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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

  •   四

      初冬挟着寒冷和风雪来临了。
      自从认识了笑笑和她家人以后,叶青的生活不知不觉迈上了新的阶梯。
      他突然发现周围有那么多的年轻人在自强不息地向上奋发着,一种年轻人独有的强烈的争强好胜心在激励着他。他决心振作起来,抓紧时间拼命学习。
      在学习英语方面,笑笑送他的那本难得的英汉大辞典就像一位任劳任怨的老师,发挥着独特的作用。
      秋末冬初的夜晚不到十点,马路上就悄然不声了,只有似水的月光和叶青那辆脏旧的地板车始终忠诚地陪伴着他。
      叶青的工作依然如旧,只是现在又添了新的内容。那就是有时他故意往环山支路一拐走个弯路,听听笑笑的琴声,他觉得这是他一天中最大的快慰和满足。
      自从在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险些出事以后,笑笑晚上再也不出门学琴了。
      她跟老师商定,把时间安排在下午。
      通过和笑笑的几次接触,叶青了解到她父亲解放初就是一位挺有名气的大学教授,因为过去干过几年国民党中央电台的技术副台长,解放后,一有运动就少不了挨整。□□前期被抄过家,蹲过牛棚。只是这几年,才让他在学校电子系实验室指导学生上实验课。
      从笑笑那里叶青还知道,环山路周围的几条街,差不多都居住些社会关系颇为复杂的人家。这些人家的子女下乡后大部分很难再回城就业。
      许多家的楼房被迫交出来让给所谓阶级觉悟高的人家来住,听说这叫做给“重灾区”掺沙子。
      笑笑家也难逃嫉眼,原先那二层楼上全是她家的,也是被“勒令”交出来几大间,全家拥挤在两间小屋子里。尽管住得紧些,但大人还是设法找人把房子间隔开来,给孩子创造练琴的环境。
      另外,笑笑还跟叶青透露过一个机密:□□初期她家被□□抄家时,她妈妈多了个心眼,将一些金银首饰糊在煤饼子里才免遭劫难。据她说,她父亲停发工资、冻结银行存款的日子,全靠这些东西变换点钱度日子。
      有一次,一帮人来抄家时,硬要砸她家的钢琴,她哥哥索性躺在上面才得以保全下来。她的那把小提琴原先漂亮的白马尾琴弓被那伙人一折三段,后来,她只好配上一把尼龙线的琴弓。这弓拉起来十分别扭。
      笑笑有时下午学琴回来,便到叶青家坐坐。
      看得出,她很喜欢有着满脸细小皱纹、戴一副大花镜、眼镜后面闪着两只慈祥的蓝眼睛的叶大妈,尽管她面黄多病。
      笑笑家的遭遇有些也是叶青从妈妈嘴里听说的,她老人家也为韩家的境况流了不少同情的眼泪。
      同时,笑笑也从叶大妈口里知道,她快四十岁的时候才有了叶青这么个独生儿子。
      老伴过早去世,生活的重担都压在她一个妇人身上,自己又多病缠身。幸好儿子是个挺懂事的孩子,这也是做母亲的最大欣慰。可以说,她老人家一生中最大的希望就是儿子,儿子的一举一动都牵挂着母亲那颗善良的心。
      笑笑还从叶大妈那里听说,叶青过去是个挺顽皮的人。
      刚参加工作那阵子,社会上的客观因素和周围环境的影响,使他不懂得怎样充分利用自己得天独厚的几乎一个白天的业余时间。为了打发时光,他时常以大海为玩伴,那时的他,虽然不知道怎样玩、玩什么才算是有意思,但他喜欢大海,更迷恋那五彩缤纷的海底迷宫一样的世界。他特别喜欢钓鱼,潜水摸螺捉蟹更是一把好手。
      随着年龄的增大,他又对小说着了迷。起初他只是贪婪地看呀,看,小说里许多动人情景有时还会使他热血激腾,泪流如注。
      “可后来,他对我说,小说里的东西都是骗人的鬼话,是作者为了名利而愚弄人。真奇怪,也不知他怎么会得出个这么个荒诞结论!”
