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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逝去的人 日子很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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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很平静。
陈茉儿已经彻底地从人们的记忆中抹去,这是属于高等动物的本能举止,因为那是与自己无关的事,父母与老师都已经跟他们说的很清楚,试卷上的分数才是他们活着的资本。而那恰巧是爱写诗的孩子与喜欢弹钢琴的孩子无法办到的事,而我们还能孩子多久,这是另一件事。
空气的温度偷偷下降,可雨还是延续着良好的状态。就像是叶晗永恒不变的逃课,有时候我也会悄悄地溜出教室,随着那琴声,来到了略显阴森的旧琴房,琴房的墙壁上爬满了藤蔓,一条条触须被雨打掉了叶子后,像是怪物身子上浓密的毛发。我趴在窗户上望着琴房里面,看到了叶晗孤寂的身影,看着他轻柔的手指在那已经泛黄的旧钢琴上孤独跳跃,仿佛是在抚摸一只受了伤的钢铁猛兽。琴声伴随着雨水落进了漫无边际的悲伤中,而我也就在那琴声的攻击范围之内,不经意间,嘴角尝到了泪的咸。
自然,叶晗独来独往的行为是熊志刚等人所看不惯的,他们持续不懈地找叶晗麻烦,嘲笑他的琴弹得像女人被□□时的叫声,叶晗的回应则总是一副不屑一顾表情。我被找的麻烦通常是来自于老师们,他们不喜欢我的装束,说我头发太长,有些像鬼,因为男生留短发才是这个国家的优良传统,有一次,班主任让我把头发给剪了,并且承诺,我若是不剪,第二天她会拿着剪刀亲自给我剪。
放学的路上,我问叶晗到底该怎么做,叶晗摸着我的头发说:其实,你这样也挺好看的。
于是第二天,班主任见到了我的模样后,真的拿出了剪刀,让我走到前面亲自给我剪。我只好硬着头皮来到了她的面前。她揪着我的头发,力气很大,然后用剪刀使劲的剪下去,随着一些有些揪心的声响,剪刀变成了碎片落到地上,同时也扎伤了老女人,而我的头发完好无损。班主任看着我,面目狰狞,脸失去控制般地抽动着,然后大叫着让我滚回去。
此后,老师们就再也没有提起我的头发,而且变得更加厌恶我了,同学们也离我越来越远,眼神中透露出的那句话叫做“该死的鬼”。
我问叶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哥。
叶晗看着我微笑,又摸了摸我的头发:难道,你真的是个魔鬼吗?
我有些怕,有些伤心,但是无言以对。
哥,难道你也认为我是鬼吗?
然而,并不是每个老师都讨厌我。数学老师就是个例外,也是唯一的例外,或许也是因为没有人喜欢他吧。数学老师叫古虚怀,一个60多岁的老人,却还一直没有退休,他身子干瘦如柴,脑袋上的头发几乎要掉光了,眼睛突出得有些夸张,一副很大的老花镜更是把眼球突显得硕大。古虚怀走路不稳,样子总是迷迷糊糊,他走进教室时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鱼腥与酸臭味,在他的课堂上苍蝇都明显得多了起来,他的课教的很差,带我们班级的数学成绩永远是倒数第一,然而就是这样的一个老人却从未找过我麻烦,他甚至会在课上提问我问题,课后会把我叫到办公室批改我的作业。
关于古虚怀,有一个故事。
听人说,他有一个儿子,曾经也在这个学校工作,可是10年前由于一场事故而去世。随后古虚怀便来到了这个学校继续教学,仿佛是在延续着他儿子的生命。
我正听得出奇,眼前的几只苍蝇告诉我,数学老师已经走进了教室。
咳咳,不说什么了,不说什么了,咱们上课吧,啊,上课吧。古虚怀开始了一如既往的开场白,然后和从前一样,低着头翻找着讲桌上的书本,粉笔灰被拍得到处飞扬,而结果也是在我们的意料之中,他再一次拿错了书。
