美的银色世界!
      叶青无限感慨地望着突然像是对大自然很陌生的小孩子似的笑笑。
      平时,笑笑很少出门,更谈不上赏雪了。自认识叶青后,除了到他家坐坐,有时几个星期她也不会迈出街门一步。
      她往常一人忧心自己的前途,尽管她嘴上很少吐露出来,但从她那股十分珍惜时间、利用时间、抓抢时间的拼命精神上足可以体察到。
      功夫不负有心人。笑笑的小提琴技艺已迈入炉火纯青的门槛。
      出自她弓指下的小提琴独奏曲,像马蹄声那样清脆流畅,随风飘荡。行人至此无不叹为听止,盼顾离去。
      贝多芬的《春》奏鸣曲,出自她的小提琴,仿佛要把庭院内参天大树上的积雪融化,使人感到春天在向人间窥探。
      她演奏的《夏天的花园》,唤起人们的美好回忆,使人忘记了冰寒酷冷。
      她的琴室飘出的《秋风》一曲,给人以漫步于秋收的乡野小路之感,阵阵“秋风”吹来,“麦香”扑鼻,沁人心脾。
      听呦,她演奏的《冬雪颂》,使人觉得在随着雪花飘飘然。
      笑笑和她哥韩春合奏的《吉普赛之歌》惟妙惟肖地把吉普赛人那种热情奔放的豪爽姿貌逼真地展现在听众面前。
      叶青为笑笑的进步感到由衷地高兴。尽管他对小提琴一窍不通,但自从认识笑笑后,他不知为什么,对小提琴竟产生了一种特殊的感情。在他心目中,它就是她,她呢,差不多也是它。琴声似乎就是她的笑声。
      “我能为她做点什么呢?”
      他经常这样想。有时也会因自己的无能为力而感到内疚。
      为了使笑笑能有更多的时间拉练小提琴,叶青跟她学会了识抄五线谱。
      从那以后,许多难得的谱子只要笑笑一借到手,叶青便会全力以赴地像今天的静电复印机扫描感光印刷那样,逼真、无误地快速“复印”下来。
      手稿交给笑笑。看到她那赞不绝口的高兴劲,他心里就像抹了一把甘甜的蜂蜜。
      这天一清早,天空飘着大片的雪花。路上才刚刚扫过雪,现在又积上白白的一层了。
      刚吃罢早饭,韩春匆匆来找叶青。
      他摘下皮手套,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电影票。眼下正上演风靡全市的朝鲜电影《卖花姑娘》。
      “看着笑笑一天天瘦下去,光一个劲地拉琴,我们全家都主张让她休息休息。这不——,我好容易托人弄了两张票,满指望她能跟我去看这场电影,可她一口拒绝了。叶青,我看她一般都听你的话,你约她同去吧,她或许能同意的!”
      说完,韩春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向叶青求助。
      “那好吧,我去试试!”
      叶青二话没说,接过了电影票。
      笑笑终于迈入她很少光顾的影剧院了。
      他俩并肩挨坐着,同时为银幕中的女主人公花妮的悲惨遭遇潸然泪下。俩人不时用同一块儿小手帕传递着擦去同情的泪水。
      “叶青,咱们回去吧!”
      电影才演了一半,笑笑就起身拉着叶青往外走。
      “那走吧!”
      叶青一步三回头,十分不情愿地陪着笑笑离开了漆黑的影院。
      雪花,似乎越飘越大,影院售票口却热闹非凡。那里,文化生活饥饿的人们摆成一条长龙,耐心地等待买票。
      “也许笑笑触到银幕上的某一悲景而生情?莫不是她又思挂着她的小提琴了?”
