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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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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又一个岁暮天寒的春节来临了。各家各户都忙碌得很,大家似乎都在尽享着一年一度的“离合”情趣。
春节一过,盎然的春风开始从海那边吹来。紧接着是无休无止的大雾天袭来。海洋性气候就是这样,刚才还望着天边有一线阳光,带给人们以光明的希望;可不要一会儿时间,大片的雾幕就会吞没了整个城市,那浓雾密得几乎使人透不过气来。
“笑笑,明天咱们又要分手了。这或许就是人们常说的“悲欢离合”的一种乐趣吧?”
叶青望着韩笑那笑盈盈的大眼,一往情深地说。
“唉—,一别又是半年!当初你要报考上海的大学多好!你不知道,叶青!我们学校里很盛行谈恋爱和交朋友之风,才半学期,我们系里就有好几对了。不瞒你说,我也收到十几封情书啦。我讲给你听听,真是什么样的事都有!有一次,我刚从食堂打饭出来,突然一位其他系里的男生对我说了声‘韩笑,你的信!’,还没等我反应过来,那同学就逃之夭夭。你看多有意思。不过,叶青,你可千万别多心哪!他们谁也甭想打我的主意,哼!”
说完,笑笑高傲地扬了扬头,向叶青温存地笑了笑。
“不理他们就是了!”
叶青会意地默默一笑,接着又漫不经心地说。
“不过,听说搞艺术的人的感情特别丰富和外向!”
说完,他又把头转向一旁,意味深长地叹了口粗气。
他们肩并着肩地又在雾天的海岸边走了一阵。
走着,走着,笑笑突然止住脚步。
“叶青,你可不要那么死拼命了。这半年来,我看你好像消瘦多了。可别累惨了身子,啊—?”
笑笑十分柔情地望着叶青,声音哽咽着说。
在她眼里,他瘦了很多。尤其是临分别这几天,她一看到他,不知咋地,心里就一阵难过,感到无限的内疚。
叶青点了点头,默然不语。
他自己近来也有所觉察,他确实消瘦得厉害,塌陷的脸庞突露出高高的颧骨。
“没什么,我自我感觉良好。我心里一直闷憋住一股劲,我总觉得应该努力加把劲,把过去失去的大好时光追补回来。所以,我也总舍不得花时间去玩耍。”
叶青两眼充满自信地热切地望着她说。
“用功归用功,可千万要注意好身体。你呀,别看那么壮,一旦病下来就无法支持。不像我,别看弱不禁风,可大病小病一般放不倒我的!”
笑笑带着体贴的同情话,再三叮嘱着叶青。
“对了,笑笑!你明天乘船东西多吗?我去送你吧?”
叶青忽然想起了明天,他心情沉甸甸地问笑笑。
“不用了,叶青。东西不多。我哥和我足够了。你明天不是也报到吗?下午就别往码头赶了。爸爸说,学校有一辆便车要去码头,算是跟爸爸沾个光吧!”
她哼哼唧唧地说,泪珠在她眼眶里直打转。
“到了就给我来封信,路上千万注意安全!记住,不管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千万要忍耐,沉住气。”
在往家走的路上,叶青对笑笑说。
环山支路十号大院快要到了,那条熟悉的小路已映入他们的眼帘。他们又要分手了。
两人默默地伫立了很久很久,谁也不愿意先离开,谁也不愿意先说声“再见”。
最后,叶青轻轻地给笑笑理了理被风吹散了的浓发,悄悄说了声“夏天见!”,转身走了。
“啊—,笑笑,你回来了!明天就要乘船走了,快准备一下吧!来,这是爸爸送给金教授的啤酒,你把它们带上。明天有学校的车捎你去码头,金教授那边我前几天也发了信,他们会去接船的!”
韩天教授一看女儿回来,边嘱咐着她,边将东西指给她看。
“大冷天送人家些啤酒干什么?”
笑笑由于不愿见金教授的儿子金杰,所以就鼓着嘴不情愿地说。
“别不高兴,笑笑!交往人一定要交得长远些,谁不定哪个关节眼上会用得上人家的!好孩子,听爸爸的话就是了!”
