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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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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天边缘泛起鱼肚般的白光,星星悄然隐却了。大地的轮廓渐渐地清晰起来,白蒙蒙的晨雾从海面上升腾起来,像薄纱似的随风荡漾着。
大雾迷蒙中混杂着霏霏细雨,隔着几十步远,就什么也看不清了。
海岛城市经常出现这样的雾雨天。
笑笑一走几天杳无音讯。
这些日子的叶青,心神烦躁,容易冲动,有一种悬念和不安的情绪一直郁积在他的心头。
“她怎么样了呢?”
他几乎每天都在心里惦念着她。
自笑笑去北京后,叶青总觉得像是失去了点什么,干什么事也没有心思。他时不时地就用胳膊肘子支着桌子的边缘,双手托住下巴坐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天花板出神。“唉—,笑笑这孩子怎么还没回来?”
叶大妈总是那么令人心烦地唠叨着这句话。说完,她不是叹气,就是摇头。
“人家走了才几天,光来回路上就得占用两天。再说,谁还没个亲友。妈,别着急,再过几天笑笑就会回来的!”
叶青总是强打着极度疲倦的精神,安慰着自己又劝着母亲。
几天后的一个中午,天反常的冷,苍蝇冻得东躲西藏,丽岛市迎来了秋后的第一个西伯利亚来的冷气流天气,人们匆匆地裹衣在马路上走过。树叶被风刮得漫天飞舞。
叶青刚从韩春那给他补习功课回来,路上,他的脸和手被冷风吹得冷飕飕的。
一进屋,妈妈兴冲冲地递给他一封信。
从妈妈那皱纹都笑展平舒了的脸上,叶青就知道一定是笑笑的来信。
叶青高兴地接过信来,扯开封口后,掏出信来贪婪地读了起来。
他一口气把笑笑的信读完,赶忙给妈妈把大致的意思讲了一遍。随后,他一头闯进自己的屋里。关上门,他躺在床上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看完后,他连连吻着信,泪水融化了上面的字迹。
叶青幸福地体验着,享受着。他觉得字里行间的感情是那么真挚亲切,有那么一股特殊的甜蜜感。
他为笑笑的北京之行的成功而多么的高兴啊。
下午五点多钟,韩春骑着自行车来了。
他人还没完全进屋,就把“北京来信”的好消息告诉了叶青和叶大妈。
他还告诉叶青,笑笑兴致很好,决心回家后好好苦练一番,并说返家时来个电报。
其实,这些叶青早从笑笑的信中知道了。但他当着韩春的面,仍装出“喜出望外”的惊色,好像才听说似的。
韩春不一会儿就走了。因为他和女友还有约会呢。
叶青送走韩春,余兴未衰。他一想起信上最后那句话“永远属于你的笑笑”,就愉快得要命。
他返回里屋,伸手摸出久日未曾沾嘴的口琴来。他抄起一只大搪瓷缸子,捂在口琴上,得意地吹了起来。
因为听说这样外加一只茶缸发出的声音好听,所以叶青也试着这样吹奏。
“我有了一位可爱的笑笑!”
这念头一诞生,就主宰了她。一想到她,他发现自己就会有许多意想不到的力量;一想起她,他不禁心醉神迷,觉得自己什么事都能干得成,似乎整个地球让他来推一下也不在话下。
叶青吹着吹着,渐渐陶醉了。
他陡地站起身来,伸手抓过来桌上的那面龌龊的小镜照照自己。
他对着镜子摆好吹奏的姿势,并挥了挥拳头。随后,他就又断断续续地吹奏起来。
“叶青,该吃饭了。今天你休息,晚上早点睡吧!”
