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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二十 ...

  •   十九

      国庆节就要到了。
      叶青他们这个环卫车队工作得比较出色,受到市人民政府和局领导的奖励和表扬,每个人手里还发了一些奖金。
      这天,伙伴们凑在一起七嘴八舌商量着要好好痛痛快快的过个假日。
      “我看咱们就把聚餐的地点设在叶青家吧!他家人少,地方也大,叶大妈为人又好,地角又便于集中,怎么样?”
      正当到谁家去的问题确定不下来时,小丁忽然把叶青家“搬”了出来。
      这一建议立刻赢得了大家的齐声称好,叶青感到责无旁贷,满口答应下来。
      十月一日这天,一大早伙伴们就聚集在一起了。大家又说又笑,毫无顾忌地吃着、喝着、谈笑着,有时还比比腕劲,互相还猜个拳什么的。
      酒桌上热闹非凡,把个叶大妈忙乎得团团转,不过,她老人家一看到这些生龙活虎的小伙子,就打心眼里喜欢,再忙再累也高兴。
      酒吃到大半响午,大家都有些醉意沉沉了。
      “孩子们,少喝点酒,多吃菜!谁不好受喝多了就到大妈床上去睡一觉!”
      叶大妈在上菜时,看着这帮青年人疼爱地说。
      “少——少喝点?干吗要少喝点!大妈,这里就是我们的家,我们今天就是要喝个痛快!”
      小丁已有六成醉意了,口齿有些不清地说。
      “不信,我喝酒就从来不知道脸红过!”
      说着,他立刻起身来,一步三晃闯进里屋叶青住的小屋子,顺手摘下那面小圆镜,一边往外走,一边照着自己。
      “脸是红了点!这说明酒已喝到兴头,也就是那,那个什么‘精神焕发!’对,一点没错!”
      小丁晃悠地走到酒桌前,把小圆镜使劲往桌上一放,正巧放在一堆鱼刺上,小圆镜没站稳,晃了几下歪倒了,镜子的后玻璃面朝上。
      “咦——,好大哥!到底是有学问的人哩,不声不响地谈起了女朋友了,可哥们们还蒙在鼓里呢!”
      小镜背面玻璃框中间镶着一张姑娘照片,恰巧跟小丁的目光打了个照面。半响,他望着她,猛然问道。
      他这一嚷不要紧,一下子把一直没理会他的众伙伴都吸引过去了。
      叶青赶忙站起身来,他的神色显得有些不自然,他伸手想把小镜子夺过来。
      “叶大哥,你今天得当着咱们这些弟兄们的面说清楚,什么时候谈的?干什么工作?姓什么?”
      小丁眼疾手快把小镜子往其他伙伴手里一塞,得意地点燃一支烟问。
      “对,给我们这些快乐的单身汉们介绍点经验!”
      大家七嘴八舌地嚷了起来。
      “哎哟——,我的天哪!大家不知道看出了没有,这姑娘有点像是一年前咱们在码头广场上差点跟那一家子人干起来的那位挺时髦的小姐!”
      小丁突然盯着照片惊讶得喊叫起来。同时,伙伴们也被他那又一次“惊人地”发现给怔住了,一个个都围了过去。
      “小丁,把镜子还给我吧,大家开这样的玩笑就等于是在折磨我,我心里不好受!”
      叶青怀着一颗沉甸甸的心,低声哀求着说。
      “啊,原来这样!叶大哥,实在对不起,大家不是故意让你难过!那天晚上,我们只当是你遇见了过去的老邻居了呢。原来你们还是那种事”——
      伙伴们看出叶青的情绪不佳,都围劝着他。叶青默默地把小镜子装进口袋里,他拧着眉毛,把肘子撑在桌子上,不睬大家。
      过了好一会儿,他顺手点燃一支香烟,大口地吸着,仿佛要把一切愁闷吞个干净。
      “唉——,说什么,真没什么值得说的!说得多了怪伤心的,说少了嘛,三言两语又讲不清。大家怎么想的,就怎么是吧!”
      说完,叶青惨淡地一笑,把肚底翻上来的一腔苦水又吞了下去。
      起先,大家还想劝劝他吃点饭,可一看他这副愁闷样子,就谁也不愿吱声了。伙伴们了解叶青,他是不愿轻易将内心的秘密随便吐露给别人的人。
      大家一声不出,各自吃着自个的饭。
      “大家以后可别问他这件事了!”
      叶大妈在一旁悄悄地说,她的老眼里饱含着一汪热泪。
      尽管解释不多,大家也明白了七八分了。
      叶青默默地喷吐着浓浓的烟圈,不住地喝着浓香的茶水,一声不出。他不时给母亲丢个眼色,示意她老人家不要多说。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别让它再来触痛我的神经了!”
