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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

  •   三

      雨后初晴的深秋,凉意沁人。
      街道两旁渐渐变黄的树叶纷纷扬扬地飘落在地上。
      大早,笑笑立在窗口,遥望着朝霞照着的清澈而宁静的海面。
      自认识叶青以后,她那郁闷的心情似乎开朗了一点,好像厚厚的乌云启开了一条细缝,一丝朦朦胧胧的光透了进来。
      不知为什么,这几天来,她心情烦乱,总拉不下琴,有时好半天都对着窗外默默地出神。
      她从窗口可以望得到大海,大海在灿灿的阳光下发着闪光,现出蓝淡的色彩,异常美丽。
      太阳懒洋洋地悬挂在午空上了,笑笑还是手扶琴颈,倚着楼窗,腾出她那握着琴弓的右手拇指,机械的毫无目的地拨弄着琴上的四根空弦。
      笑笑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外,她站在窗边的阳光里,似乎要从阳光的怀抱里得到温暖的感化,让自己既快活又舒适。
      美丽的纱制窗帘随着飘来的阵阵和风翩翩起舞,旁边谱架上的那本《开塞》练习曲,也被风吹乱了页次。
      只有笑笑右拇指拨弄那四根五度琴弦的清脆、悦耳的音符回荡声,不时打破这沉闷的空气。
      隔壁房间里韩春正在兴致勃勃地弹奏着一些世界著名抒情小品,如贝多芬的《月光》、《热情》和《悲怆》等钢琴奏鸣曲,他完全陶醉在钢琴那优美动听的旋律中。这一点,从他那随着音乐节奏不断摇摆的姿势上完全可以体察出。
      韩春比叶青大一岁,但命运几乎跟妹妹差不多。兄妹俩都在起早贪黑地练琴,希望有朝一日能出人头地、能博得好运气的青睐。
      韩春弹一手漂亮的钢琴,他演奏的许多“奏鸣曲”颇得行家们的称许。
      他去年考取上了省级歌舞团,但因出身不好未能录取,只好关门继续修炼。
      韩春感到自己的前途迷茫,无形中有一种精神压抑。但他还是听从父母的话,不去多想,从钢琴的琴键上寻找人生的阶梯。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指望呢?”
      他经常这样反问自己。瞅着眼下那一排排整齐的黑色按键,它就像一级级不可逾越的命运台阶。
      随着年龄的增长,他更是经常落落寡欢,以酒浇胸中块磊。
      妹妹韩笑经过几年来的苦练,小提琴已经拉得相当出色。无论多么难奏的曲子,只要出自她那细长的手指,总会给人明快、清新之感。
      可以听得出,她的演练水平在这一带是出类拔萃的。
      行家们一听便能判定,她练习小提琴在音准和节奏这两个要点上掌握得显然已达到炉火纯青的境界,可以说具备著名小提琴家的乐感和天赋。
      她和哥哥韩春经常合奏的名曲《渔舟唱晚》和《吉普赛之歌》等曲,配合默契,对乐曲的理解及情感的表达上可以说淋漓尽致、无懈可击。
      每当夜幕来临,兄妹俩合奏的乐曲随风飘荡而来。
      那悠扬的小提琴音色和着钢琴那雄浑铿锵的伴奏,娓娓动听,激人心弦,给人以美的享受。
      每当这时,周围楼房的许多练琴者都会羞涩地停下弓来,洗耳聆听,一饱耳福。同时,大家也想静下心来领略一下来自韩家琴声的启迪。
      跟往常一样,踏着远处钟楼的报点声,叶青照旧又在夜九点多钟赶到了环山路路口的垃圾箱旁。
      经过日晒的生活垃圾散发出阵阵恶臭,再经叶青那张宽头大铁锨一扬,更是霉臭味冲天。
      过路的人匆匆掩鼻而过,走出很远仍能听到他们那一直没间断过的唾沫喷吐声。似乎这臭气熏坏了他们的嗓子,使他们感到恶心、难受、甚至少活好几年。
      活儿很快就干完了。
      叶青想休息一下。这时,周围此起彼伏蛙鸣般的喧闹乐器声使他猛然间想起了笑笑,一种迫不及待的情感直往心头涌来。
      “对了,先看看她们家住在哪!”
      一种难以挣脱的好奇心占据了他,促逼着他。
      天上的几颗星,已冲出乌云的拥抱,在高高的穹顶上熠熠闪耀。
      夜晚一片漆黑,远方的喧闹声听得清清楚楚。
      环山支路十号位于环山路中央往右拐的一条小巷的尽头,经过这条小路再到最后一只垃圾箱正好得兜上半个圈。
      这条路上没有垃圾箱,居民们的垃圾脏土都需倒在离这不远的一条大马路的一只临时垃圾桶里,每天都会有一辆汽车将里面的垃圾运走。
      秋天晴朗的夜空,闪烁着满天繁星,像密密麻麻的蓝宝石似的,缀满在暗蓝色的天幕上,忽闪忽闪地眨着眼光。
      风从大海那边,挟着泥沙和鱼腥的气味吹来。
      叶青用力拖着负重后的地板车,往从未走过的环山支路拐去。
      晚风徐徐吹拂着大地,落叶在地上互相追逐着随风嬉戏。
      循着琴声,在路灯的光照下,环山支路十号院已立在叶青眼前,他将车靠着墙边放下,坐在车把上休息。
      大院里一棵大松树把大半个院子遮住了,星光穿过浓密的树叶,那光,带着淡绿色的映辉,显得神气而又幽秘。
      忽然,舒曼的著名《梦幻曲》婉转而悠扬地在他耳畔回荡起来,那优美的旋律给人一种进入梦境的幻觉。《梦幻曲》是德国作曲家舒曼的名作。乐曲柔曼空灵,如泣如诉,宛如“二泉映月”的碧波在轻轻流淌。
      这首名曲以她那空前绝后的舒缓优美的曲调而撼人心魄。她的穿透力,犹如一弯涓涓清泉,流淌出一种抚慰心田的魔力。
      循声望去,二楼有一扇窗拉着窗帘半开着,琴声很明显地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灯光映在窗帘上的一个挟琴持弓的身影在晃动着。线条轮廓是那么清晰、眼熟。
      “那是笑笑!”
      叶青高兴地倏地站了起来,险些喊出声来。
      突然间,琴声嘎哑停住了,笑笑在刚才那扇窗前出现了。
      她探出头来,把开启的那半扇窗关好。
      这正是她的房间,一点没错!
