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鬼别哭》火亘日含

4、怪物走廊 由于骂了

　　由于骂了敬爱的班主任，我和叶晗被学校记过处分了，老女人还把体弱多病的爷爷叫到了学校，听同学说，我爷爷在办公室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被老女人骂得像一条狗，可是他至始至终都没有回一句话。
　　傍晚回到家，爷爷并未提及他在学校的事，他与往常一样早已做好了饭菜，饭菜并不丰盛，但却细心至极，每当那些饭菜进入嘴里时，味道率先刺激的部位不是味蕾，而是心灵。
　　爷爷总是对我和叶晗微笑，也总是讲一些并不好笑的笑话，每次听完笑话，叶晗都会和爷爷一起笑得很开心，而我也会应付着笑几声。
　　终于，那一天晚上，我有些无法忍受，坐在餐桌旁，一动不动。
　　爷爷惊奇地问我：怎么了，饭菜不好吃吗，你不愿吃吗，哦，要不······要不我再给你做一个菜······
　　不，不爷爷，不是这样的。我声音很小，像是一个杀了人的罪犯。
　　那，那是怎么回事啊？
　　只是，我觉得我对不起你，我知道你在学校因为我被老师骂，我哥也是因为我，被校纪处分，我这么没用，总是牵连无辜的人，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们，我真的很没用，真的很没用······
　　我低着头面无表情，只是我再怎么眨眼都含不住绝了堤的泪水。
　　爷爷走到了我身边，用厚重温暖的手摸着我的头：孩子，没什么大不了的，谁还不犯一点错误，你也一样，只不过理解你的人太少了而已······
　　我不愿爷爷和叶晗看见我的眼泪，站起身，别过头，这时遮眼的头发终于有了用处。我快速跑到了门前，胡乱地把脚插进鞋里，冲出了家门，冲进了迎面扑来的夜色。
　　此刻的我需要的是独自一人，需要独自一人的安静。
　　初秋夜晚的街道比盛夏要安静的许多，车很少，人很少，笑声很少，哭声很少。街灯还是一贯的昏黄，甚至染橘了它身边的梧桐叶。风不大，可有几片叶子竟是那么经不起吹打，很刻意很慢地在我眼前落下，不知为何，我不愿踩到它们，一直绕着叶片行走，可我却好像听到了叶子在我脚边的嘲笑声，它们一直在笑，笑声逐渐变大，逐渐锋利。
　　是的，叶子凋亡后可以变成春泥，酝酿着下一年的嫩绿。而我若是死亡，是否会有蛆虫帮我松一松身边潮湿的土壤，而我的坟头若是能长出一朵小花，它是否会替我感受到阳光的照耀，让我不再寒冷不再害怕。
　　一阵风吹过，穿透了我整个的身体。
　　仔细想一想，还有8、9个月就要考大学了，白天在学校，总会听到同学们聊着天，互相畅想着大学的模样，我在一旁傻傻地听着，很开心，很难过。偶尔也能看到某个同学知道自己被哪个好大学提前录取后激动流泪的样子，那也会让我很开心，很难过。然后我转过头看到坐在我一旁的叶晗对着我微笑，什么话也不说。或许他也一样。
　　很开心。
　　很难过。
　　要是陈茉儿还在我们身边就好了，她一定早就被最好的大学提前录取，然后她会给我们讲她想象中的大学模样，那样的话，我会开心得忘记了难过，叶晗也应会高兴地牵起她的手，把她轻搂在怀里。或许，天空也会再一次下起紫色的雨吧。
　　仿佛一池滚烫的泉水，我竟从未幻想过大学的生活，我怕进入那场幻觉，进入那池泉水中后，现实的温度会把我烫的遍体鳞伤。
　　不知不觉，我已经来到了那个胡同口，王女士的理发店亮着灯，隐约我还能听到那个“歌颂上帝”的旋律。我想到她那里说说我的心事，可想到可能会影响她的工作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大学应该是每个高中生的梦想，而我却不敢幻想，只是不断地猜疑着。大学里还会有班主任吗？逃课的话老师是否还会罚我的站？那里的学生会不会还叫我鬼啊？女生是不是都喜欢看男生打篮球而不是足球？能否会有几个傻子喜欢我写的诗，那样的话我愿意天天为他们写，只为他们写······