      他轻轻地放下茶杯说。
      “要是我是叶青,那天晚上真该让她那一家子吃上顿垃圾饭,洗上个垃圾澡!”
      “他们骂我们是‘野人’、‘缺德’,难道他们都是些正人君子吗?”
      大家又忿忿地捶着桌子喊叫起来。桌上的碗碟震得发出好听的余震音。
      “大妈,你看我们都是些快三十岁的人了!上边、报纸电台上,整天给我们戴高帽子。什么‘城市环境的美容师’、‘一人脏换得万人香’啦,嘿,听起来怪动听的,就跟圣经一样。可一找起对象来,一听说干这一行的,没谈就吹,我就碰上好几回这样的事了!”
      喝得醉醺醺的小丁又踉踉跄跄地走到叶大妈跟前诉起苦来。
      “叶青,你可要为咱们这帮垃圾工争口气啊!我们这里面数你文化水平高。你可千万别泄气,有什么机会就只管往上考!我们这些人也就是干这一行的命!”
      大家七言八语发了一顿牢骚。
      叶青微微一笑。他劝大家冷静些,不要说些不沾边的话。
      “大家不要自命下贱,其实咱们这项工作挺不错,我就挺喜欢。再说社会的分工不同,咱们不干这一行,其他人也会来干,所以现在干什么都一个样!”
      “什么,分工不同?怎么又脏又累的活都分到咱们头上啦?有权势人家的子弟工作怎么又分得那么舒服?叶青,你别昧着良心来说官场话了。这些年来,我们都看透了!”
      伙伴们又激动起来。
      叶青喝了口水,放下杯子刚想解释解释。
      “叶青,你不应这样跟我们一样。你能考上什么学校就尽力去考,你不来上班也不要紧,我们不差你这一个!你的活我一个人全包了!你只管在家里用功好了,给我们这些被人看不起的垃圾工人争口气!”
      小丁激动起来,挥舞着拳头大声喊着。他的话立刻博得众伙伴们的赞同。
      “我还能考什么呢?大家对我不要抱任何幻想,我现在业余时间学点东西只不过是想弥补一下寂寞的空虚罢了。再说,我妈她自己一人,我再也不能让她老人家孤独了!”
      叶青摇着头苦笑着说。
      “叶青,你可别这么说。家里这一摊有我们几个人在,你就放心地拼吧!让姓韩的那家人睁大眼睛好好瞧着,咱们这些‘下等人’里面也有金子,也能出秀才!你不必担心以后家里会怎么样,你不在,还有我们大家呢!我们会照料好叶大妈的,这里就是我们的家!”
      大家满怀希望地望着他说。
      “好孩子,你们都是些好小伙子!有你们在,大妈我也就什么也不用担心了!”
      叶大妈高兴地流着热泪。说完,她用粗糙的手摸摸这个小伙子的头,又拍拍那个小伙子的肩,满脸喜气。
      这是多么真挚、纯朴的感情啊,这些,也恰是现今社会上最最缺乏和用金钱买不到的东西。
      叶青被感动的眼圈湿润了,他想说点什么,可嗓门眼被泪水哽咽住了。他只是嘴唇抖动了几下,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望着大家,小伙子们和他一样,也用闪烁着激动光芒的眼睛望着他。一股炽热的暖流顿时涌到叶青的心田,他那颧骨削出的脸颊上的泪痕已经被这股暖流烘干,兴奋的血液浑身流畅,他觉得呼吸似乎都变得轻松起来。
      “谢谢大家的好意!我一定不辜负大家的厚望,尽量努力吧!可我希望伙伴们也不要这样自暴自弃下去。要珍惜自己的大好年华。大家听我说一句,今年大家都去报名上职工业校,先不要为自己将来学了有没有用多费心思,最好都这样想:趁现在还年轻,脑袋瓜子好用,学点知识总比不学好!知识多了不压人,你们说对不?让学会了的东西随时等着工作中去应用,可不能用时再学去开始忙乎着学,那时一切都晚了,后悔莫及的!”