      叶青像是发现了一个什么秘密似的那样欢快。他真想喊她一声,对她说,“笑笑,你拉得真好听,你真了不起------”之类的话。
      但理智没有使他这样做。他又重新坐在原来位置上。
      叶青是个性格内向的人,社会上的麻木不仁和玩世不恭,已使他的脾气变得不会轻易激动,更不会动不动心血来潮。
      他点燃一支香烟,使劲吸了一口,把刚才的情绪压了压。
      这时,琴声又重新响起来了。
      随着持琴人倒映在窗帘上的身影的摆动,琴弦上泻出了忧伤的曲调。
      琴声忽而越过楼群沉向远方,忽而又使人感到风儿又从远处把琴声送回到耳边。忽然,柔和的旋律里又猛地闯进来欢乐的声音。
      叶青被这优美的琴声打动了。他扔掉烟头,重新站立起来,紧蹙双眉,久久凝视着漆黑的夜色。
      笑笑一点也没觉察到这么晚了会有什么人在偷听她的演奏,她还是那样从容不迫地自如地运着弓力,认真对付着指下的每一个音符。仿佛她也沉浸在自己的杰作中。
      “当———,当———,-----”
      钟楼传来沉闷的报时声,它悄悄告诉叶青已十点了。
      天越来越冷了,西北风开始活跃起来。马路上行人更稀少了,昏黄的路灯闪着半明半灭的黯淡色的微光。
      这时,钢琴声和着小提琴的旋律悠悠扬扬,直飞出来。就像动听的歌谣断断续续地萦绕在耳际。
      “这兄妹俩真是太用功了!这么晚了。”
      叶青感慨地喃喃自语道。
      最后,他冲着笑笑那美丽的身影望了一眼,将车绳往右肩上一撩,又重新上路了。
      下班回家后,叶青躺在床上,把双手交叉枕在脑后,久久不能入睡。
      每当想起笑笑那股天真、温柔的表情和含笑的眼神,他都感到莫大的快慰。他甚至觉得回味一下今晚上的“发现”,也是一种难得的欢乐。
      天快要亮了,他才迷糊了一阵子。
      叶青沉入了睡意朦胧之中,扰人的思绪像瞬间即逝的幻觉一样,不时涌上他的心头。
      白昼逐渐到来了,东方开始熠熠发光,西面一片朦胧。
      突然,闹钟叮铃铃地响起来,使他陡的从睡梦中一跃而醒。
      他赶紧伸手将闹钟按住制止了它的尖叫。他觉得似乎刚刚睡着,闹钟立刻又把它弄醒了。
      因为叶青平时有个习惯,总喜欢让闹钟催醒自己。
      他并没有立刻起床,又合衣迷糊了一阵。
      一缕耀眼的晨光,闪闪地洒到他的床头。
      窗外,亮晶晶的黄叶在微风中抖动,冉冉上升的朝阳正向大地睁开它那光芒四射的金眼。欢乐的小鸟在树枝上抖动着调皮的尾巴,相互问候,窃窃私语,似乎在一起称颂这美好的秋晨。
      太阳渐渐地高升起来,温度也随之增高。那太阳,悬在蓝天之中,显得特别明亮,格外豪放,光芒四射,光顾着每个角落。
      叶青吃罢早饭,并没像往常那样拿本书到海边溜溜,而是抄起妈妈梳头的梳子,对着镜子认真打扮起来。
      他将刚换上的白内衬衣衣领翻到外边来,显得格外干净、利落、潇洒和富有生气。
      “叶青,你要到哪去?”
      妈妈似乎觉察出了儿子这一系列不寻常的举动,奇怪地问。
      “今上午全系统召开职工大会,传达个中央文件,总得穿戴得像个样才行!”
      叶青假装并不意妈妈的话的样子,用早编好了的一套话哄着妈妈。
      说完,他还隔着梳齿偷看了母亲一眼。
      “我说呢!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今天怎么突然知道爱俊了呢!”
      叶大妈信以为真,帮着儿子弄了弄领袖,然后进里屋收拾去了。
      叶青将自行车推出门外,顺手抄起一块干布从车铃到后灯擦拭了一遍。随后,他胡乱朝里屋的妈妈招呼了一声,挎上书包径直窜出街口。
      明媚的秋天,样样东西都散发出一股泥土香。空气干燥异常,海面上的水气在阳光照耀下形成一层薄薄的雾纱。肉眼可以看见,远远的山峦树林间也迷茫着一片蓝色的雾霭。
      铮明瓦亮的车子在耀眼的光照下显得格外醒目。
      叶青神气活现地吹着口哨,在宽敞的柏油马路上飞驰。
      深深呼吸了几口深秋的凉气后,顿觉浑身无比轻松、愉快,几个很陡的小上坡他一口气便蹬了上去。
      下坡时,他索性单手扶把,用另一只手撩着被风吹乱了的前发。
      环山支路10号,犹如一块巨大的磁石,用它发出的强大磁场深深吸引着叶青这块“铁”。
      这时,这条叶青并不陌生的深长胡同已遥遥在目了。
      他放慢了车速,后来干脆下车推着往前慢悠悠地前进。
      不知为什么,一种无可言状的恐慌感悄悄向他袭来。他突然感到十分不安。
      满街满目的黄树叶,随着阵阵秋风翩翩起舞。
      笑笑家到了。可大院里没有一丝琴声,大院里一片寂静。
      “她会不会不在家呢?如果真不在,我一个生人去可太难为情了!”
      叶青这样想着,始终没有勇气把自行车往院里推,方才路上那股神气劲不知跑到哪去了。大院门前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电网在阻隔着他。
      他来回在门口徘徊了几趟,不时瞅瞅时间。
      “都九点半了。如果笑笑她还爱睡懒觉的话也该起来了。不怕,反正我就说我是给她送东西还鞋钱来的!嗯,进去吧,没什么了不起的!”
