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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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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第二天一早,金杰就起床了,他说他想单独出去走走,呼吸一下海岛城市的新鲜空气。
其实,他自有打算。并没有远走,只是在韩家大院不远处不易被人发现的地方等待着什么。这地方能清楚地看到笑笑家大院的出口。
吃罢早饭,笑笑和哥哥韩春一同出来往叶青家去了。他们只顾闷闷不乐地急匆匆地走着,谁也没注意早就等着他们而在几百米远处尾随着他们的金杰这条尾巴。
直到亲眼看到笑笑和韩春走进叶青的家,金杰才自己溜了回去。
韩春在叶青这里只呆了一会儿就走了,因为他还有自己的女朋友约他。
“笑笑,你一定哭了一晚上!”
叶青望着笑笑那双通红的眼睛,深情地说。
“是的,叶情!我真的为你难过了一夜。”
笑笑用近乎悲泣的声音说。
“我原打算暑假咱们好好玩玩,没想到你竟病成这样!我哪儿也不去了,天天来陪你!”
笑笑温存地说完,微笑着帮他收拾着桌子。
“不用了,笑笑。听说你家来了不少亲友,难得见一面在一起玩玩,你不要管我,我们少见面也无所谓。快回去吧!”
叶青主动劝着笑笑,让她回去帮母亲照应客人。对他的好意,笑笑只是一笑了之。
这一对年轻人,又恢复了往日的亲热劲。
他们在一起喝着叶大妈端上来的热茶,吃着糖果,愉快地攀谈着。
时间一溜烟过去了,快到中午了。
正当叶大妈喜气洋洋的忙活着做午饭时,突然,院门开了。笑笑妈气急败坏地几乎是破门而入。她只是跟叶青妈敷衍了几句,便气冲冲地向里屋走去。
“笑笑,快回去!你这个没出息的贱丫头,连家里的客人都扔下不管就跑到这里来了!大家要合影照个相,可偏偏少了你!你哥哥还装糊涂,可我一猜就知道你准是溜到这里来了!”
她气得嘴唇有点发抖地说完,拉起笑笑就走。这位昔日的贵妇人的涵养这阵子也不知抛到哪去了。
大家愣了好半天,仿佛空气都窒息住了。
“笑笑妈,一起在这吃了午饭再走吧!”
叶大妈尽管憋了一肚子气,但还是笑脸相迎客气地说。
“不吃了,叶青妈!谢谢你的好意!叶青得的这种病传染性是很大的,瞧,笑笑也不注意,在这随便乱吃乱喝的!这些,难道你这上了年纪的人也不懂吗?”
袁芳一边抓住笑笑不松手,一边气哼哼地沉下脸来说。
“妈,你这是干什么?怎么这样说话!你也太不像话了!我这就跟你回去!”
笑笑狠狠地训斥了妈妈几句。做母亲的这时也忽然觉得有点过分,她尴尬地向叶青妈赔笑点了点头,拉着女儿走了。
这一切,叶青都看在眼里,他一声没吭。
他上前扶住妈妈,给妈妈抹去脸上的泪珠,然后默默地走回床边。他觉得太阳穴在突突地跳动,心里像铅一样沉重,泪水簌簌地流了下来。
叶青咬紧牙,躺在床上想了一会儿,他觉得该是跟韩家“摊牌”的时候了。他很明智,他知道,他主动提出与笑笑的关系的事,比被动好,这也正是韩家巴不得的做法。
这些日子,叶青每天都在思索这个问题,尽管他不止一次地感受到世界上再也没有什么比“忍痛割爱”的滋味更难受了,但他还是不想给笑笑的前途带来影响,使笑笑与家庭因为他而造成隔阂。笑笑妈的动机再清楚再露骨也没有了。于是,他拿定主意,横下心来,今晚就去韩家。
“说不定事情不会像我想的这么糟呢!也许是自己的错觉呢!”
末了,叶青还这样侥幸地想着。
前几天的一场透雨,再加上昨晚上的一场大暴雨,把整个丽岛市冲刷得干干净净。
雨后初晴,碧空空旷的蓝天上,悬着一条美丽的彩虹,灿烂的阳光快活地在树叶缝隙中闪烁,清新的空气中散发着大自然的浓郁芳香。
趁着大好天气,袁光陪同老朋友金声教授一家,一大早就兴致勃勃地搭车游云山去了。
刚才笑笑妈所说的“合影”、“照相”,是根本没有的事。她是受韩教授的嘱托,把笑笑叫回家,趁外人不在的机会专谈“笑笑的事”。
“今天就咱们四人在家,韩春,笑笑,你们俩哪儿也别去,大家好好聊聊。”
就坐好,韩教授沉着脸一板一眼地对大家说。
“不是说照相吗?既然没事,我去叶青哪!”
笑笑说着,抬腿就要往外走。
“不行,我说了今天哪儿都不能去,就是不能去!”
韩教授强压住心底的闷火,表情僵硬地说。
“妹妹,快别去了!爸爸要生气了!”
哥哥韩春赶紧上前拽了妹妹一把。
“孩子,你哪儿不能去?怎么就被叶家的破屋子给迷住了呢?我看,你们俩的关系也够悬乎的了!”
袁芳故意把最后几个字加重语气,一字一顿地说。她也在极力控制着自己,尽管听说女儿要去“叶青家”时她的心猛地一沉,差点把一肚子火给溅出来。
“那你们说该怎么办?让我和他一刀两断?真亏你们都还是受过高等教育、并且还在教育别人的人!怎么好意思吐出这么没良心的话来?难道咱们家的地位变了,条件好了,就应该学其他人家去门当户对吗?”
笑笑越说越气,一个高蹦了起来,把手中的扇子狠狠摔在地上。
“笑笑,你这是跟妈妈耍什么态度?太没个样子了!还有点教养没有?你冷静些。听我说几句,你妈她也是为了你好,她也是出自一片母爱之心!”
韩教授板起面孔直瞪着女儿说。
“你和叶青的事非同小可,既然已经挑明了,那我也谈谈自己的看法。别的事我可以不管,可这件事我非管不行!除非你宣布你与我脱离父女关系!”
教授的态度越来越冷了,他接着刚才的话,声音很难听地说。
袁芳没再搭腔。她气得脸色发青,报纸在手里弄得直响,仿佛要把叶青“撕碎”才解恨一样。
屋里静悄悄地,韩春在若有所思地坐着。
韩天教授反剪着手,心烦意乱地在屋里走来走去。走到女儿跟前,他斜眼瞅了她一下,发现她在偷偷掉泪。
“哭又有什么用?!事到如今得硬起心肠才行!”
他两眼直瞪着笑笑,又固执地说了下去。
“前几天,我和你妈妈通过关系到叶青上大学的学院了解了一下。校医院方面我们也找熟人摸了摸底。看来,叶青的病一年半载是很难好得了啰!我们真是爱莫能助啊!如果下学期开学后仍不能康复,学校准备动员他退学,办个肄业手续!说到底,就等于叶青不仅没拿到大学毕业文凭,而且还涝了一身病!我们再宽容,这么大的终身大事也不得不设身处地的为自己考虑考虑!实际上,这事摊在谁家身上都一样!”
做父亲的似乎就怕女儿听不懂似的,最后几句话还特意走到笑笑跟前,弯腰冲着笑笑的耳朵放大音量一字一字地往外吐。
“爸爸,你的意思是不是让我马上跟叶青一刀两断?”