叶大妈已把饭烧好,呼唤着儿子。
叶青润润干燥的嘴唇,喝了口水应声出来。
饭后,他拿出物理和数学书来,打算做一下习题。但他的情绪很乱,总安不下心来。
他不时地拿过小椭圆形镜子,用右拇指在镜面上抹一下,对着自己一看再看,有时一个表情会仔细地看上好半晌,直到满意为止。
不觉时光流逝,夜光暗暗,灰蒙蒙的月光泻照在窗前。
残月很不情愿地又被厚云遮盖住了,因为它刚刚亮了相,还没完全露出脸来。天阴得黑沉沉的,快要下雨的样子,只听见远处隐隐地响着闷雷。
叶青望着这小小的房间,目光从那小镜子上又落到笑笑的来信上,这是他一生中收到的笑笑的第一封信,他觉得很珍贵。一会儿,目光又由信落到小镜子上。---------
他今晚上的学习总是心不在焉。
睡觉前,他把信轻轻地折叠收好,塞到枕头底下,小心而柔情地像珍藏一个秘密似的。
他双手垫在头下,两眼对着窗外布满厚云的夜空,美美地思索着。对他来说,这种思索是一种难得的享受。
火车向站外驶去,北京渐渐离得远了。
近郊的房子、树林、行人和路桥,仿佛都带着惜别的神情,告别客人。
“舅舅,你是美国人吗?”
“是的,舅舅好几年之前就入了美国国籍了。”
袁光对笑笑的发问不以为然。
“这么说,你是中国式的美国人了,这是怎么回事?”
笑笑似乎更加奇怪了。她觉得舅舅不应该算美国人,应是居住在美国的中国客人。于是,她闪动着一双秀里透傻的大眼睛直言不讳地又问。
“哈哈,原来这样。笑笑,美国是一个多民族的移民国家,什么人种都有,像舅舅这样的华人在美国多的是。譬如,送你琴弓的那位小伙子,也是美籍华人。在乐团就我们俩是中国人。这次,他还要去找他亲属,商定过后我俩一起返回美国。”
袁光如梦初醒,他终于弄明白了笑笑的问意。
“难道你们在学校里读书时,就没学过世界地里、各国概况方面的知识?”
他吸了口烟,边往外喷吐着边迟疑地问。
“没有。我上学时连书包都没有!去上课时就挟着个小板凳,口袋里揣一本□□,再带一支钢笔和几张纸,就这样混下了初高中。不过,我们到学会了下海管理和收捞海带的本领!不信你问妈妈!”
笑笑淡淡一笑,一口气讲完了自己的学业。她说话时若无其事,然而口气却是认真的。
袁光莫名其妙地望着她,又看了姐姐袁芳一眼。
袁芳已睡过去了,根本没听到他们在谈些什么。
“什么—?捞海带?下海—?这跟中学生有什么关系?”
袁光把身子靠近笑笑,更加好奇地问。
“什么关系?哈哈,舅舅,你太可笑了!你太老外了!给学校多挣点钱,既有了教育革命的活动经费,又使学生们上了一堂生动的阶级和路线教育课!就是这么个关系!”
笑笑红着脸说,她的嘴唇颤动起来。
“真是不可思议!不可思议!”
袁光站立起来。脸朝着窗外谦然一笑自言自语道。边说,他那大脑袋边在好看的袅袅飘散着的车厢烟雾中摆动着。
车行至德州,天已黑了下来。不知不觉间,下起了雷阵雨。山峦冷冷地蒙上了一层蒙蒙的雨雾。
雷阵雨敲打在车窗上,几乎听不大见,因为车轮的滚动声把雨点声音给湮没了。
笑笑还是纹丝不动地坐在那儿,她感到有些冷凉。
她突然发现伸出车窗外的胳膊肘子湿透了,紧紧贴敷在肌肤上。她赶紧起身招呼舅舅帮忙关上车窗。坐好后,她用双手捂住凉透了的脸颊。
火车尖锐地吼叫着,笑笑用手垫着下巴壳,把头靠在小餐桌上,凝望着车窗外的雨景。
雨水积在路边的电线上,顷刻就变成一串串大粒的水珠落了下来。远处的山涧不时传来一阵阵震耳欲聋的雷鸣。
车窗外的房屋和田野急速地后退着,她希望火车开得越快越好,她觉得自己的心也在随着火车一起奔驰。她满意地看着一个个飞闪掠过的小站、村舍、水湾-------。
由于凭窗了望过久,她渐渐困倦起来。她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袁芳一觉醒来了,她正和弟弟袁光轻轻低语交谈着。她轻轻地给女儿披上一件外衣。
