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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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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又是半年时间过去了。
潮湿,很少阳光和经常是冷空气寒流影响的冬季来临了。
叶青的病虽然大有起色,但仍没好彻底。稍微一累胸口处就微微作痛。
就这样,他安安静静地生活在家里,与母亲呆在一起。不知什么原因,自跟韩家吵翻了脸以来,叶青倒觉得浑身轻松多了。
这期间,韩笑来过几封信,有两封充满了昔日那种甜蜜的柔情。叶青看了,只是苦笑了几声。最近一封信似乎对叶青是否与本市的某个姑娘有否暖昧的事直截了当地提出了质问,叶青也是一笑了之。
他只是给韩笑去过一封短信:
韩笑:
你好,来信已收到几封。今后你也别给我写信了,过去的叶青已不存在了,你就权当这个地球上已经没有他了吧。对你询问的一切我都不想具体答复,你认为什么,什么就是你!
祝你
幸福!
叶 青
×年×月×日
在这之后,就再也没有收到她的信。
有时,叶青努力找些书看,来打发时光。
他以为随着时间的流逝,韩家的人会慢慢从他的记忆中抹去。但不知咋的,笑笑的音容笑貌总像一个幽灵那样尾随着他,她的形象怎么也不能从他的记忆中永久性消失。
有时,叶青躺在床上,合上本书,静静地端详着笑笑很早时送给他的那本《英华大辞典》。
“是啊,我们的交往如果写成书的话,至少能有这本辞典的一半厚”。
他经常这样想,甜蜜的微笑中掺和着一丝苦意。
无法抗拒的结局终于毫不客气地临头了。
按照学校规定,叶青只有领取肄业证书中途退学了。
当他拿着那张可怕的肄业证书时,顿时感到一股寒意袭卷心头。他一声也没吭,他一直指望争取最后半年能康复上学的希望,如今也彻底泡汤了。
当同学、老师、校系领导心情沉重地将叶青送到校门口跟他挥手告别时,他才恍然如从梦幻中惊醒一般。他用那呆滞的目光一步三回头地凝视着渐渐远去的教学大楼。
“大学啊,大学!门槛是那么不容易迈进可出去却如此简单,整个手续不用半个小时就能办定。”
叶青默默地想着。他转过身来,想再最后一眼看看学校。那心情就像是上战场前跟亲人告别那样难受。
“去——,去你的吧!”
叶青愤怒之极,最后冲着校门挥了挥拳头,大吼一声,走了。
出了校院街,他毫无目标地在通往市区的马路上走着。
也许是由于一种绝望的心境,这条街,这市区,周围的商店和来往的车辆,行人--------,仿佛周围的一切都失去了生机。在这以前他曾对这一切的一切怀有那么深情的亲切之感,而现在,命运的最后一击把他的心都彻底击碎了。
天气严寒,而叶青却在浑身冒汗。他看着马路上行走的人群,那一张张面孔、那一双双眼睛,似乎都变得陌生而冷漠无情极了。他丝毫没有想到,在他考入大学后竟会经历这么残酷的波折、不幸和痛苦。命运的冷漠是多么难以相信和未卜啊。
叶青路过一家小酒店,喝了几盅。本来几杯酒是不该醉的,也许是“举杯浇愁,愁更愁”的缘故,这天,他竟喝得酩酊大醉,脚跟不着地的回到家里。
一进屋,妈妈递给他一封信,是上海来的信,不用说,是她的。
他用冷怪的眼光瞟了母亲一眼,心里责怪母亲为什么这么不分时候地把信给他。他把书包塞在怀里,想拆开信看看。可他的手直打哆嗦不听使唤。
信里写些什么呢?
叶青一咬牙,终于把信用牙齿撕开了。
他一边看,手一边索索地抖个不停。
叶青:
你好!好久没见你来信了。病情怎样?望多保重,我在遥远的地方祝福你。
既然你现在采取不搭理我的方式,那我也就不想强求你了。
实话好说很难听。自暑假分手以来,不知咋的,我发现我们中间似乎渐渐地隔起了一道无形的墙,它迟早会使我们的心隔开的,这可能是因为搞艺术的人永远不能理解学理工科的人的感情的缘故吧。
特别是咱们的关系自出现危机以来。起先,我几次写信都想方设法用几乎是由浅入深、拐弯抹角的措辞来隐讳地暗示一下咱们的关系仍还有保存下去的可能。但现在看来,你是铁心石肠彻底与我一刀两断了。
我不得不郑重声明,现在我们真是到了分道扬镳的时候了。尽管看了这封信会使你的情绪起伏不定,可我还给你一个重归旧好的最后机会,而且我决心一辈子不辜负你,如果你回心转意的话。最后,让我们在信里相互握握手吧!
韩 笑
×年×月×日
叶青看完信,反而清醒过来了。他后悔刚才对母亲的不礼貌表情来。
他把信揉成一团废纸,扔进火里烧了。他对信里内容的自相矛盾感到可笑和不以为然。叶青慢慢抬起头来,用责备的目光瞅着对面墙上圆镜里的自己那副狼狈相。刹那间,眼眶里淌出的泪水,打脸上顺着下巴颏挂了下来。
“孩子,一闻到你身上的酒气,当妈的就知道怎么回事了!那有什么关系呢?!天无绝人之路!没上大学之前咱们不是也过得挺好吗?人可千万不能自暴自弃毁了自己啊!孩子,在跌倒的坑里拿出勇气又爬起来的人才叫真正的男子汉呢!好好养病,养好病上班,听妈的话!”
叶大妈一点也没有流露出悲伤和惋惜的心情,她极力宽慰着儿子。
是啊,世界上只有母亲最能理解儿子。对现在的叶青来说,只有母亲的慈爱才能使他那颗倍受创伤的心得以温暖。
“妈——,妈妈——”!