      叶青看了一下泪痕未干的笑笑,把到了嘴边的问话又吞了回去。
      他们离开影院,互挽着手,走到大街上。
      一阵冷风迎面吹来,吹在他们那由于激动和紧张过度而发烫的脸上,顿感清晰一新。
      他们什么也不想说,似乎对这种影片的含义内心有所共鸣,各自回家了。
      雪后初晴,空气湿润而清新。屋顶上的积雪经阵阵微风一吹,纷纷扬扬地下落,扑在脸上,凉丝丝的。
      部队一年一度征召“文艺兵”的工作又开始了。
      这年冬天,笑笑打算报考一下解放军某部队文工团。
      她跑去把这一想法偷偷告诉了叶青,并再三叮嘱他千万别对她父母“泄密”。因为她担心一旦再因她家的海外关系而不能录取,爸爸妈妈会因为知道了缘故而未能录取定会伤透心的,韩家再也经不起这类折腾了。她不想让家人知道。
      她想,如果一切照旧,就权当没这回事,自怨自艾认命算了。
      叶青对笑笑的策划表示全力支持,并答应陪她前去应试。
      今年的雪特别多,头天夜里,又下了一场大雪。
      大早起来,满院都是洁白的琉璃世界。树上开满了洁白的冰花。冰雪将一条条树枝压弯了腰,树枝们都低垂着头,显得那么地谦逊和负重,也可以说是逆来顺受吧。
      试考这天到了。
      解放军招兵办事处门庭若市。不用走近,便能看到三三两两结伴成群的年轻人聚集在大门口。
      大楼里不时传出小号、笛子、二胡、唢呐、手风琴、大小提琴和击打乐器的喧闹声。再加上有人无所顾暇地各霸走廊一角试吊嗓门准备一搏。那嗓音,听起来就像乡村傍晚时吵翻了湾的蛙鸣。
      为了使笑笑的计划进行的顺利,事先,叶青他们做了相当周密的安排。
      他们按照原计划先用叶青家的住址报上笑笑的名字,并将笑笑的户口神不知鬼不觉地从环山路派出所迁了出来。因为叶青家和笑笑家都居住在同一社区,所以手续办得还算顺当。
      用笑笑的话说,这样做或许能提防一些人的居心不良。
      报考“文艺兵”的程序也挺繁琐,大致分报名、应考、初试、复试、政审、决定和通知几个步骤。
      初试完毕,笑笑技高一筹,名列第一是没问题了。
      “我真不敢相信,丽岛市竟然会有这么多么音乐秀才,真不愧为‘琴岛’哇!”
      一位负责招考的部队干部没等笑笑奏完最后一弓,便快步冲上前来激动地对她说。
      笑笑舒了一口气,在赞赏的眼光下,她习惯地露出含羞的神色。
      在众人一片称好和掌声中,她的脸颊泛起了淡淡的红晕。
      好一阵子,她才清醒过来,应该给首长们鞠个躬表示谢意才是。
      “你回去静侯通知好了!”
      还是刚才那位首长,在与大伙商量了一阵后,最后对她说。
      “那就请各位领导多费心了!”
      笑笑的声音有点哽咽。她流下来的自然是高兴的泪水。眼泪一止,脸上顿时神采飞扬。
      从招生处走出,外界那一片冰天雪地的气象,很容易使人追忆起生活中的种种哀伤,因此,她不由不加倍珍惜眼下的欢乐。
      钟楼上远远飘来动人遐想的报时声。
      在回来的路上,笑笑乐不可吱。她使劲挽着叶青的手臂又蹦又跳,还不时一人在冰上紧跑几步靠惯力滑一段。
      她高兴得像小鸟一样欢叫着,叶青还是头一遭看到笑笑这样忘乎所以的高兴呢。
      马路中心的雪大部分被踩实了,留下一层厚冰,在过路汽车的滚压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清新的空气使得呼吸十分畅快。大街上仍然寒气袭人,脚底下的碎雪块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为了庆贺胜利,叶青和笑笑到海味饭店美美地进了一餐。干杯时,这对兴奋之极的年轻人,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家人,忘记了一切-------。
      吃罢酒饭,他们沿着繁华的商店大街毫无目的的逛着,走着,说笑着。
      最后,他们又沿着走熟了的海岸边走边闲聊着。
      黄昏已经冷瑟瑟地降临了。暮色迷迷朦朦,悄悄地迅速迫近过来。
