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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   二

      夜已经深了。
      窗外,海雾飘飘洒洒,像一卷银丝织成的帷幕,挂在丽岛市清凉的夜空。
      多么甜蜜的觉啊,叶青感到浑身像散了架似的轻松。
      天快要亮了。雨后的天空渐渐由鱼肚白变成玫瑰红。
      黎明的雾升腾起来了,晨曦像一面面轻纱,笼罩在一片片楼群中。
      微光开始悄悄地窥视着叶青家的窗口。
      叶青翻了一下身子,将快要耷拉到地的被用脚往床上挑了挑,又缩卷着身子睡过去了。看样,他还陶醉在昨晚那侠士般的得意中。
      上午快十点了,他还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睡觉。
      “这孩子怎么还不起来?”
      睡在外屋的叶青妈妈一边埋怨,一边轻轻地拍打里屋的内门。
      “叶青,快十点了!饭都热了好几遍了,吃了早饭再睡吧!”
      叶大妈生怕儿子饿着,一个劲喋喋不休地隔门叫劝。
      “妈,别叫了!我不饿,我一会就起来!”
      隔着门,叶青不耐烦的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随他去吧!”
      妈妈心想。她轻轻叹了口气,又去自个忙活去了。
      仲秋的晨午,白色的荡漾着的海雾覆盖在洋面上,只要有一丝阳光和一丝微风便可以把它吹散。
      这天的天气温和而又略带潮气,柔和的空气像轻纱似的笼罩着一切。
      快晌午时,太阳才慷慨地露出全部面孔,用它的热量和询地抚爱着大地。叶青家庭院里插栽的一排排冬青树枝的绿叶上,就像涂了一层油彩,亮闪闪地发着光。
      叶青家门口就是一条大道,两旁排列着一栋栋小平房,每栋屋外的小庭院都植些花草木,有条不紊。阳光下,清新悦目,使人一眼望去,顿觉有一种安详恬静之感。
      “原来他家就住在这里!”
      姑娘舒了口气,随后她又掏出一张纸来,核对了下叶青单位的人告诉她的门牌号。
      “一点没错!”
      她心底一踏实,马上准备去敲门。
      稍候片刻,她理了理前发,往前跨了步。
      “砰——,砰——,砰!”
      一声比一声有劲,听到屋里有了动静,她放下手来舒了口气。
      “谁呀?”
      叶大妈一边用围裙撩着手上的水,边走边问。
      当她打开门看到眼前站立着的是一位亭亭玉立漂亮的姑娘时,她显得有些不自在,因为她家里从来还没有女孩子上门找过叶青。
      “您好,大妈!”
      姑娘举止大方,说话时彬彬有礼,
      “我是来找叶青的,他在吗?”
      叶大妈睁大眼细看,姑娘身材修长,生得眉清目秀,立刻给她一直觉的好感。
      “在家,在家”,
      叶大妈赶紧往屋里让客,
      “叶——青,有人找你!”
      她又转过脸来,冲着里屋门抬高嗓门叫了声。
      “你是叶青同事吧?真对不起,这孩子今儿个不知咋的,还没起来,我都叫他好几遍了!”
      话一出口,叶大妈似乎又觉得不妥,便又赶忙向姑娘解释,
      “他平时都是八点钟起床,吃过早饭便一头埋在他的书桌上,念呀,背呀,算呀,一刻都闲不住。可今天,到现在还——”
      “没什么,大妈。我等他一会就是了!让他多睡会吧,他干的是夜班活,挺累!”
      姑娘说着,随手将一盒什么东西放在桌腿边上。
      她趁叶大妈又去喊叶青的空当,背朝着低矮的门槛悄悄打量着这间屋子:
      屋内摆设很简单,除一些日常用的锅碗瓢盆等用具外,墙上毫无装饰,角落里有一个不大的橱柜,上面的旧漆有些地方开始剥落,靠床边上还有一对半旧的小沙发。
      仔细察看,屋里虽然陈设简单,但却干净得一点灰尘也没有,每一样东西都是端端正正地摆着。虽然室内墙壁年久欠刷,低低的天花板棚上还仰贴了一些旧年画,但显得仍十分清气,没有给人一种萎靡不振的感觉。
      听说一位姑娘来找她,叶青猛地从床上翻将起来,慌不择序地穿衣套裤。
      “她一定是来要雨伞的!”