叶青叫了声妈妈,嗓子噎得说不出话来。他一头扑到母亲的怀里,心潮激荡,热泪不禁夺眶而出。
妈妈呀,好妈妈!现在你是唯一能够理解儿子的人了。
叶青从下午,一直睡到第二天清晨才起来。
一连好几天,他都一声不响地深思着什么,面目无情,也不说话。
有时,他额头上的肌肉抽动几下,看得出,他在竭力克制住压在心头上的一腔恼怒。
有时,他变得深沉起来,揉揉眼睛,伸个懒腰,毫无疑问,他沉思得又累又乏了。
也有时,他花了好多时间在看小说,在沉思默想,其他什么都不干。他似乎被书里的那些刚毅不屈的人物给迷住了。顷刻间,他容光焕发了,高声歌唱起来了!不用细说,这条经历了那么多难以经受的折磨的硬汉子,正在恢复过来。他那瘦弱的身体里似乎又充斥着新的活力。
再有时,他好像虚脱了一样凝视着窗外的月光出奇。以前他所常见的那弯月、那对会笑的月牙眼睛,在星空中不见了。他使劲地长吼几声,仿佛从长时间的束缚中挣脱了出来。他丝毫也不为自己的过去和今天的所作所为而感到遗憾,相反,只是感到松了口气。
不觉间,又是一个夏季来临了。
在另一个天地,金杰加紧了他的“恋爱”步伐。他不止一次地公开向韩笑求爱,可笑笑对金杰一直抱有戒心。
每当韩笑想起金杰向她表白的真诚和山盟海誓,她就感到不安。这些话像缥缈的光圈一样,在她目前飞旋闪转,有时,她想起了叶青,就会马上感到灵魂上的一阵颤栗。
“金杰,干吗这么愁眉不展的?”
这天,金杰妈忍不住地问他。
“唉—,妈妈,你看我该怎么办?韩笑好容易跟她的那一位垃圾工吹了,我满以为这下子可单刀直入、一举成功啰!谁料到,她对我还是那么客客气气,敬而远之,对我的求爱总是婉言拒绝。什么‘一生不打算再谈了’,劝我‘要珍重自己’,‘她不想做让她过去的那位难过的事’,等等。”
“妈妈,你不知道。她现在对我的策略是,该吃、该喝、该玩、该交往,可一涉及到正经事就躲躲闪闪,似乎对她那位垃圾工还抱着什么希望。妈妈,你看怎么办?真折磨死人了!”
金杰面露一副狼狈相,好像到口的肉又飞了似的向母亲倾诉衷肠。
“怎么办?孤掌难鸣,这事确实挺棘手!不过,一定要沉住气,孩子!要有两种思想和心理准备才行,免得再受刺激!要敢于走出失恋的怪圈,这才是真正的男子汉!”
妈妈尽量来宽慰着儿子。其实,她一时也拿不出什么高明点子来。
天无绝人之路。
正当金杰感到穷途末路之际,一个不大不小的机遇降临了。
近日来,上海出现了多年罕见的大流感。笑笑她不仅患上了重感冒,而且还需要到市区的就诊医院隔离住上几天院。
这下子可忙坏了金教授全家人。最忙得不亦乐乎的自然是金杰小伙子了。
他忙里忙外,焦头烂额,可以说一生中从未这么殷勤过。他暗中叮嘱自己,一定要抓住时机。
“这是你的男朋友吗?他真是个无可挑剔的小伙子!”
每当听到同病房病友们的啧啧称道,韩笑总会莞尔一笑,不肯定,也不否定。
看到金杰一天天消瘦下去的面颊,韩笑禁不住几次流下感激不尽的热泪。
半月后,她康复出院了。金家为她举行了隆重的庆贺仪式和宴会。她感到像在自己家里一样温暖。
“他跟叶青没有什么两样,他完全能胜过他!”
——韩笑经常这样想。
她终于在一片感恩不尽的激情中同意与金杰建立恋爱关系了。
大学里最后一年的学习是比较宽松的。这给金杰和韩笑的交往提供了许多机会。假期,他俩一同去黄山游玩了一个星期。最近,他们又去杭州西湖玩了个痛快。
“笑笑,我越是与您接触,就越对你爱得无以附加。真亏那场大流感,要没这次表现的天赐良机,这辈子恐怕你是看不上我的!”
金杰不止一次地向笑笑吐露着自己真挚的不能再真挚的幸运之情。
“不要这样说话,金杰。过去,我也不是像你想象的那样清高而看不起你,其实,我是一直觉得我般配不上你的。你是一个很有作为的人。自从金老师和大姨去信向我家里提出咱们的事后,我父母亲可高兴了,他们还一再来信嘱咐我不要对你求全责备呢!”
笑笑娇媚地笑着说。她现在已无所顾忌地投入金杰的怀抱,她决心忘掉过去,开始自己的崭新生活。
“笑笑,同学们都直言不讳地说咱们是天生的一对。要不是上边明智地恢复了招考制度,你肯定会嫁给那个浑身散发着臭味的垃圾工的。那真是太凄惨,这跟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有什么两样!”
金杰打量着笑笑满意地笑着说。
“注意,不是直言不韦,是直言不讳!”
笑笑一丝不苟地纠正他。她占了这小小的上风,得意地格格笑起来。
“笑笑,以前你的命运真是太苦了,太辛酸了!像你这样的人是不应该饱尝这种苦水的。可恶的□□,竟差点让那些社会最底层的臭小子把你捞到手!”——
金杰带着一脸恶毒的神气气哼哼地说。当他看出笑笑似乎不爱听这些话时,又一下子把要想说完的话咽住了。
笑笑难过起来,她的眼泪使金杰有些不安。从她的泪眼里,他看到了她深埋在内心的痛苦,她那忧郁的目光直射入他的心底。他趁机一把把她搂在怀里,轻轻地抚摸着她。
自从叶青与笑笑断绝关系和金杰“感动”了笑笑后,笑笑一天天快乐起来。过去在她心中一直潜藏的、但后来又被命运之霜冰冻起来的许许多多只有青春年华才特有的神秘感情,现在又重新在她心悸中蠕动,好像潺潺的泉水直往上涌。她从金杰那里得到的甜蜜的欢欣,金杰留给她的是音乐般的知音。她发现从金杰身上能得到叶青所不能给她的另一种现代化的快慰。
“我早就说过,以前那门亲事我始终觉得不那么扎实。”
袁芳自女儿想通了后,可神气了。她经常以自己的“远见卓识”在自己丈夫跟前炫耀。
“咱们大教授、大学校长的大学生漂亮女儿,为什么非要昧着良心嫁给一个垃圾工呢?真要成了亲,那可真成了岛城奇闻了!说实话,老头子,即便叶青他没中途休学顺利地毕业,我心里也总是缠着个疙瘩!你还没去看看他那个破家,一进屋子那股霉气味,真是让人恶心,家里真是要什么没有什么!”