      叶青这样宽慰着自己那颗怦怦乱跳的心,努力使它松弛下来。
      他把自行车往门口一放,“啪”地上了锁。
      叶青从车把上取下书包,边整着衣容,边扫视着四周。
      这座不十分宽敞的宅院有两棵挺拔的苍松。那浓郁青翠的巨伞型的绿枝,充盈着炽热的生命力,遮天盖地,竞争滋长。
      宅院的墙围,有嫩竹和矮冬青树掩映,使人感到十分恬静。许多小鸟在阳光普照下欢快地在树上雀跃,一些干枯的细枝不时伴着露珠从叶隙中抖落到地。
      宅楼前面有片草地和一块废弃的花坛,楼墙上布满修剪过的、花叶已凋谢的爬藤。
      楼角边另有几棵大树矗立空中,它们与邻院的参天大树形成一片。
      繁茂的松叶、郁郁的浓荫,一切都显得那么安然、寂静;再加上楼房外壁窗沿木板都已脱落的朱漆的衬托,那种安静肃穆的气氛,给叶青以步入修士院之感。
      他长舒了一口气。一瞬间,他忽然觉得天地万物与自己浑为一体,他更确信自己也是它们之间的一分子,和那白云苍狗一样,在天地之间蔓延着。
      阵风吹来,使他为之一清。他不想再站在这儿了。
      叶青顺着红砖铺成的一溜小路,径直往前去。
      走到内楼门口,他忽然收住脚步,又重新不安起来。他想再安静一会儿,就又重新打量起这座更具体的楼房来。
      优雅的小洋楼分为两层,下面一层全部用石头砌成。屋房造型层次分明,内墙壁粉刷得挺白,屋顶是漂亮的红瓦。
      上去吧,有什么可犹豫的呢?
      叶青心里怦怦跳着。他沿着木梯曲延而上,顶头,一条宽宽的走廊展现在眼前。过道两旁砌着各家的煤池子,或堆放着许多久存难舍、但又毫无用处的破烂东西。
      往前估量着走了几步,他猜想差不多这就是昨晚发现的笑笑拉琴的那间屋的正房。
      叶青稍作喘定,仔细打量了一下这扇几乎全部用彩色玻璃镶成的双层拉门。
      “砰——,砰——,砰——”。
      他生怕门厚里面的人听不见,使劲敲了三下。
      “谁呀——?”
      问声伴随着脚步声由远至近,一个五十刚出头的妇人开开了门。
      “你找谁?”
      她扬起双眉睁大眼睛问。她边打量着门外立着的这位素不相识的小伙子,边用腰下的围裙擦着湿手。
      “请问——,这是韩笑家吗?”
      叶青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
      他望着她,憨厚地笑着问,书包的提手已被几个指头绞成了麻花。
      “喔——,找笑笑的?!,快进屋吧。你大概是她一块儿下乡的同学吧?”
      笑笑妈妈喜洋洋的将叶青让进屋里。
      第一面,她就对这位初次见面的年轻人印象不坏:他眼睛有神,轮廓鲜明,虽然够不上浓眉大眼,但表情爽快,惹人喜爱。
      “笑笑——,有人找!”
      她拉长了音冲着耳房喊了一声。
      “谁——?”
      笑笑急匆匆地从另一小房间应声而出。
      “哦——,原来她在家!”
      叶青长舒了一口气。
      “啊,是你——?叶青!”她欢心地笑着,“我知道你准会来的!是不是来还那双靴子钱的?”
      说完,她抿嘴笑了。
      她的问话是神秘兮兮的、甜甜的,还有些羞涩,更饱含着柔情。每说一句,她那两根小短辫都在脑后快乐的抖动。
      没等叶青分说,笑笑赶紧拍了一下在一旁愣出了神的妈妈。
      “妈!他就是那天下大雨晚上救了我的那位姓叶的师傅!他叫叶青,我那天去的就是他家!”
      女儿像背快书似的把叶青的“英雄事迹”重复了一遍,弄得一旁的叶青不知如何插嘴解释是好。
      “啊——?原来是你!你瞧,还让你干立在这儿!我们全家真不知道怎样感谢你才好呢!笑笑,快拿糖去!对了,你抽烟不?我去拿!”
      笑笑妈一时慌了手脚,前言不搭后语地张罗开来。
      她的眼里闪动着兴奋的光泽。看得出,她很激动。
      “大姨,你们千万别忙活!我来不是要你们答谢什么的,我是来给笑笑送点东西的。”
      叶青被弄得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结结巴巴应付着。
      “咦——,送点东西?是山珍,还是海味?”
      笑笑眨着欢快的眼睛,看也不看叶青一眼,盯住他手里的书包问。
      叶青咧嘴一笑,刚想伸手把东西拿给她,笑笑妈又过来了。
      “请吸烟吧,叶青!来,我来给你点上!”
      她说着,将烟卷递给叶青,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火柴已经掏出。
      叶青一看急了,把书包往腋下一挟,上前一步夺下笑笑妈手中的火柴。
      “大姨,我压根不会吸烟,您千万别这样客气!再这样,我马上就走!”
      叶青急中生智,现编出一套不会吸烟的话。其实,他自顶替上病逝的父亲就工于运垃圾这一行后,几乎每天都断不了吸几支烟。
      “妈,叶青真不会吸烟,吃块糖就行了!走,叶青,到我那屋去!”
      笑笑给叶青说了情。边说边拉住叶青的袖口,把他让进刚才她出来的小屋。
      叶青隐隐约约感觉出,她的右手还握着一支没来得及放下的脱帽钢笔。
      “那你们就好好玩一阵吧!”
      笑笑妈冲着孩子们的背影喜洋洋地说。
      笑笑轻轻的将门关上,她微笑地把手伸给了叶青,他握了握她,随后双方都有点羞涩的笑了笑,缩回了各自的手。
      “请坐——!”
      笑笑面带笑容,用手指了指椅子。
      叶青这才注意到屋里的一切摆设都有些古色古香味,一眼看去便知道都是些古旧家具。内屋壁上安装着有褐色的镶板。
      笑笑自己的卧室是一间不大的内屋,里面除了一张床外,还有一张褪了色的旧式三抽桌。桌子上安放着一面小椭圆镜和一些梳妆品。
      屋内光线很好,一对不大不小的窗户,正好俯视着宅楼通向大门口的那条红砖通道。抬眼望去,整条环山支路尽收眼底。
      笑笑屋内的床整理得洁净而舒适。白粉墙、小花瓶、墙角上还侧放着一张小台桌。台桌上面放着一些书本之类的东西。
      靠窗边的一角整齐地摆着一副谱架,上面放着铺开了的线谱练习曲。好看的天蓝色纱制窗帘像两个忠诚的卫士,不知疲倦的守候在玻璃窗侧旁。
      洁白的床单使单人床显得特别干净。屋里东西不多,但色彩搭配得十分协调、大方、清气。
      由于笑笑不言不语地背朝着叶青站着,不知为什么,叶青在将周围观赏一番后,突然感到屋里呈现出难堪的寂静。
      他有些自我紧张起来。
      他侧眼一看,笑笑也显得有些不太自然。她那白净的脸庞似乎略带一层羞怯的红晕。
      “我刚才正在屋里抄一支独奏曲,真没想到是你来了!瞧——,钢笔还握在手里呢!”