      他一边和妈妈一起收拾床,一边这样想。
      他一只脚往外迈一只手将最后一只上衣钮扣扣好。
      “啊——,是你来了!”
      他站在里屋门槛上,不知怎样应酬才好。
      “你好,叶青!很对不起,打扰了你的好梦!”
      姑娘边说,边眨了一下眼微微一笑。
      “对不起的是我,韩笑!我还没把伞送去呢!麻烦你跑一趟!”
      说着,他那疲惫不堪的目光朝韩笑脸上扫了一眼,随后从她身上移开去。
      “快进屋坐吧!”
      叶青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赶紧招应道。
      叶大妈这时正忙着沏茶招待客人。
      “别误会!我不是来要伞的!叶青!是我爸爸特意让我来看望一下你这位勇敢的‘公安战士’的!这不——,”
      说着,她用嘴巴朝手里的盒子努了一下,
      “他还让我给你带来一双雨靴!”
      笑笑坐在桌旁,边说边笑盈盈的将那双雨靴从盒里取了出来。
      叶青一下子愣住了。
      “来,你快穿穿看!43码的,可能挺和脚,上海产的!”
      说着,她抽出一只鞋放到叶青脚边。
      “这不行,韩笑,你一定得带回去!老人的心意我领了,可这双雨靴我无论如何不能收!”
      叶青“倏”的站起来,红着脸斩钉截铁的再三推让。
      这一下子,弄的笑笑有些不知所措。
      叶大妈刚巧由外屋进来。她把才沏好的一壶茶往桌上一放,目光便顺着桌子上的空靴纸壳盒子,落到叶青脚旁的那双崭新的雨靴上了。
      “哎呦!这么好的雨靴是在哪买到的?”
      叶大妈随手躬腰拾起一只,边端详边问笑笑,没等她回答,她又把目光转向儿子。
      “叶青,怎么托人买双靴子也不跟妈招呼一声?来,穿上试试,我看能挺合脚。雨天、下雪天正用得着。对了——,姑娘,多少钱?”
      数落完儿子,她忽然又把脸转向笑笑。
      “大——,大妈,这是我------”
      笑笑赶忙解释,她想说,“这是我们送给叶青的!”
      说时迟,那时快。叶青赶紧给笑笑丢了一个坚决地、制止说下去的眼色。因为他不想让妈妈知道昨天雨夜他们的巧遇。
      “妈,这是她托人从上海买的,她是我的业校同学,韩笑。”
      叶青不给笑笑插话的机会,塞上一套现造的句。
      “大妈,你就叫我笑笑好了!”
      笑笑不自然地一笑,说。
      “不管怎么买的,一定得给人家钱!”
      叶大妈满面慈祥地边走边掏钱塞给笑笑。
      “不,大妈,不要钱,这是——”
      笑笑急得出了一身汗,她已明白了叶青刚才话的意思,但面对大妈这股倔劲,她又张口难言。
      她只好拼命攥紧两只拳头,不肯张开接钱。
      “孩子!别这么客气!别的我不管,但这鞋钱你一定得收下!叶青,你一定得让笑笑把钱收下!”
      无奈,叶大妈把鞋钱往桌上使劲一搁,转脸对儿子下了道命令就出去了。
      里屋只剩下两个年轻人了。
      姑娘扫掠了一下这间不那么利索的小房间:
      一张旧书桌堆满着各种书籍。一只自制的小木书架呆笨地立在桌边上。邋里邋遢的墙上钉着许多钉子,挂在钉子上的小铁夹夹着写有英文单词和各种数学、物理、化学公式的小卡片------
      “笑笑,你听我说,靴子我收下,可钱你一定也得拿上,不然我妈会生气的。况且,这是人之情理,没什么过分!”
      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钟,叶青打破僵闷,转身对笑笑说。
      “昨晚的事最好也别让我妈知道,还是让她少操些心为好,她身体又不好!”
