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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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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垮台了!
这消息像旋风一样,立刻在神州大地席卷开来。
这是多么震撼人心的喜讯啊!
难忘的1976年10月。这一历史性的日子将永远值得纪念。
人们欢呼,跳跃,奔走相告,举杯庆贺,鞭炮噼噼啪啪地从四面八方响了起来。
一眨眼又是几个月过去了。
正当饱尽辛酸的人民沉浸在粉碎“□□”胜利的欢声笑语中时,党中央即时作出决定,恢复高等学校的招生考试制度。
大学招考了!
那扇多年来对有志青年紧闭着的大门终于敞开了。狂涛咬噬着栈桥的两岸,事业催逼着有志青年们的壮心。
社会沸腾了。
立志考学的青年们心里都像有一团火在炽热地燃烧。千百万年轻人渴望已久的难得机遇终于盼到了。
在街头路口,人们蜂拥争购着高考复习资料。
“这一天我们不是终于盼到了吗?!”
叶青找出过去那些被尘埃吞噬过的书本、作业、轻轻拍打着笑笑的脑门说。他们相互紧偎在一起,兴奋的热泪夺眶而出。
俩人相识都快五年了,可是他们依然以不越轨的行为客气而亲密地相处着。
走在冷风瑟瑟的大街上,一肚子对过去的委屈和怨恨一下子都化作一团烟云随风飘散了。
“是的,一点不错,叶青!一切都是真的,一切都重新开始了!我们一定要争口气,考上大学!”
笑笑高兴地泣不成声,泪水将叶青胸前的衣服染湿了一大片。
“爸爸这几天非常高兴,他让我请你今晚上去我家吃顿便饭。你一定去!因为爸爸说有要紧的事要谈谈!”
临分手时,笑笑再三叮嘱着叶青。她的眼睛里闪着欢悦的亮光。
“我一定准时到!”
他断然地说。随后默默地点了点头。
晚霞像火一样映照在西空,浩瀚无际的海面上跳动着闪闪耀眼的金光。
时间还早,叶青心情舒畅地吹着口哨,独自一个人漫步在突入海面的栈桥上。栈桥就像一个人的长臂伸向海里,顶端的“回澜阁”恰似一只大拳头。
回首眺望,海岸正沉浸在海雾般的炊烟里。透过迷蒙的烟幕,可以观赏到岸边上拔地而起的一座座古楼洋房,它们在碧绿的树丛衬托下,如同无数亭亭玉立的仙女,以各种不同的姿态,伫立在海边,向大海垂情。
在今天的晚宴上,韩天教授兴奋异常,满桌、满屋子充满了欢声笑语。
“今天,我们全家共进晚餐。我是想借此机会告诉孩子们,你们为之努力的目标已投射出希望之光。你们一定要加倍努力,争取明年年初都考上大学!”
教授放下碗筷,倒背着手,若有所思地在桌前来回踱着,大家的目光都尾随着他的身影在转动。
“韩春应该振作起来,男子汉大丈夫就要有点骨气!不要整天唯唯诺诺的坠入失恋的苦海而不能自拔!你和叶青从现在起,抓紧时间掌握好各门必考的功课,争取一举考上大学!笑笑嘛,干脆就准备考音乐学院吧?!你们说呢?今天大家各抒己见,不要拘束,都是自家人!”
老教授眉宇一舒,转过身来,满面春容地冲着大家说。
叶青听着教授的话,默然不语。他抬起头来,眼里闪射出刚毅、坚定的光芒。
他冲着教授笑了笑,表示赞同。他又转眼望了一眼一直闷闷不乐的韩春。
失恋的痛楚和折磨使得韩春脸色苍白、神情忧郁。他的一举一动,无论是说话声音,还是看人的眼神,抑或面部的表情,跟过去都大不一样,都显得无精打采、冷漠、缺乏生气和年轻人的活力。
通过接触,叶青对韩春的总的印象是不如他妹妹韩笑那么质朴可亲,他总爱把学到的一星半点的知识,在众人跟前用来装腔作势地显弄自己。
从整个外表来看,韩春倒像是一个有素养的人。他虽然聪明机敏,但机敏中有时也透露出一丝喜欢出风头的意味;他虽然举止潇洒文雅,但举止中会给人某种装模作样的难受感;他虽然谈吐不凡、声情并茂,但谈吐中往往给人造成虚荣心很强的感觉。
总之,现在韩春对爸爸刚才训他的一番话感到很尴尬。他的脸红了,浑身在冒虚汗,他几乎一刻不停地一会儿用左腿支着右腿,一会儿又用右腿垫起左腿肚。
“好,我坚决听从爸爸的意见,一定争口气考上大学!”
韩春站立起来,振着精神说。说完,他挥了挥拳头,像发誓似的。
“不过,叶青,你又要为我吃不少苦了,我真不知怎样感激你才好!”