笑笑倏地站起身来,她感到爸爸的意图可鄙,便截住他的话问。
“是,是这样!不,笑笑,也不全是这样!我总的意思是要尽可能把事情弄得双方都不伤情感、都能接受,也就是在策略上要考虑周到些——”,
做父亲的自知理亏,支吾其辞地说着。
“可我不爱听这些,爸爸!
笑笑看也不看父亲一眼,两眼盯着窗外一板一眼地说。
“你不爱听也得听!做父母的一定要尽到自己的责任!”
教授知道女儿的话正中了自己那见不得人的要害处,恼羞成怒地拍了一下桌子嚷道。他的大学教授和校长的风度顿时不知飞到哪里去了,完全像是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
韩春一看,赶紧劝妹妹少说几句,袁芳过来给丈夫递上一杯水,他喝了几口气才消了一半。
“本来吗”,
韩天教授放下茶杯,又继续他的训话。
“本来这门亲事我和你妈,尤其是我,都感到挺美满的。可现在想起那时咱们家的条件和处境,连个垃圾工人的社会地位都不如!所以,对你和叶青的事也只好牵强附会顺水推舟得了。当初觉得,只要儿女自己称心如意,做父母的最好不要多干涉。再说,叶青这孩子也没什么可挑剔的,他救过笑笑,辅导过韩春考上了大学,可以说对咱们家是有恩的!”
“唉——,你快别提过去的事了!一切还不是人为造成的?!现在咱们的社会地位和生活条件虽然高了,可我才不觉得应该欠现在社会的什么情的呢!哼,再把咱们的待遇提高几倍,我也觉得心安理得!另外,也不要觉得咱们老欠不完叶青什么恩情似的!就算欠个什么情,也不能死要面子活受罪,硬拿着亲生女儿去做抵押啊!再说,如果那天晚上不是叶青救了笑笑,说不定其他过路人也会把坏人扭送到公安局的!还有,韩春上大学虽然叶青出了不少劲,可也总不能动不动就觉得非他不可啊?!这总归是韩春他自己努力的结果,难道不是吗?这样想,笑笑和叶青的事就好办多了!”
袁芳最不爱听家人为叶青“摆功”的话,一听到这,她立刻不耐烦地截住教授的话,加以“驳斥”和“纠正”。
母亲的话差点没把女儿气晕过去。她鸣咽不止,痛不欲生,泪眼淋淋地嚎哭起来。
“人吗?总得讲些道德的和良心,何况我们又是书香门第!这几天,我和你妈妈也正在想法使事情办得稳妥些!”
教授不动声色,当做没人打扰一样,继续冷静地说下去。
“同时,我和你妈妈也知道,叶青和你的感情很深,可以说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但眼下叶青面前却摆着这样一条路:不得不放弃学业,养好病上班,重操旧业,这一切都是越来越不争的现实。难道我一个堂堂大学教授、一个大学校长、享受省部级领导干部待遇的女儿就非得碍于□□间的一点点儿女情长而嫁给一个垃圾工不可吗?”
教授越说越激动,越激动越认为自己浑身是理,越认为在理就越感到叶青像是这个飞黄腾达的家里非要拔掉不可的一颗潜藏的“定时炸弹”,一根“眼中钉肉中刺”。
“我坦率地告诉你,笑笑,过去我和你妈同意支持你们恋爱,我们并不后悔,并且至今都认为过去没错。可现在,一切都变了,我们就要不客气地反对这门亲事了!理由很简单,即便你现在暂时不能谅解,甚至会仇视你父母,这也没什么关系。将来你一定会感激你父母的抉择的:一个高级知识分子的家庭不能和一个社会最底层的小市民家庭攀亲!一个受过良好的高等教育、德才貌无一不具的姑娘——也就是我的宝贝女儿,万万不能与一个拉垃圾车的没出息的人结婚!今天,爸爸就趁着火气把话说死了,笑笑,别的事我都可以依着你,唯独这件事情得听我和你妈的!你千万不能感情用事,由着性子来,毁了自己一生!退一万步讲,你也得顾一下你父母的面子啊!”
最后几句话,韩天教授几乎是拖着哭腔在哀求女儿。
笑笑被这越发越猛的连珠炮给砸蒙住了,她觉得眼前站着的不是爸爸,简直像个恶魔,她没有半点反抗的勇气,她害怕得失声大哭起来。
“孩子,听爸爸的话,爸爸说得对!做父母的也都是从年轻时代过来的人,还不是为了自己的孩子好吗?将来你会慢慢明白的,别太感情用事了!”
袁芳边劝着女儿,边陪着女儿掉眼泪。
“妹妹,别太死心眼了!听父母的话吧!大人还不是为了咱们好,父母都是过来的人,社会经验比咱们丰富得多,谁家父母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好?咱们应体谅到爸爸妈妈的一片苦心!你和叶青的事起先我也是对父母的意见有看法的,也认为这样分手太没良心了。但,仔细和全面地想一想,现实生活和社会舆论也不得不使我们正视这件事。你说,咱们家堂堂大学教授的孩子,干吗非粘上一个既没文凭又没前途、浑身是病的垃圾工呢?不怕人家外界笑掉大牙?那划得来吗?”
经母亲这几天不断地苦口婆心地疏导,韩春倒是对妹妹和叶青的事不像过去那样一根筋的“固执”和“想不开”了。他这时也用恳求和责备的口气在开导着妹妹,泪珠在他那厚厚镜片后面的眼睛里闪闪烁烁。
袁芳听了儿子的话只是赞许地点着头,仍一声不响地坐着,只管扇扇子。她那脸色古怪地抽缩、变着,难看得很。
“什么?垃圾工?连你也这样憎恨起这位昔日曾亲热的不行的垃圾工来了?亏你好意思说出口!当年为了自己能复习考上大学,你不是也去拜倒在这位垃圾工的脚下,也帮过人家去推垃圾车了吗?这些难道你都忘了吗?”
笑笑气得直打哆嗦,她把一肚子火都集中朝哥哥喷去。韩春被她说得又羞又急,一时又不知如何招架。是的,他确实为自己刚才能说出这样昧着良心的话感到问心有愧。
“唉——,反正我不希望自己的女儿,自己的独生女儿去爱上叶青这么个毫无价值的人!不管他过去怎样。哼,人世间有的是上等人派头和气质高尚的男人!他们有风度,有教养,又门当户对,又富有女人所喜欢的那么一种美男子气概。互不了解的时候,大家往往谁也不去搭理谁。但如果谈的投机、坠入爱河,你会爱他,他也会爱你,两人会一起过着幸福生活的。好了,笑笑,也别太难过,过些日子自然会想通的,年轻人就是这样,爱感情用事,不好意思,马不下脸来,不考虑前因后果。对了,你爸爸还有话要说呢!”
妈妈的话真像摇篮里的催眠曲,又轻柔又动听,仿佛在轻轻地哼唱一支赞美上帝的祈祷圣歌。
呆坐在那里陷入沉思的韩天教授经妻子一提醒,马上又振作起来。他站起来装腔作势地在屋里走了几步,干咳了几声,回过头来。
“听着,笑笑!你和叶青的关系我和你妈也都为今后考虑周到了。这不——”
说着,韩天教授神气活现地从上衣口袋里刷地抽出一张崭新的存折来。
“这是五百元钱,数目不算小吧?是用叶青的名字落户头的!请你把这张存折送给他,就说这是我们全家专门为他能尽早康复而表示的微薄心意。别的什么暂且不提,一切等他收下钱再说。”
“五百元钱啊!笑笑!这可是你父母亲平时省吃俭用下来的啊!孩子,当老的就是这样孙!欠不够你们的!唉,都是命里注定的!”