沉甸甸的乌云在夜空滚滚翻动。列车隆隆地震响着,拖着旅客飞快地向前奔驰,望不见的黑黝黝的群山急速地向后闪去。
夜更深了。大多数旅客都停止了交谈,昏昏入睡了。车窗外仍在悄悄地下着寒冷的秋雨。渐渐,袁芳倚在笑笑旁边也在“科托科托”的车轮声中睡沉了。
也许是众人的鼻鼾声打动了袁光的睡意,他也感到疲乏至极。他似乎心事重重,他把最后一口烟狠狠地吸进肺部,然后又慢慢地喷吐出来。
他深深地吁出一口气,仰靠在椅背上。后来,他也睡着了,他只迷迷糊糊地知道天还在下雨。
汽笛满怀欣喜地鸣叫着,列车已经冲出了黑暗。天放晴了。一条虹在碧蓝的云端里伸展开它那鲜明的彩带。原野、群山,到处都洒遍了秋天那明亮耀眼的阳光。
太阳慢慢地爬高了,空寂的大地渐渐有了生机。旅客们纷纷走到窗前,迎着一片片明媚的秋日晨曦,大口地呼吸着。
随着汽笛一声长鸣,列车广播室里传出“丽岛站到了”的轻松愉快的声音。
通过扑面而来的潮湿而又清凉的海上空气的感受,人们领悟到前不远就是列车的终点站丽岛站了。
一些打瞌睡的人睁开了惺忪的困眼,懒散的旅客们立刻振作起来,各自整备好自己的行李包裹。
笑笑早和妈妈、舅舅把东西安放好了。袁光带的东西太多,他给姐姐家还带来一台美国产的电视机呢。对那时的家庭来说,这可以算得上一件“价值连城”的宝贝。
火车进站了,奔驰的列车像是累瘫了似的,渐渐减慢了速度,嘶嘶地喷着汽。
袁光急不可耐地用力把窗户托到最顶部,一阵海风扑面而来。
呵—,又沐浴到家乡的风了!
丽岛市——美丽的黄海之滨,又映入了袁光的眼帘。
这片芬芳的土地,他对它至今都怀有特别甜蜜的柔情。他想起了他的童年时代,眼泪不自主地簌簌地流淌不停。
他低头看着已经下车了的提着行李在站台道上匆匆闪过的旅客,顿时感到到家了的温暖。
他两眼模糊不堪,他甚至不敢再向窗外张望了。因为他每一次顾盼,就流一次泪,泪水使他昏沉沉地进入遐想。
“舅舅,咱们到家了!”
随着笑笑一声呼喊,袁光兴奋起来。他迅速地将行李堆放在一起。
“姐姐,笑笑,你们看好行李!我先空手下去,你们再一件件从窗口往外递。注意,电视机!”
袁光边说边大步流星地朝车门口走去。
“啊—,哥哥,叶青—!”
笑笑和妈妈兴奋地招着手呼喊着,她们几乎同时看到了顺着车窗来接她们的亲人。
“啊,你们可回来了!我们看旅客越来越少,还不见你们的影子,真有些纳闷,就沿着车窗找来了。舅舅呢?”
韩春高兴地用手摸了一把脸上的汗珠,边说边接过笑笑递下来的一个个包裹。
“这不—,舅舅下来了!”
韩春顺着妹妹的手势一望,果然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从台级上迈了下来。
袁光两眼含笑,满面春风地跟迎上来的韩春亲热着。
“上边人手不够,我上去了!”
刚从后面赶来的叶青,一看车上传不下来东西,说了声就跑步绕上车门进入车厢内。
“您好,大姨,您辛苦了!”
叶青先是很礼貌地对蹲在地上正从座椅底下往外拖拽行李包的笑笑妈妈招呼道。
“啊—?叶青,你上来得正好。”
袁芳十分高兴地叫道。她放下手里的活,立起身来,上下打量着叶青。
“你妈她好吗?”
她顺便问道。
“很好!大姨,谢谢您的关心。她也在天天念叨着你们!”
叶青边往窗外塞着一只大箱子,边歪过头来说。
“妈,你先下去吧,这里有我和叶青就足够用了!”
笑笑故意找理由想让妈妈先下车。
“看你这丫头!有了叶青就用不上妈妈了!妈这就下车!”
妈妈轻轻捶了女儿一把,笑嘻嘻地对叶青说完,马上掉身下车了。
“你好吗?叶青!真想死你了!”
笑笑直起身来,张开眼睛,抬眼望着皮肤黧黑、长着一双深黑色大眼睛、面庞消瘦的叶青,突然说。她的眼里含着无限的柔情。
“我也是同样的心情。别多说话,快干活吧!你累坏了吧?”