      笑笑恢复了自然,她掉过身来,假装随便说几句话的样子,顺手将笔插入笔帽里。
      叶青略微一笑,顺着笑笑的手势一看,桌上果真放着一份还未抄好的谱子。旁边还有一把白色的小三角尺。
      五线谱本上标满密密麻麻的如同小蝌蚪那样的小黑点,令人眼花缭乱。谱头上标着贝多芬作的《春》奏鸣曲的曲题。据说这是一首世界著名的抒情小品。
      仔细一看,她抄写的很认真,几乎每一根线条都是笔着尺子划的,毫不马虎。
      再细看下去,经她临摹的手稿堪与那份原版印刷品媲美争辉。
      叶青稍稍抬起屁股,正想再好好看看这些新鲜的“豆芽菜”,身后笑笑的几声咳嗽,使他猛然觉得四下寂静异常。
      他无意识的一回头,笑笑正带着有趣的表情,眼睛里含着笑意打量着他。
      “你琴拉得真好,如果不是亲耳聆听,我真不敢相信是你演奏的!”
      刚说完,叶青就立刻羞红了脸,因为他说漏了嘴,他忘了,笑笑并不知道他昨晚偷听过她的琴音。
      “呦——,怎么?年纪轻轻的也学会说奉承话来着?”
      说完,笑笑微微一笑,似乎猜到了点什么。因为从她那对不断闪动的大眼睛可以看得出。
      “不说别的,我倒想看看你刚才说的给我送的什么值钱的好东西?”
      她指着叶青的书包,幽趣地问。
      屋里的气氛一下子活跃起来了。双方都感到绷紧的神经又松弛了下来。
      “笑笑,你花那么多的钱给我买那双雨靴,又不收钱,我可接受不了!这不,我送你一点你能用得上的东西,相信你会喜欢的!”
      叶青红着脸,咽了口唾沫又说,
      “反正我对你搞的这一行一窍不通,看到什么就买什么,也没个数!”
      说着,他已把东西放在桌上了。
      “呵,‘红星牌’琴弦,你的眼力真好,这是眼下最好的国产货,挺不好买。我一定收下,但你以后也千万别乱花费了,好吗?”
      笑笑似乎很高兴,好看的眼睛闪动着兴奋和责备的目光。
      看到她那股高兴劲,叶青也感到无限地快慰。
      “这没什么,只要用得着就好!”
      他涨红了脸说。
      随后,他们就像久别重逢的老朋友那样又谈了许久。
      “这姑娘挺有涵养,举止谈吐毫不俗气!”
      交谈中,叶青的脑海不时掠过这样一评价。
      “他愉快的神情和聪明的思路、话锋,给人以吸引力和莫大的投机感!”
      闲言时,笑笑的心际隐藏着这样一种肯定。
      ——————————————
      不知不觉,太阳升到了中天。
      钟楼上的大笨钟从容地敲响了报告正午时分的清亮的宏声。
      已经到了吃午饭的时候了。
      “不早了,我早该回去了!”
      叶青看了一下时间,突然中断话题站起身来说。
      “怎么,你有事吗?别急着走,中午我爸爸他们会回来的,要走也得等我妈回来!”
      笑笑先是一愣,立刻又假装不高兴的样子瞅着他。
      “没别的意思,笑笑!你听我说,我已经耽误了你不少时间了,再说——”
      他想说,“再说我可没有来作客的意图。”
      可话到嘴角,他感到欠妥,又把话头咽了回去。
      “哦,这没什么要紧!反正我也不上班。说真的,你再不来我还想抽空去看看你呢!”
      笑笑眯细着眼睛笑着,乐呵呵地说。
      “来,我正打算送你一件保管你非常喜欢的宝贝呢!”
      她说着,飞快地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没等叶青看清楚是什么,她却一只手把它藏到了身后。
      “猜猜看,考考你的智力商数!”
      笑笑调皮地眨眨眼睛,挑衅似地望着叶青,就像在捉弄一个不懂事的顽童。
      她的嘴角挂着微笑,秀丽的脸庞经洁白整齐的牙齿一衬,使人感到无限的甜蜜。
      “别再送来送去的了!让外人看了会误会的。再说我又不是两三岁的孩子,爱这喜那的。笑笑,你可千万别这样,别乱花父母亲挣来的钱!”
      叶青忽然严肃起来。看他那副面孔,就像一位庄重的大哥在训导一位任性的娇妹妹。
      “好,要不要随你的便!”
      笑笑噘嘴假装不高兴地说。说完,堵气似地把东西使劲往叶青跟前一放,然后背过身去,两眼盯着窗外。
      “啊——,《英华大辞典》!”
      叶青惊喜地险些叫出来。他眼光中突然透露出万分贪婪的神色。
      他猛地向前跨了一步,抄起辞典冲到笑笑跟前。
      这一次,叶青是用羞喜的眼光望着她。而笑笑呢,那副涨得通红的脸上微露得意的神采。
      叶青一句话也顾不上说,只是爱不释手地翻弄着辞典,就像观赏一件艺术品那样地掉来转过地看。
      这是一本半旧无损的郑易里主编的工具书。柔软的皮革制的柴红色封皮似乎在向叶青微笑。它似乎在说:今天我算找到主人了。
      可不是嘛!为了购得一本这类工具书,叶青不知跑了多少趟外文书店,托了多少人,但至今一无所获。为了使自己的英语阅读能力提高的更快些,他迫切需求这样一本工具书。
      “别乱动!这是我爸爸以前上大学时买的,想要,拿钱来吧!”
      笑笑看着叶青这副激动神情,故意憋耐住笑气哼哼地说。
      “这好办,明天我就给你把钱送来!”
      叶青不知是玩笑,脸上有些发红,他轻轻将辞典放下,不自然地搓着手,想笑,没笑出来。
      “哈哈哈——,多有意思!我在跟你逗乐呢!这本书是爸爸以前送给我的,我现在暂时用不着,送你好了!”