      说完,叶青扫掠了大伙一眼。他发现短短几句贴心话,说得伙伴们的心里似乎有些开窍。
      就这样,在叶青的带动下,又有好多青年工人去上职工业校补习初高中文化课了。有时,他们也少不了请教叶青,来找他问一些数理化方面的问题,帮他们作作习题。这样以来,平时感到无事可做的伙伴们开始觉得时间宝贵了,越学越感到时间不是无聊难混而是不够用了。
      环卫局领导对青工们的读书活动也大力支持。后来,在团总支的组织下,各单位纷纷成立了多种形式的学习小组。

      第二年秋天,叶青感到自己确实已准备的把握性很大了。于是,他决定报考北京国际经济研究院的数量经济和技术经济专业的研究生。
      光阴一天天不知不觉地流逝,叶青经常每天晚上只睡四、五个小时。
      考期越来越近了,他沉着不慌,有条不紊地扎扎实实地展开了全面性复习。
      临考这天终于来了。叶青永远都不会忘记,这天早晨母亲起得格外早。她给儿子炒了一大盘子鸡蛋,让他喝了一碗牛奶,一直看着儿子全部吃完才走开。
      一进考场,叶青的心别别地直跳。他忽然觉得在座的人似乎都是自己强有力的竞争对手。
      他向四周环顾了一下,可不是嘛,入座的人大部分是些刚大学毕业或刚参加工作不久的青年大学生。他们的脸上都挂着十分自信的表情。看得出,他们似乎都很习惯于以往大学里时常进行的这类考场气氛。
      叶青心里紧张不安起来,自卑感油然而生,他甚至忽然间产生了要逃离考场、来年再考的想法。正在这时,铃声响了,他的应考勇气也随着铃声振作起来。
      “不要有任何自卑!破釜沉舟的时刻到了!记住:不是在沉默中爆发,就是在沉默中死亡!”
      叶青咬住下嘴唇,默默地给自己的神经下着命令。
      考卷发下来了。
      他看卷子上有些比较眼熟的内容,就先做。慢慢地,心情也放松了开来。他填了这个空,又补了那个缺,不一会儿,几张试卷都填满了。他舒了口气,利用剩余的时间又改了几个小错。最后,还有几分钟,他又仔细检查了一遍,便交卷走了。
      一连三天的研究生大考终于结束了。
      结果会是什么呢?
      叶青不敢去多想,让命运去碰碰吧!
      这几天,他干完活后回家倒头就睡。他总觉得大脑神经如同一根绷紧的弦突然又松弛了似的,再也恢复不起原来的弹力了。
      “应该算考得还可以,错得不太多”。
      说是不去想,那既不实际又不可能。
      一得空,叶青总是心不由己地暗暗计较着自己的每一分。总之,他总觉得自己准备得挺充实,多数题都对上号了。
      可是,三个月都快过去了。发《通知书》的日期也快过去一个月了!
      冬天悄悄降临了。
      叶青似乎感到有些绝望了。起初,他几乎是每天、每时每刻都像当年期待着大学入学通知书那样,焦虑地期待着邮差把喜讯再次带来。后来,他干脆把这件事丢到脑后了。
      “看样子,研究生就是不好考!说不定对我这样的肄业生更是严格控制!随它去吧!这次就权当是碰碰运气和经经考场吧!”
      叶青不断地琢磨着个中玄妙,越琢磨越感到其中奥不可透。同时,他也尽力自我宽慰着。
      又是一个多月过去了。
      突然,有一天,他在自己家门前的信箱里发现了一只又长又宽的大信封,信皮上写着他的住址和名字,最末一行漂亮的印刷体字样落款是:北京国际经济研究院。
      是凶,还是吉?
      叶青心里激动得咚咚直跳。
      他屏住呼吸,手拿着信呆立在原地,就像捧着一只鸟笼,生怕一打开盖,里面的小鸟会探头一下子飞出来。他好容易才下决心把信撕开。
      意外的喜讯终于飞来了!
      叶青打开信,那是一张通知他被录取了的通知书。信封里还有贺信,填表以及行李标签等。
      叶青那紧张的心情立刻平静了下来,轻轻地舒了口气。他把《通知书》的内容看了好几遍,就像做梦一般,他有点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他使劲拧了自己一把,感到这确实不是幻觉时,才真的激动兴奋起来。
      “妈,妈妈呀,我被录取了!苍天睁眼了!”
      他举着《通知书》往屋里跑去,快活得两眼放光。
      叶大妈顾不得擦干净手,就把《通知书》接过来看,高兴得透不过气来。
      看着看着,叶大妈噗嗤一声独自笑出了声,这是她老人家几年来第一次感到真正的喜悦啊。
      这消息立刻像电波一样,传遍了整个环卫局。凡是认识叶青的人都前来向他祝贺。叶青这个小小的家又像当初他考上大学那样喧腾热闹起来了。
      好容易把大家都支应走了,屋里又只剩下叶青和妈妈两个人了。叶青左右盼顾着这座空荡荡的家,仿佛觉得要失去什么。
      “妈妈,您老人家也该休息了,这几天人来客往的把您也给累坏了,您为我这个不安分守己的儿子这几年把心都要操碎了!妈妈呀,儿子对您有几辈子都难以偿还的亲情债啊”!