袁芳心疼地朝着笑笑摊开双手愁眉苦脸地说。
老教授晃动着手里的存折,仿佛这就是眼下解决笑笑与叶青关系最好的一把金钥匙。他拉着腔调又振振有词地开导着女儿,他甚至连看她一眼也不看,又说下去。
“再就是,你和叶青的关系要逐渐疏远,不要一下子就翻脸或一刀两断。叶青毕竟是个有病的人,精神上如果经受不住这一打击,有个半点失误,那外界舆论也会责怪咱们的。唉——,我这个人说话怎么老是颠三倒四的?干脆,马上一刀两断得了!事到如今,心就要硬点,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当初谁还顾得上咱们呢?!哈哈,哈哈哈——!”
教授先生说完,深深地叹了口气,如释重负地抹了一下脸,随后,又神经质地酸笑起来。
笑笑气得差点晕过去。她瞧了瞧操着学者口吻说话的父亲,又看看强作笑颜的母亲,再瞅瞅耷拉着脑袋闷不作声的哥哥。她原想找到一个能帮腔支持她的人,可大家都用噙满泪水的眼睛望着她。这一切悲苦都是为了她。她忽然有些心酸了,泪珠顺着脸颊大串大串地滚落下来。
“我看,叶青也不是那么不明情理的人。等给他存折后,他心里也就明白几分了。那时,笑笑你再跟他把关系慢慢冷落下来,让他有所觉察,最后让他不得不主动提出中断关系,咱们先得装作不情愿,然后被迫顺水推舟,反正笑笑在上海学习还得两年。”
袁芳生怕女儿办事太笨,又给她献上一条锦囊妙计。
“不用那么复杂,我现在就来成全你们了!”
话音未落,门吱嘎一声被推开了。
他的突然出现,把在场的人都惊蒙了。
一刹那,仿佛空气都窒息住了。
“叶青,是你!你可来了!快来救救我那!”
笑笑踉踉跄跄地冲上前去。她扑到叶青怀里,紧紧抱住他喊道,接着是悲天悯人地哭着。
“笑笑,别这样!你为我把心都要哭碎了,这一切我都知道!我今天就是不让你今后再流泪才贸然来的!”
叶青忍住一腔肝火,慢慢地扶住她说。
刚才韩家的高嗓门争吵和谈话,叶青大部分都听到了。他感到血管里的血直往耳膜冲,在生气地火辣辣地蠕动着。可他终于把火气按捺住了。他随手轻轻地带上了门,十分冷静地扫量了大家一眼。
“请原谅我!刚才偏巧在我要进来时,听到了你们谈论我和笑笑的事。一切我都明白了,我恨我明白的太晚了!一切我都听到了,这使我感到很侥幸。因为一个偶然机会使我又窥见到了另一个世界的真面目。在这里,我也不想跟你们过意不去,谁叫我得了这么一个该死倒霉的病呢?!都怪我不明智,没有及早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连累了你们动了这么多脑筋和费了这么多心血!刚才韩教授的一席话使我彻底猛醒了。看来,我们本来就不可能成为一家人,即便我没生病大学顺利毕了业和与笑笑成了亲,这门亲事也是太勉强了。这又是何苦呢?”
叶青的话像是一钉一眼钉在木板上一样强劲有力,又好像是晴天霹雳,使在场的人都呆住了,那神色十分尴尬难看。韩教授像是害了中风似的,只顾朝窗外张望不敢正视叶青一眼。
“我起先本不想进来,怕给你们带来可怕的传染病菌,想就此一走了之!可是,那张五百元钱的存折对我却很有吸引力!”
叶青边说,边用一种近乎无礼的傲慢态度瞧着神态狼狈的教授和他妻子。
呆若木鸡的教授在妻子的示意下赶紧掏出存折来,惊喜过后,他满脸堆笑把它双手递给叶青。
“刚才的话你别见怪!都怪我们老糊涂了说了些气话!这点小意思不成敬意,务请收下!”
教授神气很窘,弯着腰,眼光不敢正视,嘟哝着。
叶青感到像是受了莫大的屈辱。他的心悸动起来,一种难以遏制的厌恶涌塞在胸中。
他眼里冒着火,然而他还是控制住了自己。
“教授先生,您老人家白当了这么多年的教授了,白读了这么多年书了!我的意思您老人家大概误会了吧。我就是专门进来告诉你,那存折上的五百元钱不要让笑笑去送了,你们的‘关爱之心’我也彻底领教了。这个吗”——
叶青冷笑了一声,浑身的血液都要迸出血管似的。他往前跨了半步,伸手抽过存折,与教授眼对眼,射出威武的光芒。
“把它留给你的宝贝儿子娶媳妇吧!”
说完,他把存折一撕两半,狠狠摔在地上。
袁芳尖叫了一声,她和儿子都神经质地盯着存折,当她们明白过来撕掉的不是钱而是一张纸、费点口舌仍能毫无损失地取出来时,好半天才舒了口气。
叶青扭身刚想扬长而去。
“别走,叶情!你不能撇下我一个人不管了啊!我就是退了学也要和你在一起,我不能--------,不能没有你啊!我不会听他们的!”
此时,笑笑像失去理智似地抢上一步紧紧拽住叶青不放,绝望地喊着。
“别这样,笑笑,净说些不着边的话!慢慢你会知道一切都是为你好的!干吗要为我退学呢?太不值得了!能看到你今后前途无量我也就心宽多了。你们家大人说得也并不过分。咱们俩的事,我从生病那天起就想到了,只不过我那时对咱们的事还抱着一种希望和侥幸心理,幻想着身体会很快康复。今天看来,这最后的一线希望也破灭了。经过几天的考虑,我觉得应该和你挑明了。我的前途确实是像你父母所预料的那样,这是无法挽回的现实。今天我也是特意来了结这桩大事的。笑笑,就权当咱们的友谊是一场噩梦吧!不是有一句话叫‘噩梦醒来是早晨吗?’但愿你我都能尽快从这个噩梦苏醒过来,迎接早晨的新生活!听我的话,笑笑!别跟自己过不去了,别自己自讨烦恼了。我们之间只是朋友关系,并没有任何越轨的行为。在这一点上,将来在我们有可能建立的新生活上,我们都问心无愧,对得起自己的伴侣。千万不要想得太多。笑笑,你对我赤诚而纯洁的爱,将永远值得我珍惜,也将永远在我心里燃烧着火花。就这——,这样吧,笑笑,望你多保重!再——,再——见——了—!”
叶青用几乎是在嗓门眼里的话对笑笑说。热泪的纵横流淌使他说不下去了。
屋里死一般的宁静,只有叶青和笑笑那凄凄切切的哭泣声打破这一难受的气氛。
天快要黑下去了。钟楼的报时大钟敲响了七记。该分手了。
“再,再见了,亲爱的笑笑!请你允许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这样面对面地称呼你吧!”
说完,叶青感到心都要碎了。他把笑笑轻轻推挪开,仿佛是把一颗心从胸膛里取出来那样难受。他向大家飞扫了一眼,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叶青!叶青,你不能走啊!我永远不会抛弃你的。你说的话我听不懂,你不能这样眼看着我受折磨啊!”