      叶大妈喝了口水,微微一笑,不可思议地摇着头说。
      随着年龄的增大,叶青又变成了另一个人。他又有了渴望学习文化知识的信念。尽管他自己也认为这是一种不怎么成熟且漫无目标的追求(他经常跟母亲谈到这一点),但他总觉得应该珍惜时间了,应该有些知识,应该学点东西了。他怀念昔日的学生生活,尽管那个时代学校里什么也学不到,但他仍感到母校的亲切。
      后来,他报名进了丽岛市职工业余文化学校,去学习数理化知识,他决心一切从头开始。
      叶大妈也非常喜欢这位常来她家陪她、她一直信以为真的“业校叶青同学”;只是后来,笑笑才把真相悄悄地跟大妈说了,叶大妈才恍然大悟。她听后非但没有责怪儿子,、反而夸奖他做得对,鼓励笑笑跟命运作斗争。
      每逢笑笑来,叶大妈总是拿出家里最好吃的东西招待她。
      笑笑呢,也喜欢讲一些有趣的故事给寂寞的大妈开开心。她知道的事真多,叶青有时也坐在这里听得入了迷。
      她那清脆的笑声给叶青家带来了从来未有过的欢乐。
      笑笑确实演练一手好琴。
      只要她拎着小提琴来,叶大妈总要让她拉一段“北风吹”什么的解解闷。有时叶大妈还会合着节拍跟着轻轻的哼唧起来。
      她多高兴啊,只有这时,她老人家那张布满皱纹的病容才舒展开来。
      叶青和笑笑在一起很少谈什么吃呀、穿呀,玩呀之类的内容。
      他们经常为一个英语句子或添写个介词什么的,讨论得很热烈。有时他们互相提示着默背一节英文短句,再不,就是互相纠正一下发音。
      叶青特别爱听笑笑拉奏的《新疆之春》、《铃鼓舞》、《G大调小步舞曲》、《梦幻曲》、《小夜曲》等几首脍炙人口的小提琴独奏曲。
      每逢这时,笑笑总会认真地先让叶青把门窗关好,以免外人听见招惹是非。
      后来叶青才知道,笑笑下乡时,有一次因为练了一块舒伯特的《小夜曲》,被一位多次向她媚情但总被她冷落后怀恨在心的人告发,上边头头找她谈了几次话,什么“黄色”、“不健康”等等词藻无疑来了一大套,最后因她“态度不怎么好”,把她开除了宣传队,听说还有些造反派头头常怪罪笑笑拉“样板戏”时没有感情。
      笑笑的小提琴演练得非常动听,叶青从未这么真切地享受过如此美妙的音乐。他有时会被乐曲陶醉得忘乎所以;有时,他听得入了神,干脆站在笑笑对面看她演奏。
      笑笑也留意到他总喜欢用另一种目光炯炯地打量着自己。
      叶青还从妈妈那里知道,笑笑下乡干活时经常生病,只好借养病为由在家苦练小提琴。
      笑笑总喜欢跟叶青诉说些心里话。渐渐地,叶青发现笑笑尽管性格活泼、热情奔放、总喜欢笑,但她心底却很苦恼。
      她心里有一些哀怨和忧愁,仿佛一层薄薄的冰纸,需要阳光来照暖它,融化它。
      她知道,叶青不怎么喜爱可也并不那么讨厌自己的工作,用他自己的话来说,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适宜干些什么工作。
      她只是通过桌子上堆着的数学、物理、几何之类的书本,知道叶青是个很会抓紧、利用时间的人。
      叶青对她说过,他己习惯了这种生活:白天做作业,睡点午觉。晚上上完夜校后去单位拖出自己那辆地板车,干到十一点左右下班洗个澡后回家休息。