叶青压低了嗓门嘶哑地说。他发现笑笑瘦多了,他想她一定是很疲累的。
笑笑一听到“累了”二字,顿时好像全身的疲劳一齐都涌了上来。她深深地吁了一口气,强打着精神和叶青一起把东西卸完了。
“姐夫呢?”
刚弄好行李的袁光,这才发现人群中少了姐夫,他赶忙张望着问。
“是这样,舅舅!我们的自行车在检票口门外,不让推进来。爸爸他只好先委屈一下,在外面看车子等我们了,咱们快走吧!”
韩春边给舅舅解释,边顺手拎起两只包裹,率先往前走去。
“韩春,长得多帅,一个很体面的小伙子!”
袁光抢上几步,肩扛一只笨重的大包,和韩春并肩走着。他边走、边说,边上下打量着韩春,弄得他有些不好意思。
“这位是你同事吧?”
袁光突然把目光转向韩春身后的叶青,随便问道。
“是的,噢—,我们是老同学!”
叶青赶忙接把话把,抢着回答。他吞吞吐吐地说完,就把头低了下去。
“舅舅,他现在在‘公安局’工作呢!”
调皮的笑笑往前赶了几步,她朝叶青撇撇嘴讥诮地对袁光说。说完,她和妈妈直瞅着袁光的表情,随后,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什么—?‘公安局’的?”
没想到袁光停下了脚步,放下手里的行李果真认真起来。听了笑笑的话觉得挺意外,他注视着她的面容,涨红着脸问。
“没有这回事,舅舅,都是笑笑开玩笑!”
叶青尴尬地对袁光说。
“对,没那回事,袁光。别听笑笑信口开河!快走吧!孩子的话你倒认真起来了!”
袁芳咯咯地笑了起来,她大声地对袁光说。
袁光这才恍然大悟,对大家的话一笑置之。
大家默默地走过长长的站台。韩天教授早在出口处等急了,他使劲按动着两辆自行车的车铃。
“袁—光—,我在这里,我是你姐夫!”
老教授隔着铁门的网眼,老远就朝着亲人们呼喊起来。
“姐夫!是我,我回来了—!让你久等了!”
袁光将两只手提包放到一只手上拎着,挥舞着腾出来的另一只手走出检票口。他已克制不住内心的激情,早已热泪盈眶了。
“爸爸,我们回来了!”
笑笑兴奋地拍打着爸爸的手喊着。
“好哇,回来就好!袁光,一别快三十年了,你也老了!”
教授抱歉似地笑着,无限感慨地说。最近几天他消瘦了,颧骨特别明显。
他使劲握着袁光的手,上下左右仔细扫量着他。他的目光似乎要从过去的岁月中寻觅点什么东西。
随后,他难过得低下头抹眼泪。
全家人不知怎么安慰老教授是好,心中空有千种慰情,可谁也不知如何表达。
袁光望着姐夫,千言万语尽在眼神中。他的双目变得温文尔雅,好像有一丝痛楚在他眼里边来回移动。
全家人立在车站广场上,谁也不想说什么,一种难以形容的悲欢离合之感交叉、织融在每个人的心中。
看到韩家的这种心绪,被晾在一边的叶青便悄然离开了。
昨天的一阵雷暴雨,把乌云驱赶得一干二净。一望无际的湛蓝色的天空,像被洗过的碧玉那样纯净。
在往家走的路上,马路上还湿漉漉的,地上散布着一块块水迹。
第二天一大早,笑笑就把自行车给叶青骑回来了。那车把子上大包小包地挂满一大堆好东西。
“这是北京特产—果脯,是给大妈您的!”
“就这些,大妈,您无论如何得收下,这是我妈送您的!”
看着叶大妈那副十分过意不去的样子,笑笑赶紧哄着她收下。
随后,她把其他东西都一股脑捧进叶青屋里去了。
好家伙!什么饼干、点心、蛋糕、糖~~~,五光十色,令人目不暇接。
“你买这些干啥?我又不是小孩!”
叶青边像欣赏玩具那样看着这些花花绿绿的果品,边随便地说。
“好,好,你不吃算了!我扔了去!”
