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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二十一 ...

  •   二十

      经过艰苦的努力,叶青终于重新投入他向往已久的大学怀抱。他感到有说不出的轻松和愉快。
      他学习专心,努力,他现在只有用努力学习来使自己没有时间去思想过去所发生的不愉快的一切。
      叶青学会了有规律地支配着作息时间,使一切活动都有条不紊。他相信,时光的流逝是会磨平一切心痕的。
      叶青主修的课程是欧美国家的社会经济学,他的选修课是英语。他对这门陌生的学科很感兴趣,他贪婪地渴求着一切必需的新知识。
      时间再紧,叶青也没有忘记那些同甘共苦的伙伴们。他经常给他们寄一些自学丛书,搞一些辅导材料。总之,他整天忙忙碌碌,一刻都空闲不着。

      金杰与韩笑空前隆重的婚礼直到第三天深夜才告结束。
      黄浦江的晚风送来阵阵飘香,那风里也掺和着住大院里盛开的沁人心脾的玫瑰花香。
      笑笑和金杰把朋友们送到门口,谢谢大家的祝贺,互相握手告别。
      他俩久久依偎在那里,目送着朋友们的身影在夜幕中消失。春风用它那温暖的双臂,紧紧拥抱着他们。
      蜜月期间,笑笑和金杰愉快地到广州、桂林和庐山等地游玩了一番。回到上海不久,发给美国的卡罗林先生和袁光舅舅的回信也收到了。
      信中告诉大家,经过一番交涉,纽约曼尼斯音乐学院已同意接受韩笑和金杰入学功读钢琴和小提琴的硕士研究生。
      这两位容姿焕发的年轻人兴奋的几个夜晚没合实落眼。两家大人更是乐不可支。为欢送他们出国,全家人忙得就像是大年三十那样不可开交。
      笑笑和金杰很快办好动身出国的护照和手续。票买好后,他俩告别亲友踏上了飞机,踏上了人生中又一个新征途。
      满座的波音客机穿过云层,由上海虹桥国际机场起飞,飞越浩瀚的太平洋上空。经过十三个小时的飞行,第一站在美国旧金山机场降落。稍作停留后,客机又横穿美国大陆,把金杰和笑笑连同别的旅客载到了纽约。
      这段时间又花了差不多四个小时。
      在纽约,卡罗林先生和袁光舅舅专程由费城赶来迎接,同时,金杰家的亲友们也与他们见了面,并先后举行了欢迎他们的宴会。宴会上,金杰和韩笑的即席演奏颇得众人的满堂喝彩。
      安顿停当,金杰和笑笑就去曼尼斯音乐学院上课了。
      入学的第一堂课,是讲“音乐对人的影响”。
      授课专家通过录象磁带和一些最新式电化教具向来自五大洲的不同国籍的学生们传授知识。这节课上主要讲了这么几点:
      ①音乐能活跃和激发人的思想感情,特别是对年轻人;
      ②音乐可以勾起人们的回忆,令人感动得潸然泪下,特别是对妇女和老人;
      ③意志消沉时,音乐可以使人消愁解闷,孤独寂寞时,音乐可以给人以安慰,特
      别是对二十至二十九岁的人;
      ④音乐也可以使人好斗,尤其是对十四至二十岁的人。------------。

      “多么新鲜的授课内容和教学手段,就像身临其境一样!金杰,你弄懂了吗?”
      一下课,韩笑就拉住金杰的手边走边说。
      “听得懂,而且印象很深。这些课我们以前在学校时很难听到这么精彩的内容。唉,美国,到底是美国啊!不服气不行,处处体现出现代化的文明!我们这一招棋真算走对了,只有美国才是我们真正有可能施展才华的天地!”
