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戴面具的女孩 ...
-
清晨的阳光很安静,像个内向的孩子悄悄爬上窗台看看屋内的人是否被自己打扰。不断地阴雨天也终于迎来了一次晴朗。我很早就已经起床了,脑海中挥之不去的还是那个奇怪的梦,那场很大的雪······我曾把梦告诉爷爷,爷爷说那是因为我学习太累了,放松放松就会好的。当我问叶晗时,他则对我说:或许,你真的就是魔鬼了,只不过不邪恶而已。然后他看着我微微地笑。我明白叶晗是在和我说笑话,只是我不知道夜深人静的时候叶晗睡得好吗,他干的那个奇怪的工作是否很累,而他是不是也会做一些特别的梦,梦见某个人或是某件事。
一年前,那一天,雨水仍不停歇。教室上空仿佛也有一片云,压得人透不过气,黑板上是关于数字与字母的游戏,未知数X的秘密或许只有好学生才能有所了解。我和叶晗同桌,在最后一排,靠着窗,这也是基于老师对我俩的“宠爱”。叶晗坐在里面,他身边的窗台上有一盆花,他好像很讨厌花,把花弄得枯萎了,残败的枝叶散落在窗台,可他更多的时候是望着窗外,寂静如雕塑,如刀刻般的鼻梁下也永远藏着那种谜一般的眼神,仿佛一场散不尽的雾。就是在这样一个平常不能再平常的日子里,来了一个很不平常的人。
语文老师对修改病句情有独钟,他把病句完全当成了数学题来解,这一次,黑板上又写满了他自以为是的难题,而那些句子在我看来都是对的,而语文老师把病句修改过来以后,也符合我先前理解的意思,我承认我是笨了很多,但我还是有些搞不懂,既然是病句,为什么还能理解出意思,而且最终能把句子按照理解的意思改过来,但是已经理解出了意思,为什么还称它是病句呢。
对不起李老师,来了一位新同学,耽误你几分钟。门外的班主任还是打断了我愚蠢的思索。屋内的学生听到后也终于睁开了惺忪的双眼,毕竟新鲜的事物总是比讲台上的动物有吸引力。于是,教室内也发出了一阵窃窃私语······
有新来的?学习成绩会不会很好啊?
再好也比不过李天林与田敏樱了,他俩可是天才啊。
男生还是女生?女生的话或许会好看些吧!?
我希望是男生,而且要会打篮球。
这没关系,只要帅一些就行了······
实际上期望值越高,令人失望的程度就越高。流星或许也会因为背负了太多的愿望而摔得很疼。我不知应用他还是她来表述,因为当班主任让开了路,那个所说的新同学走上讲台时,我实在看不出他的性别。我看到的那一幕只是让我感到有千百条荆棘死死缠绕在我的心脏,有无数的蛆虫在啃食着我的神经。
他,拄着一支拐杖,双手缠着绷带,佝偻着身子,明明是闷热的夏季,而他却穿着长衣长裤遮住了所有的皮肤,最重要的是他戴着一个面具,面具包裹着头部,连头发都看不出来,只是在眼睛、耳朵、鼻孔和嘴巴处被人工的掏出了几个洞。随着一声沙哑的仿佛嗓子已经溃烂掉的“大家好”,教室里就再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雨水钉着窗,急促的,好像也钉进了我的骨头里。不知谁的一阵又一阵紊乱颤抖的呼吸声似乎也在预示着一场狂风暴雨般的叫喊。我甚至感受到周围的人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一口唾液挤进嗓子,因为我清楚地听见会厌软骨艰难的如同抽马桶的蠕动声。
我看着叶晗,他的脸仍是一汪平静的海。
不知过了多久,班主任才走上讲台说:哦,这位是新来的同学,她叫陈茉儿,是位女同学,她,因为烧伤,所以······恩,希望大家以后能多关照关照她······那个,你,先坐在这吧······