      他感到这种“公式”化的生活安排的挺充实,虽然他并不十分明白学这些与自己职业毫不相干的知识会有啥用,但他甘愿这样学习下去,他觉得把学习即便当作一种爱好和乐趣也是很值得的。
      下课后,他每当从校门跨出来,总感觉到浑身上下有那么一种快慰的享受,尽管这种享受在夜光下显得茫然无际,但叶青的内心是充实的,他会对一天的时光有所交待而感到心满意足。
      叶大妈发现,这两个年轻人在一起总有着说不完的话。
      笑笑自己也觉察到,自认识叶青后,自己的情绪兴奋起来了。他的谈吐、举止、微笑和眼神,所有这一切都给她一种可爱的感觉,好像她的生活被他带上了一个新的楼层。
      后来,他们之间亲密的往来和谈话成了一个有规律的生活节奏。
      笑笑喜欢一来就翻弄叶青的作业本本看。每当她发现里面批着“优秀”的字样和“100分”时,总按捺不住内心的喜悦赶紧拿给外屋的叶大妈饱饱眼福。
      笑笑的数理化基础并不算好,但她的外语和中文的功底挺厚实,有些难记的汉字和英文单词她差不多都能默写下来。
      笑笑练琴十分用心。叶青经常发现,有时她边和叶大妈说着话,端着玻璃杯的左手手指还会机械地在光滑的杯身上一刻不停地揉动着。
      那是练习琴上揉弦!
      唉,她总是不肯放过任何一个有可能对练指法有益的机会。
      有时,韩春歇星期天时也会来邀请叶青到他们家去听他和妹妹合奏的《吉普赛之歌》和《牧歌》等曲子。
      每有这样的机会,叶青都不肯轻易放过。
      音乐就像慈母的歌声,她会使哭累了的婴儿安然入睡,使愁闷的心绪豁然开朗,把人的心灵带入美的境界。音乐能使你忘掉过去的不快,也会鞭策你对未来生活充满着应有的信心和勇气。
      久而久之,叶青对音乐也发生了好感。说得更贴切些,他对它似乎有了那么一种难以言状的特殊感情。
      兴头上,他来到商店买了一只挺高级的“英雄牌”口琴,并买了一本初学者入门的书,偷偷地学练了起来。
      每当听到笑笑敲门的声音,他都赶紧把口琴藏在枕头下。他有一个淘气的心理,那就是想等练得水平高一些时,突然来他一个“一鸣惊人”,“打”笑笑和她哥哥一个措手不及!让他们也知道知道,在音乐王国里俺叶青也不是个门外汉!
      有一天下午,叶青正在练习吹奏由柬埔寨西哈努克亲王谱词作曲的《可爱的中国》那支当时因亲王访问本市而十分流行的歌曲时,忽然笑笑破门而入。
      她像往常一样,先给叶大妈招呼了几句,便朝叶青的内屋走来。
      叶青听到动静,慌忙将口琴等收藏好。他不想过早地让笑笑发觉他的“秘密武器”。
      叶青故意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招呼笑笑坐下。
      笑笑只是甜甜地笑了笑。
      接着,她一生不吭地打开小提琴盒盖,调了调四根弦的音度,又在靠近琴码的把位上试了试“泛音”。
      泛音听起来挺柔耳,像是长笛音那样轻盈。叶青还是从笑笑那里打听到这种音叫什么“泛音”的呢。
      笑笑熟练地给弓子打上松香,调好弓毛的紧弛度,然后,她果断地将琴塞往左下腭一夹。
      呵——,一支优美动听的曲子破琴而出!
      悠扬的琴声顿时给冷清的小房间里带来温暖的春意。
      “《可爱的中国》!”