      金杰越说越得意,他觉得自己在笑笑面前是最有权威来评价这个“新奇”世界的大腕人物。
      就这样,这对踌躇满志的年轻人的美好学习和生活,又在太平洋彼岸的异国他乡重新开始了。
      袁光和金杰家的亲友们都向他们伸出了慷慨的援助之手。他们的生活过得相当阔绰,除上课外,他们就驱车周游,甚至搭机外出他国游览。
      他们除了游览了包括夏威夷在内的美国许多著名风景区,还专门去了一趟美国的纳什维尔市。
      纳什维尔是美国田纳西州的首府。半个多世纪以来,它一直是美国人心目中令人神往的音乐之乡,今天它又是世界闻名的音乐中心。
      金杰和韩笑游览了纳什维尔世界上唱片最多的那些商店。每天早晨八点钟,他们就在大街上闲逛,这时,音乐声已响彻了整条大街。扩音喇叭里播放着悦耳动听的流行歌曲。在美国,百分之五十二以上的唱片是由纳什维尔出品的。
      在位于小山岭上的音乐街上,有五十八个饰有雕塑的大厅,金杰和韩笑还和许多年轻人一起,到这里倾听著名音乐家在这里传授音乐知识。他们还从当地官员那里知道,每年有一万六千多人前来纳什维尔求学深造。
      波恩,贝多芬的故乡。
      波恩的贝多芬音乐节对他俩同样也富有吸引力。
      在贝多芬音乐节期间,金杰和韩笑看到,波恩的市容,似乎都同贝多芬紧密地融为一体了。新建的旗杆上,无数印有贝多芬人头像的彩旗,迎风招展。从远郊到市中心的街头巷尾,增设了白色的新路标,指明去贝多芬故居、贝多芬母亲墓地、贝多芬音乐厅以及竖立着贝多芬塑像的明斯特广场的方向。
      音乐节期间,来自奥地利、英国、法国、荷兰、比利时、卢森堡等国的艺术工作者们,分别在贝多芬音乐厅、露天广场、大学礼堂、哈尔特贝格文化中心,演出了贝多芬各个时期的主要作品,这使金杰和韩笑大开眼界,一饱耳福。贝多芬用简洁有力的音乐语言,抒发对自由、平等、博爱的追求和为命运搏斗取得最后胜利的欢呼,在这两位华人青年音乐工作者心里产生了久久的回荡和刻骨铭心般的共鸣。
      离开波恩前,俩人来到了贝多芬音乐厅前的大草坪上,先与贝多芬的雕像合了影,又献上了一束鲜花以表敬意。他俩立在那里,凝望着雕像许久许久,就像是与一位老朋友要告别那样,谁也不愿心一横离开。
      贝多芬半身雕像用钢筋混凝土浇灌而成。头部占雕像的四分之三,高三点五米,雕像重三十吨。这是杜塞尔多夫的艺术家克劳斯•卡默里希教授按照十九世纪德国画家约瑟夫•施蒂勒尔画的贝多芬像制作的,是一件别具匠心的艺术作品。贝多芬脸部的轮廓、表情和头发光泽,均用凹凸不同、深浅度各异的水泥条、块组合而成。粗狂的线条,富有立体感地勾画出音乐家的气质和审视社会的严峻目光。

      度过了一个春秋,又迎来了另一个冬夏。
      转眼间,第二学期下半年快要到了,叶青的研究生学业也快完成了。
      两年间,每逢节假日,同房间的同学们都喜欢出门玩游,他们大都有漂亮大方的女友为伴。有时,对家乡和母亲的怀念又会油然涌上叶青的心头。周末,他疲困地和衣躺在床上,一躺就是大半天。
      晚上,房间里乃至整个宿舍楼都静悄悄的。叶青喜欢怀着羡慕的心情望着窗外对面的教师家属里亮着的灯光,窗户里的人正在忙碌着,或在看电视,进行着正常人的舒适生活。
      他感到心力交瘁的时候,就携带上录音机到校园里散散步。累了,他就躺在长凳上,盯着夜空上不断眨眼的繁星。有时,他把录音机音量开得很大,磁带里传出母亲亲切的声音。听到母亲的声音,对他来说是一生中莫大的享受。
      “妈妈在干些什么呢?她老人家也该休息休息了,她为我把心都操透了!我这个做儿子的呀,唉——!”