顺着班主任手指的地方,陈茉儿一瘸一拐地走到了第一排的那个位置坐了下去,而原来的第一排则变成了第二排。
可想而知,从那以后,班级里又多了一个叫鬼的人。
迅速的,全校都知道了我班来了一个木乃伊,一到下课,教室外的门窗上便会聚集了很多双眼睛,没有人愿意与她说话,却没有人不在私底下谈论她,就连教师们也是如此。她的到来让课堂更加的安静,只是那种安静让人感觉好像被关进了一口巨大的棺材里。她总是默不作声,不会主动与别人搭讪,静静地坐在位子上,用缠着绷带的手别扭地握着笔,然后独自上学,独自放学,独自撑伞,或是,独自哭泣。
我的痛苦在她看来也只不过是身上的一处小小伤口罢了。陈茉儿的成绩并不好,已经不及我和叶晗了,或者说,倒数第一已经另有人选,因为她根本就答不完试卷。不知每一次的握笔对他来说会是一种怎样的钻心刺骨的痛。
哥,我一直以为只有你和我值得被同情。
听到我这么说,叶晗笑了,笑得很温暖,我从没见过叶晗笑得如此迷人,然而他并不是对我笑,而是对迎面走来的陈茉儿。走廊里,陈茉儿行走的路线被自行得让出了一条宽敞的大道,没人敢挡在她的前面,也没有人敢正视着她,何况她的身上还带着一股浓重的药膏味道。那一次,听说别班的一个男生低着头走路,一不小心与她撞个满怀,那男生连说对不起,当抬起头看到是陈茉儿,可能由于是第一次见面,而且离得很近,他立马瘫坐在地上,陈茉儿伸出手想要扶他起身,可他哭喊着说不要,不要。然后那个男生好久没有来上学,好像去看了心理医生。
而这一次,我和叶晗就和陈茉儿迎面走着,周围人的眼神中夹杂着厌恶与恐惧,叶晗则朝着对面的陈茉儿微笑,可我却好像喝了一杯混合了太多奇怪口味的鸡尾酒,忘记了表情。
陈茉儿并没有看我们,低着头,佝偻着腰,一瘸一拐慢慢地走,而直到她与我们擦肩,叶晗也一直微笑地看着她,我却只记得陈茉儿紫黑爆裂的嘴唇深藏在早已泛黄的白色面具里和那股浓重的药膏味道。
于是,夏天连绵的雨季里,一群宛若仙子的少女穿着短裙,凉鞋,撑着糖果般的雨伞,踩着水洼,欢笑着走在上学放学的路上,与不远处静悄悄毫无颜色的仿佛已被命运榨干的陈茉儿,一不小心成了我一生中见过的最残忍的画面。
每当田敏樱与陈茉儿同时出现在我的视线中时,我的目光停留更多的是在陈茉儿的身上。
我问叶晗:哥,我们可以帮她什么吗?
叶晗仍是那么深深地笑,他说:对她微笑就行了。
微笑?我从来不知道该如何组织面部的肌肉来达到这一效果。或许,这也是我这辈子从未尝试过的动作。
隐约中,我只觉得陈茉儿一直与我和叶晗在一起,仿佛是一位多年未曾见面的亲人。而无数次与她的迎面,她却总是低着头,落寞的,没有看见叶晗的微笑,也没有看见我在努力尝试着微笑。
天气不知为何也变得越来越糟,雨水不停冲刷着这座城市,偶尔的狂风好像也想把某种禁锢在土地中的东西连根拔起。放学的路上,欢笑声少了很多,学生更多的是用伞顶着风雨急切地朝家赶,因为家中的父母早就应该准备好了一杯热茶和一条干净温暖的毛毯。
我和叶晗走的很慢,和从前一样的慢。可最慢的并不是我们,而是陈茉儿。她仍旧拄着一支拐杖,原本走路就费力的她还要撑着一把伞抵挡风雨。
大概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吧,陈茉儿的伞在那一个风雨交加的放学路上被风吹走了。也就是这么简简单单被风吹走了,没人注意到她那不知所措孤零零的身影。只有我和叶晗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她。
陈茉儿狼狈缓慢地走到教室的屋檐下,精准地站在我和叶晗经常被罚站的地方。从她身边过往的人群只是惊异胆怯地一瞟,然后便匆匆离去。