　　我，是否还能上得了大学？
　　我哥，叶晗是否还能上的了大学？
　　果然，现实终究还是梦的出口，我们只能短暂地停留。
　　不知走了多久，无意间，我已经走到了学校。我看到雄伟的教学楼侧面巨大的电子钟，颜色鲜红。我知道那是时间的血脉和们的青春，被指针一针针地划破、刺穿，在这片人们引以为豪的神圣教育土壤上，血流成河。
　　冥冥中的一股冲动，让我走进了学校，我好想仔细看看，在没有生命出没的夜晚，这里的书桌，这里的黑板，这里的教鞭，这里的成绩榜单、办公室、贴有优秀教师相片的墙壁、刻有学校辉煌历史的大理石碑、没有人去踢球的足球场、学生经常需要厮打才能有一席之地的篮球场、写着“全心全意为学生服务”却会吃出虫子的食堂······这里一切的一切！到底，丑陋到何种地步？
　　我跟学校看门的老先生打了一声招呼，向他借了班级的钥匙，说是忘记了拿作业本。然后走了进去。
　　黑夜渐渐被月光渗透，学校里安静地令人恶心，不由自主地让我想起了白天里听到的让我作呕的朗读声，还有连汉语都说不明白的英语老师只好仗着我对外国文字的厌烦与无知在我面前装出一副英语说得很流利的样子。
　　我并没有一丝的恐惧感，大概那些被老女人夸赞很听话的同学们说得对，我或许真的是一只鬼。
　　月色下的教学楼从外面来看，略显龌龊，好像一个庸医一不小心被冠以妙手回春的荣誉，一夜成名的狂喜心态在他的脸上尽显无疑。我推开玻璃大门，走廊里没有任何声响，我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脚步声。我从一楼逐个教室、办公室的观摩，那些老师的样子，那些学生的表情好像又重新投射到我的眼前，张牙舞爪，像极了他们自己口中所说的魔鬼。
　　我揉了揉眼，再一看，眼前的一切又恢复了平静，桌子椅子书本被铺了一层月光，露出浅浅的轮廓。
　　慢慢地，我走到了自己的教室门前，透过窗，仿佛又看到了老女人训斥我和叶晗的场景，仿佛又听到了她嘲讽我们俩的话语，此刻我的心跳也猛烈起来，好像一头猛兽咆哮着从我的心里走过，而他的脚步声也逐渐强烈，逐渐低沉······
　　为何这种声音会格外真实，好像它真的就在不远处。我按着胸口，有些无奈地笑，发现自己最近总是产生幻觉。
　　平静下来后，我想应该离开了，还没等我迈出一步，那种脚步声又一次冲撞着耳膜，我终于明白了，那个声音不是幻觉，它是真实存在的！我有些不安，因为脚步声像是一种闷沉缓慢的鼓点，慢慢向着我靠近。
　　我记得我朝看门的老先生借了钥匙，或许他觉得我去了那么久没有回来想到这查看一下吧。但我仔细听那脚步声，并不像一个年迈的老人所能走出来的。
　　我没再多想，幸好借了钥匙，索性打开了教室门，然后轻轻把门关上，倚着门坐在地上。
　　脚步声一直在我的耳边回响，我能感受的到那个人正逐渐向我走来。渐渐渐渐，声音消失了，月光照射出了他头部的影子，透过门窗的玻璃投射在了我的脚边，那头部的轮廓在我看来已经不再是一个人类应有的形状，不管怎样，他就在教室的外面，和我只有一门之隔！
　　我努力控制住自己的呼吸，使它不至于像吹风机那样猛烈。正当我不知所措心跳剧烈的时候，我眼前的影子忽然消失不见，沉闷的脚步声也没有了，一切又恢复了平静。不敢想象自己刚刚看到的到底是什么东西，我没有站起身，静静坐着，等待他彻底离开。
　　大概有4、5分钟过去了，我平息了紧张的心情，后背贴着墙边，缓慢站起身，谨慎地从不同角度望着窗外，没有发现什么特殊的事物。于是我又低下身，轻轻拉开门，透过门缝向外观察，仿佛一个正打算越狱的囚犯。
　　而我看到的却是一个鹅蛋大小的明亮物体，于是我把门彻底地打开，这时我才发现，原来那个明亮的物体不是一个，而是两个，因为它们是两只眼睛！蹲在我眼前的是一个庞大的怪物！我和它的脸竟是如此地近，快要贴到了一块，借着月光，我能看到他粗糙的皮肤，能闻到他身上如同旧金属的味道，能感觉到他沉重的鼻息，似乎快要把我推倒了一样，因为我好像已经感觉不到地心引力的作用，身上的汗水也早已浸透了衣服。