      海岛气候变幻莫测。风雪偷偷地从海上向陆地刮来,不多时,零乱潮湿的雪花就铺天盖地的飞舞起来。大海翻腾着,天空灰沉而阴暗。
      海浪也咆哮起来了,它送给陆地上的是一股股刺骨的寒意。
      笑笑觉得一阵阵凉意悄悄爬上了心头,她无意识地往叶青身上靠靠,仿佛他是一座温暖的火炉。
      他们依然在风雪中轻快地走着,尽管语言很少。
      远处一条轮船鸣着汽笛,发出尖细的声音,仿佛蜜蜂似的嗡嗡的叫着。
      笑笑的脸上显得比平素更加生气勃勃,她的眼神闪耀着天真无邪的魅力和无比高尚的心灵之光。
      在海滩时,她忽然抛开叶青,身轻如燕地攀上怪石矗立的海礁。
      她的眼睛在向大海眺望、搜寻,她的心灵要占有她所想往的梦幻般的生活。
      也许是孤独一人被闪在海滩上的缘故,叶青望着笑笑娇娇的背影,眼前浮现出笑笑头戴红五星、整装待发的幻景。--------
      想着想着,他心里突然涌出一股难以名状的惆怅,有那么一种若有所失的悲凉感。
      他开始相信她说不定很快就要和他分开了,难过也开始攫住了他的心灵。
      欢乐的笑笑这时从礁岩上跑了回来。
      叶青深情地望着喘息未定的她。
      “我们说不定很快就要分手了!”
      他这样想着,木然地苦笑了笑。
      “叶青,你怎么啦?哪儿不舒服吗?”
      笑笑注意到了他那异样的目光,敏感地在他脸上搜寻答案。
      他只是微微一笑,他感到越发被一种无以名状的痛楚压抑着。
      “你到底怎么啦?”
      笑笑使劲抓住叶青的双臂摇晃着。
      “没什么,我高兴得难受,心里很激动!”
      他感到喉头阵阵发硬,声音有些颤抖。他故意转移视线,盯着远去的船影,心绪恍惚地回答说。
      但,一颗晶莹的泪珠终于突破感情的禁区,夺眶而出落在笑笑的手背上。随后,他的睫毛闪动了几下,接着闪闪发亮,一串泪珠涌了出来。
      叶青想再说些什么,可嘴唇不听使唤直打哆嗦,泪水一个劲地往外涌。
      “好叶青,别难过!不要这样,我们一定会永远在一起的!”
      笑笑替他抹去了眼泪,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像对天发誓那样郑重地说。
      “我若真走成了,你一定继续学习下去,服侍好大妈。等将来我复员后回来安排了工作,你再帮我把初高中课补习上。我一定会经常给你来信的。你千万别松劲,啊——,我想肯定不会的,过几年咱们不是又能在一起了吗?”
      笑笑突然变得老成持重多了。她像大姐姐哄劝小弟弟那样安慰着叶青,给脆弱的他擦去脸上的泪水。
      “我一定照管好咱们的家,上完业校的高中课程。笑笑,你就——你就放心的走吧!”
      叶青心不在焉地回答。
      他无意中低头瞅了笑笑一眼,泪水又像雾一样迷蒙住了他的眼睛。
      笑笑失神地茫然地望着他,突然歪在他怀里,轻轻地啜泣起来。
      他没有马上去宽慰她,他蹙起眉头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我不去了,我哪也不去了!”
      笑笑突然任性地跺着脚哭起来,并将小提琴使劲仍在海滩上。
      她说这话时,态度和声调显得那么羞怯和气急败坏。谁都看得出,她那满怀希望的情绪刚才已经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她那强作笑颜的沉着能力也瞬间消失了。
      “别哭了,笑笑!”
      叶青劝了她一下,过去把小提琴拣回,弄净上面的湿沙,递给她。
      “来,笑笑,咱们往海里丢石子!看谁的石子在水面上跳得次数最多。”
      为使笑笑摆脱开苦闷,叶青拉着她往前又走了几步。
      笑笑没有吱声,只是随和地往前迈步。她那双黑蓝色的大眼睛泪盈盈的,苍白的嘴唇在发抖。
      “笑笑,如果你能参军走成真是莫大的喜事!这一生也算是如愿以偿了!你好好干吧,你一定会有出息的,也不要挂牵着我。权当交了一个要好的朋友,好吗——?”