她越说越高兴,越说越为自己有远见的洞察力而沾沾自喜。
“说什么‘没良心’?呸!什么叫良心?多少钱一斤?我不懂这些,现在的人都把良心叫做‘感情用事’!叫做‘江湖义气!’所以,谁也说不清良心的确切含义。说什么‘人挺老实’,老实管屁用?老实是无能的表现!窝囊废!哼——”
“好了,好了!就算你为咱家做了件大好事,你还有完没完?”
韩教授对妻子一天三遍的唠叨,早就听腻了。
“金杰这孩子各方面我也很满意,就是有些轻浮!”
老教授略有所思地含蓄说。
“看你说的,八十年代的青年都是这样,会玩,会生活!你那种本份、会过日子、会理家等陈旧观念早就过时了!赶快收起这一套来吧,要不,就跟不上形势的发展了!”
只要一说到金杰的半点不是,妻子就会瞪眼扒皮地训斥老教授一顿。
“其实,年轻人都是这样,情绪不定,忽东忽西、忽天忽地的。我们这个家庭条件在本市是首屈一指的!将来笑笑嫁给金杰也不错,或许会留在大上海的。这样,韩春他毕业分配回来的把握性也就更大了!”
到底是教授先生老谋深算。他的话刚一说完,就博得了妻子的欢心。
“再说,金杰家的海外关系也挺硬实。咱们找这么个亲家真是锦上添花哇!说不定,他们毕业后还可以到国外去镀镀金呢!”
袁芳高兴地合不拢嘴,她越说越高兴,几乎有些发狂。
时间过得流水似的快,春意毫不客气地把冬寒驱走了。
春天的阳光温暖而明媚,海岸上已呈现出一片新绿。林荫道上的树木已绽出新芽,清澈恬静的水波随风荡漾着。
到处是春回大地的景象,春天的气息把一切都感染了。
经过悉心疗养,叶青的肺结核病已完全好了!
这是多么难熬、又是付出了多么惨重代价的两年啊!
康复的心情又是多么兴奋和多么值得庆贺啊!
从医院出来,叶青顾不得天上正下着细雨,他欢快地淌着雨水跑回家来。
“检查得怎样?”
每次叶青看病回来,叶大妈总是迫不及待地看着儿子的脸色问。
叶大妈这一两年老多了。她为儿子付出了做母亲的全部心血,她疼爱儿子,他是她唯一的安慰和希望。
“妈,大夫说恢复得很慢,老是去不了病根!”
叶青故意哭丧着脸逗着妈妈说。
“唉——,这病怎么这样顽固?孩子,你可得沉住气,别着急哇!”
妈妈叹了口气,信以为真。她并不吃惊,因为这种病的顽固性她是清楚的。
“妈,我刚才骗你呢!你快看这片子,病灶已经钙化了!我又成了健康人了!妈妈呀,几年前身强力壮的叶青又回来了!”
叶青高兴地险些抱着母亲蹦起来。他深深知道,他在世界上最爱的人也只有母亲了。激动的泪水夺眶而出。
“孩子,这难道是真的吗?好了就好!好——了——就——好——哇!妈,妈不是早就说过吗,人世间没有过不去的事!什么困难只要咬住牙关挺得住,就一定能过来的!”
叶大妈泣不成声。她边说边上下高兴地打量着儿子。她老人家兴奋得一下子像是年轻了许多,两串热泪落到儿子的手心里。
叶青直起身来,轻轻推开妈妈,走出屋外。
他大口地呼吸着春天芬芳的空气。
自由了!新的生命摆在他面前了。
啊,人世间的甜酸苦辣是多么容易得到、又是多么难以得到啊!
叶青快活地在小宅院里伸伸腰紧跑了几步,可忽然间,似乎有一丝阴云压住了心头,他步履蹒跚地走到母亲跟前。
“妈妈,您为我这几年把心都操碎了!您老人家也够艰辛的了。今天,我要你一动不动坐着,我来做饭给您吃!吃完饭,咱们去海边走走!”
叶青看着母亲说。他望着妈妈,觉得自己这个做儿子的对母亲有着一生都偿还不清的债,现在该是他来孝敬为他几乎都快要把油熬干了的母亲了。
“医生让你上班吗?”
叶大妈满意地望着儿子,性急地发问。
“医生说了,再巩固一个阶段,一个月后再上班!”
叶青边帮着妈妈收拾着屋子,边说。他得意地吹着口哨,他生平第一次发现,口哨声也是那么好听。
叶青心情沉重地又开始清理起他那一大堆买之不易的书来。
“现在这些东西都要告别了,甚至可以说是永别了!”
他一边往纸箱里装,一边亲切地抚摸着这些曾经伴随着他度过两年大学时光的难忘的书朋友,他内心感到有说不出的惆怅。
雨过天晴。下午是一个阳光媚妩、暖意盎然的天气。叶青扶着妈妈沿着海岸走着。
他一见到这碧波万顷的大海,不禁想起了他在那儿度过的一个又一个的童年、少年。他和笑笑在那留下的踪印。扑面吹来的海风,秀丽雅静的海滩,彬彬有礼的海礁,这一切又使他那因康复而带来的欢乐的心情,顷刻间化成了苦恼的忧虑。
他怀着对往日的追恋望着温柔而又可亲的海面。平潮时间,海面像湖面一样平静,只有几只小舢舨在水面上轻轻荡过,身后留下两道浪条,好像被人用剪刀把水面拦腰整齐地裁剪了下去一样好看。
叶青搀着母亲,默默地走了好几段海岸马路,母子俩都保持沉默。
“孩子,上班后也该为自己今后的事打算打算了!妈总不能老是一个人在家守着空屋子。你也不算小了,该是找个媳妇的年纪了!自己不着急,老让我这个老婆子操心咋行?”
妈妈说完,只等着儿子回答。她煞费苦心地想弄清楚儿子究竟在打着什么谱,巴望着叶青能吐露出几个字来。
可他却执拗的不作声,就像没听见母亲的话一样。
其实,叶青一开始听到妈妈的问话时,内心就微微一震。是啊,自己都快三十岁的人了!该有所安排了。新生活突然间从来没那么具体地摆现在他面前,他有些招架不住,似乎难以立刻接受下来。可转念一想,不走这条绝大多数人都不得不循的路又去寻什么路呢?