　　我想抬起脚疯狂地跑出去，可是不知为何却怎么也动不了，冻住了一般。
　　这时，怪物嘶吼了一声，我看到他的瞳孔迅速地缩成了一条线，他好像也受到了惊吓，情绪激动，他抓住我的头，冲破了走廊的玻璃，把我重重地摔到了地上，我全身上下的关节好像都被拆分，已经无力再站起来。
　　我惊恐地看着盘旋在我头上的那个怪物，他有着一双皮包骨头的翅膀，细长的尾巴，整个身体都非常地消瘦，只是表情却无比地恐怖，他张大了嘴，锋利的牙齿上挂了很多令人恶心的唾液，他突然仰天的一声嘶叫，天空中竟然也出现了一道闪电和一声巨大的雷鸣，把我吓得不成样子，我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顶出了我的胸口跳出来。
　　怪物刚一停止叫声，天空便下起了雨，仿佛一下泼出去的一盆水，那雨没有丝毫的前奏，直接就是狂烈无比的高潮。雨非常大，打在我的脸上呛得我都有些呼吸困难。
　　怪物就在我的头上，他又大叫了一声，竟朝我俯冲过来，我瞪大了双眼，猛烈地呼吸着，我试着抬起腿举起手，可是他们却根本不听使唤。
　　快，快起来，快起来······我在心里不停地呐喊着。
　　我看到怪物伸出了爪子，像一枚导弹一样马上就要把我炸得粉身碎骨。
　　我不能就这么死，不能死啊，哥，你在哪，哥，你在哪？
　　哥！！！！！！我闭上了眼使出了所有的力气大喊了一声。
　　雨水疯狂地拍打着我的身体，我不知自己是否已经被怪物撕成了碎片，可是周围不再有嘶鸣声，只有雨水破碎的声响。
　　我突然尝到了流到我嘴里的雨水竟然夹杂着血腥的味道。我尝试着，慢慢睁开了眼，我看到怪物锋利的指甲居然快要触碰到我的鼻尖，而从那指甲上有血水滴到了我的脸上。我急忙转动目光，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背对着我低着头站在我的眼前，我知道那就是叶晗，他真的出现了。
　　只不过他的胸膛已被怪物的手臂贯穿。
　　哥，哥······你，你怎么了，哥······
　　叶晗低着头，没有出声，接着怪物抽出了手臂，后退了几步，叶晗像一个脱了线的木偶跪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哥，哥······声音不大，可我还是不停地喊着叶晗，我不能接受他就这么死了，这十几年，他一直保护着我，不让我受伤，不让我受委屈，而我却没有给过叶晗任何他需要的东西。
　　哥，哥，哥······我的声音越来越虚弱，竟然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叶晗的手指动了动，好像听到了我在叫他，然后，他慢慢地抓起了一把泥土，竟然艰难地站起了身，我就知道叶晗不可能就这么把我丢下，他既然能在最关键的时候出现在我的面前，绝不是为了死在这里，而是要带我离开。
　　叶晗松开了手，雨水把手上的泥土冲刷了下来。他左右摇晃着，朝着怪物走去，我的呼吸变得急促，努力地发出声：哥，别过去，别······
　　叶晗还是慢慢地朝着怪物移动，而那怪物也惊恐地不停后退，似乎被叶晗的举动所惊吓。叶晗伸出颤抖的右手仿佛想要抓住那怪物。怪物痛苦地鸣叫，不停后退，不敢接近叶晗，最终叶晗就这么一步一步缓慢地把怪物逼到了墙壁处。叶晗的手还是伸在他前方，抖得厉害，几乎要碰到了怪物的脸庞，他声音虚弱的说：我知道你的痛苦，你的悲伤，我看得见，看得见······跟我走，跟我走吧，让我来保护你。
　　怪物摇着头，紧贴着墙，躲避着叶晗的手，突然他双脚踩在墙壁上，使劲一蹬，踏碎了一层石头，像一个弹簧一样弹飞了出去，把叶晗撞飞到我的旁边。我不知道叶晗是否还能坚持得住，我只能一遍一遍叫着他，哥，哥······
　　叶晗再一次颤抖地站了起来，弯着腰，低着头，双手像钟摆一样来回摆动，而他的两条腿则叉开了很大的距离，以便支撑住并不稳定的身子。
　　他再一次摇晃着向着不远处的怪物走去，伸出了那支被划破并不断流血的胳膊，嘴里不断吐出鲜血但他仍轻轻地说着：我知道你的痛苦，跟我走吧，跟我走吧······