袁芳赶快上来哄劝着女儿,给刚想发脾气的老伴丢了个眼风。
笑笑哼了一声就走开了。
她不是讨厌爸爸的做法,而是心烦妈妈的那一套总挂在嘴边上的“人生之道”。
灿烂的朝霞好像天边上的片片火云,把码头染得通红。笑笑在船舱里呆了一整天。这时,她走上甲板,晨风披面吹来,使人感到一阵清新。她又一次远远望见了黄浦江,望见了大上海的钟楼了。
金黄色的彩霞弥漫在海天交接的边际,早晨的浓郁的空气充满了芬香,又新鲜又明亮。一切预示出这是霉雨季节里难得的一个晴天。
汽笛长鸣,轮船欢快地破浪前进,它离码头越来越近了。
笑笑和众多旅客们凭着船拦眺望,整个上海滩、高耸的大厦、洋楼、烟囱----------已历历在目了。轮船忽然猛烈地摇晃几下,接着,轻轻地撞到码头的边缘上。随着铁锚的咣当声,轮船靠岸了。
这时,不远的街道和电车也都看得一清二楚了。
惯常的忙乱开始了。舷梯刚支好,闹闹嚷嚷的乘客们便交织成稠密的人流向岸上涌去。
“韩笑—,韩笑!”
金声教授和他们儿子金杰几乎同时看到了他们要找的人,父子俩在码头上拥挤的人群中,用力呼喊着。
“喂—,我在这里!”
正在准备下舷梯的笑笑闻声扬了扬手套应道。
循着声音,金杰抢步迎了上来。
“你好!韩笑,见到你真高兴!”
金杰上前接过那一箱沉甸甸的丽岛啤酒,同时用不知私下里演练了多少遍的流利的英语问候笑笑。
“你好,见到你们也很高兴!”
笑笑马上也改用英语问候了他。
“你的英语相当不错,韩笑,你学了几年了?”
金杰本想在笑笑跟前一显身手,没想到笑笑的英语会话这么朗朗上口,这使他大为惊异。
“五、六年了,都是断断续续地学习,没系统训练过。我讲得不好,比起你来差得远了!”
笑笑谦然一笑,她瞟了金杰一眼。一瞬间,她隐约感到金杰不完全像她想像中的那种无聊的人。
“能得到您的鼓励太荣幸了!走吧,笑笑!我爸爸还在那边等着哪!”
说着,金杰把笑笑随身的全部东西都拎在自己身上,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一下子怎么会产生这么大的劲儿。他引着笑笑快步朝着人群那边走去。
“啊—,韩笑,你们早下来了!我说往船上张望总不见人往下走了呢!”
金教授三步并作两步抢跑过来,说,
“笑笑,你父母都好吧?”
“都好,谢谢金老师的关心。我父母也托我向您和大姨问好!”
说完,笑笑微然一笑。
“都好,都好!瞧,昨天才收到你爸爸韩教授的信,我们就赶紧准备了一下来了。这样,金杰先骑自行车把东西捎回家,我和韩笑乘公共汽车。先到我家去休息一下,你大姨早准备好了饭等着你呢!”
金声教授喜笑颜开,不容分说,拉着笑笑就走。
“不,金老师,谢谢你和大姨的好意,我直接回学校宿舍好了,不去麻烦你们了!”
笑笑十分坚决地谦让着,因为她没有去人家做客的习惯,况且与金教授的交往掺和着他儿子金杰,她很清楚全家对她的特别热情意味着什么。
“走吧!听我爸爸话,韩笑!我妈早就在家等急了,你知道她是特别喜欢你的,你要不去,她可要生气了!”
金杰在一旁边往自行车上捆绑东西,边劝着笑笑。他那殷切的脸上,露出一个殷媚的笑容。
“对,笑笑!干吗要那么客气呢?!你大姨在家等着咱们呢,她可喜欢你了。好孩子,在社会上就要锻炼锻炼,出门在外,四海为家。将来我还想去丽岛市玩玩呢。到那时,你家要留我,我硬不去,硬要到街上饭店吃饭,那你会心里觉得怎样?”
金教授的一席话,说得笑笑难为起来。她犹豫片刻,轻轻地点了点头。
金教授家就在音乐学院教师楼大院里。
金教授为人热情,爽朗。他的老伴金杰妈妈也是一位受过教育的表面看来和蔼可亲的老妇人。
今天这顿午餐办得十分丰盛,可以说是众多南方名菜的荟萃。席间,笑笑绕有兴趣地逐一品尝了一下金杰妈妈的烹饪技术。金杰不时把盘碟换来换去,他一是想使笑笑高兴,二是也想让笑笑每样菜都尝到。
“学校里的大食堂伙食挺单调,你能吃得来吗?”
午餐快结束时,金杰关切地问她。
“还行,听说上海几所艺术学院的伙食比其他院校好得多,我也觉得挺好。”
笑笑边应酬着金杰的问话,边起身帮着收拾桌面。
“大姨做的饭真好吃,恐怕你们也不是经常吃这样丰盛的饭。都是为了我才这样破费和麻烦,真是太感激了!”
