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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夜半冷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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掀开绿意幽幽的纱幔,青雪坐起身,穿上鞋子下床,腿虽然有些不适,走路却是没问题。看来自己恢复得还不错,青雪满意地想着,几许喜色萦在心头。
梳妆铜镜前,打量起铜镜中的这副容貌,略带憔悴的容颜,乌发如墨垂落,一夜好眠倒是让发丝不曾凌乱,可惜配上自己这样散漫的神情,便完全没有了闺中女子该有的温婉与典雅。忽然想起昨日越口中所说的她,铜镜中的面庞上漾起淡淡的笑意。那般形容她的越,并未顾及所谓的礼义,除了她刻意引导的效果,怕也是个坦率之人吧。
早饭时候,越见她恢复到这样,也替她高兴,知道她被拘在房间太久,便也随她走动。只是在院落中练武的时候,分出一点心神关注房内的她。这些日子他托主子的福,少了平日在他身边的奔波劳碌,过得倒也难得的悠闲自在。本来最初受命时觉男女有别终究不便,打算推脱,可惜主子却是铁了心不肯让他人轻易来此,自己只好接受。现在看来,竟觉得能够有机会和主子的师妹相处,这个表面温婉沉静,内里却又有着闺中女子不曾有的聪慧、洒脱和俏皮,日子倒是难得的有声有色,不赖。
收剑,靠在大门上,眼睛瞟了一眼书房的方向,因着半开的竹窗,可隐约看到那个女子静静地坐在书桌前,笔沾浓墨,挥毫写着或是画着什么。砚台的一侧是几本被翻开的书册,徐徐的风从窗口漫到桌前,盛夏的最后几点暑热似乎也隐了踪迹。
收回视线,越陷入深思。这个竹林小筑,有美好的风景,又有美好的人,真的是完全不同于皇室的“同室操戈”,朝廷的阴谋阳谋,江湖的刀光剑影,俗世的人情世故,待着这里会让人的心被洗涤一般吧。所以,主子他宁愿不顾诸多不便,也不肯让府中的人来此。只是,这般心思通透却又干净的女子,怎么会让主子如此的疏远呢?日暮时分,落霞细暖,飞鸟结伴归巢。
房间内。
“小姐,已经备好温水和衣物。我会候在院内,有事吩咐喊我便可。”越一副训练有素的模样,说完退下。
青雪望着越离开的背影,脸上染上淡淡的不自然。果然还是不适应由一个男人这般照顾自己,只是他的确细心周到,这几日每到这个时候便准备好沐浴用品,并不需要自己的吩咐,怕是考虑到这件事开口的不便。只是,等到自己完全恢复就让越回到欧阳逸身边吧,毕竟他作为贴身侍卫,照顾自己不是他的本职。
“谢谢。”这一句淡淡的话,却担负了她太多的感情,不只是因为简单的感激,更是在这个陌生时空中真心陪她而带给她的温暖。有些人,有些事,不小心生命中的某个第一,总会被人赋予不一样的感情,不是吗?
放下思绪,青雪敛了敛轻盈而飘逸的裙角,绕过婷婷而立、勾勒着诗意山水的屏风,似有一片朦胧而迷离的青烟袅袅地在眼前飘动,是薄纱的帘幕和袅袅的水汽氤氲。轻轻掀开,走了进去。
褪去衣物,青雪却是一瞬的愣住,与曾经自己的身体相比,这具身体的右肩处多了一个精致的若幽兰的胎记。也罢,现在的自己多的又岂止是这一点。
曾经的自己,别人怕是不知道,可是妈妈和哥哥却是了解的,明明自己并不蠢笨,学任何东西都能极快领悟,却有一样有些致命的缺点,便是记忆力出奇的差。每一件事纵然前一刻印象再深,过了几日记忆便模糊下来,所以现在自己还记得的每一件事,都是经过了不断的重复记忆才未遗忘的。所以,别人随口称赞的聪慧,不过是无数次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辛努力的结果。倒是自从来到这里,这个自己已经习惯的缺点却跟着失去了踪迹,现在自己的记忆竟是不差,比常人略胜一筹。或许这便是穿越来此的好处之一吧,总得有点好处才可以自欺一下,聊以慰藉依旧不安的心。
如此想着,便卸下头上幽绿的玉钗,顿时如瀑的乌发散了下来,足步轻轻,走入了袅袅的水汽之中……
今晚的夜空,静谧却显得深邃,那皎洁而略带着迷离的月光,那时时随着天风飘动的或是灰重或的轻白的云儿,无不叙说着夜的密语,神秘而低调。
“主子。”东侧的一间书房中,越正甚是恭敬地立在一旁。
暗红色檀木椅上,微靠着椅背的欧阳逸,手中端着一泛着清汽的茶盏品着。抬眼看了一下自己的贴身侍卫,似是随意漫不经心地问道:“这些日子照顾她,可会觉得辛苦?”