他挪到叶青跟前,握住他的手,喃喃地说。他脸色挺白,声音也显得无力。
叶青建议,为了使韩春复习得更好,可以搬到他家里去住,如果韩春不嫌弃的话。这样,既省去了不少跑路的时间,同时笑笑练琴也不会影响他。另外,他们还可以随时研究。
这一“提案”立刻博得大家的同意,韩春高兴得蹦了起来。
韩春自告奋勇地承担起搜集习题集的任务,因为有一些他们手头都有,所以叶青只点了些有的能与复习大纲沾边的材料让他去找。
笑笑的目标是瞄准上海音乐学院的小提琴系,另外兼着掌握一些基础乐理知识。
“叶青,韩春的基础课不如你好,虽然前些日子跟你学了些东西,但因恋爱后半截时间就似学非学了,恐怕他也忘记得差不多了。这一点我比谁都清楚。我毕竟不是一生下来就这么老的,也有过年轻人那段经历。叶青,我把韩春就交给你了,咱们有言在先,韩春考不上大学大伯我可要拿你怪罪罗!总之,韩春他包在你身上了!”
韩教授拉着叶青的手,半开玩笑地认真严肃地指着叶青的鼻子尖语重心长地说。直到看到叶青听明白了意思坚定地点了点头后,他才满意地舒了口气。随后,他又把目光转向韩春。
“韩春,你一定要振作起来,懂吗?叶青还要上班,很不容易,要设法挤出休息时间来给你补习功课,何况他自己也要准备考学,你一定要知足!要珍惜这次机会!不要想三挂四的。没有女朋友反倒是个大好事,轻装上阵。记住,要为自己的前途和你爸妈争口气才是!”
韩教授说给儿子的话字字千钧,句句敲在韩春的心坎上。
冬天悄悄来临了。
树叶已经全部落光,从干枯的树梢的细枝上可以看到寒冷的景象。
紧张而有秩序的大考前的全面性复习展开了。
在父亲的参谋下,韩春准备报考南方的一所名牌大学。叶青呢,因为还要照顾年老多病的母亲,所以,他选中了本市一所工科院校。
白天的时间实在太短促了。要学要背要练的东西太多了。
大家尽可能的少睡觉,有时甚至一晚上只睡四、五个小时,习惯了,发现这也能过得下去。
为了争取时间,他们每时每刻都在全力以赴。
为了挤出时间,叶青晚上上班时,韩春也套上工作服自告奋勇地去帮他推车。这样能使叶青早些回家,早干完活早没事,其余时间是自己的。
为了抢到时间,他们放弃了一切娱乐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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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孩子们的志向,叶大妈起早贪黑地陪着他们,为他们做饭、洗衣、买这送那;
为了孩子们的努力,笑笑妈不时亲自将一些营养食物给儿子、给叶青他们送来;
为了孩子将来成才,韩教授也操起家务活来了。他规定不准笑笑干任何家务,只准她集中精力练琴。电视机干脆也封装了起来,大家谁都不看,免去一桩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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努力,努力,再努力!
“一定成功!一定成功!!”
叶青和韩春的耳朵里一遍遍震响着这句话。“一定考上!一定考上!!”
笑笑的心里一层又一层烙印着这几个字。
整个社会都在奋发向上,都在努力!多少个通宵达旦啊,都体现着“努力”。
咬紧牙关苦练!无数个日日夜夜,都从未间断过“苦练”的旋律!
时间飞快地逝过,离高考只有十几天时间了。大家都急不可耐地期待着这一天的到来。
粉碎“□□”后的首次高校入学大考终于来临、继而又顺利结束了。
时间缓慢而又是急速地朝着公榜日期移动。
令人等耐心焦的高考成绩开始公布了。
难熬的日子终于过去。紧接着,录取通知书来叩大门了!
第一个接到通知的是叶青。
当他拿到《录取通知书》时,手索索地抖个不停,他觉得这是梦幻。他仔细地亲吻着这张薄薄的纸片。他被成功的喜悦激动得满脸通红,容光焕发。
叶青在母亲高兴过后,就把通知书送给韩教授看。
“你真了不起,叶青!成绩这样好,考什么名牌大学也不在话下!”
韩天教授和笑笑妈满脸笑容,直夸着叶青。
不几天,韩春和韩笑的《录取通知书》先后收到。
“考上了!录取了!”
第一个打开入学通知书的是笑笑。她叫嚷起来,惊奇得浑身都在颤抖,流露出心底的歇斯底里般的欢乐。
韩春的脸上更是挂满春彩。他看看自己的通知书,又看看妹妹的。兄妹俩交换着来回欣赏着各自的“宝贝”。俩人的眼眶都润湿了。韩春的眼镜片迷蒙蒙的。
忽然,兄妹俩激动地搂在一起高兴地哭了起来。
教授丢下手中的报纸,从笑盈盈的老伴手里赶紧接过入学通知书。老两口仔细端详着这两张盖着钢印的入学通知书和上面工整的签着自己儿女姓名的笔迹。
他们觉得这好像是上帝撒下来的两枚花朵,顿时觉得满屋生香。教授脸上露出惊喜的光彩。
他颤抖着双手,从头到尾、从尾到头、从正到反、从反到正,从各个角度又重新确认好以后,他才确信一切都不是梦幻。他一面将入学通知书小心翼翼地收起,一面从心坎里爆发出一两声从未有过的大笑。他笑得是那么得意、畅舒甚至豪放。
高兴的心情感染了所有的人。甚至连一向不易激动的袁芳也情不自禁地拍起手来。她像小孩子似的跑上前去拥抱眉开眼笑的女儿、儿子和老伴儿。
“韩春能考上大学,叶青你是第一功臣!多亏了你,我们全家永远都不会忘记的!你对我们家是有大德大恩的,谢谢你了,叶青!”