于是就凭着自己的记忆,古虚怀讲起了他的课。他背对着黑板,歪歪斜斜地写下了几行字,他讲课的声音很小,仿佛是在喃喃自语。自然他的课上,没有几个人会听讲,大家都乱作了一团,带头的也便是熊志刚了,他在座位上不停嘀咕的那个词叫“傻子”。古虚怀则从不维持课堂秩序,任由台下的学生对他貌似很小声的谩骂。很快,一节课便稀里糊涂地上完了,临走前,古虚怀在门口还对着我喊,让我拿着作业本到他的办公室。我有些无奈,低着头,听着同学在我背后说什么“志同道合”之类的话,来到了古虚怀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有些吵闹,几位教师正在训斥自己的学生,还有几位女教师在谈论该买什么款式的车子,当看到我和古虚怀进来时,我发现老师们看我俩的眼神有些异样,而古虚怀并未在意,径直走到了自己的位子上。
古虚怀的办公桌有些偏小,杂乱无章的书本更是把桌子堆砌得失去了模样,有几本书也已经散落在了桌子的周围。虽然桌子小了些,但古虚怀的座位并不像其他老师的那么逼仄,仿佛他的位置是别人不愿侵犯的领土,正是由于别人对古虚怀与生俱来的厌恶感使得他享受到了这种意外的优质待遇。
古虚怀指了指办公桌旁的椅子示意我坐下,然后让我拿出作业本,我略显尴尬,但还是把作业本给他看了。古虚怀把压到鼻尖的镜框重新抬到了鼻梁上,拿起作业本,把胳膊伸的很直,远远地看着,鼻子还不停地抽动,好像一个喷嚏怎么也打不出来。
嗯,你又,你又没完成作业,你看你看,这道题你还做错了,我都跟你说过积分完后,式子后面要有一个任意常数C,C啊······古虚怀这次说话的声音倒是很大,甚至压过了其他老师辱骂学生的声音。
自然,惊奇与憎恶的眼神再次射向了我这个角落,把我刺得伤痕累累,我也便只好悄悄低下了头。而古虚怀却并未察觉气氛的不对劲,仍在不停地说着,好像越说越有些生气: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一元二次方程有时候是要用韦达定理解的,还有这道题,sin30度怎么能等于2分之根号2呢,你就是等于2分之根号3也不对啊······我不知自己的脸是否已经红得渗出了血,还好散落的头发挡住了一部分的面容。
这时有一位老师好像也有些无法忍受了,他用种委婉的方式打断了古虚怀:老古啊,听说你儿子古乐的忌日快到了,是下个月吧。
我从眼角中瞥见了周围人幸灾乐祸的表情,这样一种攻击心脏的问题竟就这么被老师漫不经心的问了出来。
哦,古乐啊,是这个月10号,什么下个月,这不过去有好多天吗。古虚怀没有看那个老师,还是一直瞅着我的作业本,只是表情有些僵硬。
哦,是这样啊,都怪我给记错了,哪天我得买几束花去看他,我们还有几个老师都会去看他的,哎?他的墓地在哪啊?
古虚怀放下了我的作业本,闭上眼睛摇了摇头,有些苦笑:不用了不用了,呵呵,让你们,让你们操心了,不用了······
别介,老古,咱俩这么多年的关系,你能不告诉我啊,是不是。那个老师的“是不是”是朝着周围的人说的,好像是想得到大家的相应。
办公室里的人果然都很配合,连声说道:对呀对呀,就告诉我们吧······
我去年不都跟你们说了吗,在平安园陵了,38号位置。
哦哦,对对,你看我这记性,38呀,这么好记的位置我都忘啦,怨我怨我,哈哈,哈哈。老师慢慢退回了自己的位子上,只是邪气的笑容久久没有消去。周围的人笑了几声后,也都心满意足的散开了。
而古虚怀则是撅着嘴,呆呆坐着,没有说话,看来老师们的目的总算达到了。片刻过后,古虚怀用手扫开了桌子上的废纸,抽出了一个相框,用他那粗糙的老手慢慢地擦了两下,然后把相框支在了桌子上。他盯着相框,把手臂挂在了椅子背面,深深地呼了一口气,整个身子像是熔化了一样,瘫在了椅子里。