      叶青盯着喷吐升空的缕缕烟圈,默默地思想着。他自己也发现,越接近毕业,怀乡的思情越强烈。
      他想起了自己那个家,怀念给他无比温暖的母亲和家里的小宅院、小书桌。他还想起了许多往事,当然,他不会忘记笑笑,仿佛她的音容笑貌就在跟前。
      叶青有好几次曾试着下决心把自己保存的最后一张笑笑的照片烧掉,但总有那么一股奇妙的怀情力量使他那只点燃火柴的手又缩了回去。
      有时,他觉得过去所经历的一切就像是一场刚刚做完的梦。他尽量不去勾想那些不愉快的心绪。
      以前环卫车队里的那些伙伴们至今都同他保持着亲密的关系。由于大家听叶青的劝告,有的上了电大和业余大学,有的被上级领导分配到刚成立不久的环境保护研究所工作去了。
      叶青感到很高兴,经常给伙伴们寄上他们来信要索取的学习材料。
      假期,叶青曾接年迈多病的母亲来京看了看病,玩了几天。现在呢,叶青快要毕业了。每想到不久就要回到妈妈身边,又能和妈妈生活在一起了,他就感到无比兴奋和激动。
      儿子岁数也不小了,三十快出头了。叶大妈总是来信叮嘱他别误了自己的事,让儿子好好斟酌斟酌。
      每逢接到母亲这样的信,他总用“不着急”这句话搪塞过去。叶青平时很少跟大家谈自己的家事,好多人临毕业还不知道叶青过去干的什么工作和有上过两年工科大学的履历,当然,他那段辛酸的“罗曼史”更无人知晓了。
      不多久,毕业分配开始了。
      叶青以特别优异的成绩在研究生班毕业论文答辩中高居榜首。眼下,正值我国对外开放和对外贸易工作广泛开展的新时期,对外经贸部门特别缺乏有专业知识又懂外语的人才。
      上级决定,把叶青分配到□□经济发展研究中心工作,也就是说他留在首都北京了!
      叶青做梦也没有想到国家和人民会给予他这么大的信任。他由衷地感谢国家对他的培养。他感到自己的青春才华又重新焕发出来了。
      他努力工作、学习、拼命学习、工作---------,他就像一只上足了劲的马达,从不停息。
      有一天,叶青正在照常整理着有关文件,忽然,领导上找他谈话,告诉他组织上决定派他随□□的一个经济贸易考察团去美国考察,让他准备一下。
      叶青感到无比振奋。他回家与母亲呆了几天,假没歇满,就回京安排工作,很快便匆匆上路了。

      波音客机徐徐降落,最后终于在纽约机场上停稳了。
      叶青随代表团驱车赶往驻地。他这次来美的任务是,既负责收集有关美国经济界和企业界的经营管理方面的资料和情报,必要时,还得去充当技术翻译参与双边贸易谈判。
      他整天陪专家们忙里忙外,很少有时间去观察纽约大街上那终日川流不息的亮晶晶的轿车、映入眼帘的摩天大楼。
      纽约真不愧为世界贸易、金融和艺术的中心。在纽约市中心的曼哈顿,人们看到该市真正的城市特点是它的人行道。在那潮水般的人流中,人们比肩接踵,熙熙攘攘,乞丐和扒手、黑市小贩和政府职员、各种肤色的游人,世界上最富有和最贫寒的人都走到一起来了。
      初来纽约的人对它的印象并不是那么太好,叶青觉得自己也有同感。他和代表团的好多人都觉得,纽约简直是一个刺激人的大脑和神经的大闹市。
      半个月过去了,代表团在各地的考察活动接近尾声,叶青他们才稍得空闲。
      临回国的头一天,叶青和几位团员商量好一起到著名的百老汇金融市场区去看看。
      漫步前行,不知不觉中,他们已融入纽约的市中心
      上城百老汇大街午后异常清冷,街道上行人稀少,车辆也显得零零落落。好多商店都半闭着门,好像在打盹儿。只有几家餐馆和烟糖果店还开着业,生意清淡,惟独伸延在人行道上的水果摊,往常还有几个人光顾。
      叶青随着大家漫不经心地走着。绕过水果摊,走了好几条街,来到了著名的华盛顿广场。这里似乎还有些生气。
      广场四边的小路上尽是靠椅。很多人悠闲地坐在那儿谈天说地。阳光软绵绵地洒遍广场,地上一群群不避人的鸽子在人堆里绕来转去,跟行人们嬉戏。
      欢笑声引起叶青的注意。循声望去,广场角落有一排桌椅,一簇人正围着下棋。另一角落,有几个嬉皮士模样的年轻人在演奏手风琴和小提琴,他们四周围着一批闲人。那悠扬的乐声在微风中回旋荡漾着,使每个人都感到心旷神怡。
      倘徉在这座世界一流的现代化国际大都市中,徘徊在那些闻名遐迩的历史文物的遗迹间,踩着光滑平铺的青石路,抚摸着斑驳剥落的粉色砖墙,叶青似乎聆听到了这座城市的脉动,顿悟出这座城市的灵魂,那就是一个“商”字。
      叶青左盼右顾,他忽然觉得,在这座布满尘埃和号称世界上犯罪率最高的纽约市区,到此一游,心灵好像给净化了一番。他放肆地伸了个大懒腰,打了几个哈欠。
      大家毫无目标地继续往前走。也不知走到了什么地方,远处有一大标牌引起了叶青的注目。走近一看,上面用英文写着:朱莉亚表演艺术学院。
      “啊,这就是笑笑提到过的大名鼎鼎的朱莉亚表演艺术学院!”