      望着妈妈那张疲惫不堪的病容,她额头上的皱纹布满在她那黄土一般的脸上,两颗门牙已经没有了,看上去有一种饱经风霜的沧桑感。在沟壑如河的老脸上,苦痛、磨难和折磨在这里淤积沉淀下来,成为一道道褶皱。她泪如泉涌,并且禁不住低声抽泣起来。
      叶青再也忍不住内心那奔放的情感了。他紧紧搂住他那慈爱的母亲失声痛哭起来。这哭声那么悲天悯人,连叶青自己都奇怪为什么会哭得这样凄伤。
      “好妈妈,是您老人家在儿子失去一切的绝望时候又给了儿子温暖和幸福,给了儿子现在的一切!可是,在您的晚年那么需要儿子来尽义务尽孝心报答您的时候,儿子却要远走高飞了!”
      叶青泣不成声地趴在母亲的肩头,低低细语着。说着,泪水又禁不簌簌滴落下来。
      “别哭了,孩子!男子汉就应当顶天立地地挺直腰板做人!看你能自己挺起腰杆来,做妈妈的受多少苦、受多少累也高兴哇!好孩子,你就一心一意地去走你自己开辟的人生路吧,不要牵挂着我这把老骨头。你能这样远走高飞,比你留在妈身边都高兴!”
      她紧紧地拥抱着儿子,一股泪水涌入她的眼眶。只见两行晶莹的泪水挂在她那苍白的面颊上。
      叶大妈抽泣了一会儿,轻轻把儿子推开,给他抹去眼角的泪珠,她的老脸上闪动着幸福的容光。叶青知道,妈妈是不愿看到自己的儿子哭泣泣的模样的。
      这些天来,叶青整天陪伴着母亲,一刻也不分离。娘儿俩谁也不去提过去那些不幸的事,但愿那是一场噩梦吧!
      叶大妈时不时忘不了嘱咐叶青,让他千万别累坏了身体,并且非让他把她的话记在小本本上不可。母亲这一提示,倒使叶青想起了他的录音机。他赶紧找了盘空白磁带,让母亲把她要说的话全部录了下来。
      入学的日期一天天迫近了。母子俩有时相对坐着,彼此不看对方一眼,不作一声。
      难道真要与妈妈分手了吗?妈妈,这是他从未离开过的妈妈呀!
      叶青偷窥着母亲那张苍老虚肿的脸,心里像针刺一样难受。
      妈妈不在家时,他就自己关在屋子里,一呆就是老半天。
      他朝这间简陋的小屋子四下望望,心里有说不出的惆怅;他坐下来,若有所思地盯着桌面。桌上的斑斑墨水,使他感到无比亲切,他忽然觉得自己与它真有些难分难舍。
      “可爱的桌子呀,你陪我一起度过了多么艰难的岁月啊!现在,除了妈妈,你就是我另一位唯一的好朋友了!我想用你干什么,你都从不拒绝我。你陪我考上大学,吃过中药,又陪我考上了研究生------”
      想着想着,叶青感到喉头有些发痛。他把胳膊支在桌子上,把脸埋在臂弯里,真想大哭一场。
      光线渐暗,黄昏降临。街上少了行人,多了情侣。少了喧嚣,多了寂寞。风停了,雪却依然飘洒着。在辉煌的灯火中,形形色色的汽车像流动的晶亮亮的大萤火虫,装饰着马路,装饰着流光异彩的城市。多姿多彩的城市的夜景似乎正装点着人们的梦幻。那梦,或许也如同眼前的美景一样,有几分飘忽,也有几分迷离。
      雪花在漫空飞舞,夜空密密麻麻显得尽是白点。雪把街上的人行道都给盖住了,整个丽岛市也被雪蒙盖住了。大地一片悄然。
      叶青家热闹非凡。
      他高兴地收拾着行李,一起干活的那帮小伙子们更是一得空间就泡在他家里,帮叶青买这置那,大家又说又笑,亲热的像亲兄弟。
      “叶青,你成了科学家可别忘了咱们这些垃圾工啊!”
      大家常用这句话来跟他开开玩笑。
      “你就放心念书好了,叶大妈这边我承包了!叶青,我们只能照顾得比你好,不会比你孬!”
      小丁拍了一下胸脯一本正经地说。看那样子,像是在念什么誓词似的。
      “师兄师弟们,请放心好了!我叶青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忘记大家的!我会经常给大家来信的。大家一定要紧坚持上完职工业校,有机会上上电大、业大。眼下正是全社会都在提倡学文化知识的时代,千万别虚度年华!这里有什么书买不到,就照地址给我来信,我叶青就是再忙、再没时间,也一定会帮大家这个忙尽量把书买到的!”