韩天教授夫妇、笑笑和韩春一齐拉着叶青的手,不止一次地感谢他。他们高兴得一下子好像都年轻了许多,眼里都闪动着喜悦感激的泪花。
“没什么,韩大伯。这都是韩春自己拼命努力的结果,同时,这也是我应尽的一点义务!”对韩家的谢意,叶青总是谦然一笑,轻轻带过。
离开,分离的时刻在悄悄迫近。
这些日子,韩家就像是过节一样忙碌着入学前的准备。
手中的两张《录取通知书》,就像是吹进令人窒息的环山支路十号大院里的一股强劲的春风!
到新的世界去!开辟人生的新生活!
一种巨大的喜悦带来的忙乱气氛在韩家、在叶青家活跃着,大家都受到这一喜悦的感染,青春的活力充满了每一个人的胸膛。
再忙,笑笑也争取和叶青天天见见面,哪怕是一会儿也行。
叶青的工龄已足五年,按规定可以带薪上学。这一组织上的照顾给叶青家带来巨大的温暖。这样,叶青既能在本市上学,生活上又有了保障。
“笑笑,好好努力吧,你我也都不算太年轻了。咱们一定要把这四年学业完成下来!”
满怀着不可与人分享的人生的苦与乐,他们在海边、海滩上溜达着。叶青总喜欢鼓励着笑笑,他握着她的手,一往情深地说。
“过几天咱们就要分手了,叶青!我真不想离开你和大妈,你们对我太好了!唉—,当初你要是报考上海市的大学又有多好,一定也能考得上,那时,咱们又能经常见面!”
笑笑不止一次地惋惜着叶青的报考志愿。
“笑笑,别难过!分手是暂时的,幸福的!我不是说过吗,我立足本市就是要照顾我那多病年迈的母亲。当初我也考虑过你的意见报考上海的大学。可是,我不能太自私了,把母亲一人抛下不管。她老人家伺候了我一辈子,我对她有着永远欠不清的恩债哇!”
叶青的话不多,但句句打在笑笑的心坎上。她觉得叶青的品质太高尚了。她的眼圈红了,湿润了,快要含泪欲滴了。
这一对患难结交的年轻人难分难舍地攀谈着。他们时而泪水涔涔,时而发自心底的欢笑。过去的一切他们永远难忘,过去的甜蜜苦水终于浇灌出了今天的甘甜硕果。
百鸟在他们周围欢快地鸣唱,碧海为他们泛起幸福的浪花。
他们,面对新的天地,就要展翅高飞了。
“叶青,你相信么,这一切都是真的吗?我至今都将信将疑!我不相信在我的命运中还有如愿以偿的机遇!”
“我相信!我早就相信迟早会有这么一天!这一点你可以证实。正因为我有这样一个信念,所以才有着人生前进的动力。笑笑,一点没错,一切都是真的!从过去那半死不活的生活中挣脱出来吧。光明的前景和未来的世界在向我们招手,我们真是幸运儿!”
“是太幸福了,叶青!人生中这种幸福或许是不那么太多的。可这种幸福却同时被我们两家独占了,这也许是命运之神对咱们过去经历过那么多的曲折艰辛和磨难,以至使它现在感到羞愧而赐以我们的慷慨补偿吧!”
说完,笑笑的两颊染上了一片玫瑰色的红晕,深深的酒窝里闪动着无比媚人的欢笑。
熬过寒冬的人,最知道春天的温暖和珍贵。
他们紧紧偎在一起,甜蜜地交谈着祖国的变化和自己的未来。他们被一种美妙无穷的欢快气氛包围着。两个人怀着同一心思,倚着海岸栏边,瞪大了眼睛,盯着悠悠远去的小船,进入了暝想的境界。
“再过几天,我就要乘船走了。上海,多么迷人和可亲啊!不过,我小时侯总觉得她异常神秘而可怕。旧社会上海滩是冒险家的乐园,现在什么样了呢?跟电影上演的一样吗?以前,我想总有那么一天,咱们一起到上海去看看。可现在,真的要去了,我倒有些踌躇起来。真的,叶青!你说者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笑笑眨着一对好看而又明亮的大眼天真地问。
叶青深情地望着她,一声没响,就像是没听见她的问话那样。他的眼神变得使她难过起来,她忽然发现他现在的内心情感比自己还要脆弱。
“别这样,叶青!我们这一次可是幸福地分手啊!难道你不高兴吗?!想哭你就哭吧,憋在心底更难受。不过别哭出声来,脸朝着大海,别叫过路人看了笑话。这是幸福的泪水哇!”
笑笑一边流着欢快的泪水,一边在笑,一边抽抽嗒塔地说。泪水从她的嘴角、下巴簌簌地流淌下来。
当叶青给她揩脸时,她反而情不自禁地投到他的怀里抽泣起来。叶青轻轻地将笑笑扶好,拍拍她的后背,说,
“我的高兴和幸福的泪水一淌就没有了。可你,永远流不完似的。叫你弄得,幸福的泪花都快要化作伤心的冰花了!”