笑笑打断了他的话,假装绷起脸来,抓起一把糖就转身往窗口走去。
“啊—?不,笑笑!我不是嫌东西不好,我-------”
叶青张口结舌,一时不知如何解释才好,他鼻子尖上沁出了一粒粒细小的汗珠。
“哈哈,我跟你逗乐呢!叶青—!你是不是以为我真的生气了?”
笑笑转过身欢快地说,她温柔地望着叶青。
叶青静默了一会儿,心里盘算着,想找些最最能表达自己内心的话来。
“你—,你吃糖吧,笑笑!”
他顺手剥了一块放在她嘴边。
“你先吃!”
谁知,笑笑趁叶青不备,又把含入嘴里的糖块拿出来塞入他嘴里。
一股特有的甜蜜感情涌上叶青心田,这感情在他口里溶化了,化作一口蜜,他感到极不自然。
“你真好,笑笑!”
悄悄说完,他坦然而恳切地望着她的眼睛。她的脸上露出迷人的笑容。
“你近来好吗?叶青。我回来后,准备重振旗鼓,好好精练一下小提琴。唉—,我吗,既然已经走上这条路了,就要硬着头皮挺到底了。我现在不去多想,先自己糊弄自己,走一步算一步,我想总会有出头之日的。你说对吗?”
她一边说,还一边振振有词的点点头。说完,她带着一种英雄般的高傲气概蔑视着窗外。
叶青惊喜地看看她,看见她眼睛里闪着倔强的光辉。
“笑笑,你真了不起,你终于从苦闷中挣脱出来了。你说得对,有志者事竟成,你一定会成功!”
叶青跨上前去,紧紧握住笑笑的手,用异常亲切的鼓励口气说。
笑笑转过头来,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用眼睛瞧着他。忽然,她将叶青的手托到嘴边,轻轻地吻了一下。
他哑口无言,也轻轻地吻了一下笑笑那洁白细长的手。瞬间,他感到自己那开阔的额头抹上了一层不自然的红晕。
俩人手握着手,许久,许久,才舍得松开。
笑笑那双美丽的眼睛眼睑低挂,睫毛轻垂,好像披上了一丝细纱。
可以说,笑笑这趟北京之行的收获是巨大的。她已把理想、前途和音乐的旋律作为自己精神上最好的慰藉和支柱。因为只有这些东西,才能温柔地抚慰着她那颗历尽坎坷的心。尽管这些慰藉和支柱现实看来还极为渺茫,但她不想去看破它,起码暂时不去看破它。
“红尘看得再破又会怎么样呢?谁也不会由此而敬佩你有洞察力而助你一臂之力,只能封你个‘关在小屋子里的业余慷慨激昂家和评论家’而已,关键是能否在红尘下拚搏一番!”
笑笑还是这样想。
费城管弦乐团音乐大师们的热情鼓励,重新唤起她心底深处的欢乐和振奋了。她打算排除一切杂念,重新投入演练的热情中去。
今天晚上,是给袁光舅舅设宴接风。用韩天教授的话来说,是为孩子舅舅“洗尘”。
一切在夜晚到来之前就已准备就绪。
在整幢楼房里,厨房和走廊里,到处都弥漫着烧鸡、炖鸭、土豆、新鲜圆葱和辣椒青菜炒肉的香味。整洁的餐桌上摆着鲜花和酒,像是过节一样。
大家围桌而坐。
桌子上已经布满了十几道菜:炸花生米、红烧排骨、红烧鱼、罐头食品、鸡、鸭等-------。
韩天教授先来了几句欢迎袁光的话,他举起酒杯,带头一饮而尽。闲谈时,不觉间,他的两行热泪刷地流了下来。
大家的感情都是一样的,谁也不去也不想多说话。几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玻璃声响,久久地萦回缭绕--------。
大家都往袁光跟前夹菜,连笑笑也夹个不停。袁光碟子里的食物堆成了一座小山,尽管他一再谦让,可大家还是一个劲地夹个不停,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弥补他单身在外二十多年的艰辛。
随着袁光的到来,韩家沉浸于一种充满愉快的幸福时光中。一向冷冷清清的屋子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到处都是笑语盈盈,仿佛一条干涸的了的喷泉,忽然又涌荡起咚咚的泉水。
袁光给姐姐家带来的电视机,更使韩家欢乐添彩。因为,那时拥有电视的人家凤毛麟角,再加上这部电视机是货真价实的美国货,似乎在一家人眼里显得更为稀贵。
袁光的那架在北京说送给笑笑的照相机,被热恋中的韩春视为珍宝,那东西整天吊挂在他的脖子上,他用它给他的女朋友拍了许多张用他自己的话来说的“富有浪漫色彩”的照片。
同时,袁光也把笑笑拉小提琴、韩春弹钢琴的一组艺术镜头给拍摄了下来。放大后,冲洗了两张,自己带回一张,另一张留在姐姐家镶在玻璃柜里挂了起来。
好几次,笑笑特意约叶青“陪”舅舅一起到海边游玩。
精明的袁光早已从姐姐那里了解到叶青和笑笑的关系,他也很满意这位富有男子汉气概的小伙子。每有这样的机会,他都随叫随到,满足年轻人们的要求。
嘿,袁光的摄影技术不错,他给笑笑和叶青留下的照片也真不少。
“不能光给韩春他们拍照,笑笑她们也得公平合理!”