笑笑几乎哭成了泪人。她的神态已经乱了,她不顾一切地披头散发地追到楼梯口处,差点跌下去。
叶青一把拖住她,将她重新扶上楼梯。她家人陆陆续续赶了出来。看他们那副束手无策的样子,好像大家谁也不知道这场戏该如何收场。
“笑笑,坚强些!我说的你一定会慢慢弄懂的。现在我懂了,什么叫生活,什么叫社会。我恨我懂得太少了!”
叶青使劲把笑笑推倒在韩春怀里。他趁机脱身往楼梯口下紧跑了几步,然后回过头来,痛苦地望着在哥哥双臂里拼命挣扎的笑笑,满腹哀伤地喊道:“你把咱们过去的一切都忘掉吧!忘得越干净越好!”
“叶青,你回来哇!救救我啊!”
笑笑绝望地呼喊着,仍在执拗地挣扎着,幸亏哥哥韩春等拦抱得紧。
叶青走下十号大院最后一阶石级,他浑身在震抖,好像天旋地转一般。出了大门口,他不胜感慨地深吁了一口气。
他稍停片刻。他想再看最后一眼笑笑曾经挥弓持琴演奏乐曲的那扇窗口,没想到韩天教授正立在窗口。看得出,他正用沉痛的目光瞧着他。同样,也用鄙视的眼神瞅着他的背影。
起先,叶青一步步地走着,好像一个喝醉了酒的人一样,脚跟老踩不到实落处,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怎么办?”
“叶——青!等等我啊,我,我有话跟你说!”
走不多远,叶青听到了随风飘来的笑笑哀求似的呼喊声。这声音听起来比钢针扎心还要难受。他隐隐约约听到传来了脚步声,于是,就没命地狂奔起来。
没有呼喊声和追赶声了,他才大踏步地在海岸上走着。
海面起风了,天已全黑了下来。丝丝拉拉地雾空又下起毛毛雨来。由于下雨,来海边乘凉的人都回家去了。
叶青回想起刚才在教授家听到的话,气得头脑发昏,直到雨水彻底把他淋透他才苏醒过来。
他拖着两条酸软的腿,慢慢来到海滩上,在一块石礁上站了下来,任凭雨淋。
望着眼前的滔滔大海,叶青心中愁绪万千。
“上哪去呢?”
他不知道,反正他不想回家。
叶青感到很累,索性趴在湿透了的海沙上。他把耳朵贴在湿沙上,听着心跳的搏动声和自己肺脏发出的咕噜咕噜的音响。
一想起韩教授夫妇那些无情无意的话。他仿佛觉得神经又被刺痛了似的。他感到一阵阵恶心,真想一头钻进沙地里,去哀悼和凄伤个痛快。
“难道我就这样完了吗?”
叶青翻了个身,仰面躺在沙滩上,泣不成声地嗫嚅着这句话,雨水合着泪水大把大把地往下流,似乎要把大地浸透。他顺手抹了一把。
天更黑了,四周一个人也没有,只有风雨和哗哗的海浪拍岸声。
叶青仍躺在沙上。他眼睛一眨不眨地仰望着被雨雾织成密网的夜空。海中间的红色航标灯一本正经地闪烁着,好像在遥远的地方嘲弄他的可笑。
叶青想起了当年也是在这片沙滩,那块石礁,还有那条破船边上,他和笑笑曾经共享欢乐时的情景。可现在呢?他不愿多去想它,一想到这些,他会感到胸口一阵骤然地疼痛。他索性闭上眼睛。
笑笑的音容笑貌不时浮现在他眼前,她的朗朗笑语总在他耳际回荡着。
叶青猛地睁开眼睛。面对现实,他不相信灾难怎么会如此快地落到自己头上?甚至到现在,他也似乎没有完全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我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学上不成了,又涝了一身病,与笑笑的关系也硬让她父母给搅了,-----------,今后,今后还有什么奔头呢?”
叶青想起了自己的今后,将来的生活。一股莫名其妙的绝望感充满他的胸膛。
躺着、想着、难过着,不一会儿,这种伤感变成了一种更可怕的绝望。一种强烈渴望“一死了之”的可怕欲望。叶青感到呼吸急促而困难,浑身像在发高烧,有一种火燎油煎般的痛楚。
叶青似乎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了自己已濒于绝境,他想在这波浪滔天的大海里结束自己短暂的生命。
这念头一诞生,就立刻主宰了他。他默默地解开鞋带,将它们系好又把双脚腕捆绑在一起,然后解下裤带借助牙齿把双手系牢。他挣扎着一点一点挪移到水里,越移越深,身后的湿沙滩被捆绑的双脚深深地划犁出一道又深又粗的沙沟,一直延伸到水边。
沉沉的夜吞噬了远方的海岛和近处的栈桥,也吞噬了白天的暖意。在海水里,叶青感到体内的暖气在慢慢地从身上消失。先是浑身冰凉,后背发麻;后又觉得腿脚发硬,接着整个身子开始打颤,抖动的牙齿也不停地打架。偶然还会有一种浑身抽筋、站不稳的感觉。冷,太冷了!一种从未经受过的彻骨寒心般的冷,一种窒息生命的冷,正一步一步地向他逼近,向他示威,向他挥舞着致命的匕首。他的面部失去了表情,仿佛身上的一切都麻木了,都失去了知觉,都不是自己的了。
叶青闭上眼睛,一阵冷凉的浪花扑在他的胸脯上,沁进脑门心,他隐约感受到自己的存在。他睁眼往四周和不远处的栈桥看了看,周围和远处一个人影也没有。
正当他继续往深水挪步时,一个巨浪扑打上来,浇了他一个从头至尾,他这才彻底清醒过来。海面吹来一股凉风,他浑身哆嗦起来,身上一冷,肚子也往上直嗝饿气。
叶青站在齐脖深的水里,被海浪冲卷得摇摇晃晃的,只要一歪倒,这一生算是彻底交待了。因为他的双手、双脚都已自己捆牢,水性再好的人挣扎也是徒劳的。
他忽然想起了母亲,想起了自己的责任和曾经立下过的壮志雄心。他又看了看捆绑着的手,突然为自己的愚蠢行为感到吃惊起来。
叶青简直有些不相信自己怎么会走上这条路。他把头浸入冰凉的海水里,憋足了气,足足有一分钟,等他拔出头来时,终于真正彻底清醒了。
他慌忙挪到一座礁石边上,借助锋利的石锋用力将捆绑双手的裤带磨断,腾出手来又弄开绑住双脚的鞋带,挣扎着回到了沙滩上,踉踉跄跄地走到刚才下水的地方。他感到精疲力竭,一头栽到了湿沙滩上。他左顾右盼,还好,没有人发现他刚才的愚蠢举动。
歇了片刻,他终于凭借着理智和信心爬到了岸上。叶青依靠在一株松树杆上,大口地喘着气,俯瞰着波浪滔天的海面。海水已涨到他刚才躺着的那片沙滩处了。这里,曾经是他和她乘坐游艇的靠岸处哇!他望着细细的白浪在亲吻着海沙,好久好久没有动。
雨虽然比刚才小了点,但仍在下着。
叶青感到疲饿到了极点,竟没有力气往家走了。他真想在海岸的绿色木条椅上睡上一觉,他感到身心交瘁。
他忽然望见不远处有家海岸饭店还亮着灯,便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个趔趄地朝那个方向走去。
一迈进饭店,他感到有气无力,膝盖直打战。叶青摇摇晃晃地走到一只凳子跟前,身子往下一沉坐在上边。他四下望望,饭店正在打扫卫生,快九点了,要下班了。
“喂—,你这位老兄怎么才来,要吃点什么,快些!”