说完,俩人都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天冷了。
檐前的水冰柱在阳光的温暖下闪着晶莹的亮光,由屋檐滴落下来的轻轻的水滴声啪嗒啪嗒有节奏地响着。
时光伴随着大家一晃而过。新生入学日期终于来临了。
列车长鸣,韩春在车轮的铿锵滚动声中启程了,他要走一段遥远的路程才能到达终点站。
汽笛高叫,驶往上海的“长柳号”客轮在“咣当咣当”的铁锚声中挺直巨大的身躯启碇了。它缓缓地向远处的中心航道移动。
笑笑和许多旅客都挤在船栏边,她高高地扬起手来,向叶青和自己的父母亲告别。
在由码头返回的路上,叶青陪着韩天教授夫妇默默不语地走着。大家都觉得心里空荡荡的。
“大伯,笑笑到上海后有亲友吗?
叶青关切地问。
“有,有。笑笑她舅舅听说笑笑考取了上海音乐学院,他高兴极了。他从美国来信说,他有位十多年前回国的老朋友正在该音乐学院任教。不过,也有好几年没通信了。为此,他特意写了一封给老朋友的信让笑笑拿上。叶青,如果他还在那工作,真是求之不得哇!那位姓金的教授一定会在业务上给韩笑以巨大帮助的!”
韩教授十分高兴,同时,他也看得出叶青对他的回答满意放心。
十字路口处,叶青与两位老人分手了。他一再嘱咐他们家里有什么事就去找他,因为他星期天一般都回家。
叶青并没立刻往家走。他来到海边,向远处的深海眺望着。因为他知道,笑笑乘坐的那艘客轮不长时间就会从胶州湾转到前海来的。
晚霞渐渐暗淡下去,灰暗的夜纱悄悄地蒙在海面上。依稀可见的客轮仍在破浪前进,它在翻卷的浪涛中时隐时现,渐渐远去,它快要变成一个闪光的小亮点了。
“笑笑现在在船上做什么呢?她是否也在向故乡、向他眺望呢?唉—,有只夜光望远镜就好了,我们彼此还能见见面!”
叶青这样痴想着,一直目送着亮光从视野中消失。
明天就要开学了。
叶青帮着妈妈,不,是妈妈帮着叶青在快活地准备着。娘儿俩从未像这几天这样高兴过。
叶大妈给叶青准备好了铺盖卷,并上街特意给他买了只黑色的做书包用的手提包,因为妈妈也觉得儿子过去上业校用的那只黄书包太不体面了。她里里外外忙活得简直像过大年。
环卫局清洁队的领导和伙伴们为叶青举行了挺郑重的欢送仪式。
因为大多数人都很了解叶青,工作积极肯干,学习上用功。虽然大家都知道他报考的是本市的大学,以后也能经常见面,可茶话会依然开得异常热闹。
老师傅们拉着叶青的手一个劲儿地夸他有出息,给清洁工人争了口气;小伙子们也兴奋地围着叶青,大家亲热得不行,同时也从叶青身上看到了自己应该做些什么的目标。
一些平常给人们的印象是没有志气、扑克迷、没有文化、对生活自感没有意义,毫无上进心和追求正当目标、怕工作、怕闲言碎语的小青年,这阵子似乎都被自己行列里的同命运伙伴叶青那坚强的性格和成功的光芒给吸引住了。
大家围着叶青,问他:
“你怎么预感到大学一定会有招考这一天的?”
“你怎么想起充分利用业余时间的?”
“你上完业校课再干活不嫌累吗?”
“如果考不上大学你会怎么想呢?”
“你是否想挣脱出清洁工这一工作而发奋学习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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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一连串的直言不讳的提问。
叶青告诉伙伴们,他不是想摆脱眼下烦恼的工作而拼命学习想考上大学找出路、想出人头地的。环卫工作同样也有出息。他说,他觉得人生中应该有所正当的追求才能不虚度年华,才能感到生活的充实,才能冲脱因工作脏累而给自己心灵上蒙上的一层阴影。
有些问题,他也回答得不能令伙伴们满意。因为他自己的世界观也是似是而非的。他最后告诉师傅和伙伴们,大学毕业后他还打算回环卫局,他想将来用学到手的科学技术搞些革新,尽量减轻工人们繁重的体力劳动。
跨入大学校门,无论怎么说,这是一个人人生中漫长生活道路上的划时代的里程碑。入校那天,叶青久久站在高大壮观的教学楼前,伫立了许久,许久。
“大学啊,大学,我—叶青,终于迈入您的门槛了!”
叶青心里激荡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暖和难以言尽的思绪。他感到光明的前途展现在他面前,远景在向他招手、呼唤。
他轻轻而亲切地抚摸着那威严的校牌,他轻轻念着上面涂印的黑体大字,一遍又一遍,一遍比一遍亲切。他感到它就像恋人那样可爱。
大学的生活、学习是紧张、艰苦和富有情趣的。一切都是那么新鲜、那么令人愉快。
校园里到处是激发学生们奋发向上的气氛,这里没有社会上那一套套庸俗无聊的“关系学”和“拍马屁往上爬”的市侩作风,至少这里比社会上要少得多,或者说不那么扎眼。
多么难得的学习机会啊!