这些时日他虽然处理完外面的事务便回这里,从来没有关心过问过她的情况,可是却也在无意中察觉到越与她相处时的自然融洽的气氛。自己素来很少关注她,却不代表不清楚她的性格秉性,虽然不笨,却谈不上聪慧,虽然同师父和自己一起多次辗转于多处,却终究是闺中女子的性子。而越,虽然性子沉静,为人直率,却因经过历练行事稳妥细致。这样的两个人,怎可能在短短几日的相处中就能有如此的和谐气氛?还是自己从前忽略了什么?
凭着多年的相熟,越察觉到了主子神色中的探究,回话:“多谢主子关心,主子吩咐属下照顾小姐,属下不敢有丝毫的大意。何况小姐善解人意,性情随和,很体恤属下,所以属下并不觉得辛苦。”
“是吗?”欧阳逸眉锋微动,若有所思,“越说说看。”
于是,越将今日的情况一一说给欧阳逸,包括青雪做过的事,说过的话,生活起居等细节都未落下。听得多了,欧阳逸疑惑更深。这样的改变完全无法让人想象是同一个人,若是从前的她是藏拙,可是却想不出她这么做的理由。既然如此,还有什么缘由?倒是听过脑部受创而导致性情有变的传闻,只是她这样会是摔伤后留下病根的缘故吗?
忽然,几声清脆的物器落地声从青雪的房间传来,越听到后下意识地抬头看向欧阳逸,就要脱口而出的话终究被欧阳逸此刻凝重的神色克制,却变得深深的担忧。
“去吧!”欧阳逸淡然地说着,望着越的背影,眸中却多了份方才不曾有过的幽深与冷冽。一向沉着冷静的越在自己的面前竟然如此,短短几日不仅她自己有了让人想不通的变化,竟让自己的侍卫在面对她的事时也失了该有的分寸……
匆忙赶到的越站在外室,“小姐你怎么样?有没有事?”
略带着迷蒙的水汽中,一只白玉般的纤细的手掀开了帘幕,一抹洁白若冬日飞雪的清美身形袅娜而出,竟有种隔世之感。站在越的身前,解释道:“我没事,只是方才本打算不惊扰你,自己收拾好这些,却不小心碰掉了一些器具。”
听到此,越放心下来,她没受伤就好,其他都是小事。“方才主子吩咐,越才离开片刻。现下就交给越就好,小姐早早休息便好。”
“那就麻烦你了。”青雪见越走入内室,左手握住右手的手腕,轻轻地揉着。方才就是因为这儿的酸痛而失手打碎了器具,只是这皆是因这几日自己“疯狂”涂画的恶果,此刻又怎可说出来让人担心。可是作为曾经喜爱的东西,作为自己曾存在过的证据,她迫切地需要捧在眼前,来来去去。曾经相识的人都已不在,如果曾经相熟的东西也不在,那让身处陌生地的自己该如何生活下去?
只是,方才越似乎说了些什么,“越你刚刚说,逸哥哥他在,是吗?”
语气中难掩自然而然的激动,听到了越肯定的回答,青雪的心更是添了几分的喜悦,明知道物不是人已非,可还是因着那容貌的相似而想抓住些,当作自己不曾被过去遗弃的证明。果然还是不舍,果然还是留恋!