一个小伙计隔着卖货的橱窗冲着叶青喊道。
叶青伸手摸了摸口袋,幸好还有两元多钱和一斤粮票,虽然都被雨淋湿了,但仍能用。
他一口气把端上来的几碗面条吞吃干净,但觉得还有些不过瘾,就又要了几两白酒坐在那里慢慢的喝了起来。
门外的雨越下越大。叶青边喝边盯着外面来来往往的开着好看的夜灯疾驶而过的小汽车。
“你这是怎么啦,伙计?!我们都要下班了,太不自觉了。没钱就回家睡觉去,哪有干喝酒不就菜的?都跟你这样,这叫我们挣什么钱?咱从来没见过这样寒酸的人!哈哈—!”
一个歪戴着工作帽的小青年从里面闪出来,他乜斜着眼瞅着叶青这副狼狈相,在拿他穷开心哩。
“哈-,哈-,哈哈—!”
站在别处的几个饭店职工也都随和着起哄狂笑起来
“去你娘的!老子愿意!”。
酒助火起,叶青顺手抄起手中的玻璃杯边骂边朝跟前这个服务员掷去。
对方一闪身,酒杯擦着他头皮飞过。只听“哐啷”一声,玻璃窗被击碎了。
“混蛋!哪里来的屎蛋流氓!把他扭送到派出所去!”
饭店里顿时乱了营。几个已换上便装的职工连同刚才的几个男服务员一同朝着叶青杀气腾腾地抢来。
“老子今天跟你们拼了!”
叶青什么也不顾了,他顺手抄起一只小方凳,举过头顶,两眼死死盯着要冲过来的人,一副拼命三郎的架势。
他的这一举动,倒把在场的人全都吓蒙了,大家不由得倒退了几步。
“住手!你们也太不像话了!这么多人欺负人家一个人。不觉得害臊吗!?算了吧,碎酒杯和碎玻璃窗的钱由我明天来付清。他是我邻居,是好人,我认识他!”
千钧一发之际,一位年轻姑娘从人群中边喊边快步走出。她喝退了大家,又走到叶青跟前,使劲把他手中的小方凳夺了下来。
“快回家吧,师傅!你不认识我了吧?我一直在这饭店里工作,干会计,记得三年前有一次乘坐旅游快艇时,你跳水救了我家的小外甥女,一个三岁的小女孩,你很可能早就记不得了。我叫周梅,可你我至今也不知叫什么名字,不知道该怎样称呼你。事后我和姐姐一直在打听你,后来就失望了。真没想到,竟然今天在我们的小饭店里不期而遇!你好像心情和身体都不太好,走,我送你回家!”
叶青望着她,苦笑了一下。他似乎对这事还有点模糊印象,只是当时分手太仓促,这姑娘他也有些记不清了,不过,总还有那么一丝隐隐绰绰的影子。
“我叫叶青,也别那么客气称我师傅!我现在是一文不值的叫化子!你们女人们我是彻底看透了!用着人的时候又会说又会笑,过后六亲不认!”
叶青气不打一处出地说完,站起身来,不顾外面下着雨,窜了出去。
周梅拿起她的雨伞急忙撵去,她不忍心就这样跟他分手。
大概是酒喝得太猛的缘故,叶青走起来感到浑身直发飘,脚板好像老踩在棉花套上,东倒西歪地踯躅不稳。
周梅追了上去,给他撑开了雨伞,并腾出一只手来搀扶着他,一直陪送着他。
俩人一路上什么话也没有说。叶青觉得和女人们打交道没必要太客气,何况他又确实支撑不住了,就没拒绝她。周梅觉得这位陌生的叶师傅今天似乎不太寻常,生怕他一人走在路上被车撞着,索性一直把他送回家。到了门口,她就回去了。
叶青踉踉跄跄地走进屋子,一屁股坐在地上。他的脸色紫青紫青的,浑身发起高烧来。他的牙齿碰牙齿发出格格的响声,浑身一个劲地哆嗦。一进屋,把叶大妈吓呆了。好半天,她才缓过神来,看清是自己的儿子。
“你怎么啦,孩子——?”
她赶紧上前将儿子扶起,一边找干衣服给他换,一边问。
“到底怎么回事,弄成这个样子?”
她见儿子执拗地不吭声,又问了一遍。
“妈,我是从韩家来的,我—,我,我已经和韩家一刀两断了!”
叶青结结巴巴地说。他望着年迈的老母亲,恨与羞折磨着他。他感到身心如火如煎的难受。
他不想多解释,他知道说多了只能增添母亲的忧虑,他咬咬牙,吞了一口气,把一切悲苦都咽在肚子里。
“孩子,不要难过,要挺起来,养好病一切从头开始!你和笑笑的关系妈早从她妈那张脸上看出了裂痕了。孩子,你做得对,做人就要有人的尊严和骨气,尽管这些在现在看来似乎一钱不值,但人与动物的根本区别不就在此吗?孩子,一个男子汉可不能遇事想不开啊!”
妈妈看着儿子那双红肿的眼睛和由于发冷而颤抖的嘴唇这样说着,她那双老眼里闪动着晶莹的泪花。
叶青轻轻推开妈妈,挣扎着走进卧房,一头扎倒在床上。他自我感到抖得那么厉害,似乎四肢也不听使唤了,气都有些透不过来。
妈妈给他做了几个荷包蛋和一碗热面,扶他吃了才感觉好些。
叶青一直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似睡非睡,过去的事情像电影一样在他脑海里一幕幕地放映。他一闭眼就会想起笑笑,她那动人的风采又浮现在他的眼前,但一触想到下午发生的事,刚才那唯一的一点欣慰立刻又被那残酷无情的现实给窒息住了。他痛苦地呻吟几声,好像有千钧重负压在胸口。
当母亲温热的手摸着他的额头给她擦汗时,他就假装睡得很沉的样子,一动不动地闭眼躺着。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妈妈给他掖好被角也去外屋睡去了。妈妈悄然离开,剩下的他更感到孤独无依。
叶青睁眼一看,只见这间小屋子里一片零乱相。写字桌上放着一大堆中草药。
肺结核,这意想不到的打击折磨着他那颗不幸的心。叶青感到胸口发涩、发紧。他在床上翻来覆去、覆去翻来,他就这样被绝望的心情折磨了许久,他总感到有着无法摆脱的空虚和绝望感。
然而,现在一切都已成为过去。午夜梦回,白天发生的一幕幕场面总在心头萦绕,令人难以相信。
怨谁?
怨笑笑?怨当年的雨夜巧遇?怨她父母?
“怨自己!谁让我半道得了这么个倒霉的病的!”