它来之不易,但要充分利用好它更不容易。这一点,经过生活和社会磨炼过来的叶青,是再明白不过了。
不几天,韩春和笑笑分别给叶青来了信。
他(她)们都已平安抵校,而且对校里的新生活和学习环境感到既新鲜又满意。兄妹俩的信中充满了昔日患难与共的特殊激情。
笑笑还给叶青寄来一张她佩戴校徽、在校教学楼主楼前照的照片。
从照片上可以看出,她是那么高兴,心情是那样的舒展。
她笑得那样无忧无虑,那么开心无束。简直像个孩童。不了解她的人,很难相信她曾是经历那么多悲苦的姑娘。
照片的背面用秀丽的笔体写了几个字:
笑笑===叶青
下面签着年月日。
遵照笑笑的请求,叶青也在寄给她的照片背面补上一行字,鼓励她进步,学业成功。
叶青和笑笑商定,为了不影响学习,两人尽量少通信。
大学一、二年级的学习生活是特别紧张的,好多基础课和专业基础课大都安排在这两年内。同学们都在努力学习和刻苦攻读。
周末,对于叶青来说,是自由的。
他喜欢在星期天和妈妈一起在海滨大道上一边俳徊,一边悄悄谈论着什么。
海边,是他最喜欢散步的地方。他喜欢面向着那心中热爱的、曾给他童年时代无穷欢乐的大海,轻轻哼唱。
每当这时,大海面对老朋友总会兴奋地睁大它那深蓝色的眼睛,扬起雪白的浪花,随风荡起优美而细腻的线条。
叶青总习惯于把这种线条叫做“正弦波”。
“□□”垮台后,国内形势发生了可喜的变化。党的知识分子政策也在一步步地得以落实。笑笑家的变迁就是突出的写真和缩影。
自“工人宣传队”撤离大学以后,韩天教授任系主任。不久,他又被任命为该大学副校长,主管学校的教学工作。
最近,韩家十几年前被人强行霸占去的几间套房也得到了公正,那两家住户都经组织上妥善安排另外乔迁新居。听说,最近组织上正在考虑韩天教授的入党问题呢。
老教授一下子就像是年轻了许多,他每天总是喜气洋洋地坐着“奥迪”轿车往返于上下班的路上。
组织上对他的关怀和党的政策在他身上、在他家里的具体落实使他尤为感动。他的名誉、地位,似乎一切,一转眼都重新回到了他的身边。他觉得应该利用有限的晚年余热,为党和人民多做点工作,以报答组织上对自己各方面的关怀。
漂亮的雪花悠悠扬扬地纷落在房顶、树梢、群山和雪毯似的马路上。
转眼间,大学后的第一个寒假到了。
叶青受命,不,是自愿到码头上接放假归来的笑笑。
当笑笑听说叶青六、七门功课有好几门列全系第一名时,高兴得又蹦又跳,快活得像只小麻雀。
“你哥哥好吗?”
叶青等笑笑跳上自行车后座后,在车子上顺便问道。
“还行!他也快回来了,就这几天的事了。他给我的信上说,上学前和他谈吹了的那个女孩又多次主动写信给他,又是赔礼,又是道歉,总之,重复了一些山盟海誓之后把责任一股脑都推卸到她父母身上了。好像是她父母在跟我哥谈恋爱似的,哼—!”
笑笑鄙视地说。
“开始,哥哥想不理睬她,可架不住她父母亲也找我家赔不是,并亲笔给哥哥他写了几封信。所以,哥哥他打算与女方重修旧好,不计往事。也是的,他们之间毕竟还是有那么一段甜蜜的时光。”
笑笑说了哥哥,并给他下了“评语”后,又轻轻地垂着努力蹬骑自行车的叶青的后背说,
“对了,叶青,叶大妈身体好吗?这次我回来,特地从上海捎来几瓶滋补药,呶—,就在你左车把上挂着的那只包里。你可当心,别碰碎了!”
她又悄悄地把头往前探了探说,
“我还给你买了一堆好吃的‘大白兔’奶糖。”
她边说,边用手指了指右手车把上挂着的那只鼓鼓囊囊的布兜。
一路上,她把头亲切地偎贴在叶青的后背上,她听得出他那强有劲的心跳声与自行车脚蹬合着同一节奏。
笑笑感到这样把脸贴在他后背上是很幸福的。
“笑笑,我把你送到你家路口,我就回去。你自己回家好了,回头咱们再会面。我帮你把皮包拎到大门口,你也该休息了,乘了一天的船!”
叶青使自行车车速稍慢,歪过头来对身后的笑笑说。
“不—,我得先看望一下叶大妈去,然后再回家!”
笑笑坚决地说,似乎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那—,也行。不过在我家里呆一会就回去,免得韩大伯他们着急。”
叶青稍一忧郁,同意地说。尔后,他把车轮一掉头,径直朝自己家的那条小路岔去。
笑笑在叶青家休息了一会,和叶大妈亲热地唠叨了好半天。大妈像抚摩着亲生女儿那样,给笑笑梳洗了一番。要不是叶青一直在催,她老人家还不想让笑笑走呢。
几天后的一个潮湿的下午,窗外雪意正浓。坚硬的柏油马路上覆盖着冰花,屋顶在大雪中变得一片迷蒙。行人们个个打着寒噤裹着衣角匆匆走着。
笑笑冒雪来叫叶青,她的自行车车轮上沾了一圈厚厚的湿土。
听到车铃声响,叶青赶紧合上正在复习的一本《高等数学》,把笑笑迎了进来。
“叶青,我爸爸和我妈让我来请你去热闹热闹,我哥他也回来了。”
笑笑喜气洋洋地对他说。
“现在我们家住得可宽敞了。那二楼整个一层都落实政策归还给我家了。爸爸也有了看书的书房,我们一家几口人一人二间还有余呢!”