他确实想不出来自己将来究竟还有什么更远大的理想、更伟大的目标要去奋斗、要去实现。过去,他经常用“不做建功立业之人即系糊口谋衣之辈”的名言绝句来鞭策着自己,如今,又怎样了呢?他灰心地摇了摇头,扼腕叹息不已。
“也许,该是找个对象、结婚、成个家、再抱上个娃娃、养育他的时候了!”
叶青不愿这样顺水推舟似的想像下去了。
人们只有从他们所经历的苦难中感悟到什么,才能从苦难中脱颖而出。光阴茬哉,岁月使他成熟了许多。
难道自己一生中就这样过来了吗?
这念头刚一出现,他又自我解嘲似地苦笑了一下。还逞什么强呢?这几年的遭遇都把他的神经弄麻痹了。他想正对现实,但又觉得心中总有那么一种空落落的感觉。
妈妈又着急地问了一遍。
“不知道。以后再说。因为现在我这颗冰凉的心还没温暖过来,待工作些日子再说吧,
妈妈!”
叶青望了母亲一眼,淡淡地回答。
一个月很快过去了。
叶青如期赶到环卫局人事科报到,要求领导分配工作。
领导告诉他,组织上准备安排他干工会和职工培训教育工作,但眼下基层人手短缺,待新工人招收上来后,再把他调到局机关来。
叶青听了很高兴,一再感谢领导的关心,并保证在基层也一定干好,决不自暴自弃。
伙伴们都亲热地围拢着他,大家既为叶青的康复归来高兴,又为他没上完大学而倍感惋惜。
现在环境管理条件和手段也变了样。用地板车拉运脏土的年代已经成为过去。过去的地板车、大铁锨、大扫把,被现在的机械化一淘而光。
由于装车、卸车人手少,领导暂时把叶青安排在车队。他跟的车是专门处理由客运码头排出的垃圾的那一路段
深秋已经踏尘而至,挤走了葱茏的苍翠,繁花的锦绣。但秋光的明媚犹在,美丽犹存。秋风从树梢滑过,轻轻地低语着,把蓝天的清爽和温馨带给初冬。
转眼间,叶青重新工作已半年多了。尽管集装箱式的垃圾箱可用铲车托起自动卸出,但仍需一些人工来将溢在地面上的垃圾渣清理到车上去。
叶青又重新抡起了大铁锨。他闻惯了垃圾里散发出的那股霉臭味。他喜欢跟工人们呆在一起,尽管他被几次上调回去当干部使用,但他总会以“先体验体验现代化再说吧!”这句话来婉言谢绝领导的关照。
每天晚上,他和伙伴们跳上大汽车,到包路段的片区干上一阵子,回来洗个澡就算完成了任务,挺痛快。
冬天难得的暖阳柔和地普照着大地,它给人一种温馨的感觉。
学生们又一次放寒假了。
每当叶青他们的垃圾车经过客运码头,在停靠路边的垃圾集装箱周围清理垃圾时,总会看到三五成群拎着大包小提溜的大学生熙来攘往、神气活现地往家走。触景生情,每当叶青看到他们这副天生骄子的神态后,心里总会久久不能平静。
是呵,当初他也曾跟这些学生们一样无限风光过,也曾过着幸福的大学生活。然而,这一切现在又都悄悄地消逝了。
有一天,叶青刚刚起床,妈妈就领了几位他以前大学同学推门进来。他们来得突然,叶青感到纳闷,忙招应着大家。
“是这样,叶青。我们马上就要毕业了。我们代表全班同学特意来请你回去在一起合个毕业影留念!”
几位同学热情地对他讲明了来意。
“喔,原来这样。同学们的情意我领了!但我肯定的告诉大家,我不会去合影留念了。我去心里头也肯定不是个滋味,相信同学们会理解我的。这样吧,我给大家留个地址,将来毕业后谁要是来丽岛市出差或旅行结婚什么的,我或许还能帮点忙!”
叶青先是目不转睛地望了大家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满脸苦笑地说。
就这样,大家默默地望着他,静坐了一阵便走了。
“同学们都高高兴兴地拿到了毕业证书了,而我却落了个旁观者!难道我叶青这辈子就这样完了、就这样向命运屈服了吗?”
叶青躺在床上,暗暗地问着自己。
“叶青呀,叶青!你都快三十岁的人了,你在青年时代都干了些什么呢?难道你只会整天浸泡在过去的不幸中跟自己难过吗?你被命运击垮了吗?”
想着,他顺手点燃一支好久没有沾过嘴边的香烟,狠狠地吸了几口,然后慢慢地往外吐着烟雾。
“必须重新振作起来,开始新的生活!赶上时代的潮流!”
想到这里,叶青感到浑身的热血直往上涌。他站起身来把烟蒂使劲用脚尖踩灭,在屋里急走几步,努力使自己镇静下来。
他凝望着窗外倒吸了一口凉气,不胜感慨地摇了摇头。
是啊,大学生活曾给他带来无限的快乐和美好的憧憬,但后来又给他精神上造成巨大的悲伤。睁眼一看,一切都不存在了,一切希望都成为虚无缥缈的幻影了,留给他的除了心伤没有别的。
夜深人静了,叶青仍没入睡,他静默愁苦地坐在桌前,用两只胳膊支着脑袋。
“叶青,你甘心落伍吗?你可不能整天在抽烟、喝酒、打扑克上下功夫啊!你知道,人无目标的活着,那是在过一种什么样的生活啊!”
“是啊,不管干什么工作,没有文化是不行的,我要走自学成才之路!”
经过几天来的反复斟酌的考虑,叶青下决心一切重新开始。
他找了一些政治经济学、外国经济发展概况、哲学、管理学以及外语方面的书籍看,因为这些都是他所喜爱的功课。
就这样,叶青白天的业余时间又渐渐抓紧起来。
有一天,他从马路边上的一个报廊里偶然看到了一条北京国际经济研究院将招收研究生的消息,考试内容有许多他都或多或少的接触过。
他心里豁然一亮,“为什么不去考考研究生呢?只要外语努把劲,其它课程多记多背就行了!”