我好奇地朝着那个镜框看去,那里面镶了一张有些破旧的照片,一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留着中分的发型穿着整齐的白体恤依着一棵树露出爽朗的笑容。
一阵微风吹进了屋子,吹动着桌子上被书本压着叠了好几层的纸张哗哗作响。照片中那个人的衣领仿佛也被这阵风吹得飘动了起来。
古虚怀看着那照片也露出了莫名其妙的笑容,然后他看着我说:那个叶西辰,你先回去吧,把作业,把作业给补上,哦,还有,别忘了,过几天的考试,要好好考,别总是倒数第一,起码得考得过你哥啊,好了,走吧,走吧。
我应了一声,拿起作业本,低着头离开了办公室。
我知道,老头子有一种心事,我很好奇,我很同情,但我却触碰不到······
自从班主任没有剪掉我的头发,我对已盖住耳朵的长发竟产生了莫名的恐惧感,我拿起剪刀对着镜子,小心翼翼地抓起一缕发丝,我的手不停地抖,不敢去剪那缕头发,我害怕它们真的就那么坚硬,真的像魔鬼一般会伤到人。终于,剪刀还是从我的手中滑落,刀尖稳稳地插进了地板的细缝中,而散落整个地板上的还有我写下的那些诗篇,我用文字不停地堆砌,然后不停忘记的诗篇。
我仰面,摔进床里,深深地呼吸。
应该找别人给我试试,让他们给我剪。我突然有了这么一个想法。于是我决定去理发店让理发师给我剪一下头发。家的周围有不少的理发店,每当夜晚的时候,那些店的招牌便会灯光闪烁,自然它们都很受追求时尚的年轻人的喜爱。我经过那些理发店的时候,会装作不经意地朝里面看一看,看到巨大闪亮的镜子前,少男少女们抚着自己千姿百态的头发自信地笑。而我却从未推开过那些门,每当看到那些鲜艳的招牌,我只是感觉心脏剧烈地收缩了一下,想到自己不修边幅的发型,咬着嘴,悄悄地离开了。
为什么,为什么我总觉得自己不属于这个世界?
我去的理发店,是我家楼下的胡同里有一个叫“黎明理发”的地方,那个店我没看见白天开过业,总是傍晚的时候才开始营业。理发店有些破旧,门外牌子上的字已经被雨水阳光冲刷和暴晒地失去了颜色,但是那里理发的费用却比其他的地方便宜两三倍。理发师是一个60多岁的女士,姓王,名字我就不知道了。她身体消瘦,但腰板还很直,头发染得乌黑,有点夸张的卷发远远看去像是一把铲子,整个头部上面被头发撑得宽扁,她戴着一副镜片很大并有些橘黄的眼镜,身上的其他部位也戴着各式各样的首饰,不过看起来都是一些廉价货,只是脖子上那个十字项链倒是有一些分量。店里的装扮很简陋,墙皮也有些剥落,墙角的一把木椅上有一个古老的录音机,每次我到店里时,都会听到录音机里放着奇怪的音乐,好像总是一句话,只不过是换成不同的旋律唱出来。有一次我问王女士,录音机里到底唱些什么,她告诉我说,唱的是关于“歌颂上帝,传播真理”的。
到理发店理发的人都很奇怪,都不太爱说话,可能是由于店里的装饰不是太好吧,而王女士总用自己的热情缓解尴尬的气氛。王女士有一个特点,她不知从哪一年起,就再也没有吃过饭,因为她一吃饭就会病,每天只喝几杯凉水就够了,起初我来理发听说她的这一特点,还有些不相信,于是她便用手指按一下自己的脸,我看到那个脸像是一块橡皮泥一样陷了进去,过了几秒钟后慢慢恢复了原样,她解释给我说,因为不吃东西,脸里都是气体而没有什么实货了。我问她为什么不到医院看看,她笑着说,医院那个是非之地她可不敢去,医生都是阎王爷的小鬼,你给的贡品少了他们是不会让你走出鬼门关的,何况他们根本就不知道怎么让你走出去。
王女士性格开朗,每天都是笑盈盈的样子,而且爱说话,声音婉转,有时会喋喋不休。她一开始称呼我叫“那个谁”,但逐渐熟悉了之后,他便管我叫“小叶”。
哎呦,你来了,小叶,好长时间没看见你了,快坐,我马上给他剪完了啊,马上就轮到你······王女士看见我推开了吱吱作响的玻璃门,热情地招呼到。
我应了一声“哦”,便安静地坐在了散发着木质香味的老藤椅里。
店里还是与往常一样,播放着歌颂上帝之类的歌曲。
果然,过了不久,王女士送走了那位客人,临走前还不忘了寒暄几句。我有些不知该怎么开口,只是顺着王女士的意思坐到了理发的椅子上。
小叶啊,你想理个什么发型?