      她那甜脆的笑声随风飘到窗外,窗外响起雀鸟们欢快的鸣叫,绚丽的阳光正朝窗口辐射呢。
      笑笑边说边把辞典塞到叶青的包里。
      “谢谢你,笑笑!真是太感谢你了!我一定要好好学习,来报答你!”
      叶青激动的不知说什么好,十分认真的像对笑笑下保证似地,说一句,点一下头。
      “哎呦——,看你那副认真样子,上帝见了也会感动的。你就好好学好、用好它,将来也报答它吧!”
      笑笑指了指辞典,又指了指叶青,十分幽趣地说。
      他们的目光融在一起,彼此会心地笑了起来。
      忽然,门开了。
      笑笑妈拎着大包小兜气喘吁吁地跨进门来。
      “大姨,您回来了!我走了,真对不起,耽误你们做饭了!”
      叶青赶紧从里屋迎了上去,他边帮笑笑妈把东西放下,边说。
      “那可不行!叶青,听大姨的话,今天你一定得留下,不然大姨会真生气的!来,笑笑!”
      笑笑妈一把抓住差点溜走的叶青,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今天是我家几年来头一回这么热闹。说实话,也没有什么可招待你的,只要你不嫌弃就行!”
      笑笑赶紧上来拦住叶青说。她一把将他手中的书包夺了下来,扔在沙发上。
      叶青刚想再说几句。
      “一会儿笑笑她哥、她爸就回来了,大家在一起热闹热闹不是很好吗?”
      笑笑妈不等叶青张嘴分辨,使劲把他推到厨房门口。
      “叶青,你别走了,不然我妈会生气的!”
      不用说,女儿自然会帮着母亲搭腔的,她顺手把门关牢。
      “大姨,你听我说!我不是嫌弃什么,可我从来没有在外作客的习惯。再说,我妈在家一定会等我的。这样吧,下次来再说!”
      叶青慌乱地边跟笑笑妈解释,边向旁边的笑笑投去“求救”的目光。
      笑笑只装作没看见、没听见,一个劲儿的随和着妈妈做叶青的工作。
      “孩子,你再犟大姨也不会让你走的!以后你会知道我这个人的脾气的!”
      她真的有点不高兴了。
      “笑笑她爸这几天就说,无论如何也得请你来家坐坐,他很喜欢你。说真的,我也一样。我看得出,自那天晚上笑笑差点出事后,他反而比任何时候都显得高兴,颇有因祸得福的味道呢!孩子,听大姨话,千万不要走了!一个大小伙子在外吃顿饭算得什么?何况又不是什么外人!相信你妈会通情达理的!你说对吧?”
      笑笑妈妈的嘴巴真是厉害,说的叶青犹豫起来,还没等他回过味来,她又下达了新任务。
      “来,咱们三人一起动手做饭,这样快些。叶青,你来摘菜,笑笑,帮帮我的手!”
      不容分说,她一把把叶青拖到厨房里,指了指刚买回来的一堆菜和一只小板凳命令道,
      “就在这老实呆着摘菜,听话!”
      说完,她自己又去忙碌去了。
      万般无奈,叶青只好闷着头摘好油菜又去刮芋头。
      他悄悄抬起头来往屋外看看,笑笑好像在正屋的桌子上切肉丝。笑笑妈进进出出,大家互不搭理,各忙各的。
      “蹬,蹬,蹬——,”
      楼梯上的脚步声余音未消,韩春破门而入。
      “妈妈,笑笑,祝贺我吧,我有工作干啦,我就要去上班了!”
      说完,他背靠屋门,微闭双眼,幸福得喘不过气来。
      笑笑妈腰里系着围裙,正在厨房里忙的不可开交。
      听着韩春一叫,她顾不上洗手,胡乱在围裙上搓了几把,满脸喜气地迎了出来。
      这时,韩春正兴冲冲地往厨房里闯,差点把正往外走的妈妈撞倒,幸亏被黑影里的叶青和板凳拌了下。
      “怎么,是你——?叶青!”
      一阵惊喜之后,韩春扶了扶险些碰落到地的眼镜,不等叶青起身站稳,立刻热情地向他伸出双手。
      “欢迎,欢迎!”
      他刚想多跟叶青罗嗦几句。
      “韩春,你快说说怎么办得?”
      笑笑也放下手里的活,打断哥哥的寒暄,和妈妈围了上来。
      叶青感到笑笑家的事,自己是个外人不便多打听,就又回到了厨房,继续他的摘菜工作。
      锅里煎的荷包蛋在丝丝作响,叶青赶快抽身顺手抄起锵子给它们各自翻了个身。
      “叶青,蛋煎好了先别扭死煤气,再放点油炸一下花生米!”
      笑笑妈百忙中忽然想起了什么,她中断与韩春的谈话,冲着香气扑鼻的厨房喊了几声。
      “笑笑,你到厨房帮个忙!”
      随后,她又把笑笑支应了进去。
      笑笑欢快地跃入厨房,显然,她很满意这一美差。
      “炸花生米千万别舍不得放油,油多不但炸出的米子脆香,而且越发不费油。”
      笑笑显出一副很懂行的样子,边干边一本正经地对叶青说。
      两个人又是炒,又是炸,忙得穿梭似的不可开交。叮咚叮咚的刀勺声响个不绝,炒菜的香味在房间里弥漫飘荡。
      忙活了半天,笑笑妈才喜冲冲地走进厨房。
      弥漫的香气像层厚厚的面纱遮住了大家的脸,谁也看不清谁,只有笑笑那一对俊俏的小辫子在脑后随着每一个动作欢快地抖动着。
      “我来,没你俩的事了,快出去收拾一下吧!”妈妈接过了勺子说。
      “你哥他高兴什么?”
      刚跨出厨房,叶青实在憋不住了,好奇地问。
      “啊——,对了!他高兴的是他顶替我妈妈工作的事办妥了!真是太令人高兴了。哥哥他今年都二十三岁了,还没个正式工作,真叫人心焦。你不知道,叶青,这事办了将近一年,也不知费了多少周折,恐怕哥哥的腿都跑细了!”
      笑笑高兴的只是笑着、说着,说着,笑着。她的神情是那么快乐,在她眼里哥哥是福星高照的人。
      “那大姨她就再也不工作啦?”