西辰,跟我来。叶晗眼神中带着自信与关怀,一手插在裤兜,一手撑着伞,朝陈茉儿走去。我一时间有些发愣,我可以想象出叶晗接下来的举动,只是周围人群的目光,可能会让我招架不了。可我还是跟上了叶晗的脚步,来到陈茉儿的面前。
陈茉儿,我送你回家。叶晗微扬嘴角温柔地说。
陈茉儿抬起头看着我们,然后又低下了头,安安静静,没有说话。
雨越来越大,风越来越大。
我看见叶晗皱褶的衣角在风中飘动,有些湿润的发梢贴在了眼角。只是他的嘴唇始终保持着优美的弧线。
陈茉儿,我送你回家。叶晗又说了一遍,温柔得有些令人心痛。
沉默了好久,陈茉儿终于开了口,发出沙哑的如同女巫般的声音:不用了,谢谢。
叶晗轻声地笑了,对我说:西辰,你先回去吧,告诉爷爷,叫他不要担心······
我迟疑了一会儿,没有问过多问题,静静离开。走到了校门口,转身回望,两人依旧面对面站着,叶晗打着伞站在雨水里,陈茉儿低着头站在屋檐下。远处的背景是一片墨绿色的树木与灰色的云层。
随后一声霹雳,砸碎天空。
那一夜,叶晗很晚才回到家,我只看见他若无其事的表情然后他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就又离开家门去工作了。
我直到现在也没有问叶晗那一个傍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潜意识里有一个声音告诉我,那与我无关,陈茉儿是属于叶晗的心事。
从那以后,每天的放学,我和叶晗都会陪着陈茉儿一起走,走到校门口时,叶晗告诉我先回去,然后他俩朝着另一个方向前进。
好多个日子,我们三个都一起放学离开。我也慢慢地适应了她的摸样,她的声音,她的气味。陈茉儿话不多,但她还是会说几句,虽然声音很难听,可叶晗还是会很认真地听她讲完,从她的话中我只知道她与叶晗一样大,她身上的伤是由于4年前的一场大火造成的,她的父母也全都在那场大火中丧生,她现在寄居在一位亲戚家中。
当然了,周围的人群看到这“触目惊心”的一幕不会默不作声,我听到有人说我们是三个鬼走到了一块,也有人说我们是被诅咒的人,与我们沾边的事物不会有好下场。说话最直接的还应该是熊志刚,那一次,他在教室里朝着叶晗大喊:喂,叶晗,听说你交了一个新女友啊。班级里的学生听到熊志刚的话后笑得好像快要蒸发掉了。而叶晗仍看着窗外,嘴角挂着不屑的笑容。坐在最前面的陈茉儿,则低着头,用缠着绷带的手拭去了眼角处一丝晶莹的东西。
逐渐地,陈茉儿的话越来越少,有一次放学时,她对我和叶晗说:对不起,我······我可能再不能和你们说话了。
我在一旁低声问她:为什么,茉儿姐?难道,难道是因为别人说的太多了,所以······
不,不是的,我很感谢你们,只是······只是,我的伤太重了,我真的快不能说话了,我······我快成哑巴了。陈茉儿看着我,第一次与我对视,然后她笑了。
面具不可能带有表情,然而她笑了,她真的笑了,因为她的眼睛弯成了美丽的月牙。一个快要不能说话的人没有放声哭泣,竟是释怀的笑了。我这才发现,原来陈茉儿的双眼竟是如此明亮,仿佛一颗宝石掉进了一潭无比纯净的湖水中。
我又看了看走在中间的叶晗,头发遮住了他的眼睛,他的喉咙上下蠕动了一番,然后好久他才在嘴角挤出一点笑容。
真的如陈茉儿所说,不久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出过声音。听到我和叶晗在说话,她只能点头、摇头、或是弯着眼睛看着我们,然而她怎么也不会看出我和叶晗的心是如何的支离破碎。
陈茉儿就像是一场谜,她好像从未来过我们的世界,却又好像一直与我们在一起。
我躺在地板上,盯着天花板。还是躺在天花板上,盯着地板?