      等笑笑抬起头来,叶青又往前跨了半步,把钱塞给了她。
      她什么也没说,眼珠悄悄转动了几下,便将钱接过来了。
      叶青从心底里舒了口气。
      “笑笑,你回去吧,别耽误上班,晚上你还要学琴,够忙的。把伞带回去。”
      初次与一位姑娘单独打交道,使叶青既感到新鲜,又感到极不自然。他支支唔唔的,东一句西一语,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他头也不好意思抬起,两只眼只顾垂盯着桌子上的书。
      “我——,我一直没——没有工作。”
      姑娘小声说,那声音又微弱又悠远。
      叶青掉过头来,他注意到她那富于表情的脸上露出一种麻木痛楚的神色。
      小屋里的气氛骤得紧张起来,两人都在毫无目的的翻弄着桌子上的书本。
      “你这位‘公安战士’作这么多作业干什么?”
      姑娘忽然带着俏皮的口吻问。
      叶青知道,她在跟他打趣。他无意中看看她一眼,随后,俩人都心照不宣地大笑起来。
      “不瞒你说,昨晚那样的事我已经碰到过好几次了,也有点经验。做贼的人心总是心虚的,经不起一诈一唬!”
      说到这,叶青望着窗外随风抖动的树枝,得意的耸了耸肩膀。
      “不过有一次我也吃了点亏”,他抬起手来摸着头说,“坏人们在我总经过的路口藏好,用大砖块袭击我,我头上起了几个大包!真的,笑笑!”
      不知为什么,他感到称她“笑笑”时十分自然,脱口而出,过后也毫不思量。
      她呢,只是嘴角挂着笑,一声不吭地听着,偶尔也点几下头。
      说着,聊着,慢慢地相互间不那么拘束了,就像两个一见如故的老友在叙家常。
      他偶然朝她一望,那目光刚好落在一张仰起的脸上。那张让浓密的柔发遮挡着的脸,倏地飞红起来,十分快活,一对秀眼熠熠发光。
      她有时会再从桌上抄起一本书,或作业本,翻弄着,借以掩饰内心的慌乱。
      “你作业很认真,真看不出你还有这么多业余爱好!”
      笑笑发现叶青转过头来,就将作业本递过去,用钦佩的目光打量着他。她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使人感到甜蜜蜜的。
      “那你平时都干些什么?光练琴吗?”
      叶青好奇地问。
      “可以说现在全指望练琴了!”
      她的话里隐隐含着一丝苦味。
      “那你就拼命练好小提琴,当一位艺术家不也很好吗?”
      叶青兴致盎然地望着她说。
      “好是好,只是好事不允许我们这种人有资格多磨!”
      她的话噎住了,心里一酸,眼里汪着泪花了。她用一只拳头轻轻抵了抵眼窝。
      “怎么?为什么要这样说呢?”
      他用目光问她。
      “告诉你也没有什么用!”
      叶青看得出,笑笑嘴上这么说,但内心里充满着不可克制的倾诉衷肠的愿望。
      “笑笑,你不喜欢这一行吗?”
      经过一阵短促的沉默,他又问。
      “不,我喜欢,我特别喜欢音乐!可是”,
      她脸上像是笼罩了一抹阴云,郁郁不乐地说,
      “我初中毕业就下乡了,干了一年由于身体吃不住劲,爸爸就给我请了个名老师跟他学拉小提琴,”
      她喝了一口茶水,看也不看叶青一眼接着说,
      “我想将来考个什么文工团之类的乐团,就个有出息的职业。我已经拉了七、八年琴了,是家境和精神上的压力迫使我拼命苦练。”
      说完,笑笑低下了头,两只手使劲扭弄着衣角。她脸上的线条绷得很紧,显然,她心事很重。
      “唉——,咱们净说些这些干什么?”
      她看到叶青紧锁双眉,心情沉重的样子,忽然又掉转了话头。
      “咱们谈点别的吧。对了,我也在学英语,可我现在只能把它作为一种消遣。”
      说着,她咯咯地笑了起来,仿佛不愉快的命运刹那间飞逝了。
      桌上的闹钟悄悄地指到了午记。
      “啊呀,都快十二点了,我该回去了。叶青,认识你真高兴,欢迎你到我家来,咱们好好聊聊外语什么的,一定——,好吗?”