      叶青惋惜地问。
      没想到,仅仅这轻轻的一句话,竟在笑笑的心头引起强烈的震颤;她没有吱声,只是默默地点了下头。
      “妈她几年来一直呆在家里。她对外声称有高血压病,其实上班还是可以的。妈妈在我爸任教的滨海大学图书馆工作,挺合适。可我哥只有顶替这条路才能就业,不然还要下乡。”
      她叹了一口气接着说,
      “前几年在建设兵团赶马车时,车翻了,他的一条腿给压坏了,来家养了好长时间。伤好后,妈妈说什么也不让他再走了。他虽然钢琴弹得很好,但由于我家成份不好,亲属关系复杂,还有海外关系,兵团宣传队说什么也不敢招用他。唉,办了病退回来顶替也不是那么容易。有指标但好工作不一定分给你。这不,走了好多门路才办好。哥哥经常为自己的工作而苦恼伤心。现在好了,我们家总算解决了一个老大难问题!”
      说完,笑笑的眼睛有些湿润了。然而,她在尽力克制着,不让情绪低落下来。
      叶青看得出,她假装微笑着不出声,可是脸却涨红了。
      “妹妹,叶青什么时候到的?真是太好了!”
      喜笑颜开的韩春从自己琴房里出来。他满面春风,说话时,黑框子近视眼镜随着脸上的每一个表情在高兴的上下抖动。
      不等笑笑回答,他早把叶青拖到了自己的房里。
      “向你祝贺!”
      叶青激动地握着韩春的手,深情的望着他。
      “其实,也没有什么值得庆贺的。我的就业,在我家叫做‘丢车保卒’,叶青,慢慢你会知道的!”
      说完,韩春突然判若两人,表情麻木起来,再也没吭一声。
      他松开叶青的手,将双手插自裤口袋里,背转身去望着琴键发呆。
      叶青一时感到十分尴尬,他被这突如其来的沉默弄得有些慌乱。
      “说句心里话,叶青,细想一下,真没有什么可值得高兴的!”
      韩春在沉思中自我解嘲地咧嘴一笑,然后调转身来。
      “当然,千万别误会,叶青!我可没有责怪你说话欠妥的意思。说真的,我母亲从图书馆里退下来真是可惜!她才五十岁,又是学图书馆专业的,既有经验又有文凭,学校图书馆里的图书分类、检索、制卡、上架等工作都是我妈给打的底子,再说,她又十分喜爱这一工作。唉,一切都是为了我这个不争气的儿子!”
      他说着,说着,眼圈有些红了。
      他伤心的叹着气,低下了头,用皮鞋头狠劲地攒着木地板,仿佛要捅个窟窿钻入地下,才能弥补回因自己的无能而给母亲造成的损失似的。
      叶青被这动情的遭遇和真情的话语感动了。可一时又想不出说些什么话来宽慰他。
      韩春停住话头,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疲倦地耷拉着脑袋。
      “唉——,总算熬过来了!”
      他苦笑了一声。在安乐椅里沉重地向前移动了一下,顺手抹了一下琴键。
      沉闷的钢琴声,驱散开由于往事的回忆而引起的那种令人难受的甚至是窒息的气氛。
      他把脸一沉,又毫无目标地狠劲地按了按琴键。
      在叶青听来,这琴声还是那么生硬。忧沉的和弦音在小屋里回荡,又慢慢地向四处扩散,似乎想找一个能抒发感情的空隙,逃出这块小天地的束缚。
      “来,不管怎么说,今天总算个大喜的日子!咱们不说这些。叶青,你喜欢音乐吗?我给你奏上一段,提提精神!你点吧!”
      韩春忽然又兴致盎然地起来。对叶青说完,他习惯地在转椅里调调左右屁股的重心,双手抚摸着像牙齿那样洁白整齐的琴键,侧着脸问。摆出一副随时听候叶青吩咐地架势。
      叶青微微一笑,感到十分为难,但他看到韩春的兴致又那么好,就不想使他扫兴。
      他把手中的什么东西放下,叉着双臂,眼睛凝望着钢琴琴键,站在那儿沉思了一会。
      他忽然想起当时的舞剧《红色娘子军》里有一段插曲挺好听。
      “你就弹一块‘快乐的女战士’吧!”
      他腼腆地试探着点了一支曲子。
      韩春一声没吭,立刻试了试音调。突然,他那双神奇的手就像撒开缰绳的奔马,在辽阔的琴键上急驰起来。
      优美动听的旋律像山涧的清水那样晶莹,欢快的节奏丝丝扣人心弦,好像在往人们的毛细孔里渗透。
      叶青立刻感到无比振奋。
      多美啊!艺术真不愧为陶冶人之情操的灵物。在他眼前,仿佛又展现出银幕上快乐的女战士们欢快地跳起洗衣舞的动人场面。
      正在这时,外屋正门突然被推开了。
      “啊呀——,是你,叶青!好极了!”
      韩春爸爸韩天教授破门而入,他一看到叶青就高兴地叫喊起来。他来不及放下手里的皮包,就脚步匆匆的迎着叶青走来。
      他神情兴奋,喜洋洋的,那满脸深细的皱纹大大舒展开来。
      “大伯,您回来了!”
      叶青毫无拘束地像见了久别的亲人那样亲热地赶紧上前扶住他。
      “多会儿来的?我一直催着笑笑他们去叫你呢!今中午别走了,咱们在一起好好聊聊,热闹热闹!”
      韩天教授高兴劲上来了。他把叶青使劲一推,一双喜洋洋的眼睛朝他浑身扫量了一番。他那络腮胡子稀稀落落,有些还闪着丝般的光泽。
      叶青被他弄得不好意思,赶紧扶他坐下。
      韩教授仪表堂堂,思维过人,很有学者风度。他那宽阔的脸膛上始终堆着和善的笑容。
      “我到厨房看看怎么样了!”
      韩春给叶青示意了一下,抽身走开了。
      “今天真是春风得意!韩春他不几天就可以正式上班了,家里解决了一个大难题。笑笑嘛,今年也二十一岁了!不过,女孩子怎么也好说,实在不行,我就一直养活着她!”
      韩教授像唠家常似的自言自语地说。说完,他还把左手掌往右拳上狠劲一击,借以肯定他的富有远见的“安排”。
      偶然,他的脸上掠过一丝愁影。尽管只是一瞬间,但叶青敏锐的目光还是把它捕获住了。
      他低下头刚想回味一下。
      “我不用你操心,爸爸!我自己会找到出路的!”