这个念头一诞生,就立刻主宰了叶青的灵魂。他用平时积攒的钱去买了一架收录机,和一些配有教材的录音磁带。他决心另起灶头,朝着自己所向往的目标努力。
叶青并不想马上就去应考,他深知自己眼下的底子浅薄。他想边工作,边努力学习,一旦时机成熟,拚搏一番。
自此之后,叶青又开始了新的生活。
他干脆跟领导说死了,他不想到局里工会当干部,他想再在基层呆上两年,理由是体力劳动有助于他的身体健康。领导只好同意了。
学外语确实需要大量的时间,叶青选择的这份特殊性质的工作,为他学习外语等赢得了极为充实的时间。
邋里邋遢的墙上,钉着许多小钉子,上面用小铁夹夹着什么英语单词、填空词组、以及其他什么国内外地理、政治、经济、历史方面的难以记住而只有需要死背才能记牢的东西。
一有机会,叶青就趴在录音机跟前朗读起来。他试着听一句口语,就顺手默写下来。由于过去外语有点功底,所以现在一拾起来,他感到不是那么很头疼。
同时,叶青也学会了怎样安排时间。他并不想和自己的身体过意不去,而是有条不紊地合理分配时间。叶青也经常去打打球、游泳,和母亲一起到海边散散步。偶尔,他还和伙伴们聚在一起甩几把扑克。
叶青寻找一切机会搜集大学文科的每年招考入学和报考研究生后的考试题集做做练习,从中寻找自己的不足。
他简直又成了“书虫子”了。一回到家,只要一打开书,他就感到心花怒放,仿佛满屋子都充满生机和阳光,一切都在向他亲切地微笑。
根据研究生的招生简章内容,叶青还得看一些有关资本主义发展史以及国外概貌之类的内容。
久而久之,叶青对国外,尤其是对欧美国家的概貌有了比较透彻的了解,并且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这一兴趣使他过目后很不容易忘掉。叶青暗暗为自己有这么惊人的记忆力而高兴。人若是漫无目标地活着,就像是没有帆的木船在大海里随波漂荡。有了目标才有成功的希望,而饱满的热情又是成功的保证。
早上,天际刚透射出鱼肚白的晨光,叶青就起床锻炼,在海岸上慢慢地跑步。吃罢早饭,便是一上午的学习。
中午,他从不放过睡午觉的机会,一觉甚至能睡好几个小时。他把一天中的最大享受都安排在中午这段时间来饱尝。
晚上,十点钟之前是他的工作时间。一回到家,总有一片灯光在屋里亮上一两个小时。他每天利用这段时间,静静地看点书,做一些笔记,安排好明天的学习内容。直到月亮升到中空,他才合上书本,站起来,在屋里走一会儿,然后洗漱入睡。
跟过去考大学时一样,叶青一天学习十几个小时还不满足。于是,他一有空就写,一得机会就看,在百忙中竟忘掉了戒烟的烦恼。
“这孩子又迷上什么学问了?”
叶大妈有时对叶青那分秒必争的傻劲感到纳闷,但她知道儿子是在用功学习。
“让他自己去学吧,学就比不学强!反正总比吊儿浪当游手好闲强!”
做妈妈的这样一想,脸上就会堆上宽心地慈笑。尽管有时叶青那屋里昼夜不停地念、背和放录音,搅得她老人家不得安宁,但叶大妈从不去干涉儿子想要做的事,她甚至连问都很少去问。因为她知道,叶青已是成熟的大人了,用不着做母亲的去多操心了。她只想努力尽到做妈妈的责任,照管好家。
春节过后不多久,天气就来了个转变。
飞雪忽然间化成了温暖的春风。寒流、冰霜和冷空气几天之内就被春风一扫而光。在灿灿的阳光下,万物重新焕发出青春。
音乐学院的五年大学生生涯终于盼到头了。
韩笑和金杰双双拿到了大学毕业文凭,并获学士学位。
金声教授在校方为他们斡旋,终于把他们留在学院任教了。这样一来,将来更有出国深造的机会了。
“笑笑,第一步咱们走过来了,咱们一定要加倍努力,利用大学的有利条件,争取出国!我们家在美国有不少亲友,我们还可以到国外去继续深造,呼吸一下太平洋彼岸的空气,那多来劲!”
说完,金杰满怀信心地笑着。在他眼里,现在的留校工作只不过是为今后出国安插的一副跳板而已。
同时,金教授也加紧给国外亲友写信,让外面帮忙疏通一下关系。
“对了,”
笑笑忽然想起了什么,立刻精神大振。
“美国费城管弦乐团有位名叫卡罗林的首席小提琴手,前些年他来京演出时,通过我舅舅的关系,他曾专门指导过我,而且对我的印象并不坏!”
笑笑显得十分得意,手舞足蹈地大声说下去。
“记得他曾向我舅舅说过,愿为我攻读‘纽约曼尼斯音乐学院’争取一份助学金。现在也不知他怎样了?”
“笑笑,赶快写信联系,我们能一起考入‘曼尼斯’这所举世闻名的音乐学院那更好,试试看,就朝这一目标努力!”
金杰高兴地眉飞色舞,挥舞着拳头说。他的一举一动都显得喜气洋洋,仿佛明天就要飞往美国。
“我看就这样定了!我这就和笑笑一起给她舅舅袁光写封信,让他转交给卡罗林先生,连同你俩的文凭复制本和各自的演奏录音磁带一同寄上,由他费心办这件事!”
金教授也喜形于色地说。
“咱们家在美国也有亲友,到美国后,可以先住在纽约金杰他表叔那里,安顿好再说。”
他咽了口茶水,想了一会又说下去。
“最好是让美国方面抓紧时间到大使馆交涉,相信那面出头事情也不会多么难办,因为这毕竟不是前些年了,光我们身边的人出国的也不少。”
“我说也是,现在再也没有什么比出国镀镀金更时髦的了!何况咱们孩子都有文凭和学位。要不,金杰和笑笑一辈子呆在这个学校里,多没劲!当个普通教师简直乏味透了!”
金杰妈一向很支持金教授他们的出国热心,只要一听到“出国”,她的情绪就会一下子腾高好几丈。
“爸爸,听说出国的人都要到美国大使馆经过英语考试,只有通过这一关才能出国,有这回事吗?”
金杰着急地问父亲。
“啊——?对,对对对,一点不错,是有这么回事,而且相当关键!”
金教授一听倏的站了起来,像触了电似的立刻紧张地说。
“你不提我差点给忘了!既然这样,那你们一定要加倍努力,把精力都用在外语上,其它事暂且一放!幸好你们都留在大学里,有得是学外语时间。你们俩的外语水平还早着来!以前有个底子,这一年多来也荒废的差不多了!”