      记忆的闸门蓦地打开了,许多往事,就像剥茧抽丝般的源源流出。
      叶青无限感慨着,站在那儿沉思了良久良久。他恍然觉得,许多情景在记忆里忽然鲜明得仿佛就在昨天,可一瞬间遥远得又好像是在一个世纪以前。回首前尘,细索往事,别有一番感悟。逝去的往日像是重来,但又像闪电幽灵那样稍纵即逝。尽管岁月的风沙渐渐地把脑海中清晰的记忆磨蚀得模糊了,但许多往事却争先恐后地一个劲地从记忆的脑海中往外喷涌。再加上在他报考研究生的考卷上,也曾出现过这座艺术学院,所以他至今记忆犹新。
      他左右环顾,就像是在打量一位久别重逢的老朋友,以至伴随的团员们都感到莫名其妙和等不耐烦了。
      “叶青,我们从前面地铁乘车先回去了,你自己回去吧,别忘了,时间不早了!”
      随行的同事们跟他打了个招呼就去了。
      “我的天哪!笑笑和金杰不就是在美国上学吗?!记得笑笑以前说过好像也是纽约的一个什么学院!对,一点不错!”
      叶青猛然间想起了笑笑。他触景生情。无意间感到纽约似乎亲切起来。
      “他们会不会就在这座学院就读呢?唉—,不会的!这是一座表演艺术学院,培养名演员的,记得他们上的是什么音乐学院!啊,即使在,三年过去了,他俩也早该毕业了。”
      叶青忽然察觉到自己的思念和扑风捉影的幽思是徒然的,甚至有些离奇和可笑。最后,他苦笑地摇了摇头,往不远处标有“地铁”字样的入口处走去。他撸袖看了看表,天不早了,他得赶快返回驻地,因为团里还有许多事情等他料理呢。
      不巧,地铁班车刚开走一列,到下一班还得等上十几分钟。
      叶青漫不经心地在地铁的候车站台的长廊里游逛着。
      在地铁一角,他看到有位老年妇女,头戴呢帽,身穿一件破旧的厚呢大衣,两腿浮肿,没精打采地低着头蜷曲在那儿。她的旁边放了两只塞满了衣物的大纸袋子。
      叶青忽然想起,出国前听介绍时,谈到纽约有不少“BagLadies(纸袋妇人)。”
      所谓纸袋妇人,实际上是一群无家可归者。美国各大城市都有,惟以纽约最多。据称,在纽约市三万九千无家可归者中,纸袋妇人在纽约占有四千人。她们之中,有些是从前患有精神病现在刚从医院出来的。有些是遭丈夫虐待而离家出走的。也有些是领不到救济金的赤贫。还有极少数是街头酒鬼。所有这些人,经常是独来独往,带着纸袋中的全部财产到处游荡,到处为家。
      “噢——,原来这般模样!”
