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昼下的月》狐小懵

5、第4章

　　入宫不是件容易事。终于在鸟语花香时节，我辞别了父母踏入了宫廷。

　　阳光照射的清浅，总觉的是透过薄纱筛下的。街道上狂风肆虐，正如俗语紫气东来。我尾随着小太监从偏门入宫，走了好远却都是人迹罕至的道路，墙角缀满了青苔，九曲回肠终于来到了坤宁宫。

　　我掏出银子递给小太监，他道谢后离去。父亲说过，宫里不比家里，凡事都需要银两打点，便背着姐姐跟母亲塞给我不少银钱。此时从房间出来了一个曼妙女子，虽然身着宽大的白袍，可是婀娜的身姿也是一览无余。

　　我行礼，“姐姐好。”

　　她微微蹙眉，复又笑道，“你这小丫头，嘴真甜。我年已五五，你该喊我姑姑才是。宫里长幼尊卑严谨不可随意逾矩。”

　　我慌忙下跪赔礼，“初来宫中，礼数不知，劳烦姑姑赐教。”

　　她扶我起身，“我是宫里的司香妇长叶赫那拉•沐青。你以后在我手下做事。房间早命人给你备好就住在偏殿的西暖阁。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叶赫那拉•雪月。”我又叫回了本姓，因为这宫里的巫女不可能有汉人。

　　沐青姑姑神色微嗔，“叶赫那拉——雪月。”

　　“是。”

　　“听说你不是女真人。”

　　“姑姑是聪明人，咱们当巫女的，怎么可能有其他族人？”我嘴上这么说，因为她可能知晓我身份，给父亲省却不必要的麻烦。可我实实在在是女真人。

　　“是我糊涂了。”她目光中璀璨的闪烁顿时消散，转而覆盖了一层无人解懂的阴翳，“随我来吧。带你拜见神妪娘娘。”

　　我心戚戚。额娘在世也被奉为神妪娘娘，从某种程度来讲，这个称谓是我内心尘封已久不可触碰的，一旦触碰了就如同决堤的江河席卷着不可抗拒的哀戚奔腾而来。

　　沐青姑姑带我走进坤宁宫，黄琉璃红墙壁郁郁青木交相辉映，当真气派。还未踏进正殿的门槛便听见一个凌厉的声音，尖锐的划破了清净的空气。

　　“不知规矩的丫头，擦个东西都不会。你年幼时额娘是如何教你的！自己蠢笨白白害我受拖累。”

　　“沅琪姑姑饶命。奴婢是无心的。”

　　我走进屋内，看到一个跟沐青姑姑作一样打扮的女人凶神恶煞的训斥一个跟我年纪相若的姑娘。

　　“这是沅琪姑姑，快行礼。”沐青姑姑提点到。

　　“免了。我教训自己的巫女，让你们见笑了。”那个沅琪姑姑双手叉腰，目不斜视的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孩，“你个不争气的东西，连累我在人前丢面。”

　　沐青姑姑微微颔首，娓娓道来，“这女孩儿受教沅琪妹妹你，我本不该多嘴，可是都是孩子，教训两句就算了，若她们什么都懂什么都会还要咱们做什么。”

　　“姐姐也说了她是我教授的巫女，便不劳姐姐费心。”沅琪姑姑丝毫不听劝阻，随手抄起立柱旁的扫帚向女孩身上打去。女孩泪流满面，哭天抢地的求饶，沅琪姑姑就像石雕的塑像雷劈不动。

　　“这都干嘛呢。没事干了！”从后殿走出一个衣冠华丽的女人，神色冷敛，眉目冰霜，语气中透着不可违抗的凉薄。两位姑姑跪地参见，我也赶紧随之下跪。

　　“神妪娘娘，这个丫头是叶赫那拉•雪月，乃杨大人嘱托之人。”沐青姑姑轻声道来。

　　“你叫什么？”神妪娘娘指着我问道，声音透着一股冷冽的责备感。好像她压根没听见沐青姑姑之言。

　　“我叫叶赫那拉•雪月。”

　　“是奴婢。”沐青姑姑赶忙提点道。

　　“算了。”神妪娘娘摆摆手，面色怪谲，“这个我呀我的毛病，早晚有人帮你改过来。你们刚才吵什么，不怕惊扰了神明。”