笑笑洗过手后,坐下与金杰妈妈唠了起来。
金杰妈妈沉思着,一直吞吞吐吐地说话。但从她那不那么自然的神色中,笑笑明显地感觉到有一种强烈的感情在她心里骚动。
“笑笑,你多大啦?”
“二十三岁了!快成没牙的老太婆了!”
说完,她咯咯地笑了起来。
在场的人都乐了。
“笑笑,你真是个快活的姑娘,什么时候都带着个笑模样,说起话来都逗笑!”
金杰妈妈笑后亲切地抹了一把笑笑的浓发,又悄悄地问,
“有男朋友吗?”
笑笑微微一笑,她垂下头没有马上回答。因为她是一个自认为不能把爱情的秘密随便吐露给旁人的人。
“笑笑,听说你的小提琴水平在全系都是拔尖的,对吧?”
金杰在一旁打断笑笑的沉思,问:
“对,对,一点不错。这我也听说过。她们系的老师对我经常谈起韩笑,说她功底不浅,很有培养前途。”
没等笑笑回答,金声教授抢过话头认真地说。说完,他还振振有词地点点头。
“哪有的事,大家过奖了。今后还希望金老师多多指教!”
笑笑一下子脸羞得绯红,她尽量找些谦逊的话说。
“我看笑笑也该回去休息了,改日再来玩好吗?”
善于察言观色行事的金杰,似乎觉察到了笑笑的内心世界和那疲倦的样子,赶紧插嘴打圆场。
这一招正合笑笑的心意,因为刚吃完饭抬脚走,似乎太不礼貌了。她心里正盘算着怎样瞅个机会打退堂鼓呢,没想到金杰倒心领神会帮了个忙。她向他感激地望了一眼。
“他在体谅人方面倒不比叶青差,”
她心里忽然闪过这么一个念头,但马上又消失了。
“两位老人也该休息一下了,添了这么多麻烦,谢谢了!”
笑笑起身向金教授夫妇道别,由金杰陪送出门外。
“你也留步吧,金杰!欢迎你到我们宿舍做客!”
笑笑客气地劝住金杰。她觉得金杰这人尽管缺乏叶青那种男子汉的气概,可心眼挺灵巧。总之,通过今天的接触,她对他原先的印象在悄悄地起着变化。
“那好,欢迎你能经常来玩!”
两人在暮色苍茫中相互扬了扬手。笑笑径直朝女生宿舍楼方向走去。
天气一天天暖和起来。春天已经悄然来临了,空气里弥散着微暖的气息。在狂风恶雪中挣扎了几个月的秃树,枝上都冒出了尖尖的细芽。
学生的生活永远充满着紧张、热烈和欢乐的气息。叶青几乎每时每刻都感觉到,自上大学以后,总有那么一股紧迫感在自己的生活学习中渗透着、压迫着自己。
他们这座工学院坐落在丽岛市近郊,离叶青家骑自行车也得个把小时。为了不致因家在本市而影响学习,叶大妈只允许儿子星期天回来一次。
每逢周末,这个往日静寂的家就立刻充满了生机。这里虽然没有高朋满座,但也不乏话不投机的同事哥们。总有那么几位叶青原单位的青年来找叶青补习功课。
叶青原先一起干活的同事小丁,怕叶大妈一个人在家寂寞,还给叶大妈弄来一只漂亮的小黑猫陪伴。这使叶大妈很高兴。慢慢地,小黑猫也喜欢起这个家来了,它还特别喜欢在叶青那张床的枕头上就着阳光昏沉大睡。
除上课之外,叶青把整个精力都耗在图书馆和晚自习课上了。他的各门功课都是优秀的,甚至连带课的讲师们都对这位昔日的运垃圾的工人能有这么好的基础课功底而感到惊佩。
时间久了,叶青跟其他同学一样,也学会了怎样安排大学的学习和生活了。有时,他也能挤出一点时间来,譬如,星期六晚上不去看每周一次的电影,一人在寝室里对着笑笑送他的那本辞典试译一点英文小读物练练笔。
每天,每天。每月,每月。
大学的学习与生活就这样被他安排的天衣无缝。
由于叶青入学前的功课底子比较扎实,一些数理化课程都系统地学习过,所以他一入学各门功课就崭露锋角。有几门功课的“第一名”,几乎被他“承包了”,同学们都很佩服他,并在第二学期一致推选他为系学生会和班委会的学习委员。