“韩大伯和大姨给你和哥哥接风洗尘,我去多不好,何况我又常去!”
叶青给笑笑清理干净车圈上的雪土,突然觉得有些踌躇不决,他说。
“哎哟-哟,看你!亏得才上了这么几天学,又是‘接风’,又是‘洗尘’,还‘你和哥哥’什么的,就好像咱们是才认识似的,难道你忘了咱们早就是一家人了吗?!真是的,都这么把年纪了还那么稀里糊涂!”
笑笑又气又急,说完嘟起嘴来,掉转车把就要走。
“啊-?笑笑,我不是那意思,我只是随便客气一下,看你!哈哈,好,我去,一定去!”
叶青赶忙抢先一步拉住笑笑,他伸手将笑笑身上的落雪弄干净。
“妈妈出门去了。家里没人。我锁好门咱们就走。”
叶青说完,回屋收拾了一下,推出车子跟笑笑上路了。
一路上,两辆自行车并排走着。
“唰—,唰—,唰—”的车轮摩擦声陪伴着他们的欢声笑语。不大功夫,亲切而又难忘的环山支路到了。
一听到锁车子的声音,韩春第一个冲下楼来,两个年轻人亲热地在楼梯上就抱成一团了。
“叶青,怎么好长时间不来了?学习一定很紧张吧?过来,让大姨好好瞧瞧。哎哟!好像瘦下去了一大块,是用功用的!”
一进屋,笑笑妈就热情招待起叶青来了。她边跟他说着话,边拿出托盘,放上茶杯,糖果、点心和香烟-------。
韩天教授刚送走一批客人,赶紧从侧屋走了过来。他一见叶青,就高兴地伸出欢快的手拉住他。
“怎么样,孩子,一切都好吗?”
韩教授上下打量着他,拉着手寒暄道。
“那当然好了!叶青好几门功课全系考了个第一!”
正在厨房里帮着妈妈忙乎的笑笑,赶紧跑过来快嘴抢着回答。
“好就好,我听了心里特别高兴!说实话,我早就说过你是一个很有出息的有志气的孩子,真乃是鹏程万里!”
老教授乐呵呵地夸完,又仰天欢畅地笑起来。
这一笑,弄得本来就很窘的叶青,更显得尴尬极了。
“咦—,妹妹,这就奇怪了!我问你,你远在大上海,可你又是怎么知道叶青的考试成绩的呢?恐怕你们之间一定有一条专用的海底电缆电话吧?”
韩春放下手里的活,从一旁闪出来装模作样的走到妹妹跟前,故作神秘地问。尔后,他给大家作了个鬼脸。
大家都乐了。
“去你的,该死的哥哥!”
笑笑羞得刚想用脏桌布去堵哥哥调皮的嘴巴,可妈妈忽地走了过来。
“唉——,‘海底电缆电话’算什么?人家笑笑呀,心里早没咱这个家了!听说,一下船先去的‘婆’家哟—!”
说完,她把一盘热气腾腾的蒸鱼往桌上一放,故作不可思议表情冲着老伴和儿子吐了一下舌头。
“啊呀,妈!你这说了些什么呀!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笑笑羞得赶紧用双手蒙住红到脖根的脸庞,使劲跺着脚说。
袁芳的一句话,就像是无数根蜜刺扎在笑笑和叶青身上。他俩都涨红了脸,面面相觑,不知说什么是好。
“哈哈,哈—哈—!”
韩教授看着这对年轻人,开怀大笑起来。
“笑笑,别当真,妈妈逗逗你呢!说实话,妈妈看到你和叶青这样亲密才是真高兴哪!对不,孩子她妈?”
说着,老教授跟老伴交换了一个得意会心的眼色。
“可不是吗!笑笑,就不准许妈妈跟孩子开个玩笑了?!你和叶青都是名牌大学的大学生了!真是前途无量!说真的,考学那阵子,不怕你叶青听了笑话,当初我真担心万一叶青他有个闪失,如果真落了榜,那笑笑一旦考上了大学,他们又有这种关系,将来一旦成了亲那叫我们怎么跟外人交待啊?别忘了我们的‘千金’现在可是堂堂大学校长和教授的女儿!唉—,这下子,当妈的也心满意足了,你们这些孩子也算是真争气!”
说完,她满脸绯红地“咯咯”笑了起来。
话刺在叶青身上,不,是心上,但他勉强作笑颜地微微点着头。
但他又立刻若有所思地低下了头。他根本没曾考虑的这么多,不觉冒了一身冷汗,同时也暗暗为自己庆幸。
“妈,你说得也太实惠了!若真是那样,我也不会变心。你那个脑袋瓜子还是那么陈旧!是不是还想来个‘□□’?”
笑笑真得不高兴起来了,刚才脸上的羞色这阵子一下子演变成怒色了。
“笑笑,大姨说着玩呢!何必当真!”