      目睹现实,叶青眉头一皱,同情地叹了口气。地铁那阴冷的石头隧道中,嘈乱的人群喧沸声夹杂着远去的火车尖叫声。叶青站在不远处呆立着,他一眼不眨地盯着那纸袋妇人向前呆视的目光,陷入深思。
      忽然,不远处的小提琴奏起了欢快而优美的音乐。这声音就像一块巨大磁石,深深吸引了站台上那些感到无事可做的候车乘客,人们机械地向琴声围拢过去。
      叶青也好奇地夹在人流中向前蠕动,他看到有人往地下扔些小币,这显然是给拉琴人的报酬。
      走近一看,拉琴人竟是一位挺年轻的女性。她的小提琴表演技巧娴熟,优美动听,丰富多彩。她的琴声使大多数地铁游人们感到惊奇和深受感动,对她的琴技交口称道。
      拉琴人用后背朝着观众演奏。她的衣着俭朴,长发在一顶小圆帽下显得有些蓬乱。她从容不迫地演奏着,对乘客们施给的小费不屑一顾。常在此乘地铁的人都知道,只有在列车一到,大家一哄而散争相上车的空隙,她才会转过身来屈膝将碎钱拾起。
      这琴声不知为什么,越听越耳熟。叶青情不自禁地拨弄开身前的几个人,挤到了离拉琴女郎只有几步远的地方睁目端详。他又意外地发现拉琴人的后影也十分眼熟。

      刹那间,他惊住了!
      她是韩笑!
      叶青终于透过拉琴人的外表装束认出了这位昔日的恋友、今日的同胞来了。他做梦都不会想到,他和她几年后竟会在这里巧遇!
      “笑笑,韩笑,真是你啊!”
      叶青什么也不顾了,一个箭步跨了过去。
      琴声嘎声停止了,拉琴人掉转身来。
      一点没错,她就是笑笑,韩笑。
      她的脸色怎么会如此沧桑和黯然,甚至还有几分冷峻。细瞅她的皮肤,简直就像一张未折叠好的蜡纸,上面溅有若隐若现的斑点。
      就这么几年,一个曾经拥有过美丽青春的女子竟如此之快的衰老凋谢了!叶青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是——”
      她擦了一把汗珠,望了叶青半天,怯生生地后退了一步问道。她一手持琴,一手握弓直愣愣地立在那里,她的双眼闪着惊奇的目光。
      “我,我是叶青呀,啊,怎么——?”
      叶青惊喜地望着笑笑,大声喊道。
      她终于也认出他来了。
      蓦地,他和她面面相觑,呆看了好半天,谁也没有讲话。很显然,昔日这一对亲密的恋友,又勾起了两个人埋在心底深处的往事。
      铿锵的车轮滚动声越来越近,没等列车停稳,乘客们便一哄而散向车门涌去。谁也没闲心顾得上他和她了。
      叶青帮韩笑将地上散落的零币拾起。
      “叶青,你怎么会到纽约来了呢?”
      笑笑苦楚的面庞露出一副惊奇、羞怯不堪的神色,她似乎还以为这是做梦。
      叶青简单地把他这几年的情况以及这次访美的任务给她讲了一遍。
      “笑笑,你怎么出来当艺人了呢?不是和金杰报考上了纽约的一个挺有名气的音乐学院了吗?”
      叶青并没有怨恨笑笑,相反,他对她眼下的处境感到吃惊和深表同情。他疑心重重地问。
      “啊,纽约,别提了!”
      笑笑惨淡的一笑,说,
      “三年前,我们是考上了曼尼斯音乐学院,但并没有拿到硕士研究生的文凭。起先,我们指望在纽约交响乐团和大都会歌剧院乐团找个工作,因为我舅舅和金杰家有不少亲友在纽约。但这些乐团除破例接收政治避难人士外,一般只招收美国人。我们又没法入美国国籍,所以在纽约发展是没什么指望了。”
      稍停片刻,韩笑望着叶青又说,
      “这几年,我们在学校里也没正经用功,只被这个世界弄花了眼。一有机会就外出旅游,所以在业务上也没什么长进。唉!”
      她那苍白憔悴的面容和凄惶困惑的目光,使叶青的心立刻收紧了,一个巨大的不幸,似乎正迈着蹒跚的脚步无情地向他逼来。
      她羞惭地望着叶青,那眼光是绝望无助的。她又说,
      “这不,工作难以找到,亲友们对我们也疏远和冷漠起来。我舅舅也经常去加拿大等国洽谈公司业务,根本顾及不上我们了。大家本来就怕我们再去沾包,没想到去年金杰驾车又闯出了一场车祸,住了半年医院。一只手伤残了还欠了一笔巨款。他现在虽然能勉强自理,但却不能弹琴了,只好到一所华人办的小学校里临时任个音乐教师。这不,我也是瞒着他经常来地铁卖点琴艺,挣点钱还医疗费!”