　　怪物一直在嘶鸣，好像在警告叶晗不要靠近他。终于叶晗又来到了怪物的面前，他连抬头的力气好像都没有了，只是颤抖的手还在向怪物的脸接近。怪物突然抡起爪子打向叶晗的腹部，我本以为叶晗又会被打飞很远，可我看到他竟死死抱住怪物的爪子，双脚蹬着地面，滑行了一段距离，并没有倒在地上。
　　天空中闪电肆虐，雷鸣不断，雨水依旧大得恐怖，叶晗抱着怪物的爪子静止了好久，他终于缓慢地抬起头，伸出手对着怪物说：你的痛苦，你的悲伤，我看得见，看得见，跟我走吧，跟我走······
　　我已经无力再发出声音，只感到天旋地转，雨水似乎快要打掉了我的一层皮，但我还是在默念着：哥，快走啊，不要······不要。
　　出乎我的意料，怪物这一次没有鸣叫，没有攻击叶晗，他的瞳孔从一条线扩展成了一个圆，叶晗的手指竟真的碰到了怪物的脸颊，他嘴里还在喃喃地说：跟我走······跟我走吧······然后他垂下了头，闭上眼睛，身体前倾着倒在了怪物的怀里，怪物顺势把叶晗接住轻搂在胸口，像是抱着一个睡着的婴儿。
　　不知不觉，雨已经慢慢变小，最终停了下来，雷鸣闪电也都消失不见，我感到眼前的景象变得越来越模糊，像是一幅被水冲刷的油画，所有的颜色与图像在我眼前扩散，最后一切都被搅拌成了漆黑的一片······
　　而慢慢地，眼前的景象变得明亮，一场大雪竟奇怪地下了起来，我发现自己站在漫无边际的白色世界里，我听到周围有惨叫与厮杀的声音，我很怕，朝着一个方向不停地跑，渐渐地我看到了不远处有一个模糊而熟悉的轮廓，我拼命跑了过去，发现叶晗一头白发站在那里朝着我微笑，只是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丝的忧伤，我问他：哥，咱们在哪，你能领我出去吗？叶晗缓慢向我走来，微笑着说：不要怕，我马上带你离开。突然我感到腹部的一阵剧痛，我低下头，看到叶晗手里握着的刀插进了我的肚子，格外刺眼的鲜血染红了雪白的大地，我惊恐地望着叶晗：哥，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叶晗仍是忧伤的眼神，朝着我微笑，然后幻化成一堆雪花，随风飘向了远方······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身，发现阳光已经散落在了整个屋子，我看到墙上的钟表已经指向7点。我慌张的摸了摸自己的身子，扒开衣服看看腹部，一切都是完好如初。我急忙爬起身，冲出房间，看到爷爷已经坐在餐桌旁吃着早餐，我问他：爷爷，我哥他呢？
　　哦，你醒了，你哥他已经上学去了，快，坐下来吃饭吧，要不就要迟到了。
　　我又问他：我昨晚，什么时候回来的呀爷爷。
　　爷爷看着我笑了笑：你昨天晚上，一直在家啊！快，快吃饭吧。
　　我有些听不懂他的话，我昨天晚上明明去了学校，被一个怪物攻击，怎么会在家呢。我呆呆地站在原地思索了一番，然后急忙穿上了衣服跑出家门，忘记了吃早饭。
　　当我气喘吁吁地来到教室门前时，看到被怪物撞破的窗户完好无损，我再望向教室里的那个角落，叶晗和往常一样，用手托着下巴看着窗外。
　　我匆匆走了过去：哥，昨晚，那个怪物呢，他没有伤害你吧，我后来是怎么回到家的，我昨晚明明来了学校，为什么爷爷说我一直在家······
　　叶晗转过头看着我：你在说些什么啊，什么怪物，是不是你又做噩梦了。
　　噩梦，怎么可能是噩梦，我明明记得我被怪物扔出了窗外，你也被怪物打穿了胸部，然后天空下起了雪，你用刀刺了我的肚子······
　　叶晗像是看着一个精神病一样看着我，然后朝着我笑了笑，转过头又看着窗外。
　　我真的有些不知所措，头上也已经渗出了汗水，我发现自己的世界竟是如此的混乱，难道那真的是我做的一场梦，可为什么那梦内容会这么多，而且是那么的逼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