      说完,叶青万分激动地一一端详着这些可爱的面孔,这是一副副、一张张多么熟悉、亲切的面庞啊!
      瞧,叶大妈那股高兴劲,简直不亚于给儿子将来办喜事的劲头。
      她这几天一直在街上忙着给儿子购置外出上学的必需品。最后,她忽然想起来应给叶青买一只暖水袋带上。

      百货商场人山人海,密密麻麻的人群挤满了商场的各个角落。叶大妈在人缝中挤来塞去,好容易才挨到了柜台跟前。
      “同志,借个光,让开点,我买只暖水袋就走!”
      叶大妈两眼只顾盯着柜台里边架子上陈放的五光十色的货物喊着,一不小心,踩了一下身边一位穿着十分时髦的大青年的脚。
      “讨厌,你没长眼吗?”
      那大青年气哼哼地斥责着叶大妈,又心疼地看看自己那双明亮的皮鞋的污印。他戴着一副深蓝色的墨镜,叶大妈也没仔细看清他是谁。
      “实在对不起,同志!我人老眼花,手脚不灵,请原谅!”
      叶大妈慌忙抬起头来向大青年赔不是。忽然间,她发现大青年有些眼熟,再一看,他身边还立着一位衣着入时的摩登女郎。
      听这边“杠”起来,摩登女郎也无意中把目光掉转过来,她恰好与叶大妈打了个照面。
      “哎哟——,这不是叶大妈吗?金杰,你看你,干吗上那么大的火!这就是那位叶青的妈妈,来,先认识认识!”
      叶大妈睁大眼睛一看,她是一位二十多岁的年轻女人,她烫着长波浪发型,衣着时尚得很。光听着话音耳熟,可一时竟想不起她是谁了。
      “啊——,看我这记性,真是不中用了!你是笑笑,这位叫金杰,不用介绍,他到我家去过!唉——,咱们也有两三年没见了,真是不敢认了!”
      叶大妈终于认出了这就是昔日的笑笑,还有她的男朋友金杰。
      “怎么——?你们认识?”
      笑笑吃惊地看着金杰问。她忽然觉得事情有点蹊跷。
      “啊,哪里,哪里!没这回事!可能大妈把我当成韩春了!对了,大妈,实在对不起,我刚才的话对您有些失礼了!”
      金杰慌忙吱唔着。叶大妈刚想说她没认错人,可十分事故的金杰又赶忙岔开话锋,转语倒赔不是起来。
      “来,大妈,先吃块喜糖吧!”
      笑笑又说又笑,故作亲热状拉着叶大妈的手往里塞糖。
      “大妈,过些日子我们就要在上海正式举行婚礼了!住些日子就从上海虹桥机场起飞到美国去!这不,我和我爱人金杰专门回来一趟把父母亲接到上海去。金杰说从未逛过咱们这里的商场,想买点纪念品,我们就出来了。哟,真没想到,在这么多人中竟然会碰到大妈您哪!”
      笑笑故意把事情说得很具体。说完,她习惯性地从衣袋里套出一根雪白的手帕,表情坦然地用左手掌托住两根右手指头将手帕衔在嘴边上的右肘。
      “怎么,笑笑,你要结婚了吗?”
      叶大妈睁大眼睛望着她,略微吃惊地问。
      笑笑自然地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她那优美的体态披着入时的衣装,脸上敷着均匀的粉脂,嘴唇上涂着艳艳的口红,手指上戴着金光闪闪的戒指。漂亮的耳环随着脑袋的每一个动作同步摆动着,蓬松的细发轻盈地垂散在她的前额和双肩上。她那迷人的姿貌丝毫不向过往众人掩饰因自己的美丽端雅而内心里显露出的十分快活的神情。
      叶大妈万万没有想到昔日的笑笑会如此果断地一头扎入另一个男人的怀抱。尽管她心里比谁都明白她和叶青早已不存在也不可能存在任何关系了,可她一直认为笑笑与她家人有着根本性的区别,她与叶青的一刀两断的现实是极不情愿的。可眼前的事实是------
      叶大妈感到眼前有些发黑。她努力定了定神,又重新打量着笑笑。在她老人家心里,眼前的笑笑也并不讨厌、可恨,反而跟过去一样可爱、亲切。
      “大妈,你身体还好吗?叶青他现在还干那一行吗?”