叶青虽然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但还是强作笑颜主动劝着笑笑。
袁芳的那番笑里藏真的话,仿佛一下子把他与她家的那股子亲密感情给冰固住了。他虽然听出了点弦外音,但他仍像没在意似的。他脸上堆笑,可心里蒙上了一层阴影。
“对—,对!还是人家叶青通情达理。笑笑,妈妈只是信口开河说句开玩笑话的话吗!”
韩教授一看气氛挺窘,赶紧上来圆场。
“来,来,来!各就各位吧,瞧,韩春他已把菜端上来了!”
韩教授一手拉着叶青,一手拉着女儿,往座位上让。
“唉—,都怪我这个嘴不好,少个把门的!其实,我只是随便说说,过后什么都忘了。叶青,你可别多心哪!”
袁芳一边解释着,一边脸红起来。从她脸上尴尬的表情看出,她恍然明白了,她方才说的话在这种场合是多么的不体当。
“妈,你以后少说些这样没味的话,说真的,要是没有叶青,我根本考不上大学哩!”
韩春毫不客气地扬起头来训斥着母亲。
“哼,妈在家里过去也不止一次地说些让人恶心的话,老觉得自己的女儿嫁给一个运垃圾的工人有些吃亏什么的!”
笑笑气呼呼地说完,转身离开桌子走开了。她一声不吭地倚着窗框,默默地望着那远处奔腾咆哮的大海。
大海满潮了,海岸边堤上的水位似乎要溢上来似的。汹涌的潮水,哗哗地直往海滩上冲。
“你看看,叶青!这些孩子今天怎么啦?幸亏你不是外人!我已赔了不是怎么还是硬和我过不去!没完没了的!”
说完,笑笑妈和韩教授一同围着叶青,感到不知如何是好。
“其实也没什么,或许他们误解了大姨的意思!”
叶青先是冷静地咧嘴一笑,随后叹了口气对两位老人说。
“说不定是笑笑和她哥哥的一点含糊的自我错觉罢了!算了,大家别为了我,更不要为几句话弄得这么不愉快,来吃饭吧!”
叶青看到兄妹俩还不舍气的样子,就走上一步劝着说。尽管他觉得笑笑妈会说出些难听的似乎带着点什么意味的话来,但她毕竟是个妇道人家,况且,叶青已考上大学了,她那些顾忌也就自然不存在了。所以,他心一放宽,就不想在意这件事了。
经叶青一圆滑,大家都高兴起来,全家人围桌坐好,欢乐的气氛一下子高涨起来。
韩天教授坐在餐桌的上首。几杯啤酒过后,他那额头上泛起一片红晕。
“今天,我特意为在外上学和在本市上学的三个孩子即三个大学生举行家宴,其实也谈不上什么家宴,随便吃点饭,一家人团聚团聚,有那么个热热闹闹的气氛。每个人都随便些,特别是你,叶青!千万不要见外,不要客气!大家畅所欲言,谈谈自己的大学生活,不,就叫‘大学初感’吧,边喝边谈!”
韩天教授兴致勃勃,举杯过后一饮而尽,接着说了几句开场白。
餐桌上立刻热闹起来。大家互相干杯,相互祝贺,小餐桌上美酒如注,杯觥交错。
最活跃的是韩春和韩笑两兄妹。
他们高谈阔论,嗓门一个比一个高。这个没说完,那位又中间打断,谁也不知道对方在说些什么。
席间,韩春谈了些他们学校数学系的状况,又讲了些南方大城市的市容和当地的风俗习惯,他还饶有兴趣的讲了几段因地方方言不懂而使同学们出门时闹的误会笑话。
几乎所有的人都被那些有趣的地方方言所闹的笑话逗得捧腹大笑。
叶青可没什么好说的。他的学校就是那个样,况且又在本市市郊,大家平时也挺了解。因此,他只能竖着耳朵听他(她)们讲。
兄妹俩属笑笑的口才好,或许是专业不同给大家以耳目一新的快感吧。
音乐对于笑笑来说,简直就像是一种刺激感官的“卡洛因”,一谈论音乐,她全身的毛细孔似乎都在吸收。
这是叶青又一次发现笑笑的记忆力好得令人惊服。她滔滔不绝地背了一段大学一堂课上老师讲的内容:
音乐在人们生活中的作用——
伟大的科学家达尔文说,“要是我能重新安排我的生活,我必须规定自己读一些诗篇,听相当数量的音乐。用这种方法或许能使正在衰退的大脑增强活动。对于诗篇和音乐缺乏感情就等于丧失幸福,或许对智力的发展,对精神素养的提高也有影响。”
法国作家司汤达说,“只要听到优美的音乐,我就能更明确、更高度地集中思想从事我灵感要求的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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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天教授对女儿的博才多学感到满意,他的脸上不时泛起兴奋的容光。
笑笑妈也在入迷地听着女儿的音乐美谈。有些故事她在年轻时虽已听过多遍,但今天出自女儿之口,她感到特别亲切,因为她年轻时也是一把弹钢琴的好手。听着听着,她仿佛觉得自己又年轻了,渐渐地,自己快要变成音乐王国里的皇后了,在那憧憬的仙境里飘然起舞。
“妹妹,你谈点你对大上海的印象吧!”