　　“回神妪娘娘，是景轩这丫头擦拭神器之时将蜡油滴在神铃上。”沅琪姑姑答道。

　　“此事还需要争执吗？损坏神器应当如何处理，自有规矩，按规矩办了即可。”神妪娘娘屈膝跪地，嘴里念念有词叩拜神灵。任那个叫景轩的丫头跪地求饶，她亦是充耳不闻。

　　此时来了两个小太监，手持竹笞，请景轩出去行刑。我虽知道宫中规矩严明，却不想也残酷，一个祈福神妪便可随意发落奴婢，算否滥用私刑呢？况且这滴在神铃上的蜡油可以轻而易举的清除，又何谈损坏一说。我向沐青姑姑使眼色，希望她能救人于水火，可她却视而不见的回避我的目光。

　　“神妪娘娘。”我跪着上前挪动了两步，磕头道，“恕奴婢冒犯。这蜡油极好清除，万不致要她收皮肉之苦。况且这神铃不过是个死物，哪及活人身体发肤重要。大清以孝治天下，神妪娘娘怎可随意违逆《孝经》动摇国本呢。”

　　“你这丫头人不大，心思到诡谲。”神妪娘娘缓缓转过身，神色姽婳，目光流转，“这里何时容得你多嘴。”

　　沐青姑姑急忙求饶道，“这神妪娘娘大人大量，念这丫头刚来，一时不周全规矩，宽恕她这一回吧。”

　　“手下巫女犯错亦是你巫妪之过，你不思己过反倒包庇巫女，是不是姑息养奸了。”

　　“奴婢惶恐。”沐青姑姑磕头认错。

　　“祸不及妻儿，何况沐青姑姑于我无血缘关系。子曰：‘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虽之夷狄，不可弃也。’神妪娘娘明镜高悬，毓秀慧中必定明白。”

　　“好个伶牙俐齿的丫头，以为自己多读了两本书就满腹经纶了。”神妪娘娘勃然大怒，“本尊得让你警醒一些，别日后闯出更大的祸来累及坤宁宫。”

　　“神妪娘娘息怒。奴婢会好好教导这个不懂事的孩子。请给奴婢些时日，暂且原谅她吧。”

　　宫外传来公公的声音，说太后凤体违和，宣神妪娘娘去驱邪化吉。为表她福泽众人，神妪娘娘值得愤懑的从轻发落，“本座也是大公无私之人，今日之事暂且作罢。罚巫妪沐青，巫女雪月、景轩一月俸禄，另责二巫女禁足三日不得食。”

　　我长舒一口气，总算逃过一劫，险象环生。神妪娘娘抚了抚衣袖，准备神具去。

　　“你这孩子以后不许多言了。”沐青姑姑训诫道。不想惹来沅琪姑姑嘲弄，“我以为是自己无能教不好巫女，原来姐姐连自己的巫女也管不住。”

　　“都是半斤八两有什么好笑的。”我闷闷驳了一句，刺激到了沅琪姑姑。她抓起笤帚，欲往我身上抡，被起身的景轩挡下。

　　“你个吃里扒外的小贱人，造反了！”沅琪姑姑并没有偃旗息鼓，反而愈加发狠的厮打了起来，“白教授你这些年，竟都付诸东流了。”

　　“妹妹何故如此作狂。”沐青姑姑眼见冲过去夺下了沅琪姑姑手中是扫帚，“妹妹要是看这个丫头不顺眼，大可拨给姐姐我便罢。神妪娘娘都未行皮肉之刑，妹妹何苦违神妪娘娘意。”

　　“姐姐从来都喜欢做好人。妹妹我也不薄姐姐面子，把这个丫头拨给姐姐。只是现在巫女门都蠢钝，闲来惹是非的也绝不在少数。倒是姐姐到时要一个个解围才好，别辜负了声誉惹得他人妒忌才是。”沅琪姑姑嘲讽一番，转身离去。

　　沐青姑姑无奈摇了摇头，走到景轩面前，“你可愿意跟随我？”

　　“承蒙姑姑不弃。奴婢定当竭尽全力报救命之恩。”

　　“你别忙谢我。谢谢雪月吧。”沐青姑姑嗔怪的看着我，“如今跟随我，自是要跟随我的人住。雪月刚来，也无人相伴，你就陪她住西暖阁，也好时时提点她教她些规矩才好。”

　　“谢姑姑。”我俩一同屈膝行礼。彼此心有灵犀互相相视一笑。这种姐妹之情是我多年从未体味过的，很暖心。

　　西暖阁在西偏殿角落里，鲜有人至。房屋更是比杨府的破败，好在东西少显得利落。我从院落里摘了些伊兰花插到白瓷瓶中，稍显生机勃勃。虽然住的是通铺，但只有我跟景轩两个人，也算宽敞自在。

　　景轩恹恹斜倚着被子，盯着蜡烛上摇曳的火苗，唏嘘道，“早知如此就先不打扫了房间了，白白费力有觉得饿了。”