      叶青违心地背过身去支支吾吾地把想要说的话吐完,然后自我解嘲似的狠劲地往水里扔了一块石子。
      眼下潮水正开始退落,东面已坦露出一片散发着难闻的海腥气味的岸滩来。沾不着水的沙滩像一个半边的月亮,往两边伸展着,每时每刻都在拥抱大海,它一直伸到高耸的海岬边。
      叶青刚才的话使笑笑的心猛地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她痴呆呆地望着他,好久没有言语。
      在海滩上行走,就像走在地毯上一样舒适。他们又默默地往前走了几步。
      笑笑突然站住了。
      她凝望着他,她的眼神似乎在说:为什么要昧着良心说话呢?你好意思吗?
      笑笑的眼睛是坦然而诚恳的,叶青想极力避开她的目光。
      她用询问的目光催他回答,俩人在沉默中又走了一程。
      “叶青!你不能那样想,更不应该那样说!”
      话音没落,笑笑突然上前抢了几步,双手挡住叶青。
      “我不能没有你,你知道吗?虽然我们现在谈情说爱为时过早,可我——,可我一直在倾心爱着你!我就是靠你给我的力量在支撑着练琴的毅力啊,叶青,你懂吗?”
      笑笑哭说着,泣不成声,她用双拳捶捣着叶青的坚厚胸脯,求他能理解自己。
      “好笑笑,别这样!我只是说说而已,我的心何尝不是和你一样呢?懂吗?我之所以愿与你来往,还有许多别的因素。我始终认为你是一个很有志向且与众不同的女孩子。不娇滴、不俗气、有追求、懂道理,这些都在你身上融为一体。”
      叶青边说,边用他那粗大的布满厚茧的手,给笑笑抹去脸上的泪珠。
      “看,还笑呢!泪水都把脸给冰冻住了。来,我来哈口热气将它熔化!”
      他逗趣地对她说。
      一句话也把笑笑惹得破啼为笑。她不哭了,认真听着叶青讲下去,不时欣慰地点点头。
      “那你对我起誓,说‘咱们永不分离!’你保证,不然我可真得不去当这个兵了!”
      笑笑说着,情不自禁地把脸紧紧偎贴在叶青的胸前。
      他感到有几滴热乎乎的湿润润的东西滚在他的手背上。
      叶青被笑笑的真情感动了,他的声音变成极低咽了,连他自己也不知在说些什么。说着,眼眶一酸,泪珠争相挤了出来。
      “永远,一定!放心吧,笑笑!”
      他那深沉、坚定、诚恳的目光,赢得了笑笑满意的一笑。
      天渐渐黑透下来,周围的景物模糊不清了。
      他们并肩往家走。
      “笑笑,你一定听我的话,真要走了,当好这个兵。不要挂念着我,我有母亲关照着呢!我一定会等待着你归来的,放心好了!”
      叶青一往情深地望着她,使劲攒了攒她那凉透了的小手,似乎在加强刚才语气的份量。
      笑笑郑重地点了点头。那眼睛里的柔和、富有表情的光辉直照在他身上,千言万语尽在其中。
      昏暗的路灯照着岛城严寒的街道。
      刚才还稀稀拉拉飘着碎雪的夜空,又重新鼓足势头下起鹅毛大雪来。密密麻麻的雪团铺天压地,飘飘飖飖。身后的大海变得更混沌不清了,似乎和天地融为一起了。
      进入市区,树木、房屋早已失去了清晰的轮廓。
      叶青和笑笑的心绪也如同这漫天飞舞的雪团一样纷乱迷离。
      他们一路上相互鼓舞着,鞭策着,最后分手回家去了。
      大雪飘飘扬扬地一直下到深夜,而且越下越有劲。雪花将整个大地粉妆玉琢,银光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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