叶青的大脑已经混乱不清了。他像个失去知觉的人在床上轻轻呻吟着,他终于翻来覆去的在床上折腾累了,闭上眼睛精疲力尽地睡着了。
他就这样一直迷糊地睡了好几天,除了吃饭等必须要做的事外,基本上是一动不动地静躺在床上。
有一天下午,忽然有人叫门,原来韩春来了。
“叶青,真是对不起你!你快去劝劝笑笑吧。这几天,她呕吐得很厉害,浑身直打颤,家里人把她弄到床上让她睡觉,可她一点反应也没有,到现在滴水未进。今天早晨,她更加起不来了,发着四十度的高烧高热,有些时刻,完全沉入在昏迷状态里,嘴里只是呼叫着你的名字,真吓死人了!这不,我瞒着家人来求你去看看她。叶青,您就走一趟吧!忘掉这一切吧!你不要记恨我父母还有我吧,在对待你和我妹妹的这件事上我家确实做得不那么好,有些不光彩,请你一定原谅我们吧!”
韩春气喘吁吁地一口气把话说完,羞愧地低下了头。
“原来这样。我看你快回去吧!你没有资格再和我这个‘臭垃圾工’打交道了。另外,请你转告笑笑,就说过去的叶青已经死了,这个人已不存在了!让她心放宽多保重。一切都会过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说完,叶青用一种蔑视的目光看了看他。
“是叶师傅家吗?”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清脆的姑娘声音。
叶大妈赶紧招呼她们进来,她还以为叶青过去的同事来了呢。
“您是叶师傅妈妈吧?我是海岸饭店的,前几天晚上是我冒雨把他送回家来的。因为他心情不好,我怕晚上出事,就送了送他。”
周梅甜蜜地拉着叶大妈的手,自我介绍说。她那苗条的身材和一笑脸上绽开的两个酒窝,使叶大妈感到快慰。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那太感谢你了,姑娘!快来,坐,坐!叶青他正在里屋与客人说话呢!”
“对了,他病好了吗?那天晚上我看他发烧烧得挺凶,就和姐姐商定来看看小丽的救命恩人!小丽,快叫奶奶!”
周梅和姐姐赶紧让小女孩叫奶奶,问奶奶好。
“什么,救命恩人?到底怎么回事,把我都给弄糊涂了!叶青可从来没给我讲过什么救过一个叫小丽的女孩啊,你们弄错人了吧?”
叶大妈满脸踌躇的样子,吃惊地问。
“是这么回事,大妈。原来你还不知道!我慢慢给你说。”
周梅和姐姐先是一征,然后又会意地一笑,她们将叶大妈扶好让她坐下,喝着茶,毫无拘束地听着周梅把当时的情况讲了一遍。
听后,大妈松了口气,她忙着拿糖果给小丽吃。
“当时,小丽被救后,我们只顾去弄孩子了,也没互相打个招呼,就分手了!唉,都怪我这人心粗,可不,过后感谢都找不到人!这几年,我和姐姐老挂念着这件事。真巧,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到我们饭店吃饭,竟然被我给认出来了!”
“啊,原来这样认出的!怪不得那天他从外面回来一身酒气!”
说完,大妈又像是对儿子生气似的叹了口气。
“叶师傅他一点都没变样,只是瘦了些!这不,我和姐姐还有小丽特意来看看他,顺便感谢感谢!”
周梅和姐姐说着,便把一大堆点心、香烟、糖果之类的东西堆到桌上。
叶大妈慌了,忙着不让姐妹俩往外拿。
她们正在喋喋不休互相推让的时候,里屋门开了,韩春从里屋走出。
他一看外屋的周梅姑娘,先是一怔。他又看了看桌子上的那一大堆东西,似乎觉察到了什么。
韩春一声没吱,径自走出大门。一路上,他低头思忖着刚才在里屋断断续续听到的外屋热热闹闹的谈笑,尽管他一时揣摩不透是怎么回事,但他觉得这个女人一定是很有来头的。
“她长得也很不错,一看就讨人喜欢,会不会是叶青这小子在搞什么三角------”
想着想着,韩春奸笑了一声。他想凭着自己滑稽可笑的想入非非来给叶青造上一通,来报复刚才他在叶青那讨了个没趣的面子的损失。
笑笑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一张白纸,憔悴得像遭了干旱的花朵。
朦胧中,她觉得有人在轻轻地呼唤她。睁眼一看,是哥哥韩春和金杰立在面前。她醒来之前,韩春已把到叶青家去的所见所闻添油加醋地给大家讲述了一番。
韩教授夫妇并没过分责怪儿子不经大人同意自己擅自去叶青那,他们反而因为叶青的拒绝而感到束手无策了。因为,都好几天了,笑笑她仍不见好,只是喝点水度日。
看到大家陆续都围拢了过来,笑笑揉揉眼睛,想坐起来。
韩春又把去叶青家的事大致概括地给妹妹又重复了一遍。他怕说多了妹妹会接受不了,就言简意赅了。
“我知道他是没有脸再来的!那野小子闹了半天早就另有新欢了!”
金杰掐着腰立在笑笑床前,声张虚势地假装忿忿不平。同时,一个险恶的计谋在他的意识中也逐渐成熟。
笑笑听后只是流泪,她的神经早已麻木了。她现在对一切都不相信了,她认为这是韩春编造的谎言。
她坚信叶青不是那种无情无义的人,只是她家人的做法把他的心给伤透了。她觉得自己的父母亲对待叶青太冷酷了,可以说是趁人之危落井下石。她觉得自己家、尤其是她对叶青有一种永远欠还不清的债,这笔债既不是金钱,也不是宝物,而是人之本质即与无思维动物之间最根本的差别——人与人的道德。
每想到现在她家与叶青之间连这最起码的东西都荡然无存了,她就悲痛欲绝。她现在对任何人的规劝都漠然听之,最多抱以惨淡的一笑。
“这也难怪,韩教授!你们也别生闷气了,和那种下层社会的人打交道,迟早都会发生什么不光彩的事的,早晚会把笑笑一脚蹬开,另寻新欢的!笑笑与他这种人早散伙更好。与那种人一般见识,太有失咱们的身份了!”
幸灾乐祸的金杰妈这时辰可活跃呢。她左右逢迎,忽儿劝笑笑吃饭,忽儿又去开导闷闷不乐的韩教授夫妇。
“笑笑,听我的话,别和自己过不去了。说真的,你是咱们学校一颗前途无量的艺术新星,将来一定会有更大作为的!为什么不珍惜自己,去爱那么一个与自己的志趣格格不入、没有半点艺术细胞的人呢?!来——,给大伯一个面子。吃口饭吧,人是铁饭是钢吗。我来喂你好了!”
金教授说着,真得要抄起勺子来喂笑笑了,他还支使着儿子金杰给笑笑倒水、递毛巾。
“金老师,太让您操心了!来,我这就自己吃饭!”
笑笑一看金教授也动了真格的,慌忙挣扎着坐好,接过饭碗大口吃起来。
“这还差不多,像是个有出息的孩子!有大学生的样子!”
很少说话的袁光舅舅高兴地一个劲地哄夸着笑笑。
“这位姓叶的青年也真是太没良心了,人家笑笑对他那么一心一意,可她哥哥去找他却被抢白了一顿。这暂且不说,听韩春说还有什么女朋友带着好东西经常去慰问他哩!”
金杰边说边瞅着笑笑的脸色。他还在为“笑笑”鸣不平。他越说越有气,看那架势,如果叶青在场的话,他非收拾他一顿不可。
“金杰!你不要醋意十足和血口喷人!叶青可不是那种脚踏两只船搞什么三角恋爱的人!”