　　“要是不打扫岂非要跟那些蛇虫鼠蚁同塌而眠，我宁可饿着。”她歪头看了我一眼，一副不以为然的神态，道显得我骄矜了。反正也是闲着，不如向她打听些素日该注意的事项，免得惹祸上身，“妹妹来这里多久了？”

　　“记不清了。因为我额娘是神妪，奉皇上旨意得以下嫁，并不得阿玛宠爱，所以就早早把我送进宫了。”她抿了抿嘴，“倒是姐姐你，如今不是招巫女的年岁，为何进宫？对了，还不知姐姐芳名呢。”

　　“我叫叶赫那拉•雪月。因为上次身体欠佳，未能入招，恰逢父亲认得坤宁宫的人，就塞了些银两将我送来了。”

　　“父亲！”景轩咋舌，“姐姐不是咱们满人？”

　　我心知失言，一阵慌乱，“我阿玛额娘早逝，就跟了义父，义父是汉人。”

　　“你义父姓什么？可有官爵？”

　　这丫头相貌灵巧却是个没心没肺之人，告诉她父亲身份想来无妨，“我义父姓杨，在钦天监当值。”

　　“那姐姐应该叫杨雪月了。杨柳岸，晓风残月。呵呵。”

　　“你竟会读唐诗。”我赞叹，宫中藏龙卧虎者多，我是应该听子墨哥哥的话收敛些。

　　“会的不多。”她眉飞色舞的说，“新帝奉行满汉一家，汉人的东西应该略懂一二的。”

　　“妹妹是谦虚了。想来妹妹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吧。”

　　“我祖姓西林觉罗。是率正白旗摄政王家的包衣，并非什么名门大户。”

　　一个包衣奴才也懂诗词歌赋，难怪摄政王会权倾朝野。窗外天色彻底暗沉下来，加上这无边无际的静谧，着实让人生畏。

　　“俗话说水涨船高，摄政王的亲信自然不会失礼了。对了，姐姐我不知咱们要学习的东西，妹妹进宫这些年都学了哪些法门，好让我有所预备。”

　　她敛了敛憨态，“姐姐有所不知。我新入宫的巫女就跟一般宫女没两样，都是做些粗事杂役。过个两年，姑姑们才会教东西。妹妹我的确蠢钝，姑姑瞧不上眼一直都没教授过我什么。”

　　“什么都是姑姑教授的，包括放煞和下蛊？”

　　“这些姑姑是不教授的。”景轩坐直身子，“学习这些内容都要到达司香妇的职务后依据天赋由赞祀女官长也就是神妪娘娘亲自教授。其实赞祀女官长应该有两位，应由副位授业，而如今副位一直空悬，便由正位代劳了，神妪娘娘功夫多，教授这块自然就忽略了。各个姑姑卯足了劲的力争上游，也为这久日悬空的位置。”

　　“难怪都剑拔弩张的。这赞祀女官长之下就是各位姑姑的天下了吧。”

　　景轩咯咯大笑，灿若桃花，“姐姐玩笑了。咱们坤宁宫就像是一个微型的紫禁城，各个官阶严明，怎会如此简单。赞祀女官长下还有赞祀女官，这赞祀女官须是从上三旗包衣觉罗命妇所选。”她说这话之时难掩傲滟之色。

　　“妹妹好福气，不像姐姐福薄，这辈子是当不上赞祀女官了。”

　　“姐姐灰心了，赞祀女官没戏，可是赞祀女官长姐姐还是有分的。”

　　“此话怎解？”

　　她撅着樱桃小口，一副浑然懵懂的表情，“我也不懂，你就这样理解，赞祀女官长是选贤举能跟血统无关的。”说罢她的肚子咕噜噜的叫了起来。“真的好饿啊。”她撒娇的床上翻来覆去，磨洋工似的叨念着。

　　我坐到床沿，“咱们去搞点吃的吧。”

　　景轩鲤鱼打挺似的坐起身来，瞳仁放光，“怎么搞？”

　　“我刚进宫不熟悉路，妹妹带路咱们去御膳房我这里有银子，偷也好买也好总得先解了你的燃眉之急吧。”

　　景轩慌忙摇头，“姐姐是刚来不懂规矩。咱们因为身份是巫女，忌讳在宫中随意行走。所以咱们都轻易不能出坤宁宫的，违者杖杀！”

　　“那妹妹是不认得御膳房在哪里了？”

　　“认得。”

　　“这就好办了，妹妹给我画张地图。我自己出去，东窗事发便与你不相干。只是若有姑姑来勘探，你替我掩护过去就是。”

　　她蹙眉摇头，“万不可，姐姐，这可不是玩笑，性命攸关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