每当哥哥韩春想霸占照相机时,袁光舅舅总喜欢用这句话来逗慰韩春。
这是一些多么富有诗意和透露着青春气息的镜头啊!
有那么一对青年———偎靠在白浪拍打的崖礁上;漫步在金光闪闪的沙滩上;跻身于清澈如镜的碧海里;赤脚在鸟语花香的小溪旁。
那是叶青和韩笑———默立在绿树遮荫的林间小道;摇橹于茫茫大海的小舟;坐立在眺看日出的山巅-----------。
多么令人振奋,多么令人神往啊!
笑笑和叶青都喜欢把这些景姿各异的照片拼合在一起细看。美极了,它们宛如一幅幅美丽的图画,勾引起人们心灵中美好的憧憬和向往,唤起人们对生活的无限的爱和无尽的遐想。
叶青像珍惜自己的眼睛那样格外珍重这些充满青春活力的照片。它们就像扑克牌似的,一得空闲就在他手里翻来覆去。
“笑笑,看你多美哟!你多么高雅而又可爱啊!你的气质真是应了那句话,贵族血统的人,三辈子也换不来呀!”
他悄悄地咕喃着,有时还会轻轻地亲吻着照片上的她。
“叶青,看你有多神气!一看就是个令人爱慕的男子汉!我永远爱着你!永——远,永远——!”
有时,笑笑练琴练累了,就把门关好,偷偷地把她保存的那套照片悄悄拿出来,左右端详,她心里说着,便把它们紧紧贴在心窝窝上。
愉快而又令人难忘的日子就要过去了。
这几天,袁光收到了乐团那位在大陆探亲的华人团友的来信,说他已返回北京,只等袁光到京后立即办理签证手续回美国。
韩家又沉浸在忙忙碌碌中。笑笑和哥哥的任务是按父母的旨意出门采购。
听说袁光要走了,叶青特意到市贝雕饰品门市部为袁光舅舅买了一只漂亮的贝雕品。
当他把这个小礼物亲手送给袁光时,他高兴得爱不释手,一再向叶青表示谢意。
一家人难舍难分地在一起唠了几晚家常,谁也不出去。袁光启程返美的日期迫在眼前了,临行前,他苦口婆心嘱咐笑笑一定要练好小提琴,一旦有机会,他一定设法让笑笑到国外深造一下。
对舅舅的“关照”,笑笑只是尴尬地笑了笑。
袁光也看得出,她只是嘴在笑,而不是眼睛在笑,内心在笑。那笑是极端勉强的,是在掩饰着内心的某种凄凉,因为眼神泄漏了她内心的忧郁。
不管怎么说,这毕竟是笑笑她一生中勇于继续拚搏的一丝唯一有希望的曙光啊。她用无声的泪和深沉的表情满足了袁光的期望。
最后一道铃声响了,列车似乎已经等待得不耐烦了,铃声未落,它就启动了。
袁光从车窗探首外望,大家还是呆立在站台那儿,每个人的眼眶里几乎都快要迸出眼泪来。
再望一眼抚育过你的丽岛吧。
什么时候再能与亲人见面呢?他不知道,他们更不知道,大家心里都茫茫然。
列车终于全速开动了。
袁光探出大半个身子来向亲人们招手。为了抑制住自己那离别时的情感,他一直闷闷不乐地咬住一口面包,茫然地凝视着渐渐消逝的亲人、车站、故乡------。
火车箭一样地向前急驶,把亲人、把站台、最后把故乡远远地、毫不留恋地抛在后面了。
袁光感到两眼模糊起来。他努力克制住自己,闭上眼睛狠命地吸着烟,仿佛浓烈的烟雾能渗淡他内心的忧闷和苦楚。
转眼间,袁光走了已三个多月了。韩家依然过着宁静而枯燥的日子。
韩天教授仍在学校实验室里带学生做实验,可他经常被个别富有造反精神的学生的无知和傲慢态度气得无所适从,浑身发抖。