      叶青立刻振作起来,马上又羞涩地笑了笑。他明白了,“秘密武器”被笑笑发现了。
      他赶紧掏出口琴,半生不熟地合着小提琴的节拍,结结巴巴跟着旋律溜起来。
      尽管他们的节奏有时显得那么拘紧,合弦音也牵强附会,但笑笑并没耻笑他。她不时将信任的目光,通过铮铮作响的琴面传递给他,鼓励他吹奏下去。
      奏完一段,笑笑放下琴来用弓尖指着叶青放在桌上的歌谱,告诉叶青,到哪一段应该节奏快些,哪一段应该按节拍放慢,放匀,重音应怎样恰到好处的突出,抒情时又是如何运气------。
      “当然,节奏和音准得具备一定的先天性!”
      笑笑将提琴收进盒里,笑着对额头直冒汗的叶青说。
      “我天生太笨拙了,生来没带半点音乐细胞!”
      叶青大红着脸自我解嘲似地说。顺手甩了甩口琴里的唾水。
      “不对,说谁笨谁聪明,那些都是站不住脚的话!不论学什么,只要有耐心和毅力,坚持几年必有成效。口琴的节奏感很强,你可以作为重点来学习。其实,学乐器也没什么难的。不论什么乐器只要掌握好音准和节奏,就容易学好,练好,演奏好!”
      笑笑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又说,
      “瞧,你的物理和数学学得就很不错,我在这方面简直一窍不通。你坚持业余学习,真不简单,到底是功夫不负有心人!”
      笑笑调皮地一下子冲着叶青伸出两根大拇指来。
      叶青微微一笑,轻轻将笑笑的手推了回去。
      “过奖了,笑笑!真的,笑笑。我以前对于干运垃圾这一行挺难过的。现在我又对它有了新的认识。我从中争取到了许多时间来学习。再说,我们家的家底你恐怕也挺清楚,环卫工作工资稍高些,我和妈妈对付着过日子也说得过去。我妈她身体不好,很希望我留在身边。笑笑,你每次来,我妈她可高兴啦,她说你懂事、心地单纯,她可喜欢你啦!”
      叶青侧过脸去,一股莫须有的感情在冲击着他,说完,他自己过后都回忆不起说了些什么。
      “叶青,你们家很有那么一股子温暖劲。我从来接触过像你们这样一个朴实的微型家庭。你和大妈都是正直善良的人,特别是从你身上,我预感到你将来肯定会很有出息的,比我强——,”
      说到这,笑笑尴尬地笑了一下,顺手摸起一本书桌上的书又说。
      “你很用功,也很聪明,对老人也很好。不喝酒、不打扑克,这在现在的年轻人当中真是难能可贵。可我将来会干什么呢?唉——,一想起这些,我心里就感到有一种说不出的苦涩滋味在往上涌。”
      笑笑说着说着不知不觉得掉转了谈锋。她忧心忡忡地埋着头,翻弄着衣角。
      “笑笑,你喝口水吧!水凉了,来,我给你兑上点热的!”
      叶青一看笑笑心绪不好起来,自己心里更难受。他赶紧倒了一杯开水递给笑笑。
      “走,咱们出去看看吧!”
      为了不使笑笑伤心,叶青主动提出这一建议。
      “那好,反正多想和难过都是在和自己过不去,都是徒劳无益!”
      笑笑喝了几口水,放下杯子站起身来应和道。
      招呼过在外屋忙着的叶大妈,两个年轻人肩并肩地往海边走去。
      他们一声不吭,谁也不去瞧谁一眼,在初冬的凛冽中慢慢地往前走。
      “来,我给你拎着小提琴!”
      叶青首先打破这难受的沉默,向笑笑作了一个接琴的手势。
      笑笑顺从地把琴递给了他。
      没有树叶的光秃秃的树干在寒风中摇曳,远远望去与灰蒙蒙的天空融为一色,令人产生寒意。
      行人匆匆走过,很少有人注意海边上漫步的这两个青年人。
      笑笑感到内心像是有一磅铅锤,深沉的压住。她对自己的前途有着说不出的惆怅。
      叶青感到自己的脚步跟她的心境一样沉重。他看看海面,只有栈桥那孤单的倒影在波面上微微摇荡。
      “我现在只有拼命练一手好琴,才有希望找到工作!我真不想就这么跟爸爸说的那样,草率地了结一辈子的前途!我很想挣扎一下,看看我自己的能量!”