恩······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想让你帮我剪掉一缕头发。
王女士听了感到疑惑:就剪掉一缕头发,那是什么呀,我看你的头发都这么长这么乱了,我给你修修吧。
不不,不用,我只是,只是想剪掉一缕头发······
那是哪缕头发啊?
我觉得自己好像有些难为人家了:我也不太清楚,应该是······
还没等我说完,我看见几缕发丝已经飘到了地上,王女士早已拿起剪刀熟练地在我头发上展开作业。
我一时间有些愣住,几天前还坚固无比的头发原来就这么简简单单的被剪掉了。
直到王女士给我理完了发,我还没有回过神,她拍了我几下,我晃了晃脑袋,眨了眨眼,看到有些变形的镜子里,我的模样焕然一新,头发变得整齐,耳朵也露了出来,眼前的刘海还是依然挡着左眼。
你放心,刘海我都记住了,不会给你剪得很短,你看,这样多精神,剪掉一缕头发干什么,你说是不是,呵呵,呵呵······王女士打量着镜子里的我,面带笑容地说。
我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觉得心中悬着的巨石终于落了下来 ,可是心中的疑惑还是一如既往的浓厚,似乎快要凝固成一层水泥紧紧包裹着心脏。
我抬起头,看到王女士依旧笑得慈祥:王女士,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哦?你还有问题请教我,说吧,呵呵。
我咽进了一口唾液,停留了一会:如果我是鬼的话,你······你怕吗?
我刚问完这个问题就有些后悔了,低下了头不敢看她。
随后,我听到了她爽朗的笑声:呵呵,这是什么问题,老太太我可从没怕过鬼呀,何况你还不是鬼呢。
可是同学们都说我是鬼,我有金色的眼睛,性格孤僻,天天晚上做恶梦,前几天班主任还没能剪断我的头发,反而她的剪刀断成了两截······我突然变得很激动,情绪无法控制。
王女士没有说话,听着我没完没了的诉苦。我把我的那些琐碎事说完后感觉有点失礼了,慢慢平静了下来,惭愧地低下了头:对不起,我,我有些冲动了。
王女士并没有责怪我,连连说道:没事,没事,呵呵。
然后她走到了水槽前,打开了水龙头,冲洗双手。
屋子里录音机还在播放着歌曲。
王女士,你觉得世上有上帝,有神吗?
王女士用毛巾擦着手:我当然相信有神了,每个人的想法不同,有些人就觉得没有神,他们相信科学,这都是可以理解的。
我重新抬起头,看着她说:那你知道,为什么神那么不公平,为什么他在创造人的时候,让一些人受尽痛苦与折磨,而让另一群人享受美誉与快乐?
王女士听到我这么问,笑而不语。
这时,一位老人拉开了门,他样子很疲惫,他四下看了看店里的摆设,然后看着我们。
王女士看到有顾客进来,连忙迎面招待:哎呦,您来了,来理发的吧,快,快进来吧,外面的风那么大,我先给你洗一下头发吧。
我知道自己坐在那里有些碍事,站起了身,把钱放到了桌子上。
哦,小叶,要走啊,唉,你不用交钱的,快拿走。王女士拿起桌子上的钱,连忙往我怀里送,我推着她的胳膊,感觉到了她的胳膊像橡皮泥一样的塑感:别,别,那下一次我还怎么好意思来呀。
怎么不好意思了,你快拿去,留着给你爷爷买点药之类的也行啊。
听到这么一句话,我身子一下子变软了,隐隐约约有一种想哭的感觉,瞬间我失去了抵抗,王女士也顺便把钱放进了我的衣服口袋里。然后用看似粗糙却感觉软软的手摸着我的脸说:好了好了别难过,我知道我说的有些,有些······唉,不管怎么样,你以后有事就过来找我吧,啊,我会给你讲一些有关神的故事,很有趣的。
我跟她说,没关系,不怪她,然后跟她道了别,离开了理发店。