金教授歪着脑袋盯着他俩严肃地说。
“那非得过这一道关吗?笑笑还回家看看吗?”
金杰妈紧皱眉头,神色紧张地赶忙问。说完,她死盯着金教授的表情。
“当然了!那是人人必须经过的关口!谁也逃不了!笑笑最好先回家探亲,抓紧时间回来,他们俩人都先上班,开上工资再说。然后,再充分利用时间另谋出路,幸好大学里的时间又不是那么死,不是一个萝卜一个坑的八小时坐班制!”
金教授嘿嘿一笑,用最实惠的语言博得大家信服地点点头。
“就这样吧,笑笑先回家探亲,让爸爸也给美国写信,立刻发走,等有回音后咱们再作商量!”
金杰自觉胸有成竹地说。他的见解赢得了她的一笑。
“我先回家看看,一切等回来上班后再说。金老师说得对,咱们先找个职业干着,慢慢与美国那面联系,万一不行咱们也有个铁饭碗。再说,我也一年多没回家了,也挺想父母的。”
笑笑低头想了一会儿,略有所思地说。
“我看,笑笑说得也对。这件事得打长远谱,最快最顺利也得办上半年,有许多手续需要办理。”
金教授拿着腔,摆出一副老练成熟的大智若愚的架势又说。
在金家又住了几天后,韩笑暂时告别上海,踏上了探亲的归途。
下午,雨仍然一阵紧似一阵地下个不住,直到晚上七点多钟雨才丝丝拉拉地大致停住。
“伙伴们,趁雨不大下了,咱们快走吧!”
叶青凝望着窗外对大家说。天空是黑沉的,没有风,也没有星光和月明,看架势后半夜还要下。
工友们应声从休息室里出来,把大铁锨和扫把扔在车上,人也随即跳了上去。
大卡车发动了,它在泥泞的马路上开着通亮的车灯飞速前进。
叶青他们几个人倚靠在车头避风处,大家披着雨衣坐在宽大的铁锨把上。风大,大家只好龟缩在一起抽烟取暖。
运垃圾的汽车风驰电掣般不一会儿就到了码头客运站广场。
由于这几天全市卫生大检查,那里已有好几大堆各机关单位排出的院内垃圾,它们经雨一淋,向四周散发出刺鼻的霉臭味。
明天省环境卫生检查团就要来了,环卫局领导要求他们今天无论如何也得把这一大堆垃圾装车运走,不然会越积越多,甚至影响交通畅通。
偏巧,今晚由于海面浪大,客轮靠岸困难,接客晚点。叶青他们的垃圾汽车刚停住,广播里才通知说客轮刚靠岸。
嘈杂的人群拥挤在码头广场上,一阵阵热烘烘的臭霉气在客运站霓虹灯的映射下,使空气更显得混浊而凝重。
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撑着五光十色的雨伞,在焦急地期待着自己亲友的到来。
不一会儿,旅客们拎着大包小裹鱼贯通过检票口出来。检票口外的亲友们大声吆喝着、挥舞着手中的雨伞,毫不掩饰自己重逢亲人的那股激动兴奋的心情。
人们有说有笑地从叶青他们的垃圾汽车旁掠过,有些“值钱”的小姐和多情的阔少们经过垃圾车时屏住呼吸、捂鼻匆匆而过,有的甚至走出很远了,还回过头来恶心地再吐几口唾沫。但随风飘来的欢声笑语,连他们这些看也不被看一眼的垃圾工也被感染了。有时,大家也会被过路旅客的南腔北调逗得哈哈大笑。
大家奋力地干着,锨头镪地面的刺耳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大家同心协力,很快就把最后一堆垃圾装上了车。
司机鸣着欢快的喇叭表示祝贺,伙伴们拄着锨把,有的在喘粗气,有的在点烟,大家浑身都被汗水浸透了。
“嘿,最后一锨,上去!”
工人小丁用力将满满一大锨垃圾送上了垃圾已冒了尖的车顶上。由于用劲过猛和车上的垃圾堆得过高,一些脏东西顺着垃圾山坡哗啦哗啦地从车那边滑溢了下来。大家谁也没有注意到。
小丁刚想歇口气擦擦满脸的汗,忽然,垃圾车那边传来难听的辱骂声。
“哪个缺德的东西,专门往人身上扬,真是一群野人!”
一个书生声音在尖叫。
“太不像话了,干活也不长个眼!”
一个年轻姑娘的声音在帮腔。
话音未落,见有四个人拎着两只旅行袋从车屁股后面绕转了过来。
“你们哪位干得好事,有种的自己站出来承认错误!不然我们非找你们领导告你们!再不然我就给报社写群众来信告你们!”
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一手撑着伞,一手拿手帕捂着高贵的鼻子,凶狠地冲着面前的两个青工瞪眼嚎叫,她的手还不时向围观的人指划着皮包上落溅的一星半点的脏土。
“啊,同志,对不起,实在是没注意!刚才是我不小心——”
小丁看她那副凶相,先是一愣,等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后,赶忙陪笑脸迎了上去。他边赔不是,边伸手把那些脏土拨拉干净。因为他们谁也不想为一点小事而在外面大喊大叫丢人现眼的。
“真是太不像话了,垃圾工一个好东西也没有!”
老妇人余怒未消,仍拉着一副气势汹汹的架势。
“怎么回事?”
又有一些人乱哄哄的围了上来。
“什么?你再说一遍,你这个臭婆子竟敢骂我们干这一行的不是好东西?”
几个本来就窝着一肚子火的青年工人一下子围拢过来,司机也气冲冲地从驾驶室里跳了下来。一场恶斗迫在眉睫。
因为出外干活经常会遇到与过路人发生口角的事,所以起先叶青对那边的争吵并没在意。他刚和另一个青工把后车边挂档钩上好,转过身来时,突然,他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住了。
“妈,咱们快走,好汉不吃眼前亏!现在是秀才见了兵有理说不清!这些下等人就知道动手打人,跟他们是没什么理可讲的!”
这是韩春的声音,他正全力以赴地护着妈妈。
“咦——,你说什么?再说一遍!谁是下等人?”