      笑笑说着,哭了起来。她哭得那样伤心,使叶青感到自己的心也在抽搐。有一滴混浊的泪,从他那涌起皱纹的眼角中流淌了出来。
      “笑笑,别难过!我原以为你们在国外一定混得不错,当上什么博士、教授什么的了。真没想到,你们现在竟弄得这么凄惨!我原以为命运对我无情,原来对你们更辛刻!那么,你们那些亲朋好友真的见死不救吗?”
      叶青十分同情而惋惜地说完,又不解地问。
      “他们现在根本都不敢照面,甚至连电话也不肯接。”
      韩笑上气不接下气地哭诉着。
      “叶青,我真后悔,当初出来镀这个金干什么?!在咱俩的事上,我一直在责备着自己。请你相信,我不是在倒霉后才责备自己的。我一直在怨恨自己走错了路,鬼迷心窍地结了婚、出了国!叶青,不论什么时候想起了你,我就感到内心负疚很重。总感到我对你欠了一辈子永远无法偿还的精神上的债务!”
      笑笑泣不成声,用坦诚的目光望着叶青断断续续地说。
      “别这样说了,笑笑!你这样说,我听来心就像扎针那样难受!既然一切都过去了,就忘掉它吧!最主要的是要面对现实。记住,在任何时刻,都要有一根坚强的神经!我问一下,那你们为什么不设法回国呢?笑笑,那才是我们真正温暖的家啊!”
      叶青上前一步扶住她,语重心长地说。
      “我倒是想马上就回国,可这里的所谓亲友们谁也不愿给我们白支付那笔巨额医疗费。我舅舅也爱莫能助,因为他现在也有家了。再说,我们双方父母都来信埋怨我们没出息。金杰他虚荣心更是强的要命,他动不动就发火。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只要一提起回国他总是这样说,他不想就这么个穷酸落魄的样子回去让别人幸灾乐祸。总之,国内的人都责怪我们没出息,说他们原指望我们在国外混出点名堂来,大家脸上都有光彩!早知现在,何必当初!----------”
      笑笑越说越伤心,哭泣了好一会儿才镇定了下来。
      “叶青,你一定会很憎恨我的!请宽恕我吧,我已经走到了这般悲惨境地了!只好逆来顺受走下去。别无其它选择。叶青,你到我们租的住处坐坐好吗?金杰他一定也会喜出望外的!”
      最后,韩笑拉着叶青的手恳求说。
      “笑笑,你千万不要总以为我在怨恨你,我丝毫没那个意思。你们的家我就不去了。我们代表团明天就要回国了。我还有许多事情要赶回去料理一下。没想到,咱们聊了将近两个小时。咱们到此分手吧!请代问一下金杰好。就说,我叶青期望着他也能早日回国。你们需要我时,我去接你们!”
      叶青松开笑笑的手,万分同情地望着她说。
      “你有家了吗?”
      笑笑抬起脸来,充满忧伤试探性地问。
      “有——了——!”
      迟疑了片刻,叶青支吾着回答,随后苦笑了一声。
      “你一定很幸福!祝贺你,叶青!有你爱人的照片吗?可以看看吗?”
      笑笑面无激情就像在履行一套待人接物的正常程序似的又问。
      “当然可以!这就给你看!”
      说着,叶青伸手从内衣贴心口袋里掏出来一张笑笑7年前寄给他的那张手持小提琴在考上大学的校门口拍照的入学照。照片略微发黄,但女主人翁的音容笑貌风姿犹在。照片背面笑笑亲笔签写的“笑笑=叶青”的秀丽笔迹依然风光夺目。
      “天哪,你,你怎么还保留着这张照片?!”
      一瞬间,笑笑全明白过来了。她充满惆怅地一步抢上前去,握住叶青的手,她立刻感到她握得仍是一颗破碎而又赤诚的心。她两眼直勾勾地望着他。她感到痛不欲生。
      “叶青,我也珍藏着一件宝贝,你瞧!”