笑笑一听,不由心头一紧。她气愤地放下碗筷,厉声反驳金杰。她感到对叶青的侮辱就是在侮辱她,她不允许任何人从这方面来伤害他。
“这,这—,笑笑!我怎么能信口开河、恶语伤人呢!我这个人再坏,还不至于坏到这个程度吧!这消息还是你哥哥韩春亲口对我讲的!”
金杰故作委屈态,强词夺理地争辩说。
“是的,妹妹!说来你别生气,真有那么回事!方才你刚醒来,一是当着众人我不好细说,二是怕说多了你又接受不了,所以只讲了讲我去找叶青的简单过程。我在那时,正巧有一个穿着打扮挺时髦、长相也挺秀气的姑娘领着一个小女孩在他家玩,还给叶青家送去了一大堆东西。看她们那样子似乎跟叶青家很熟,亲热得不行。那小女孩管姑娘好像叫‘小姨妈’,管叶青妈叫‘奶奶’。我模模糊糊地知道,他们好像早在两三年前就认识了。叶青似乎救过那个小女孩,听说好像是在一条什么游船上,那小女孩不慎落水时救的!也不知怎么半道上冒出个这桩子事来!以前笑笑你也从来没提到过,真是活见鬼了!妹妹,我就知道这些,信不信由你!反正这一巧遇使我发现了一个埋藏很深的秘密,这女孩与叶家的关系不一般!”
韩春闻声过来,又添枝加叶地把过程夸张了一番。
笑笑一听,脑袋轰得像炸开了一样,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如果这是造谣,可哥哥他一直并不知道这码子事哇!何况他又不会编造得这么具体、这么有鼻子有眼!当初,救小女孩的事她很清楚,因为她就在身边。是确有这么个姑娘和小女孩的!一点不错,那小女孩管姑娘叫‘小姨妈’。难-道-,难道叶青他真的这几年感到生活上寂寞空虚在本市一直和她------”
笑笑不敢想下去了。她感到刚刚平静下来的心又掀起了巨跳。一瞬间,她感到阵阵恶心直往嗓眼上涌。
“你俩都出去吧,关好门,我想独自安静地躺躺!”
笑笑含着眼泪闷声闷气地对韩春和金杰下了逐客令。
她躺在床上,目光呆滞地望着天花板,好像要努力从上面发现一丝可疑线索似的。由于这几天的折磨,她的眼眶底下露出了黑边,脸颊深陷。她默默无言地躺在那里,拼命地思想。
“天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他也会玩这种感情游戏?难道这一切都是真的吗?”
笑笑躺下、坐起,坐起来,又躺下。她双手掩住脸孔,眼泪像一条细长的溪流,无声地流淌着。想到自己这不幸的处境,她难过地哭出声来。一种轻生的情绪在她的心底深处朦胧升起。
“像这样受折磨的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呢?倒不如一死了生!”
这个可怕的念头在脑子里一闪,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她闭上眼睛,一头倒在床上,呜呜地哭出声来,她的泪水充满了悔恨与负疚。
她把自己完全用被蒙住,在被窝里尽情放肆地悲天悯人地哭喊着。她天真地想用裹她的棉被来把自己与那使她厌倦了的尘世隔绝开来。从外面可以看到,她的肩膀在不住地抽搐。
“不,不能,我不能这样!我情愿一辈子不结婚也不轻率自己!啊,怪不得叶青他从来没亲吻过我一下,原来他从来就没真正爱过我!天哪,真是这样吗?不,叶青不是那种人!不是的,永远不是的!一切都是胡诌八扯!即使事实真是这样,我自己也甘愿上当受骗一辈子,不后悔!”
一想到这些,笑笑不怎么哭了,只是默默无言地坐在那里发呆。
后来几天,袁芳、还有金杰母亲整天陪着她,疏导着她。经过苦口婆心地劝说,看到笑笑似乎有些开通了的样子,大家内心里都悲喜交集。
“该是火上浇油的时候了!”
这一天,一大早,金杰说是出去散散心,便着手施行他那蓄谋已久的“火上浇油”的计划了。
“叶青在家吗?”
金杰按前几天跟踪笑笑他们的行迹早已侦察好了的叶青家路线,找到了叶家。他鼓起勇气叫门。
“你是——?”
开了院门后,叶大妈探身问道。同时,她也不住地上下打量着眼前这斯文的小伙子。
“大妈,我是韩笑的同学,来看看叶青,顺便聊聊!”
金杰似笑非笑着,慢腾腾地一字一句地说。看到叶大妈家这副样子,他心里暗暗骂了声“臭要饭的!”
“叶青他这几天由于过分疲劳,再加上感冒发烧,身子不舒顺。他本来就有病,现在经不住折腾更厉害了。他自己都说这几天胸部发闷,呼吸困难,感到浑身没劲。我也发现,他老是叹气,有时还发脾气,一点小事就会刺激神经。我看,你还是回去吧!”
叶大妈有些讨厌眼前的这个人,便想客气地拒绝他进去。
“这——,大妈,我只是见见叶青,哪怕只是一会儿---------”
金杰吱呜着,他显得有些尴尬,处于进退两难的地步。
“妈,让他进来吧,我倒想认识一下这位教授的未来女婿!哈哈,真他妈的见鬼了!韩春这小子前脚走,他又后脚跟!我倒要看看韩家到底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叶青从里屋大声嚷着,接着,他坐了起来。
金杰趁机溜了进去。
“你好,叶青!认识你真高兴,我叫金杰,你可能早就听说过,韩笑的知己同学!我早就知道你和韩笑的关系,并一直在心里默默祝福着你们。可谁知道,眼下的横祸使你们的关系出人意料的可怕和糟糕!简直像一场悲剧,令人痛心!”
金杰假惺惺地边说,边满眼含着悲伤望着叶青。
“你这次来想干什么?金杰!有话直说吧!我一定会使你心满意足的!”
一看到他,叶青嫉火中烧,但他毕竟是有涵养的青年,他只是反感地瞅了他一眼说。
“噢,是这样,叶青!韩笑她这几天情绪一直很不好,我干脆给你直说了吧!她现在好像处于一种骑虎难下的地步。依我看,反正你俩的关系也够悬乎的了,倒不如你先——”
说到着,金杰顿住了。他发现叶青在用极不客气的眼光在对他浑身扫量。他不由得满面羞红,感到火辣辣的。
“快说下去,我好休息!干吗吞吞吐吐的!”
金杰在叶青的敦促下又说下去了。
“倒不如你先亮出一副高姿态来,先拿出点男子汉的气派,给她写封绝情书,她也就彻底死心了!这对她的康复会大有好处的,何况她现在在大家的劝说下,对你也就那么回事了!”
他赶紧把话说完,然后屏住呼吸,死盯着叶青的表情。
“哈哈,让我先拿出‘男子汉的高姿态’来?真是太有意思了!好吧,既然你对笑笑那么关心,我也就放心了。我成全你们!”
叶青思量了一会儿,顺手摸过一张标有大学落款的信纸,匆匆落笔:
韩笑:
你好!很对不起你,请接受这封无情无义的“绝情书”吧。
请你不要过分难过,更不要为咱们的关系藕断丝连了,相信世界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可走,并且各有所爱的。一切烦恼你都可以推到我身上,我对什么都不在乎、都麻木不仁了。你这样想,“权当当初我不曾认识过这么个垃圾工”时,一切就都想开了,就好办了。何况你身边又有那么多慈母、严父和良师益友们启发开导着你。
为了我们各自的前途,咱们只好忍痛分手,也可以说忍痛割爱吧。望你今后多多保重,并希望能很快把我忘掉。我也会另有所爱的。
祝你
早日康复!