小丁一把揪住韩春的胸脯衣口,逼上一步问。
“我——,师傅,请原谅,对不一起!我什么也没说,大概一时失口——”
韩春吓得往回缩了一下,他扶扶眼镜,低声咕哝着说。
“妈,快别跟他们一般见识了!咱们快走吧,犯不着为了接我再生一肚子气!这味道闻着就恶心!”
天那,旁边说话的那姑娘竟是韩笑。
叶青一下子全明白了:原来他们是来接笑笑毕业归来的!
“好了,好了,师傅们息怒!都是我们不好!这件事本来就不大,就算了吧。大家高抬贵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嘛!”
一直没吭声的韩天教授一看围着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并且有几个过路人也为韩春等的出言不逊而忿忿不平。教授一瞧,明摆着家人要吃大亏了。他赶忙堆上一副笑脸,又是赔礼又是道歉地说。
“不行,你们两个老东西这次可以绕过。可这两个臭小子一身臭香味,这次非得让他们领教一下下等人的厉害不可!”
小丁松开抓韩春的手,侧过身来,气呼呼地抡起大铁锨,从车上往下扒下来一堆垃圾,然后,他顺手把锨拄给韩春。
“来,大少爷!看你那副样子也是好久没干活了!你先给你那位小姐示范示范,把那堆多的垃圾弄到车上去,特殊照顾一下,那堆小的是那小姐的!”
说完,他和众人一齐哈哈大笑起来,并自然闪出一块地方来。
“小丁,算了吧!该我们说‘不和他们这种人一般见识’了!看在咱俩的情份上,你就绕了他们这一回吧!”
说着,叶青用力拨开众人,冲入圈内,把锨从韩春那哆嗦的手中夺下。
他的出现,把韩家人一下子都惊出了神。
“啊,是你?!叶青——!”
韩笑惊讶地正想喊出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多亏他解了围,否则,简直--------”
她冷漠地望着眼前这位过去曾相依为命的情人,脑际闪过一丝侥幸。
叶青一声没吭,只是用他那闪光的眼神瞧着她们。
“怎么,叶青?你认识他们?”
伙伴们都围了上来,拉着叶青的手惊愕地问。
这时,围观的人一看没戏了,也都三三两两地散去了。
“不光认识,我这个下等人还跟他们打过好几年交道呢!”
叶青冷冷一笑,说完,扫了韩家人一眼。
“啊,叶青!看在我们这张老脸的情份上,让师傅们放我们走吧!”
韩教授的校长风度和袁芳那泼劲也不知哪去了,他俩一齐上来哀求叶青。韩春也畏畏怯怯地靠了上来。仿佛叶青是他们的救命稻草,大家都想抓住。
韩笑没有走过去,她只是呆木在原地,低着头,一言不发。
听着教授先生的话,叶青觉得仿佛被癞蛤蟆咬了一口,他气得满脸通红。
他又看了看韩春那副用着人时又会说又会笑的哈巴狗似的白净剥光的面孔,恨不得飞给他一个大嘴巴。
“记住,教授先生还有你那胖老伴!垃圾工也是有骨气的人!他们的道德在你们身上将永远体现不出来的!他们并不粗野、缺德、最缺德的人恰是那些道貌岸然的所谓正人君子,我想,这点你们比谁都清楚的!”
叶青两眼盯着教授,一字一顿斩钉截铁地说。
“是,对,叶青!你别说了!是我们对不起你,你身体——”
韩春故作亲热状往叶青跟前凑了凑。叶青趁他说话时才看清,他已换上了一副挺别致的镶金边的眼镜。
“我身体怎样碍你们屁事?我不想跟你们啰嗦,你们去问问自己的良心吧!快滚吧!”
一听这话,叶青觉得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他气怒地冲着他们喊道。
在大家的嘲笑声中,韩家慌忙溜了。
阴云压了下来,冷风卷着细雨抖打着垃圾工人们的全身。将满车垃圾卸到填海垃圾场后,大家扬手告别。
叶青踩着湿漉漉的街道往家走着,远处的钟楼幽默地敲完了第十一下。他轻松地吹着口哨,他感到今晚上与韩家的巧遇很痛快。
“真倒霉!今晚这么不痛快!本来是件好事,可又惹出了麻烦,偏偏又碰上了叶青那个臭小子!”
袁芳和韩春余气未消,到家后,一边收拾一边发着牢骚。
“怎么样?笑笑!这次得佩服妈的远见了吧?你瞧,叶青现在是副什么穷酸样?浑身冒着垃圾臭味!不用妈说,你现在见了他也会感到恶心的!他那帮子人都是些什么人?简直像些土匪!”
“好了,别没完没了的了!今晚要不是叶青,事情可就麻烦了!”
韩教授瘫坐在沙发椅上,垂头丧气地说。说完,他向妻子投去厌怪的目光。
“妈,你还嫌弃我没有忘记叶青这桩事吗?讨厌,我不爱听!”
笑笑气哼哼地翻了母亲一眼,一扭身走了。
“唉——,真怪了,七八年前叶青救了笑笑的那天晚上也是个雨夜!可今天这个雨夜又让他给解了围,这么凑巧!”
韩天教授两眼望着漆黑的窗外,自言自语地说。说完,他又负疚地叹了口气。
“爸爸,你这个人也真能触景生情!真不愧为‘教授先生!’”
儿子韩春在一旁讥笑道。
“大家快去休息吧,有话明天说!以后也别叶青好、叶青坏的了!不管怎么说,叶青他没有对不起我和咱们家的地方!只能说咱们欠他的太多了!你们现在反倒有脸讥笑挖苦他,别这样,妈妈!这就等于在捉弄我,我心里难受!”
过了一会儿,笑笑从里屋换好衣服走了出来,她又难过地说。
“好了,好了!以后谁也不许再提叶青,权当咱家从来就不认识这么个人!”
袁芳说完,满脸含着讥笑的意味跟教授先生交换了一下眼风。
不知为什么,自昨天晚上与韩家在码头广场相遇、被叶青抢白了一顿后,叶青倒觉得自己内心深处似乎去掉了一枚沉重的硬铅块,轻松无比。
他顺手推开窗户,潮湿的空气立刻涌了进来。与海交际的晨空已现出鱼肚白,有一抹淡淡的金光镶在鱼肚白上。
等叶青收拾好家,穿好衣服时,天破晓了。曙光躲躲闪闪地从窗口透射进来,似乎在为自己过早地光顾大地而感到羞怯。
“是啊,过去的笑笑已不存在了,现在的笑笑命运安排的、不应该也不可能是我所追求的!”