刚关上门,迎面的一阵大风差点把我吹倒,我看到身旁一只瘸腿的流浪狗正在撕扯着一个脏兮兮的黑色垃圾袋。
接着,我听到店里的那个老人问王女士:那个孩子,死多久了。
然后,我没有听到王女士的回答。
我不明白那个老人在说些什么,或许说的不是我吧。话说回来,那怎么可能是我呀,我还没死呢。我越想越觉得荒诞,竟情不自禁地傻笑了几声。
回过神,我又觉得有些奇怪,王女士怎么会知道我的爷爷,我从未跟她说过,莫非,我爷爷也去她那理发?毕竟她那里便宜,而且老人顾客又多,只是爷爷怎么找到这么个偏僻的地方我就不得而知了。
对于学生,成绩好比一条裤子,当那条裤子足够长足够漂亮时,你便可以自信地从人群面前走过,可是当裤子短到无法遮住你的屁股,你就会觉得有些见不得人了,乱七八糟的事便会随即而来,甚至你从未想过的死,竟也会和你亲密无间。
除非,像某些人一样,不把自己当成人来看待,或许会好受一些。
一个学生如果只有成绩的打扰,还是可以活得下去的,偏偏,还要加上家庭或是社会上的一些事情。我想,危险与脆弱并存的这类动物,是否也会被植物暗自嘲笑呢。
我为什么要这么说,因为有人真的就那么死去了。
那个女生选择的时间是午休时间,教学楼里没有人,学生都回家或是宿舍休息了。当我中午来到教室时,顺着叶晗的目光,我望见了楼下那个女生安静地躺在血泊中,只是身体有些过分地扭曲。
很快,学校便查实了身份,那个女生是隔壁班的,听说她成绩还不错,跳楼自杀的原因是因为刚刚考完的大型考试自我感觉没有考好,虽然成绩还没有出来,那天中午她还与自己的父亲发生了口角,所以一时想不开,可是当有人看完她跳楼的录像后,发现当她坐在最高楼层的窗台上时,可能是由于害怕,并未想要跳下去,只是一下子没有抓稳窗框。
当死亡来临,当突然感觉到活着还是一件无比幸福的事情时,一切却都再也无法挽回了。
第二天,下起了雨,每当说起天气,不知为何心里便会滋生出一株株惭愧,好像那我是刻意为了渲染气氛而撒的谎,可是它真的就下起了雨,很小很轻,我想老天爷既然创造了人类,那么他也一定有人的情感,他肯定也会快乐,也会伤心,而下雨也便是他情感的表达。
楼下不时传来哭声,几个老人在女孩坠落的地方一边烧着纸一边哭泣,一个男人落寞的站在一边,被另一个女人狂风暴雨般不停捶打着。然后男人跪下,女人停止捶打,也跟着男人跪倒在地,死死搂住男人的脖子,和男人一起哭得撕心裂肺。
小雨中,楼下的人没有撑伞,哭得很伤心,而当几滴雨落进了蚁穴时,蚂蚁们是否会诧异地发现,今天的雨水竟是那么的苦咸。
旁边的屋檐下,一位校领导来回踱步,打着电话。不久,一辆警车停在了一边,警车上下来了几个人,想拉起哭倒在地的人,却怎么也没有成功。
教室里,正在上着早自习,坐在窗边的同学不时地偷偷向外瞟几眼,班主任趴在窗上,眯着眼,若有所思。如此场景怎么能不让人心生同情。
过了几分钟,上课的铃声响起,班主任走上了讲台:好了同学们,把手中的笔停一下。我想大家都已经知道了,现在楼下那个女生的家属们就在为她烧纸呢,有些事情,你们还小,还无法理解,他们为什么来烧纸,他们就是想来讹学校的钱来了。
老女人的腔调抑扬顿挫。
你们看没看见,警车都已经来了,怎么拉都拉不走他们,他们还在那像有理似的,鬼哭狼嚎地哭,你们说说,他们家孩子自己想不开跳了楼,关学校什么事,再说那个女生怎么就那么自私,哦,你说死就死了,你怎么就不为别人想想,你死了一了百了,留下来一摊子破事给别人,你说你自不自私,啊?还有,我今天说的话不要跟外人说哈,这是咱们自己唠家常,讨论问题。你听听你听听,现在他们还在那哭个没完没了,你还让不让别人上课了。偏偏,咱们要让他们看看,不管条件怎么差,不管你怎么叫,咱们照样能上课学习,我们要喊出来给他们听听,要喊得惊天地泣鬼神。好,听好了,上课!