同学们越是信任他,求教于他,他越感到不安。尽管叶青有时也想娱乐一下,但总舍不得那宝贵的时间,总觉得有一种无形的压力在压抑着他。
星期天,对于叶青来说,简直是一种莫大的享受:
在妈妈身边,说些知心话。
在自己亲切的小宅院里,干些杂活。
到商店里,去给母亲买点药。
和原单位的伙伴们快活地开几句玩笑。
而最大的享受莫过于笑笑来的信在等着他来亲手拆开哪。
每当这时,叶青就轻轻溜进他的里间小屋子里,悄悄关好门,往床上一躺,翻来覆去地品尝着情书带来的甜蜜。
春天以她那盎然的暖意驱走了最后一丝寒气。路旁坡倾,无人知晓的娇嫩小草蓦然成片地披绿了。
叶青喜欢这个简陋的家,这里不光有母亲那慈祥的爱,更有笑笑的信息带来的柔情蜜意。
他喜欢在自己家里给笑笑写回信。这里多自由啊,没有任何人干扰和同学们的恶作剧。他在信里总爱把学校里的变化、班上的“奇闻轶事”讲给笑笑听。
笑笑给叶青的信中,经常谈到一些有关音乐方面的事情。她在信中所谈到的国外近几年来时兴起来的电子乐器,使叶青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自那以后,不论是杂志还是报纸,只要一有电子乐器方面的内容,他都要看个仔细,从不放过。
这天星期日下午,叶青觉得应该去韩教授家看看了,他有好长时间没登门了。
自从韩家的社会地位和各方面的政策落实后,短短的一年时间,确实有了惊人的变化。
院里院内已整修一新。一进楼内,就能闻得到二楼飘散下来的花香和苹果香味。经过大修的楼房,油漆一新的天花板、屋梁、楼梯、墙壁--------,全都闪着耀眼的泽光。屋里的地板都是上光蜡擦抹的,亮得甚至连大衣橱镜子都相形逊色。
叶青推门进屋时,韩天教授正在高谈阔论,屋里高朋满座,教授只是朝叶青瞟了一眼,微微点了下头。笑笑妈坐在沙发边上,旁边是一只正躺在安乐椅上睡觉的大花猫。它睡得很专心,似乎很满意主人家这张垫得软软的座椅。
看叶青进来,笑笑妈赶紧迎了上去。她先是冲着叶青敷衍了几句,又赶紧给各位客人倒茶、敬烟去了。
老教授现在可有风度了。他讲话时声音比谁都响亮。他坐在屋正中,跟屋子里的人大声交谈着。
叶青本想来询问一下,有没有需要他来做的事情,可韩教授夫妇似乎一直没有腾出时间来顾及他。站了一会儿,他一声不响地推门走了。叶青心里明白,从袁芳的表情上似乎也能隐约看出,他是这个家里模棱两可的人了。
走到院里,听到楼上的声音,似乎教授的话讲完了,大伙都笑语盈盈,教授夫妇的笑声最为响亮。
不知是自己的错觉呢,还是不应有的猜心。自寒假以来,叶青心里对韩家产生了一种难以言状的疏远感觉。
他隐隐约约地觉察到,韩教授在待人接物上那副大架子又摆上了。过去那副笑容可掬、和蔼可亲的面孔不太多见了,至少,他现在说起话来拿起官腔了。笑笑母亲虚伪得也令人难受,尽拣些过年话来说。
有几次,叶青来了,她都不好意思向在坐客人们介绍叶青的身份。叶青不只一次地从她的玩笑藏真的话里听得出,她至今对他和她女儿这门亲事的勉强凑付。
渐渐地,韩家的这一切,使叶青迷蒙起来。他觉得这十号大院里似乎少了一些什么,仿佛从里面掏走出一些朴实的,美好的、最值钱的东西——感情。
在往家走的路上,夜幕已经笼罩了大街,天稀稀沥沥地下起了小毛毛雨。街上的路灯发着摇摇晃晃的暗淡的黄光。
叶青冒雨在街上慢慢地走着。最近,他养成了一个习惯,有时在校园里,也喜欢独自一人在雨里漫步。
丝丝的雨雾在他面前织成一张愁闷的网。他面目忧郁地走到自己的家门口。
“我一定得好好上学,报答母亲,给自己争口气!”