他一直搞不明白,这些入学前在地方上任什么“革命委员会主任”、“大队长”和“厂长”、“书记”等的政治人物,为什么还要到大学里来“镀金”、来“活受罪”,来把正常的大学秩序搅得鸡犬不宁。
有时,他整天躺在家里默想,咂摸着他的悲苦。可老呆在家里躲着又不是个长远办法,因为他怕身为系党总支书记和业务主任的工人师傅责怪下来,所以只好硬着头皮去上班。
主持学校和系里工作的工宣队师傅们,据说都是矿山出名的旧社会苦大仇深的老矿工,他们对党有着无比深厚的朴素的阶级感情,尽管他们识不了多少字。但这些人算是认准了一条管理大学的真理,那就是千万不能忘记要对知识分子始终不渝地进行“教育、改造和利用”。所以,经他们处理的事务和所作的报告中,总是“教育”不离嘴,“改造”不离口。
最近,不顺心的事太多了。
学校工作问题,孩子前途以及又听说韩春谈的那位女朋友因发现他家“没多大意思”而想与他一刀两断的问题,一股脑都压抑在教授身上。
这些日子,他那双大眼睛塌陷下去许多,眼睛底下青里发黑,腮帮子也塌拉了下来。
有时,他觉得自己的情绪低落的难以自控,郁闷难忍,他真想到一个他也说不上来的什么地方痛快痛快。不论是在家里还是在外边,一向斯文的教授却有时用爆发的形式来处理人与人、家与他的关系,有时他对自己的光火也感到发得莫名其妙。
他在失望、沮丧、泄气中徘徊。
老两口早合计好了,一旦有机会,教授就退休让笑笑“顶替”爸爸正式就工,就是为等这个“机会”,教授才咬紧牙坚持上班的。
他每天忧心忡忡地回到家里,总会习惯地疲倦地往沙发里一仰,长长地叹吁出一口口粗气。
叶青每听到笑笑谈论爸爸的荒唐“打算”,就感到纳闷:为什么堂堂大教授在教育鼓励孩子们奋发向上时,他的话那么富有哲理,而事到自己头上却消极地听天由命呢?
“或许这正是知识分子的弱点吧?!”
他只好自己来给自己解开这个谜底,至于对不对,他从不去计较。
入冬前,连续下了几天雨。路上的水坑里积满了水,行人也不多。
这天黄昏雨停时,笑笑来找叶青,可她的神态恍恍惚惚的。
散步时,她告诉叶青,哥哥韩春近来情绪十分低落。他自己说,他那位谈了一年多的女朋友和她彻底告吹了,主要是嫌他家出身太复杂、太恶心,怕将来受牵连。
“那一开始她怎么不吹?难道这关系是才复杂、才恶心的吗?”
叶青摸摸头皮,带着苦涩的声腔问。
“知道是知道。她只推说一直瞒着家人。现在她说她父母都知道了,逼着她跟哥哥一刀两断,否则就与她断绝血缘关系!这就是她的原话。”
笑笑说完,转过头来,抬起了她那泪痕斑斑的脸,脸上蒙着一层绝望无助的表情。
“哥哥难过极了,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好。一天到晚只是狠劲地弹钢琴出气。谁看了他那副样子都会难受的!”
说着,笑笑的声音颤抖起来,她抽抽搭搭地哭了。
海滨的夜晚,凉浸浸的风抚面吹着。海浪像是沉睡的醉汉,均匀地喷响着鼾息声。
在没有星斗和圆月高照的夜空里,万家灯火从各自的窗户口更显明亮地照射出来。
俩人默默地走着。一个泪痕面布,一个紧皱眉头。
“那你哥他打算怎么办呢?”