      笑笑忽然间自己从郁闷中解脱出来,她抬起头来望着叶青说。她的声音里流露着热情和激动。
      “对,笑笑,别想得太多!发奋努力,就一定会成功!”
      叶青立刻振作起来,他边说边使劲做着手势。
      笑笑没有吱声。她只是苦笑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我们这个倒霉的家庭,一想起来就窝囊死了!叶青,我真想重新脱生到一个工人阶级,贫下中农、或革命烈士家庭里去!”
      笑笑使劲拧着双手十分严肃而又认真地说。
      她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嘴唇神经质地痉挛着,眼睛饱含着痛苦和愠怒,直直地瞅着远方。
      从她那严肃而痛苦的面容,可以看出笑笑已为自己的命运不知淌了多少眼泪,无情的打击已把她的心给伤透了。
      叶青也不知说些什么才是,他只能默默地跟着忧心忡忡的笑笑往前漫无目标的走着。俩人信马由缰踯躅前行。走到太平街海岸栏杆跟前,退潮后的海面尽收眼底,退出水的地方覆盖着一片片乌黑肮脏的黑泥和礁石。
      隔海相望的群山,是地平线的另一端,片片揉红色的灿烂的晚霞,清楚地勾勒出整个胶州湾那美丽的轮廓。
      两个年轻人毫无目的地在海岸上徘徊着,又像是在期待着什么。这时,夜色已悄然降临。
      “笑笑,你瞧,多美丽的景色啊!”
      叶青轻轻触了笑笑一把说,把她的注意力从昏沉中转移过来。
      笑笑睁大了温柔而润湿的眼睛。
      举目望去,他们都被这宏伟的晚霞美景给感动了,迷住了,完全忘却了命运的不幸。
      他们驻足尽情欣赏着这一片片激动着心灵的景致,仿佛两个外地游客,第一次惊觉到大自然还会有如此绚丽的美轮美奂。
      “笑笑,听我说,千万别去胡思乱想了。事在人为,你一定沉住气,加倍努力练好小提琴,一定会成功!”
      叶青用炽热的目光望着笑笑,挥舞着拳头给笑笑鼓劲。
      他讲这些话时,她只是默默无言地凝视着远方,就像没听见一样。
      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大海里已经看不见那闪烁的银光。
      马路上黑漆漆地,像罩上一层黑纱,四周的景物模模糊糊地看不真切了。
      天空布满黯色的云,风也起来了。海水卷起了阵阵波浪。风越来越大,波浪拍打着栈桥的堤岸。
      他俩都感到浑身有点僵冷,饥肠辘辘。
      “走吧,叶青,咱们回去吧!”
      笑笑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密发,毫无表情地拉了叶青一把。
      俩人又漫不经心地往回走着。
      “笑笑,经过再三思量,我认为今后我们少些见面为好。”
      叶青突然立住了脚,转过脸去望着脚下的一片海滩,小声对笑笑说。
      海滩上,有几只底朝天的小船,上面散发出烂掉了的破朽木料的霉腥味。
      “怎——么,你也讨厌我了?”
      笑笑被这突如其来的话弄得懵住了,她用急切的眼光打量着他。她抽噎着,说完后挣扎着要走开。
      “啊——,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笑笑!别误会,你听我说清楚!”
      叶青听了,蓦然怔住了,好半天才吱唔着说了几句。
      他被她的态度弄得莫名其妙。他一把拦住笑笑,尴尬地站着,不知如何是好。
      “笑笑,你听我说!我的意思是我耽误了你不少练琴时间,我早就想给你说开!说心里话,我总感到我们在一起的时间那么短促,我真愿天天要你到我家来,可是——”
      说着说着,他不由得一下子慌张不堪起来,窘得不得了,脖子和脸蛋都涨得通红。他赶紧把视线从笑笑身上移开,望着大海。
      大海开始涨潮了。
      展眼望去,灰蒙蒙、雾腾腾的大海,波推涛涌,浪峰迭起,发出狮吼雷鸣般的啸声。
      “那你说,叶青,到底为什么啊?”