叶青并没有马上进屋,而是伫立在门口,凝望着自家的静寂和缺乏光照的小屋,他暗暗地发誓。他感到内心深处像是开了一个突突喷涌的泉眼,一股争强好胜的倔强劲在鞭策着他。
叶大妈虽然文化知识不高,但她是一位善良、通情达理的家庭妇女。她为人正直,一生廉洁,不喜欢让儿子去巴结有钱有势的人家。她有着中国老一辈妇女那可贵的有自知之明和内向的质朴刚毅的性格。
对叶青和笑笑的长期往来和亲密相处她虽然高兴,但她总是不时敲警过儿子,在和女孩子交往中一定要不失大格和做出一些有失体面和道德的事来。总之,叶大妈对儿子的要求是严格的,尽管她生活上很疼爱他。
叶大妈从未去过韩家,尽管有时笑笑妈逢年过节也专门来请过她好几次,但她总会婉言谢绝,借故推辞掉。
笑笑和她妈妈有些不一样。她是个挺有头脑和热心肠的姑娘。她对叶大妈就像自己的亲妈妈那样体贴。她知道叶大妈有病,就千方百计地挤出些课余时间,到商业街上买些紧缺的药品寄来。每逢叶青回家度周末,妈妈第一件事就是让儿子立即把药费钱给人家笑笑寄去。
“孩子,咱们可不能沾人家笑笑家的便宜,让人家笑话。能费这么多心给我买到药就谢天谢地了。笑笑她不带工资上学,一切开支都由父母负担。再说,大上海花销更大,女孩子用钱的地方更多。咱们再艰苦也不能沾人家的光!”
叶大妈在这些事情上从不迁就叶青有时的犹豫不决,直到他按她的旨意把钱寄走了,她才会满意。
转眼间,笑笑离家又快半年了。这一年来,每当她漫步校园郊野的湖边或是凝神窗外的时候,心里便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惆怅情意,像随风飘荡的风筝一般,牵挂着线的这一端直飞到那个遥远的地方——丽岛市。
“五一”、“五四”,这两个富有意义的节日马上就要来临了。
音乐学院里一片喧腾。各系都在准备自己的拿手好节目,准备在不久的全校教职员工联欢会上公演。
在学校里,笑笑是文体活动的积极分子。打球、汇演、跳舞、唱歌,她一学就会,样样在行。可她平时在学习上和待人接物上,又不拘言笑,给人以端庄、高雅、神圣不可侵犯而又彬彬有礼和蔼可亲之感。
小提琴系与钢琴系有几个合作演出的节目。其中,韩笑的小提琴独奏是大家一致推崇备至的压台节目。笑笑当仁不让。这些日子也在加紧准备着。
那么,韩笑的小提琴独奏由谁来担纲钢琴伴奏呢?无独有偶,看来非金杰莫属。
钢琴系里的同学都一致认为,金杰的水平较高,与韩笑默契的可谓珠联璧合、相得益彰。因为金教授有好几次亲自来邀请韩笑到他家做客时,金杰用钢琴给韩笑伴奏的《吉普塞之歌》,被行家誉为出神入化、炉火纯青。
乐曲的音符与节拍,已成为这两位不常来往的校友沟通气息的旋律。
打认识笑笑的第一眼起,金杰就被笑笑的人品迷住了。他既酷爱着笑笑那甜蜜的音容笑貌,更叹服她那高超的琴艺。他觉得与笑笑家的特殊关系,简直是一个天赐予他一个理想姑娘的良机。开始,他试着大胆接触她,可碰了几次钉子后,自觉也挺尴尬。但他对笑笑的爱慕之情却从未消逝过。他总的感觉是,她这个人既疏不可近,又那么富有吸引力。
谈论音乐,至今仍是他(她)俩交往的唯一语言,尽管他们的关系目前还比较融洽。
时间一长,笑笑也比较乐意与金杰合作。她发现金杰在父亲的指教下有着相当高深的音乐造诣并弹一手潇洒的钢琴。
“初次与您同台合作演出,倍感荣幸!”
金杰风度翩翩,衣着考究,来找笑笑说。他脸上总抹着一丝微笑。
“谢谢你,咱们准备些什么曲子好呢?”
笑笑有些慌张地望着眼前这位举止潇洒的合作者问。
“那你看拉哪支曲子最拿手呢?一切取决于你,我听你的!不过,我看最好是奏几支乐感节奏强、和悦耳动听的。因为在场的多数听众是本校学生,他们有一股先天的狂热情绪,大家都需要从音乐中得到某种感官刺激。这我很了解。所以,我们最好能够首先满足学生们的心理。你说呢?”
金杰简单地说完自己的看法后,往后退了半步,他把双手往笑笑跟前一摊,做了一个既规矩又征询意见的手势。
“我也是这么想的。你看咱们先排练这几支曲子怎样?柴可夫斯基的《曼弗雷德》交响插曲、《睡美人》音乐片断和《降D大调圆舞曲》、《春之曲》,最后,来上一段《吉普赛之歌》,这是我最拿手的独奏曲,你看行吗?”
笑笑略有所思地说完,马上又转过身来望着金杰。
“那好,就这样定了!预祝咱们演出成功!演出后到我家吃晚饭好吗?”
金杰兴奋地将右拳往左掌里一击,说,
“这是我爸爸和我妈让我这样转告给你的!因为五一节应该请你去玩玩!”