      笑笑突然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红烧鱼走了出来。显然,爸爸刚才的话被她听到了,至少可以说听到了后半部分。
      她把盘子使劲一放,倔强地瞪了爸爸一眼,又朝叶青飞快地微笑了一下,一转身又回厨房里去了。
      叶青知道,笑笑是很不爱听爸爸说那些“掉士气”的话的。
      “孩子的自尊和要强心可以理解,我们毕竟也是从年轻时代过来的人嘛。可是,人生的路是极曲折艰难的。笑笑这孩子在练小提琴上真是下了苦功。她有时早上三点不到就起来拉琴。左右邻舍怕吵,她就在琴码上安一只消音器。”
      父亲咽了一口茶,慢慢说着,并开始在室内缓缓踱步。
      他悄悄望了一下厨房里的女儿背影一眼,沉默了片刻。他仿佛在思索着什么。
      “冬天谁不想睡个暖被窝?可笑笑硬是一大早就爬起来。她的琴已练得相当不错了,但又有什么用呢?”
      他头也不抬一下,又接着说下去。
      “叶青,你不知道,我们家关系复杂,孩子考上哪个歌舞团都不要!唉——,这不都是前人给后代造的孽吗?每当孩子们埋怨我们时,我们也常这样想,我们并没什么错呀!因为我们当时所处的年代就是这样啊!我们有文化的人并没有给人民带来灾难啊!可是,现在又能向谁倾诉呢?只好逆来顺受混日子!”
      老教授停止了踱步,他的脸色阴郁起来,他的两条眉毛快要皱到鼻梁根上。
      “别难过,大伯!笑笑是很有志气的人。她很有主见也很刻苦,将来一定会有大出息的!”
      叶青倏地从座位上立起来,抢上一步对大伯说。他想尽量找些能使老人家高兴的话来宽宽他的心。
      “唉——,真是的,你是个客人。我跟你这个孩子发这些牢骚又有什么用呢!”
      韩教授像是恍然大悟,自感内疚地咕喃着。
      “是啊,我能帮上什么忙呢?”
      叶青心里也在这么想。他多么想助笑笑一臂之力啊!
      他沉默了,一股苦涩的味道漫上了心头。
      他很清楚,为了分配到工作,他认识的许多同学不知跑了多少趟街道办事处,找了多少次校领导,偷偷流了多少回眼泪。
      父亲的过早病逝,使他侥幸地因祸得福重操父亲旧业,虽然工作不怎么称心,但毕竟是留城就工的啊,是城市户口啊!仅这一点,好多同学都很羡慕他。
      一种同病相怜的同情感在叶青的心里翻动着。他突然觉得自己有义务帮一下笑笑,帮一下她的全家摆脱困境。他真想大呼一声,“韩家的遭遇不应是这样!”
      他仿佛听到笑笑的那颗纯洁的心灵在哭泣,在乞求别人来理解她。
      “过来,小伙子,咱们随便聊聊!”
      韩教授一把拖过陷入沉思的叶青,将他重新按在沙发椅上。
      “不说那些不愉快的事!”
      他老人家说完,若无其事地拿杯、倒水、让糖,仿佛此事就这样了结了。他的脸上又浮现出方才欢快的笑容。
      这时,笑笑妈等鱼贯端着大碟小碗地走了出来。
      大家把饭菜往桌上一放,满桌子的饭菜冒着香气。肉丝儿切得很细,烹鱼上面配着色泽鲜艳的黄瓜丁、胡萝卜丁和火腿丁。烧油菜里的蘑菇飘着诱人的清香。炒鸡蛋不老也不嫩。
      几只大高脚酒杯里已斟好了啤酒,那像肥皂沫一样洁白的酒沫久久不肯消逝。
      开饭了。用不着谦让,大家围桌而坐。
      笑笑和叶青直冲冲地对坐着,饭间,大多是教授在说话。
      笑笑从冒着蒸气的菜盘子上偷偷打量着叶青。叶青呢,似乎不敢正视笑笑一眼。
      他一面尽量保持着谈吐自如,一面尽量避开笑笑的扫量。
      笑笑呢,总喜欢望着叶青那高高的宽阔的额角和那张一说完话马上就抿得挺紧的嘴巴。
      她感到这位新朋友有那么一副深沉、严肃和智慧的神情。她不想避开他的视线。
      叶青早就有所察觉,他觉得在笑笑那迷人的目光下面有股刚强、机敏、冷静的意志,她毫不客气地用这一目光在那里搜索他的内心世界。
      席间,韩春和爸爸热情地用啤酒款待叶青,饭菜丰实而有味道。叶青感到自己从未享受过如此丰盛的酒饭。
      韩教授兴致很好。他边吃,边挥舞着嵌在右手指上的双筷,就像在讲台上手执教鞭在给学生们讲解着当今世界上科学技术发展的趋向和各种新奇的产品那样的潇洒。
      叶青从来没有听到过这么多的新鲜事物。他几乎无法招架住笑笑和她妈妈的不断谦让,只顾冲着大伯问这问那。
      难得一笑的笑笑和哥哥,有时也会朗朗大笑起来。
      韩教授更高兴了。他借着酒兴,从原子能一直讲到人造地球卫星、激光、电子计算机、机器人以及其它他所知道的新东西。
      就这样,午饭不知不觉进行了两三个小时。
      当笑笑妈提醒韩教授别耽误了上班时,他才慌忙扒了几口饭,然后意犹未尽地瞧了瞧大家,站起身来推开椅子走了。
      大家东说西聊了一阵,午餐总算结束了。
      韩春和妹妹忙着收拾,笑笑妈亲妮地拉着叶青坐下。
      “今年多大了,孩子?”
      她上下打量着叶青,顺口问。
      “二十二岁了!”
      叶青腼腆地回答。
      “工作好几年了吧?爸爸在哪上班?妈妈呢?兄妹几个?”
      笑笑妈像发连珠炮似的问着,边将扒开的一块糖递给叶青。
      叶青简单质朴地回答了她,尽管他被她问的心绪有点烦乱。
      “大姨,今天都是为了我,给你们家带来这么多麻烦!”
      叶青有些难为情地对笑笑妈说。
      “咦——,都是为了你?”
      没等妈妈说话,笑笑一蹦三跳地从厨房里窜了出来。
      “你真是个大肚汉,能吃这么一大桌子?!”