      笑笑冷静地沉下心来,转身问道。她用眼睛敏锐地盯着他看,好像一眼就要看穿对方似的在搜索他的脸。
      叶青垂下头来,用一双热切的眼睛看着她。
      “笑笑,我没有半点厌恶你的意思。我经常想,这段时期,我耽误了你不少时间,我总觉得对不住你。我们还年轻,要趁着大脑和手脚还灵便的时候多学点东西才是,懂吗?”
      他咽了口唾沫又说,
      “你抓紧时间好好练琴。我呢,争取早日学完业校的高中课程。咱们来个小竞赛!每隔半个月见一次面,你看行吗?”
      她睁大一双笑眼,留神地看了看他,表示赞同。
      他舒了口气,眼睛闪着桀然的亮光。
      “你真好,叶青!我一定听你的话!真没想到你是个这么有理智的人。你放心好了,从今后我不只是要把小提琴练好、练精,而且也要把乐理知识和外语学好!”
      笑笑眼里闪动着欢快和感激的目光,她边说边调皮地抓住叶青的胳膊,使劲摇撼着他。
      叶青凝视着那双长睫毛上沾着泪花儿的眼睛,透过这心灵的窗口,像窥见了一颗纯洁的心。
      一瞬间,一团奇异的火在他肺腑间燃烧起来,刹那,变成一种从未有过的感情在心头骚动起来。
      尽管这种感情还很朦胧,但他透过这双晶莹的眼睛得以肯定,它一定会在两人的心底萌发、滋长的。
      “每隔半个月,我下午到你那去,好吗?”
      笑笑像小孩子似的,突然跷直脚尖把嘴凑到叶青的耳边,亲热地悄悄地说。
      说完,她松开抓住他胳膊的手,身子挨在他那高壮的身躯上。她的脸庞与他的脸庞只有一纸间隙。叶青闻到了雪花粉膏的喷香,他甚至试着了她脸上的细细的、只有在显微镜下才能看清的柔毛。
      叶青顿时觉得脸上像是触了电一样抽搐了一下,一股暖流立刻涌遍了全身,但他没有成为激动的俘虏。
      对她的话,他只是点了点头。
      笑笑扬起头来,默默地看着他。
      美丽深蓝色的大眼睛,薄巧的嘴巴,好看的面颊,嘴角上那两个可爱的小酒窝,一古脑儿都堆满着迷人的笑意。一切都似乎在向他挑逗,在笑盈盈的招呼他。
      叶青听到自己那颗失去节律的心脏在怦怦乱跳,它似乎要从口里跳出,但又被他悄悄地咽了回去。
      钟楼里的时钟敲了七下。
      四周完全黑了,只有那昏暗的路灯在伴随着他俩。
      “笑笑,别拉琴累坏了身体,要不,我还得到病院探病号!”
      叶青轻轻将笑笑推开,打趣地说。他的脸上掩饰不住无限的喜悦。
      笑笑腮帮子泛红,两眼炯炯有神。她今晚的面容有一种甚至足以使无奇的相貌也会变得娓娓动人的表情。
      “咱们分手吧,笑笑!挺冷的,当心感冒,我送你回家去!”
      叶青给笑笑理理衣领说。声音微弱,但却很清晰。他在尽力使自己的声音显得正常和温和。他做到了。
      “那——,咱们一起走吧!”
      笑笑爽快地说。
      她终于振作起来了。她浑身好像恢复了弹力;消沉、苦恼全都被她抛离开了。
      她不再是一蹶不振和愁眉苦脸的样子了。她忽然显得像是注过强心针的人那样,又挺起腰来,满怀对人生的希望翱翔长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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