      笑笑斜眼瞅着叶大妈的表情,半倚靠在柜台上问。
      “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结婚后我们就要到美国去了。这不,我们一个月前才通过美国大使馆的出国人员英语考试,出国手续也办妥了!”
      没等叶大妈回答,她又说。她故意把后面的几句话的语气说得重一些,为的是让这位可怜的老太太听明白她和金杰现在的身份。
      金杰对她们的谈话似乎感到无聊透了,早就溜到柜台另一边皮鞋摊驻足观赏起来,他似乎对本地皮鞋样式挺欣赏,有时还要几双试试脚。
      “啊—,笑笑!叶青他今年考取了一个什么北京国际经济研究院的研究生了!听说研究生比大学生还高一级,大概是这样吧!这不,他过几天要入学了,我这是专门来给他买只暖水袋的!”
      “笑笑,干吗那么啰唆个没完!?”
      那边的金杰没等笑笑再问,扯直了嗓门叫喊起来。他隔着众多人头向叶大妈瞟了一眼,那眼光里有一种冷冷的自负和不满。
      “臭婆子,说话也不看个时辰,有什么可说的!”
      他把烟蒂狠狠用鞋尖踩灭,心里暗暗骂道。
      “你那位喊你了,笑笑,你快去吧!”
      叶大妈还是那么亲热地推了身边愣出了神的笑笑一把,催她走了。
      “金杰,你知道吗?叶青他考上北京国际经济研究院的研究生了!他可真够可以的了!”
      笑笑有气无力地挽着金杰的胳膊,刚走出百货商场,她就把这一模棱两可的消息告诉了金杰。她说完,深深地叹了口气,心里也不知是个什么滋味。她那双深澈秋盈的大眼里,隐藏着一丝淡淡的、只有她自己才能察觉到的遗憾。
      “有什么了不起的!还不知怎么让这小子给撞上的呢!现在研究生有的是,不就比咱们多拿几块钱吗?我们一起出国深造,混个博士研究生再回来给这小子看看!”
      金杰骄横地哼了几声,说完吐了几口唾沫。
      这时的他,觉得世界上再也没有比出国更伟大的事业了。他对太平洋彼岸的世界充满了光明的信心,他认为这一切都是上帝安排的。
      金杰和韩笑双双通过出国“托福”考试,这对于韩、金两家来说,不能不说是一个天大的喜事。
      袁芳这几天简直高兴得像是又年轻了许多。她整天上下打量着金杰这位称心如意的女婿,她觉得世界上再也没有比金杰更为理想的小伙子能够配得上自己的女儿了。
      她忙里忙外,给女儿置办嫁妆。同时,根据两家早已商定好的安排,金杰和韩笑先来丽岛准备一下,然后携同韩教授夫妇即岳父岳母一起乘船到上海。在金杰家里举行隆重婚礼,同时也是双方家人为小两口从上海虹桥国际机场飞往美国壮行。家暂由韩春看守,他已结婚,就住在家里。
      临行前的韩家可热闹了。韩天教授的那些亲朋好友们络绎不绝,拱手庆贺双喜临门。
      这几天晚上,那大院里的二层楼上一片灯火辉煌,上面的窗户有好几扇都是开着的,送出来的尽是腾腾的烟雾和喧哗的笑语声。客人们往往一玩就是很晚。

      “妈,我想—,我想给笑笑写封信!”
      叶青觉得这几天东西和行李收拾的差不多了,家里的重活他也料理停当:煤买了一千多斤,柴堆成了小山--------。他忽然吞吞吐吐地跟母亲说。
      “写信干啥?”
      从儿子那忐忑不安的表情上,叶大妈已看出儿子的心思。
      自接到录取通知书那天起,叶青就想把自己的心事告诉妈妈,但又怕她老人家难过或把他责备一顿,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些日子,他总有那么一股争强好胜的心理在作崇,那就是应该让韩家知道,特别是让韩笑知道,当年摔得头破血流的“臭垃圾工”,如今又勇敢地站起来了!
      好几次,他怯生生的流露出想给韩笑写封信的愿望,可不知怎么跟母亲开口。这几天来,叶青整天六神无主地坐在屋里,毫无目的的摆弄着什么。
      他那副神情,一望便知有桩心事压在心里。显然,叶大妈已凭着直觉早已猜透了几分。
      “没有什么,妈妈。我反复思量,我应该给笑笑打声招呼,这并不意味着我内心里又在打她的什么主意或存在什么不切现实的幻想!”
      叶青沉思了一会儿,终于把心底里的牌亮给了母亲。
      “孩子,听妈一句话,别去找那些气生了!有一件事妈一直瞒着你,既然你提起了笑笑,那妈也只好把那天的事一五一十的对你说了吧!”