叶青站住脚跟,一把扶住笑笑问。
他气得那魁梧的身躯有点控制不住快要爆发出的“火焰”了,那张黑红的脸气得倏红倏白。
笑笑抹着眼泪只是摇头,抽抽噎噎地答不上来。
夜空寂静。海浪仍在哗哗地吻着海滩。在万籁俱寂中,退潮的海浪声听起来简直也像是海啸怒吼。
叶青凝望着这气象万千的大海,无数难以名状的感慨涌堵在胸膛。他觉得这世道太不公平、太无情无义了,连人格都成了可以讨价还价的商品了。
他猛地腾起一脚,把脚下一块倒霉的小石头踢得飞远。
“好叶青,你可千万别像我哥那位那样,一下子把我甩了!那我可怎么活呀?你—,你不会吧?”
笑笑突然带着惶恐的眼光望着叶青,求救似地说。
她的声音在发抖,一脸焦虑愁苦之色。她说着、哽咽着,一边悄悄地似揩着眼泪。她仿佛从哥哥坎坷的恋爱背景上看到了自己的阴影。
“傻笑笑,干吗说这傻话呢?你还不了解我叶青?你看我是那种随便的人么?除了你,我什么人都没爱过,更不想再去爱任何人!”
叶青被笑笑真挚纯洁的爱情激动起来。说完,他狠劲咬破了右手的二拇指尖,鲜红的血立刻涌了出来。
“你—,你怎么啦?”
笑笑抬起头来,泪眼模糊地盯着叶青,哽咽的问不下去了。她刚想用擦泪的手绢捂住一个劲直往外涌的血口,叶青突然将手绢一把夺了过来。
他一声没吭,沉着地用嘴咬住手绢的一角,用左手拽住另一角,在翘起的大腿上伸展平舒后,写了四个殷红的大字:
叶青===笑笑
血迹虽然将手绢殷得模糊了,但几个字却清晰可见。
笑笑珍重地将手帕叠藏好,幸福地微笑着。
她默默无言,紧紧握住叶青的手,眼睛迷迷蒙蒙的。她将他的血指悄悄含在嘴里咂净。
叶青睁大眼睛,凝视着她那被风吹乱了的头发和泪痕未干的脸。
“笑笑,你们家真是太—太不顺利了!不过,笑笑,千万别松动,给哥哥打气,把坏事当作动力,将一切精力都投入到学习上,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哽哑地低声说。他本想说“太不幸了”,可怕笑笑又伤心,就话锋一调,改了口气。
西沉的月轮出来了,它把淡青色的银辉倾洒在海面上,反射着月光的海面显得那么温存、静谧。
笑笑听了叶青那些温柔体贴的话,不再抽抽搭搭地哭了。慢慢地,她控制住了自己。
他们沿着夜色沉沉的海岸,缓缓地向栈桥走去。
月光仍然慷慨地洒在海面上,泛起一片片耀眼的浅蓝的光辉。
正值退潮时节,风不吼,浪不啸,只有层层微波有节奏地发出“沙啦—沙啦—”的声响,它仿佛是睡了一大觉的大海在随心打着哈欠。
远处,有一艘巨大的客轮,亮着几百盏灯光,犁开平静的海面,向海的更深处驶去。
不知不觉,俩人漫步到桥上。凭着栏杆,思绪万千。碧波倒映出叶青那粗壮的身影和笑笑那窈窕的身材。
黑暗跃跃欲动,仿佛有什么令人寒彻的怪物潜伏在远海里。
笑笑跨前一步,兀自走到栏边默默地望着隔岸的灯光。在她脸上,有两道亮晶晶的泪花在闪烁。
天边上一颗流星划落下来,把叶青的思绪划断了。他悄悄地偎到笑笑跟前,发现她的泪水仍在偷偷地顺着眼睛、鼻子和酒窝往下流淌,她还在为哥哥、为自己、为爸爸难过。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要熬到什么时候才是头。
叶青一声没响,他轻轻地给笑笑抹去满脸的泪珠。
“听我说,还是那句老话一切听天由命吧!但要记住;寒冬到来,春天就不会太远了!咱们回去吧,笑笑!涨潮时就要起风了!
他的眼眶也被泪水沾湿了。说完,他俯下头,用他的面颊偎贴着她的蓬发。
俩人抬头望着深邃的夜空,边走边沉入千头万绪的愁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