他一看笑笑有些踌躇不决,赶紧上前解释。
“既然这样,看情况吧,我争取去!”
笑笑刚想回辞,又被金杰后面的一句话给说服了。她思量了片刻,说。
她开始觉得自己也不小了,也该学会处世和做人了。何况金教授一家人也挺不错,有点像自己的家庭背景,很有知识分子阶层的情趣。
日子过得流水似的快。转眼间,五一节到了。
音乐学院这次举办的五一联欢晚会空前热闹,今晚上各系准备就绪的节目就要粉墨登场了。
吃罢晚饭,韩笑独自一人站在窗前,久久望着暮色和夜色正在交接班的天空。她推开楼窗,让似水的月光更尽情地倾泻进来。天际闪烁出一颗颗星星,它们灿烂的就像是一滴滴晶莹剔透的水银珠。
由于马上要在这么大的场合和众目睽睽下登台演奏,她感到有些紧张。因此,她不时离开窗前在小房间里来回踱上一两圈,然后靠在床背上养一养神。
天渐渐暗深下来,窗外的景物已看不清了。由于突然下起了雨雾,到处是一片灰蒙蒙的。方才夜空上的灿星也不知躲到哪里去了,明镜般的月亮也被厚云遮盖住了。
不一会儿,劈劈啪啪的雨点,开始敲打起玻璃窗来。学生楼有些没关牢的窗户被风吹开,在突如其来的过云的阵雨中随风摇摆着。
时间也不早了,笑笑她赶紧关好门窗,夹着琴往灯火通明的校礼堂跑去。过云的雨只一会儿就不下了,因此她并没湿着。
随着一片期待的低语声,灯光暗淡下来,大厅里一片肃静。
有好多外校人一下班就赶来了,他们大都饥肠辘辘地坐在那里,满心渴望着一饱耳福。
这时,庄重的丝绒大幕在乐声中徐徐张开,耀眼的灯光把舞台照得雪亮,乐队奏起了热情奔放的乐曲,整个大厅的气氛一下子欢快地雀跃起来了。
报幕人走上了宽大的舞台,向观众点头致意后,宣布演出开始。在一阵阵热烈的掌声中,节目一个接一个地上演了。
由于准备的充分,各系汇演的节目都精彩空前,观众厅里一片喧腾。
“下一个节目,小提琴独奏。演奏者,韩笑,小提琴系;钢琴伴奏,金杰,钢琴系。”
报幕人说完,微笑着向韩笑点了一下头,手持扩音器退入后台。
笑笑面对黑压压的一片人海,开始有些紧张。她自我感到,心在灰衬衣里面噗通噗通地跳个不停。她把一根发辫放在嘴里咬住,才感到冷静了些。
笑笑略理了一下前发,向金杰丢了一个马上开始的暗示,钢琴声立刻启奏出来。
她两眼微闭,酝酿着情绪,稍许,便顾盼自如地演奏起来。
彩灯的光亮投射在舞台的后景上,闪动着千百道金光。
钢琴前奏曲一响,观众的注意力一下子都被吸引到金杰那边去了。韩笑感到轻松多了,以一种更充满魔力的激情继续演奏。随着那隐隐约约的序奏乐章的展开,贝多芬著名的《春》奏鸣曲溢泻着春意的旋律宛如一条美丽的长河,跌宕起伏,奔流泻出,终而又渐渐归于一种充满诗情画意的宁静之中。
音乐大厅悄然无声,大家都在屏息静气地领略着这乐曲的魅力。优美的旋律忽而含情脉脉,滋入心田;忽而快捷紧凑,扣人心弦。
轻柔欢快的小提琴声在大厅里回荡,全体观众莫不由衷地表示出他们的振奋、欢欣和赞美。精彩之处,掌声频频扬起。
大家都沉醉于韩笑和金杰那配合得天衣无缝的乐曲声中了。这娓娓动听的音乐听来是多么令人回肠荡气啊!这许许多多惟妙惟肖的音符奇巧得不可思议地将人们的情感融合成一个随着乐声而婆娑起舞的整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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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支曲子也奏完了,可听众们却依然陶醉在乐曲的气氛里——一阵静默之后,忽然爆发出满场的欢呼喝彩声。
无奈,韩笑和金杰最后又加奏了一支舒伯特的《小夜曲》。笑笑奏出的音感舒展流畅富有感情含蓄,令人陶醉不已。乐曲充满了欢乐感和自然美,它使许多听众第一次悟略到了一种从未涉足过的欢乐,一个亲切而又甜蜜的世界。
随着钢琴最后几拍的袅袅余音,大厅里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在热烈的喝彩和鼓掌声中,韩笑和金杰频频向大家鞠躬谢幕。
观众里夹杂着金声教授等老前辈的欢呼声,他们抑制不住涌上心头的激动,站立鼓掌许久许久。
“演出意想不到的成功,祝贺你,韩笑!”