      叶大妈轻轻抚摸着儿子手上的厚茧,语重心长地望着他说。
      看妈妈这副表情,叶青不知又碰到什么事了,也跟着紧张起来。
      “孩子,妈给你买暖水袋那天,在百货商场碰到了笑笑,说也巧,她的那位姓金的男朋友也在。笑笑对我说,他们不久就要到美国去了,并说先在上海举行完婚礼再走,就这几天的事了,她这次和金杰回来是接父母亲一起到上海的。对了,她还问起你,我告诉她你考上研究生了。孩子,妈怕你知道这事心里难受,所以一直瞒着你!”
      叶大妈努力克制着说,她不想勾起儿子心里深处的辛酸。
      “妈妈,这一切都是我预料到的。笑笑也不小了,也该结婚了。不过,我真没想到她现在就在本市!妈妈,这次我说什么也要会她一面,她到美国去,说不定很难回来了!”
      叶青忽然激动起来,他猛地站起身来说。
      “我要让韩家尤其是那个姓金的看看,他们眼前的这块废铁是怎样炼成钢的!我要亲手送给他们一束鲜花,当着金杰的面表达我对我和她过去的那种、也是今后永远得不到了的最纯洁的感情的珍重,同时,我也会告诉金杰,这并不意味着我还在心里侥幸着什么!妈妈,你放心吧!”
      叶青深沉地望着母亲,一字一句地说。
      “孩子,你最好别去!你不是跟妈说过,以前的笑笑在你灵魂中已经消失了吗?你们不是一直在各走各的路吗?你干吗非要跟自己过不去呢?叶青,你要冷静些!”
      叶大妈使劲揪住叶青,用哀怨的声音哭求儿子。
      叶青望着母亲,苦笑了一下,他一时无言以对。
      “妈妈,我这不是自找麻烦,我头脑冷静得很!不管怎样,我总觉得我们在各自又踏上新路之前应见见面,不管她会对我多么冷淡,我们之间毕竟还有那么一段值得甜蜜回忆的往事啊。而且,她这一走,谁知什么时候会再回来。好妈妈,你会理解儿子的。她虽然心里没有我了,可我,可我总觉得就这么分手了,我会感到心里有一桩大事没有了结,说不定在今后的一生中都会感到遗憾的。我心里比谁都清楚,我对她抱的一切幻想都是不现实的。妈妈,你一定要相信我,我也是一个各方面已比较成熟的大人了!我知道应该怎样在社会上生活下去,应该怎样正确对待人生!妈妈,我这就去看看她们,说不定我们是一生中最后一次见面了!我去祝,祝她一路顺风!”
      叶青望着慈爱的母亲,过了好一会儿,才一往深情地说了一大堆话。他似乎要从母亲身上汲取什么力量般的望着她。
      “孩子,你就去吧,千万别说过头话,别惹她妈不高兴!”
      叶大妈说完,宽容的一笑。她抹去眼角上的泪珠,一直送儿子出去,直到叶青那辆自行车出了路口看不清、看不见了,她还站在那儿张望。
      环山支路十号大门前冷冷落落,院里、楼上也不那么富有朝气,一点办喜事的迹象都没有。
      “或许在睡午觉吧?!”
      叶青把自行车支好,手持刚买的一束塑制鲜花,深感纳闷地站在那里。
      忽然,韩春从楼上走下来,他要去倒脏土,刚巧与叶青打了个照面。
      “啊——?是你,叶青?!怎么,有什么事吗?”
      韩春被叶青突如其来的出现惊得目瞪口呆,他张口结舌地问。
      “对了,叶青,听笑笑说,你考上研究生了,真不简单啊!向你祝贺!”
      韩春脸上立刻又堆上一副笑容,他那双在圆圆的近视镜片后不断转动的眼睛,给人以奸滑莫测的感觉。
      “谢谢你,我是来向韩笑贺喜和告别的!”
      叶青冷冷地说。
      “那,真对不起,你来迟了一步!笑笑和她爱人以及我父母都去上海办喜事了!”