      笑笑说着站起身来,愉快地整了整衣服,随后便用诚恳的目光望着叶青。她那充满智慧的大眼睛闪动着少女那独有的柔情迷人的神光。
      叶青感到自己生平还是第一次接触到这样的目光。他脸倏地羞红,心怦怦地乱跳,他感到有些不自然。
      “一定去!希望你也能常来!”
      叶青边将墙角上倚着床边的那把伞递给笑笑,边悄声说,随后羞涩地微微一笑。
      姑娘满意地笑了,脸上绽开两个深深的酒窝。
      这空当,叶大妈出门买菜还没回来。
      “我家在环山支路十号,二楼!请记好,再见!”
      笑笑热情的跟叶青告别,随后将手中的雨伞一扬。
      叶青也随和地招了招手。
      他站在门口,一直目送着她那修长好看的身影。起先,一种奇妙的温暖悄悄地涌到他的心田,他感到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血液在浑身加快了流畅。
      不一会儿,他望着她的背影在远处的人群中消失,心情不由有点沉重。
      叶青怀着一种不可名状的心情回到自己的屋子。
      他静坐了一会儿,长叹了口气,伸了个懒腰,颓然倒在床上,他闭上眼睛,想让难以自持的脑袋呈现在真空状态。
      他忽然想起了那双雨靴。
      “对了,试试看,看合脚不!”
      他这样想着,赶紧往床头一坐。
      叶青将套在脚上的拖鞋就势一撩,将右脚套入鞋内,嘿!又适脚又漂亮。
      再插另一只脚时,他忽然感到脚尖处有什么东西顶住了脚指头。
      “可能是□□收据!”
      他没去细想,顺手往鞋里摸去。
      唉,原来是叶青刚才塞给笑笑的雨靴钱。
      他先时呆愣了片刻,随后便扫兴地将钱扔回桌子上。
      无意中,他发现靴子里还有一张小纸条,摊开一看,上面留有几行俊秀的钢笔字:

      叶青:
      这钱我不能收。这是我和我们全家的一点心意,无论如何你也得收下。
      就是怕您不收,事先我才写好这张字条,请原谅!
      韩笑
      即日

      “多聪明的笑笑!唉,她早料到了会碰钉子,想了这么个‘金蝉脱壳计’”!
      想着,叶青收好条子,又重新躺下。他感到有些不安。
      他把两只手交叉在枕头上,眼望窗外,静静地躺了许久,许久。
      “我怎么能这样心安理得的白收人家东西呢?!尽管这是一片诚意,可笑笑是花用她父母的钱啊!”
      他再也躺不住了,起身在屋里来回走着。
      “对了,有了!”
      他高兴地一拍脑门,随后右拳往左拳里使劲一击,喊了一声,随后将钱塞到兜里。
      下午,叶青做完作业,就到百货公司去了。
      “同志,你这小提琴弦怎么卖?”
      叶青喘息未定,指着橱窗里摆设的东西冲售货员问。
      “G弦两元四角,D弦一元八角,A弦六角四分,E弦四角二分,怎么,没看上面标的价?”
      一位男售货员看也不看叶青几眼,不耐烦地说。
      “那琴垫多少钱一只?”
      叶青又问,心里开始细算。
      “四元两角!”
      售货员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说。
      叶青只装看不见,因为现在差不多都是这种服务态度,习惯就以为常了。
      商店里乱哄哄地,到处都是问价和乐器声响。
      “请你给我拿三套琴弦和一只琴垫!”
      叶青把两手拱成喇叭状套在嘴巴上,大声对那位对他不那么礼貌的已找个木凳坐下正想看报的那位售货员喊道。
      他一边掏钱,一边显露出挺神奇的样子。
      “十九元九角八分!”
      劈呖啪啦的算盘珠乱响一阵之后,售货员另换了一副和悦的面孔对叶青说。
      “再拿几本五线谱!”
      叶青越发得意起来,看也不看对方一眼,指着柜台架上的物品下着命令。
      他带着购物跨出商店的最后一级阶梯时,顿觉有如释重负之感。
      一路上,他一只手抚摸着琴垫上的绒布毛毛,又光滑又适手。他得意的吹起口哨来。
      他忽然觉得,满商业街的人、甚至连交通街警也在向他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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