金杰和韩笑一起从后台走出。他情不自禁地拉住笑笑的手,使劲摇了几下说。他的眼里迸发出异常的兴奋光彩。
她把他打量了一会儿,好像才明白过来他刚才说的话似的。跟着,她谦然地笑笑,闪闪发亮的眼睛欢快地眨了几下。
“那多亏你的绝妙配合,咱们这场戏缺一不可,这荣誉自然也有你一半!”
笑笑感激金杰的配合默契。她的夸赞赢得了他的欣喜若狂。
“笑笑,咱们到湖边走走好吗?你好像是常到那里独自一人练琴。”
金杰无限柔情地望着笑笑说,他被她的美貌迷惑的心里直痒。
“晚会结束还早,谁也不会注意到咱们的。能和你单独在一起散散步真是莫大的欢乐和荣幸,能赏脸吗?”
最后几句话,金杰几乎是在用连他自己也难以听到的嗓音喃喃低语。
“啊——?”
笑笑惊讶地张大了眼睛,她往后退了一步。
“你怎么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来呢?”
她问。她已经掩饰不住对他的异想天开的烦感了。
“笑笑,我不是突然心血来潮,我也不是那种玩世不恭的人!相信我吧,我已经爱你一年了,从我见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被你征服了!笑笑——”
金杰歇斯底里地表白着说。
“别说了,我现在什么都不想谈!”
笑笑打断他的话,板着面孔说。
俩人默默地站了一会儿。
金杰迷茫地望着笑笑。他的理智有些恍惚,他的身子在不知不觉地往笑笑身边靠。
突然,他有意识地一把握住笑笑的手,呆呆地望着她。
笑笑感到神经像是突然抽搐了一下。她使劲挣回手来,闪到一边。
“你这是干什么?金杰!”
笑笑气得撅起了上嘴唇,她神色端庄地低声喝斥着金杰。随后,她又怀着近乎厌恶的心情掏出手帕来擦了擦手。
金杰一下子钉在原地没有动。他的神经突然收缩了一下,接着苦笑着摇了摇头。
“别这样,金杰!理智些!咱们分手吧,权当这是一次误会,我感到很累了,想早点回宿舍休息,请原谅!”
笑笑冷淡地看着眼前的金杰。说完,她连片刻也没有犹豫,扭身就要走。因为金杰刚才的举动使她感到讨厌,叶青的形象倏地占据了她。她认为叶青更加可爱了,在她心目中,世界上没有任何男人可以胜过他。
“韩笑,别这样,别这样对待我!请原谅我的一时冲动!我发誓,我真是在痴心地爱着你啊!”
金杰的脸色发青,跨前几步挡住笑笑的前路。他扯着嘴唇嘟哝着说。他的气似乎都塞住了,羞悔交迸,快要哭出声来,两条腿在那里嗦嗦发抖。
笑笑把头一甩,没有吱声。一阵突如其来的怜悯感在折磨着她。看着金杰这副样子,她有点心软了,仿佛一只受了伤的小猫跪在她的脚前“咪咪”直叫。她皱了皱眉头。
四周没有一个人,天又丝丝拉拉的飘起了毛毛雨。
“金杰,快回去吧!谁都会有失礼的时候,这次我原谅你了!咱们今后还是以礼相处,好吗?”
笑笑改换了口气,轻轻劝着金杰说。
说完,她一声不响地摆弄着手中的小提琴,脸色冷淡得很。
金杰经笑笑一劝,似乎冷静了些。他偷偷地扫量了她一眼,心想,要她来了解自己,真是不堪设想。
“笑笑,把我的话忘了吧!我听你的话,继续友好相处。哎呀,我差点忘了,咱们不是事先说好了吗,演出结束后,到我家去过五一节呢,我爸妈请你的,走吧笑笑!”
金杰恳求似的望着笑笑说。他喘着粗气,喉头在不断地抽搐,眼眶里有些润湿了。
笑笑顿时一愣,好半天她才回忆起是有这么回事。今天是五一节。她顿时觉得耳鸣、胸闷、浑身冒热。
“我不想去了,你自己请回吧!”
她淡淡地说。
“别误会,韩笑。看在双方大人的情份上,一码归一码,这可是我爸妈一再嘱咐的,你,你一定得赏个面子呀!”