      她又笑着补上一句,顺手用前肘子撩了一下脸前零乱的垂发。
      叶青抿嘴笑了笑。
      “大姨,您快休息吧,我也该回去了!”
      说着,叶青就去找他那只书包,因为包里有一本厚厚的辞典,那是笑笑送他的,他一直没忘。
      “别走,叶青!再坐一会吧!”
      没等笑笑和妈妈劝阻,韩春恰好从厨房间闻声出来。看得出,他挺喜欢这位朴实无华的小老弟。
      笑笑在妈妈的示意下,进她那屋去了,叶青没有在意。
      “不——,不早了,大哥!你们也该休息了!”
      叶青笑着对韩春说。他的表情和口气都很坚决,因为他觉得没有必要再呆下去了。
      “走就走吧!他晚上还要到业校上课,而且也得休息休息!”
      转身回来的笑笑走上去给叶青解了围。
      “那就好吧,可以后有时间一定来!”
      韩春握着叶青的手,看看妹妹,又瞧瞧叶青,依恋不舍地说。
      笑笑想的理由真巧妙,叶青感激地向她望了一眼。
      “把这带上,孩子!算是大姨的一点心意,给妈妈尝尝吧!”
      笑笑妈突然闪出来。说完,她那手里往叶青的书包塞了两筒沉甸甸的罐头。
      叶青被这突如其来的礼物弄得乱了手脚。
      “不行!坚决不行!大姨。如果这样,我再也不来了!”
      叶青赶忙夺下书包往外掏。因为他极不习惯接受人家的东西。
      “就这一次,拿着,好孩子,听话!啊,你爸不在了,你妈身体又不好,你又救了我家笑笑,难道大姨的这点心意还收不下,嫌少了是不?”
      笑笑妈先是哄着叶青,后看行不同,果真有些不高兴了。
      “怎么,叶青,你没有爸爸了?”
      叶青刚想对大姨再解释解释,没等他开口,笑笑和韩春都大惊小怪地围了上来。
      笑笑妈无意识的一句话,就好像晴天里冒出了一道闪电,触紧了兄妹俩的神经。
      妈妈被孩子们这么一提醒,这才觉察到自己有些失言。
      叶青一言不发,他摆弄了一下书包带,脸上带着忧郁的微笑点了点头。他眨眨眼,想说什么,嘴动了动又停止了。
      “唉——,都怪我嘴巴没个把门的,惹孩子伤心!别见怪,孩子,就这样吧,别让来让去的了!”
      笑笑妈难为情地又对女儿说,
      “笑笑,你送送叶青!”
      “没有什么,大姨。反正说不说都是已经过去的事了。我走了,再见!”
      叶青向他们微微点了下头,小声嘟哝着说,他很不自然地推开身后的椅子,快步走出房间。
      “笑笑,你去送送叶青,多陪一会儿!”
      笑笑妈对身边的笑笑嘱咐说。
      “你也留步吧,笑笑!回去休息一下也该练琴了。我还可以骑上车子。今天耽误了你一天时间,你代我回去感谢一下全家。我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
      两人默默地走了一段。叶青诚恳地望着笑笑,劝他回去。
      “不,叶青,我再送送你。”
      笑笑感到自己内心深处好像隐隐地涌动着一股巨大的从未体验过的感情激流。
      “那就走走吧,反正我也没事。笑笑,你爸爸真不愧为是大教授!我在这以前可从来没听说过那么多的新鲜东西!”
      叶青兴致勃勃,他发自内心深处对韩教授博才多学的敬慕,想到什么话就说什么。
      看到他有这样的求知欲,笑笑满意地自我点头笑笑,表示鼓励。
      秋高气爽的季节,瓦蓝瓦蓝的天空中,一碧如洗,万里无云。
      北面的大海里,闪着碧蓝耀眼的波光。潮水在徐徐下退,被水冲洗的海滩潴留下一团团水坑和一片水洼。
      “笑笑,你说音乐这东西是不是得具备看一定天赋才能学好?”
      叶青忽地从大海那边收回目光,十分好奇地掉过头来问。
      “这个嘛,是有那么一点。譬如说,我就是一个伟大的音乐天才!”
      笑笑挺有趣地认真指着自己的鼻尖说。
      俩人都心照不宣地笑了。
      他们沿着水光荡漾的海边走着,叶青忽然感到内心有些慌乱。因为他从未与一女性单独游逛过海边,他总感到笑笑和周围过路的人简直在形影不离的紧盯着他。
      他们一言不发,默默地并肩走着。只有叶青推的自行车偶尔发出颠簸的声响。
      尽管俩人很少说话,但两个年轻人的心却激荡着一种异常新鲜和从未享受过的情感。
      远处钟楼上的自鸣钟悄然响了五下。
      丽岛市的黄昏是美丽而迷人的。
      秋阳照耀下,临海路旁的树木和幢幢别墅显得格外翠绿和明亮。
      海滨城市的昏景更是别有一番情色。绚丽多彩的晚霞好像在天空燃烧着的火焰,把海面染得通红。
      缕缕和风吹拂着海面,推起层层涟漪似的微波,波光水影里无处不泛现着幽秘的深海透蓝。
      天渐渐黑了下来,周围的景物开始变得模糊不清了。
      随着暮色逐渐深沉,他们俩人也陷入了默默沉思。
      “笑笑,你回去吧!晚上拉琴千万别拉得太晚,注意身体!”
      叶青像哥哥珍重妹妹那样在笑笑耳边低声嘱咐着。
      “嗯,我听你的!”
      她含笑的眼睛闪闪发光,把头点了点。那声音微小得几乎有一半埋藏在她的嗓眼里,可叶青还是听到了,听清楚了。
      他黝黑的脸顿时通红,他嘴露笑意,但却尽力抿得紧紧。
      她神欢眼笑,却装作紧皱眉头思索它事。
      “回去吧,别让妈妈担心,以后我们还会经常见面的!”
      叶青感到自己说话时内心慌乱而有些不自然。
      “我过几天去看你,行吗?”
      笑笑没走出几步,回过头来问。
      “行!再见吧!”
      叶青一手扶住车把,飞身一跃,扬了扬手说。
      自行车顺着下坡飞快地驰去。
      走到下坡的尽头,他回头一看,笑笑仍站在原处望着他。尽管那已是一个模糊的黑点,可叶青能感到她在向他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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