越想到方才主子正斜卧在榻上,想到近些时日主子的作息,有些微犹豫地提醒道:“只是,主子这个时候也许已经睡下。”
睡下了吗?青雪暗自想着什么,轻扶着漫着凉意的门,抬眸望向东侧那不似有灯烛的房间,想了想仍是向那里走去。轻轻的脚步,怕是扰了那个他的“睡梦”,却发现房间的门竟是微闭着的。
轻轻地推开那扇门,青雪走了进去,便看到,在外室唯一燃着的高立灯烛下,他正侧身躺在榻上,闭着眼眸,随性而自然。细落而皎然的淡光中,那俊逸无俦的脸庞倒是添了几分人间烟火味。这个时候的他,没有了之前面对她时的冷漠与陌生,可以给她很安心的错觉,让她的心有片刻的满足。
想及此,青雪的嘴角勾起了淡淡的笑意。只是这份独享的美好被人硬生生地打断了,躺在榻上的他睁开眼,带着些微低沉的磁性的声音随之响起,“还未看够?”那声音带着使人沉迷的魅惑,却因着里面的冰冷让青雪无法成为为之沉迷的人,她片刻的温暖转瞬被茫然和无措所取代。
一瞬的四目相对,青雪感受到了那双过分深邃的眼眸中,流露出来的不是其他,却是压迫感和探究。她不该心虚,不该慌乱,她本来也没做什么天理不容的事,可是这样的不该却一齐出现:“逸哥哥,我……我只是……只是……”想说些什么回答他,或是为自己辩解些什么,却只是吞吞吐吐不知所云。
捕捉到那份无措的欧阳逸,起身。在他身边的她,身著一袭薄纱轻覆的洁白的些微曳地的长裙,乌发随意地挽起,发梢点缀着水滴的晶莹,更添了几分灵动。她的面容清美,本来晶莹白皙的肌肤染着几分让人怜惜的苍白,这怜惜的人却不会是他。
“只是什么?让青雪你深夜偷偷来到一个男子的房间?”欧阳逸的语气自然,却让青雪感受到了那深层的咄咄逼人。
“我,我只是多日未见到逸哥哥的面,很是想念,趁着今晚逸哥哥在,便过来看看。”她故作镇定中,带着些微的倔强。终于说出还算合理的答案,不觉间却后退着,曳地的裙袂在慌乱之间被踩住了,就在她即将倒下的一瞬,一只有力的手臂扶住了她的腰肢,稍稍用力,身子便被拥在了他的怀中。
抬眸的瞬间,是青雪熟悉的俊逸而轮廓深邃的脸庞,离得如此的近竟能感受到那温热的气息,青雪清美的脸上不自禁地晕起微红,便也含羞低首,不敢再望着他。她知道他只是个陌生的男人,如果是哥哥,她便不会如此尴尬。
本想说句谢谢来缓和气氛,未及出口,便听到欧阳逸冷漠如常的话语:“何时学会这么主动了?还用的是这么老套的把戏?”言外之意,青雪却是明白的,这一次似乎又多了几分嘲弄与不屑,青雪的心也随着微微疼着,果然不该对一个陌生人有太多的期许,越多的希望,便是越大的失望,不是早该知道了吗?
挣扎着想脱身,却只是感觉他的手臂并没有放开的打算。他不是喜欢捉弄别人的人,他现在故意要自己难堪,不过是逼自己离他远点,不要再和他“无理取闹”。可是他这么对自己,只是把自己当成了那个女子,可惜自己不能告诉他全部的实情。
“凌睿国的天山雪峰顶,长着一株雪昙花,据说其花种有起死回生之效。数年来,为它攀山殒命的有,摘得花种得胜而回的也有,可是,也有人明明瞻仰它的风华,却只是在茶余饭后听听这些故事,付之一笑。世间有些东西纵然举世无双,纵然前有古人后有来者拜倒其光华之下,可在有些人眼中,却未必值得如此付出。”
“那么,你明知道雾山陡崖横生,清早更是烟雾迷蒙看不得出路,又是为何执意地采茶?”欧阳逸的语气并不凌厉,所说的话却是字字诛心。
“一人酒醉,踉跄着往回走,头却不知怎的重重地磕在了墙上。头破血流之后,骤然清醒,发现原来是误入歧途,便趁着月色,重新找到回家的路。逸哥哥,这样的故事,不知道你听没听过?”青雪的眼神淡淡的,话也淡淡的,意思表达得却是清楚。
哥哥说过,吃软不吃硬,这是她的风格,是被家人宠坏的倔强,是她还没成熟、还是个孩子的证明。这也是她的伪装,在陌生人面前假装坚强,留给亲人她受的一身伤。
欧阳逸深沉地凝视着她,仿佛想在这一刻看透她,手臂也随之无意识地收紧,却没有开口。青雪低低一笑,“逸哥哥还要我继续说吗?我知道逸哥哥风华卓然,当世无双,定然有众多思慕你的大家闺秀、小家碧玉。可在我眼里,至少是现在,你只是我的哥哥。如果非要找出个人来喜欢,我想越他会是个不错的人选。”
她的话中有着坚定和决绝,看在眼中,欧阳逸有一瞬的恍然,却又很快恢复如常的淡定不羁,语气清冷:“如此,记住你说过的话。”
放开青雪,转身,向内室走去。灯光下那个迷蒙不清的身影,与立于原地的她,渐行渐远。这一刻,她似乎感觉这具身体内那颗跳动的心脏隐隐作痛,是因为自己终究还是将他看出是哥哥,受了冷落,才会这么痛苦,还是你的爱依旧留在了这颗心底?
这究竟是你的,还是我自己的感觉?已经分不清楚,还是根本无需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