金杰急了,上气不接下气地求情似地说。他直觉得笑笑的话里似乎掺着一股强烈刺鼻的硫酸味,直灌他的胸膛,使他透不过劲来。
“既然这样,那就一块走吧!”
笑笑思忖了一下,敷衍地挥了挥手,好容易才迸出一句话。
金杰喜出望外,谦恭地微笑着,缓缓挪步,跟在笑笑后面孑身走着。
他俩一到家,免不了受到金教授夫妇二人的夸赞和招待。
“今晚全院各系大汇演,韩笑她技压群芳、大显身手,一鸣惊人,使全院师生为之一震。说实话,我们这些学校的老一辈子人已有好多年没有亲眼看到、亲耳聆听到这种动人的场面和音乐了!真是后生可畏啊!”
金声教授容光焕发,说完,仰脖把满满一杯葡萄酒一饮而光。可以看出,他和老伴儿今晚的兴致很好。
笑笑不想使金老夫妇扫兴,尽量装作没发生过任何事情的样子,应酬着他们的问话。
“来,来,笑笑,随便些!吃这个!”
金杰妈妈十分热情地一个劲地谦让着笑笑。
“瞧,你们爷俩!一个光顾说,一个埋头只顾自个儿吃!”
她来回数落着老伴和儿子,老是这么几句话。
“大姨,您甭张罗了,您快坐下歇会儿吧,您太客气了!再这样我以后可不敢登门了!”
笑笑起身劝着金杰母亲,把她强按在座椅上,给她嘴里塞了一块甜点心,说。
金杰一声不吱地只顾自个吃着。他有时烦腻地抬眼望一下窗外的夜空,他的脸上全然是一副麻木的表情。他妈妈似乎也隐隐约约地觉察到了什么,儿子的脸色那样苍白,神情又那样恍惚。
金杰的心绪很乱,对大家的问话只是心不在焉地胡乱支吾着。
“哈哈,今晚上我真是比过年都高兴!韩笑和金杰的同台演出如此成功,连我也意想不到!你们猜其他老师都对我说些什么?”
金教授满面春风地抹了一下嘴。他瞅瞅老伴,又望望韩笑和金杰,压低嗓音说,
“这一对搭配得可真体面。俩人都各怀绝技,以后上完大学,出国深造都很有可能!”
金教授越说越高兴,后来干脆站立起来,边踱着碎步,边侃侃而谈,毫不忌讳。
“爸爸,快别说下去了!越说越让人心烦!”
金杰把饭筷一摔,倏地站立起来。他哭着脸,没头没脑地把父亲抢白了几句。
“这——,这是怎么回事?”
金教授先是一愣,他和老伴面面相觑了片刻,又转过头来望着笑笑问。
笑笑想圆滑几句,可是话在她的喉咙里哽咽住了,她感到脸庞发烫。
“他今天是有些怪。一进屋就没说一句话,满脸不高兴。是和班里的同学闹别扭了吧?”
妈妈走过来纳闷地问儿子,诧异地望着他。
金杰没有吱声。他长叹了一口气,接着眯缝起眼睛,满脸冷冰的表情。他只是神志麻木地瘫坐在沙发椅上,那细长的手指轻轻敲打着沙发椅的木扶手。
餐桌上顿时令人难熬地闷静。
笑笑偷看了一眼金杰,只见他呆呆地端坐着,碗里的饭没吃多少。
“对不起,金老师,大姨!我吃好了,感谢您们的盛情款待。时间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金杰他可能今晚不太舒服,你们千万别生他的气,过一阵就会好的。我没什么,再见了!”
她用平静的语气跟长辈们告别,又强作笑颜地朝金杰点了下头。他没有转身,也没有抬起眼睛看她一下。
“这——,实在对不起,韩笑。本来挺高兴的一个晚上,可叫他—,唉!好在你又不是外人,以后常来啊。”
金教授夫妇边说边尴尬地笑脸陪着送客,笑笑赶紧把他们劝了回去。
笑笑一走,金杰索性伤心地趴在桌子上失声哭了起来。从他那垂散的肩膀和一双四下呆望而没有光彩的眼神中,金教授夫妇似乎隐约的猜到了些事情的梗概。
他们没再埋怨儿子,只是叮嘱他要专心学习,把个人的事往脑后先放放。
第二天清早,金杰精疲力竭地回系里上课。他对大家的夸奖一反往常,都不十分理睬,对一些开玩笑的话他却借题发挥,大发脾气。他感到胸膛里像是灌了一桶铅水,又灼又沉。
自那以后,金杰在好长一段时间里,不是发疯似地弹琴,就是一整天都沉默寡言。甚至连他班上最要好的上海同学来找他玩玩,他也板着悲屈的面孔不想搭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