一想起昨天晚上在客运站广场上,韩笑那一身娇媚的打扮,叶青真是打心眼里为能从韩家摆脱出来感到庆幸。
“那个混小子韩春,他骂我们是野人,臭垃圾工。呸!他怎么不想想,就是我这个垃圾工辅导他上了他本来不可能考上的大学!哼——!”
叶青越想越气,恨不得马上找到韩春当面把他臭骂一通解解恨。他默默地呆坐在书桌边上,用两只胳膊支着头。
理智冷静地告诉他,要想回击这些闲言恶语,就是努力学得知识,知识就是力量,有了力量才能给自己开辟一条新的道路。
能使叶青心情平静下来的只有工作和学习。学习可以使他忘记一切,使他从中得到幸福和满足。
在晨光熹微中,他出去跑步、锻炼,大口呼吸着窗外清新的空气。回来吃罢早饭后,他就立在屋中央,朗颂或背上几遍布满四壁的用毛笔抄写的英语单词和句型。要不,他就听一会儿录音,做一定数量的作业。
他的一整天生活就是这样开始和这样结束的。每当叶青听到录音机里传出那亲切的英语会话时,一切疲累和忧郁都会随着磁带的传动而悄然消失。他有时还会兴奋地抄起口琴,愉快地吹奏着,他沉浸在学习、工作的欢乐中。
慢慢地,叶青觉得那些个人的苦恼和不幸,就像天边迷离的星光那样,离开他很遥远很模糊了。
时间过得真快,一眨眼,韩笑返回上海参加工作都半年多了。她被分配到小提琴系任教。
这工作挺舒适,学生们也都是些大人,上完课,什么心都不用操。她慢慢养成了喜欢让金杰陪着她的习惯,他一不在她身边,她立刻就会感到空虚和寂寞。
好长时间,她和金杰都没心思练琴了。一下班。除了拼上几个小时的外语之外,俩人就安安静静地歇息着,或出去玩玩,或参加些娱乐活动。
经过几年的大学生活又踏上工作岗位,使他们对自己将来的前途捉摸不透。地方上的开放和改革风潮,他们都认为没有关心的必要,因为韩笑和金杰都抱定一个目标,把他们的全部希望寄托于太平洋彼岸。
有时,他俩的头脑里充斥着模模糊糊需要解答的问题。有时,他们又会感到六神无主,疲倦不堪地在屋里一呆就是几个小时。
出门散步时,韩笑和金杰就来到外滩一坐老半天。一看到这熟悉的风景很像过去和叶青在海边时的风光,她心上又会蒙上一层阴影。有时她甚至会感到负疚心沉重,像一块大石头压在胸口。有时,她还会设身处地地替叶青想想,“他有什么过错?为什么命运要这么冷漠他?”有时,她甚至会痛苦地认识到,他失去了他应该得到的那些东西,可现在,他却由此而倍受煎熬。
金杰虽然留校钢琴系工作挺理想,但他总觉得自己的这一身才华施展不开至少没有得到充分发挥。他总梦想着有那么一天,他偕同笑笑一起远走高飞,飞到美国去过那种他所谓的“地球上最理想、最富有浪漫色彩”的生活。
这期间,韩笑在美国的袁光舅舅和金家在美国的亲属都曾来过几封信,对他们俩双双到美国深造都深表欢迎。费城管弦乐团的卡罗林先生还特意将韩笑和金杰要去报考的学院校址及校况通过书信来往专门介绍了一番,他甚至还热情地将学校的某些地方拍摄成彩照连信一同寄来。但,他们都反复强调,不管采取什么方式出国留学,在国内必须通过美国大使馆对留美人员的“托福”考试。这点是毫不含糊的、毋庸置疑的。
美好的前程在向他俩愉快地招手、呼唤,双方的父母亲都在不遗余力地给孩子们提供一切可能的方便。
同时,金杰和韩笑这对踌躇满志的青年也商定,等拿到出国签证护照的那一天,他们再举行有纪念意义的隆重婚礼。对此,双方大人也都欣然应诺。
但,一年过去了。第一次美国驻华大使馆组织的应试,俩人双双落榜。
韩笑感到到美国去的前途有些渺茫起来,她与金杰商量,想早点结了婚再说。因为女孩子毕竟不是男人,年龄十分重要。
“不行,笑笑!咱们决不能打退堂鼓!如果咱俩走不通这条路,那在国内尤其是大学里就永远别指望着有出人头地之日!我们只有抛开个人小家庭的圈圈,先苦后甜,才能投身于美国这个极乐世界去!笑笑,希望你能和我一起努力,咱们的前途是在美国!在—美—国—!懂吗?如果咱们考不出去,那再在学校里混上几十年依然是这样!我父母、你父母的结局怎样?他们的后程就是我们的前程!届时咱们所学的一切都僵硬了,都只能把青春献给学校了!这体现不出个人志愿和人生价值的慢性自杀的日子还有什么意思呢?笑笑,千万别泄气!没有你在我身边,我即便一人考出了国,还有什么意义呢?现在必须重新振作和鼓足勇气,朝着‘纽约曼尼斯音乐学院’的目标努力!”
金杰的话给韩笑注了一针强心剂,他俩又朝着既定的目标鼓起了奋进的风帆。
“笑笑,看人家金杰这孩子劲头有多大!想出国,就得这样玩命!笑笑,你也不笨,使上把劲,考出国去,为咱韩家挣口气!”
袁芳的出国瘾头似乎比女儿都大,她的瘾劲一发作,就立刻抬笔给女儿这样写信。
“那时,看到你们从国外寄回的照片,当妈妈的脸上也有光彩!逢人受夸,人人都羡慕咱家孩子有出息,多光祖耀宗啊!”
每次信的收尾,她都缀上这么几句。
袁芳还有那么一股奇怪的心理,她总认为自己的孩子应该比别人家的孩子强。只有这样,她才感到心安理得,才能使她那颗虚荣心得以慰藉。
“是啊,笑笑,再努把劲试试!我就是不信,咱们家就出息不了一个光宗耀祖的留洋学生!”
韩天教授对女儿的出国大事更是抱以厚望。她多想借女儿能出国的福音来弥补自己内心对国外的憧景啊!每次给女儿的信中,他总会让妻子附上这句鼓舞士气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