      韩春带着讥讽的意味回答说。他撸了一下袖口,看了看表。
      “他们刚才才坐车走的,离家快一个小时了,再有五十分钟客轮就要开走了!不巧得很哪,叶青,让你白——”
      叶青没等他把话说完,一步跨上自行车,头也没回,飞也似的向码头驰去。
      他很清楚,他的行动并不会带来什么有价值的后果。但他总感到有那么一种特殊的意念在敦促他去了结这桩心事。叶青始终固执地认为,他要以这一举动来不给自己今后生活中留下丝毫遗憾的感慨。
      再有十几分钟轮船就要开了。靠岸舷梯已经卸下,轮船正在咣当咣当地拔锚,汽笛声已经不耐烦地催叫了几次。
      自行车还没有支稳,叶青就三步两步窜到了码头送客友人群的最前面。
      他一眼望到了正站在舷梯边上向亲朋们挥手告别的韩教授那一家人,他的目光随之又落到了韩笑和金杰身上。
      虽然相隔挺远,但叶青终于出现在韩家人的视野下了。
      笑笑最先看到了叶青,最初看到他的一瞬间,她呆愣住了,当她看到叶青在向她挥舞鲜花告别时,她的心好像猛地被了戳一下,剧烈地疼痛。
      这时,随着汽笛最后一声高鸣,轮船那呆笨的身躯轻轻抖动了几下。
      “笑笑,笑—笑,再—见—,祝你们幸福,一路平安!”
      叶青将两只手圈成喇叭状放在嘴边,喊几声,他就使劲挥舞着手里的鲜花。
      “再见,叶青,祝你成功,多多保重——!”
      笑笑再也忍不住内心的激动了。她几乎是用悲泣的声音在回喊。站在一旁的金杰似乎也被叶青的气概感动了,他和韩笑一起向叶青招着手。
      笑笑口齿不清地仍在嘟哝着什么,可轮船开出好大一截了,叶青根本听不见。她整个身子靠在栏舷上,身子下面的两条腿却哆嗦个不停。金杰一看,忙用一条胳膊搂住她,让她站稳。
      看着渐渐离去的轮船。叶青感到从未有过的镇定和轻松。因为他隐隐约约地感觉到,笑笑仍在望着他,期待着他。
      这鲜花没有用了,她没有接到,可她看到了,它的使命只能到此为止了。
      他顺手把花丢进海里,看着它在客轮掀起的好看的白色泡沫中翻滚、浮上、沉没了。
      “这个讨人嫌的东西怎么又沾上来了?”
      袁芳从高高的大船上也看到了叶青。她以一种憎恶的目光鄙夷地望着他。仿佛在她眼下站着的甚至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堆冒着臭气的垃圾。她厌恶地朝大海吐了唾沫,拉了一把韩天教授,转身走进舱位里去了。
      轮船破浪前进,渐渐驶向更加开阔的水域。码头上送亲友的人群也看不见了。
      “走,咱们回舱去吧,甲板上风大!”
      金杰说着,一把将笑笑从舷梯栏边上拉转身来。可笑笑并没马上离开,她回过头来,紧锁眉头,一直盯着消逝了的海岸。
      “来,金杰!不用管她!笑笑又让那个臭叶青给弄得六神无主了,真没样!”
      袁芳又从舱门往外探着脑袋呼唤着他们。听口气,她余气还未消尽呢。
      听了妈妈的呼喊,笑笑也没动一下,就像没听见一样。
      “妈,话可不能那么说。人吗,都是有血有肉有感情的。笑笑心里难过也是可以理解的,这些天来她一直这样。您累了,就先回舱歇着,我一人在这陪她一会儿。”
      金杰假惺惺地把岳母劝回去,自己点燃一支香烟狠命地吸着。脚下的万顷碧波一层又一层地被抛在身后,他不愿多看,他的两眼只是盯着海天相接的远方。
      笑笑两手捂着脸,伏在舷梯边上。她的肩膀抽搐起来,在悄悄啜泣着。
      “现在一切都晚了,我与金杰早就以身相许了。眼下的结婚只不过是没多大意思的合法形式!”
      她悔恨地想着。
      海岸线终于看不清了。笑笑在痛苦中极力让自己镇静下来。
      她擦了一把泪水,凝望着残阳渐逝的天色,等候着夜临。这时,甲板上响起了重重的由远而近的脚步声,金杰过来了。
      “笑笑,别难过了!咱们进舱休息去吧!过去的事都忘掉吧!叶青有他选定了的他要走的路,可我们不是也在实践自己的理想吗?纽约曼尼斯音乐学院在向我们微笑、招手呢!”
      金杰表面上在体贴温存地哄劝着笑笑,实质上心里早憋了一股无名火。他将吸剩了的烟蒂狠劲丢进了大海里。
      “咱们也只能去走完咱们自己开辟的新路了!”
      笑笑惨然一笑,撩了撩被风吹乱了的前发,偎着金杰进舱去了。
      她通过座舱边上的小窗口,静静望着胶州湾两岸的山峦,心想:这一次分手,恐怕我俩就像这隔海相望的两座山,在这辽阔的地球上,永远分离了。
      突然,笑笑感到一阵昏眩。
      乘了那么多次船,她还是第一次晕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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