叶 青
×年×月×日
(此信由你的同学金杰从我家取走转交给你)。
叶青把信写好,又看了一遍。为了更坚定笑笑的信心,他斟酌了一下,又在最后违心地添上“我也会另有所爱”一句话。写完后,他痛苦地闭上眼睛,好一会儿才摸过一个牛皮纸信封,写上韩家住址和收信人姓名,把信折叠好塞了进去。
“你把这信交给笑笑好了。你先看看,不满意再提出来!”
叶青看也不看金杰一眼。他把信扔给金杰,说完,又钻回被窝躺下了。
“不用看了,一定挺好,一定挺好!谢谢!”
金杰拿着叶青的信,一溜烟跑了,连跟送他出来的叶大妈招呼一声都没顾得上。
他一边走着,一边看着信。忽然他的两眼落在“垃圾工”三个字上。
“哈哈,真是一个富有男子汉气概的垃圾工啊!真是一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人啊!”
金杰喜形于色地看着信,反复咕念着“垃圾工”三个字,每咕念一遍,他都轻蔑地大笑起来。忽然,他的两只眼睛又盯在了信的最末了一行带括号的一行字上。他征住了,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不能让笑笑知道我去叶青家,不然她会对我起疑心的!”
金杰这样想着,又发现这个垃圾工的大脑并不像他所想像的那么简单,他立刻心慌起来。
走着,走着,不远处的一家邮局映入眼帘,这使他惊喜万分,顿时有了主意。
他原想把信扔到韩家大院门口,让韩家人拾到以为是叶青扔的这封信。可现在一看到邮局,这个念头一下子被冲散了。
“对了,通过邮局寄去,这封信就会更富有神秘色彩,事情办得会更加干净利落而不露任何马脚!”
金杰一边想,一边飞快地窜入邮局。
他用小刀将叶青那封信的最后一行带括弧的字仔细裁了下来,然后,他又看了一遍,检查一下是否露出破绽,直到满意为止。
金杰买了张四分邮票贴上,又把信皮封好仔细看了看,确认韩家的住址并没写错时,才把信扔进邮筒里。
走出邮局,他舒了口气,顺手点燃一支香烟吸了几口。他觉得这趟丽岛之行价值简直太大了。
“笑笑她快要捞到手了!”
每想到这,金杰就会神经质地微微冷笑几声,浑身的毛细孔都会轻松地膨胀开来。
第二天下午,袁光从外面回来,正巧从邮递员手里接过叶青“寄”来的信,他赶紧交给笑笑。
笑笑看完信,又仔细地验实了确是叶青的笔迹后,就把信扔在床上。她一声没吭,脸上现出一片痛苦而麻木的表情。
“看样子,他真是另有新欢了。怪不得对我铁石心肠呢!真是个没良心的人,我对他这么痴心,可他竟一点回心转意的念头都没有------”
想着想着,她又难过地哭了起来。
全家人听到哭声陆陆续续围过来,一起对叶青的这封信品头论足起来。
“不行,我非得拿着这封信去叶青家问问他,他为什么要对我这样冷酷?为什么一直在诚心捉弄我?拿我的感情开玩笑?”
想着,笑笑突然坐起来,一会儿又声嘶力竭地喊道。她顺手抓起外衣,穿上就要下地。
“啊?孩子!为什么还要去自讨苦吃呢,这不正是我们与他一刀两断的一个难得的字证吗?你要去,那野小子现在已失去理智了,说不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都能干得出!到时你会后悔一辈子的。你今天就是打死妈妈,我也不会让你去的。好孩子,听妈的话,忘掉他,一切从头开始!”
袁芳在金杰妈的帮忙下,死死抱住女儿,她们把她强按在床上后,用几乎是哀求的声音对笑笑喊着。
刚才笑笑的举动,差点把金杰吓昏过去,他万万没有想到笑笑会突然要拿着信去叶青那里对质,他惊得浑身都被冷汗渗透了。
他刚想拼命阻止住笑笑,没想到袁芳却意外地帮了大忙。看到笑笑又重新躺下,他那颗悬起来的心又缩回到原处,他舒了一口长气。
“你看这个家伙多会写!什么‘各有欢乐’,分明是他另有所爱,一直瞒着笑笑,最后那句话写得再露骨也没有了!”
这时的金杰比谁都义愤填膺。他边说边挥舞着拳头,他似乎被信里的内容激怒的不得了。
“哈哈,姓叶的这封信写得也好,这样光听韩春说不行,通过这封他的亲笔信,笑笑也就彻底认识他是个什么德性的人了!笑笑丝毫没有必要为这种无赖难过伤心,相反,应该忘掉过去,为自己能与他彻底决裂而庆幸!哈哈,咱们真是因祸得福啊!”
韩天教授津津乐道地发表着高见。他神采飞扬,又一次用上了“因祸得福”的成语。
“我看韩笑最好离开这个环境换个地方散散心!她心情一定嘈乱!这样吧,我们也住了十多天了,如果你们不见外的话,我们明后天带着笑笑一同返回上海去。虽说在那里热一些,但条件很好,我让金杰妈陪着笑笑经常出门逛逛,让她快活快活。我那吃住都方便,你们把孩子交给我就放心好了!开学后,笑笑也恢复的差不多了,接着就去上课。行吗?”
金声教授自告奋勇地把“恢复韩笑身心健康”的任务“承包”了下来,他欠身征询着笑笑父母亲的意见。
“既然金教授这样热心,那就再好不过了!只是笑笑这孩子不懂事,说话太冲,会给你们增添许多麻烦的,望多多包涵!”
韩天夫妇连声向金教授夫妇道谢,似乎这一决定是眼下处理笑笑问题的最佳方案,根本没有征求女儿同意的必要。
“笑笑,你看这样行吗?”
几个人,几张嘴巴,几双眼睛,同时走过场的对准笑笑问道。
“我也说不上是行还是不行。反正我对一切都无所谓了!我确实也想去一个安静点的地方,去静静地理顺一下我现在很乱的思绪!”
沉默了好半天,笑笑才有气无力地断断吁吁地回答说。
她的神态已经麻木了,她已失去了往日那处处、事事都能体现出的主见。
麻木中,她对一切都模糊起来。她觉得有人来搀扶她,给她洗脸、喂药、试体温、盖好被子-----------
后来,她知道这都是金杰母亲在照料她,她内心泛起一阵感动。
笑笑一会儿又睁开眼睛望着屋子里的人。
“去吧,到我家去住几天,嗯——?不要有其他顾忌。你就住在我家,由我妈陪着你,我去学校的宿舍住,没有什么不方便的!”
很会迎合女人心理的金杰不误良机劝着笑笑。他的一席话,使在场的韩天夫妇都很满意地点头称是。
笑笑没有搭腔,她只是默默地望着窗外痴痴发呆。
“不,叶青不会是这种人,不会的!”
有时,她会这样如此肯定地点着头想。
“可父亲过去也不是现在这样的无情无义的人啊!”
立刻,她又会不可思议地摇摇头,把第一个认为推翻重来。
她的目光又落到叶青那封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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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是和非、人和鬼、真和假的区别,把她的思维搅得乱七八糟。
“难道这就是八十年代的人?”
笑笑痛苦地摇摇头,继而不可思议地长叹了一口闷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