韩春趁妹妹挟菜的空隙,插了一句。笑笑翻了他一眼,他却显得挺得意。
“我一到上海就很紧张地上课了,很少出门。暂时还拿不出什么成熟的印象,我直观感到那城市很繁华、很热闹和人很多。”
笑笑不以为然地边吃边说。她似乎讨厌哥哥打断了她刚才那兴志正浓的高谈阔论。
教授似乎酒足饭饱了,他打了个嗝,站起身来伸了个腰,在房间里踱着碎步。
叶青也站立起来,和老教授亲密地谈着什么。他的专业跟教授有些沾边。
老教授那体贴的询问,深切的指导以及那亲切待人的态度,使叶青深受感动。因为教授平时就很乐于回答他能够提出来的一切问题。
“啊—,对了,笑笑!”
一听说那边笑笑和她哥哥在津津有味地谈论着上海,教授像是猛然想起了什么。他急忙转过身来,几步跨到女儿跟前。
“笑笑,你找到了你舅舅介绍的那位金教授了吗?”
“那位金声教授,就是我们音乐学院的作曲家。他家就住在学院宿舍里。他还有个儿子金杰,在钢琴系上学,和我一届!”
笑笑心不在焉地回答着,顺手往碗里倒了些开水。
“真太好了!他为人怎样?”
韩教授立刻兴奋起来,紧追不舍地问道。
“那位金教授和他老伴儿倒挺好,也很热情。我到他家去过几次。可他那个儿子金杰却很让人厌恶,油头粉面,见了我总爱献殷勤。一有空就往我那里跑,也没什么事。后来,我就干脆不到他家去了!”
刚才还满面笑容的笑笑,一下子变得冷落冰霜了。她沉着脸说,说完,还嫌恶地皱起了眉头。
“看你,笑笑!人家对你热情关照,你却嫌弃人家。世界上就是这样,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多一个冤家多一堵墙!为人在世可不能太死心眼了。多交往交往对自己今后的社会生活也是个锻炼吗!”
袁芳觉得女儿有些太过分,一个劲地埋怨道。
“何况,毕业分配时或许能用得上人家呢!”
最后,她又生怕笑笑理解不透她的话,又补上一句。
“行了!行了!”
笑笑执拗地呛了妈妈几句,起身走开了。
“好了,别再顶起来了,守着人家叶青也不怕笑话。不过笑笑,你听爸爸说,出门在外要紧别由着性子来。平时跟金教授来往也不要紧,少和他儿子打交道就是了!”
韩天教授赶紧走到笑笑跟前,劝说着女儿。然而,笑笑内心那股子抵触情绪却还没有完全消失。教授也险些不自然地沉下脸来。
大家都沉默起来,好久没有一人吱声,在场的人都感到气氛很不自在。
“咱们还是不谈这些吧!我看饭吃得也差不多了,一起收拾了吧!”
叶青一看这样,说完,赶紧转过身来给笑笑丢了个眼色。气氛一下子缓过来了。
韩天教授和袁芳高兴地瞅了叶青一眼,似乎在表扬他又一次打破了这尴尬的场面。
窗外的雪好像越下越大,雪粒敲打在玻璃窗上,噼啪作响。
叶青抬眼望了笑笑一眼,看她有什么变化。她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窗外,似乎在赏雪。叶青又过去悄悄说了几句。
他的话似乎把她说通了,她被他那温柔的语气和亲切的目光折服了。
水开了,笑笑思量了一会儿,把那沉甸甸的水壶从炉子上拿起来灌暖瓶去了。
袁芳和儿子韩春以及叶青,也都一齐动手把杯盘狼籍的桌面收拾干净。
老教授先是在房间里踱着碎步,后来,他感到憋闷得慌,开门来到正屋外的阳台上。各家各户的照明灯都亮了。除了飞舞的雪花,外界一片漆黑。
凭高鸟瞰,环山之路尽收眼底。也不知是雪还是雹,猛烈地击打着路灯杆上摇摇摆摆的破灯罩,大院里的一些光秃秃的树在北风吹刮下发出低沉的鸣咽。
不一会儿,笑笑端上了瓜子和糖茶。
大家又聚在一起热闹了一会,刚才由于笑笑餐桌上的顶撞而中断了的高兴气氛,又活跃起来。
晚上九点多了。天变得更黑了。
雪仍在下,风吹得让屋里的人也感到冷飕飕的。马路上显得阴阴郁郁。
叶青忽然想起了母亲那消瘦的面庞,想到自己下午临走时连给妈妈留个字条都没有就把她一人孤单地撇在冷冷的屋里了,不由地心里一阵难过,眼圈儿顿时发烫了。
他看了一下表,早就应该回去了。
把笑笑和全家人劝了回去,他扬了扬了手走了。风刮得他睁不开眼,又密又白的雪花使他骑车不行。他干脆推着自行车步行往家走。
夜很静。
天空中蒙着一层厚厚的纱,到处是一片晶莹的银色世界。整个天地都显得昏昏沉沉,街道上冷冷清清的,有时会听到几声野猫的嚎叫。
也许是他自己的心绪不佳,也许是这天气的缘故,叶青总觉得今晚走的这条街并不像往日那样充满蜜意,而是充满着凄凄的阴郁。
他踏着积雪,好容易才走出这条他走熟了的环山路。雪越下越急,先是像鸣咽,不一会儿又像是在凄厉地号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