随着老女人的一声口号,教室里的学生刷的一下飞快地站起了身,一个个精神抖擞的模样。
同学们好!老女人大声地喊道,声音从未有过的铿锵有力。
老~师~好!同学们也有力地回应着,声音震耳欲聋,巨大的声响在两栋教学楼之间回荡了好几次。
听到老女人这么说,看到了这一幕,我有些惊呆了,我不敢相信这些话会出自一个人的口中,这个老师和这群学生竟然用课前的互相问好来对生命进行辱骂。我和叶晗都没有站起身。我只觉得心里有一辆火车轰隆驶过,撞碎了血脉,血液如同从地里喷出的泉水,冲击着我的内脏。
老女人看到同学们的表现,露出了心满意足的样子。然后,她看到了后面的我们。
那个谁,最后面那两个,叶晗和叶西辰,你们俩什么意思,不站起来。
同学们回过头,惊恐地看着我们俩。
我低下了头,没有回应,我不是由于害羞,而是由于我有些无法控制自己气的不停颤抖的身体。
自己的权利就这么被别人无视让老女人很无法忍受,何况是被我和叶晗这两个在他眼里无比低劣的生命。
哎?怎么回事,我说话还不好使了怎么地,你们俩给我站起来。
去你妈的。我声音有些小,但是说的很狠。
什么,你说什么?老女人有些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一直以来没有和他顶过嘴的叶西辰竟能骂他?这真是让他难以置信。
他说去你妈的。叶晗将我的话清晰地放大了一遍,我抬起头看到叶晗微笑的表情。周围的人都被吓得目瞪口呆,不敢出声。
什嘛,你说什嘛?老女人暴跳如雷,怒气冲冲地走了过来,像是一条被侵犯的母狗,一手揪住我的头发,一手抓住叶晗的衣领把我们俩拽到了讲台,一路上碰歪了许多桌椅。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老女人恨恨地抓着我的头发,抬起我的脸。
我近距离看到她丑陋的脸,耳根处的肤色和擦了厚厚一层粉底的苍白脸庞没有丝毫的过渡。
我说去你妈的。这一次,我保证了音量,让老女人可以听得清晰
哎呀,你敢骂我,你以为你很了不起啊,你想反啊你。老女人气得喘着粗气,一阵阵的口臭冲了我满脸。
我打开了她抓着我头发的手,反过来用手指着她说:你不知道你的嘴很臭吗?难道你以为你很了不起吗,你以为自己很有思想,很有个性吗?你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班主任而已,竟然侮辱一个与你毫不相干死去的人,你好像觉得死很轻松是吗,从那么高的楼跳下来难道不疼吗,要不你跳一下试试,你竟然对死去的人都无法生出同情之心,你还是人吗,你总说我像鬼,我看你才是鬼呢,还有去你妈的惊天地泣鬼神,我才不会盲目地听从你,跟着你喊什么响亮的口号,我活着不是为了讨好你,不是为了走你想让我们走的路,你可以侮辱我,侮辱我的诗,侮辱我的家境,侮辱我的成绩,侮辱我的长相,可是你不能······
老女人一个巴掌打在我的脸上,把我打到了叶晗的怀里,我感到脸部有些麻木,鼻子好像也出了血。
叶晗抱着我,我仰面看到叶晗依旧温柔的笑,还有周围傻子般张着嘴一动不动的同学们。
叶晗把我扶起,对着老女人冷冷地说:可是,你不能侮辱生命。
滚出去,你俩都给我滚出去,不要再进来了,不要再来上学了,滚,滚!老女人气得已经面红耳赤。我摸着自己被打得红热的脸和叶晗走出了教室。
我骂完班主任的那一刻,我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所在所为,但是心中竟是无比的爽快,虽然被她的老手打了一记耳光。可当我站在雨里,看到面前哭得一塌糊涂的老人,却又变得有些哽咽。
哥,这就是人类吗?如果是这样的话,我真的宁愿做一只鬼啊。
叶晗还是静静地微笑,没有看我,没有说话。
过了好久,哭泣的人被警车载走了。
雨还在下,我和叶晗站在天井的中央,死气沉沉的朗读声,从各个窗户泻进了天井,渐渐把我淹没,让我感觉喘不上气。
世界,在这一刻,被赤身裸体地插上了无数把尖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