      稍微平静了点后,笑笑忽然松开双手,弯身打开脚底下的小提琴琴盒,从放松香和备用琴弦的小耳盒里抽出一枚小手帕。一枚血手帕!展开后,上面的“叶青=笑笑”的血迹虽已变黑,但却依稀可见,依然那么赫然醒目。
      “天哪,笑笑!你也不怕金杰看到自讨苦吃!你,你怎么至今还保存着它呀,你现在的处境和我不一样啊!”
      叶青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被笑笑的行为和执拗激动起来。顾不上过往乘客们的莫名其妙和窃窃私语了。他紧紧地拥抱着她,使劲拍着她那羸弱的后背,一串串幸福而又惊愕的热泪夺眶而出,淌在笑笑的美丽蓬松的秀发上。这头美丽的秀发,叶青是多么熟悉和亲切啊。
      “就跟你一样,我们彼此到现在仍心照不宣地相互珍藏着人生中最最美好的时光,最最美好的回忆,这一切都是上帝的旨意!这难道不很好吗?只要两颗童心永远息息相印,干吗非要白头偕老呢?”
      宽慰完叶青,笑笑惨然一笑,笑得那么牵强,但却十分坦诚。过后,她甚至连自己也不知道刚才说了些什么。
      叶青默默地点了点头。他松开笑笑,像珍惜一件洁白的玉雕那样,轻轻地给笑笑揩去脸庞上的泪水。他将血手帕接过来认真亲吻了几下,又重新叠好,放回笑笑的小提琴盒里,就像把一颗赤诚的心又重新还给了笑笑。
      笑笑仔细端详着叶青珍藏的那张照片。她轻轻地亲吻着照片上的自己,嘴里喃喃着。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她伸手从叶青的上衣左口袋上抽出钢笔,垫着翘起的右腿,在原先自己写的“笑笑=叶青”的笔迹下,又添加了一行字:咱们来世再梦缘!
      她将照片和钢笔递还给叶青时,禁不住搂住叶青嚎啕大哭起来。她多么想马上让叶青带她回家哇!但她身不由己,面对现实,只能听天由命了。
      “这些美钞你留下用吧,虽然不多,可我留在身边也没多大用处。在美国,这点钱恐怕算是几张废纸了!但,不管怎样,这是我的一点心意。笑笑,记住,一定早日回国,娘不嫌孩丑,儿不嫌家贫。祖国永远不会抛弃自己的儿女的!”
      说完,叶青将自己的口袋掏了个底朝天,把所有的随身美钞毫不犹豫地全部塞给了笑笑。随后,他强作笑颜跟笑笑扬了扬手。
      “叶青,我一定听你的话,一定尽早回家!请你代问叶大妈好!”
      笑笑有气无力地望着叶青,嘴唇直打哆嗦地说。
      又一辆地铁班车在不远处停稳了。
      分手的时刻到了。
      “再见了,笑笑!我相信你,你一定会回来的!到时拍个电报我到机场接你!来,我给你一个新地址。”
      说着,叶青掏出一张崭新的名片递给笑笑,那上面铅印着叶青在北京工作的地址。
      这也是叶青有生以来第一次使用名片这个工具。
      最后,他一往情深地向韩笑扬了扬手,说了声“再见”,便向列车走去。
      韩笑望着他渐去的背影,一缕淡淡的哀愁、悔恨袭上心头。她自己也莫名其妙,为什么会有那种寸断肝肠、撕心裂肺的感觉。
      地铁班车徐徐开动了,不一会儿便像箭一样向前驶去。
      “明天将是飞机起飞了,升空了,回到祖国母亲的怀抱里了!”
      叶青在列车上这样想着,情不自禁地透过车窗向笑笑投去最后一眼。地铁那端又隐隐约约、若即若离响起了小提琴声——这旋律似乎更加悲泣,更加凄凉。这琴声像从遥远的地方飘逸而出来,弥漫了整个地铁空间。太凄凉了,无限的情愫和惆怅深藏其间。
      列车陡然一下在站口停住,叶青带着难以名状的心情走出地铁大门。
      他忧心虑虑,好像遗失了一样什么东西在地铁里面。
      啊,那是命运悲凄的旋律!
      这旋律的音符至今仍在叶青耳际萦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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