一年前的这件事,我不停地思索着,感觉好像掉进了一个幻境中,不停漂浮。然而故事说到这里还不足为奇,真正的梦幻还是出现在一个有雨的天气。
下课的铃声终于还是响起。叶晗摇醒我说要去方便。我睁开眼,看到窗外仍是一片淅沥的雨天,于是我拉开窗,感受到一阵清凉扑面。我看着楼下匆匆忙忙撑着伞去厕所的人群,感到有一种隐隐作痛的压抑。
突然我听到一声惊叫,四下张望着,我看到了倒在水泊中的陈茉儿,田敏樱站在一旁,纤细玉白的腿上溅上了泥水,而她的彩色如虹的裙子也被撕破了边角。
我急忙转身冲到了楼下,没有拿雨伞。
我挤开围观的人群,看到熊志刚、李天林与一些女生站在略受惊吓的田敏樱身边。从周围人的一些支离片语中我了解到陈茉儿好像是因为上台阶时不小心滑倒了,于是她下意识地抓住了田敏樱的裙子想支撑一下,却把田敏樱的裙子给撕破了。
田敏樱的人气在这次的意外中尽显无疑,人群中发出的声音都是为她讨不平。熊志刚也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在她面前表现的机会,他不停地在田敏樱的身边问长问短,还对趴在水泊中不停颤抖的陈茉儿指手画脚。
田敏樱的一个有些泼辣的好姐妹站了出来,她头发很短染成了粪便的颜色,看起来有些像男孩子。她指着陈茉儿说:你个臭不要脸的,你想非礼啊,你不知道你很吓人吗,谁惹你了你要害人家?你都这样了还上什么学,上医院躺着就是了······
田敏樱在一旁拽着那女生紧锁着眉说:够了,不用再说了,没什么······
这时叶晗冲进了人群跪在陈茉儿的身边,表情有些恐慌:你没事吧?没事吧?
呀,你个废物怎么来了?你以为你很帅吗?英雄救美啊?关键美人在我们这边呢。粪便女嘲讽地说道。
叶晗冷笑着看着他们,眼神里露出一丝愤怒:呵呵,我对你们可不感兴趣!
可不是吗,这是人家女朋友啊,能对你们感兴趣吗?熊志刚指着陈茉儿对田敏樱她们说,然后自己哈哈大笑起来。
切!田敏樱的嘴角隐约挤出一个字。
哦?是真的吗?
是吗,我说他俩怎么天天放学一块走呢······
周围的人群开始吵闹,我也感觉有些不自在,雨水顺着我的脖颈流到了胸口,冰冷。
叶晗低着头,手扶着陈茉儿的肩,默不作声,而陈茉儿只是不停地摇头,不肯起身。
原来是这样啊。粪便女好像恍然大悟地说。我本来想扒了她的衣服以作为她侵犯敏樱的补偿,但看在你俩这么恩爱的份上,我就饶了你们吧,不过有一个条件。
粪便女表情得意。
叶晗没有动,静静听着一切,听着粪便女一字一字说出那个条件:吻,她!
雨,有些变小,空气中有一层薄薄的雾,朦胧的感觉,好像锁住了一切,隔绝了声响。
没有人说话,只是惊讶的表情铺天盖地。吻谁?难道是陈茉儿吗?
这种气氛需要调节,可令我失望的是这种调节剂竟是熊志刚的一声幸灾乐祸的笑声。
对呀,叶晗,吻她啊,要嘴对嘴的那种,这可是给你一个大好机会啊,千万不能错过,哈哈哈。
熊志刚的拥簇们也跟着起哄。人群也顿时炸开了锅。
而我则早已握紧了拳头。
叶晗跪在原地,带着释怀的笑容。他慢慢扶起颤抖的陈茉儿,陈茉儿勉强直起上半身,不过双腿仍跪在水里。
叶晗伸出手,轻轻握住陈茉儿缠满绷带的手说:还疼吗?
陈茉儿呜呜啜泣着,不停摇头。
不用怕,他们不会伤害你的。叶晗始终带着俊朗沉着的笑。
粪便女有些不耐烦地问:喂,你到底答不答应这个条件,要不我可要扒她的衣服了。
要不,算了吧。田敏樱在一旁表情有些难堪。
不行,这是她罪有应得。粪便女的回应坚定如铁。
叶晗没有理会他们的争吵,湿透的头发遮盖了眼,我看不见他的眼神。他轻声的说:陈茉儿,你不要怕,只是轻轻一下就好,你受委屈了。
然后叶晗慢慢靠近陈茉儿紫黑干裂的嘴唇,陈茉儿无力的摇头,没有看他。
叶晗无限接近了面具上的那个缺口,说了一句话“我今天早上刷过牙的”。接着他用嘴唇堵住了那个缺口。
那一年,叶晗17岁,那一年,他把生命里的第一个吻献给了一个叫陈茉儿的女孩,他可以说是被迫的,却又感觉是义无反顾,他把自己最纯洁美好的东西给了一个不平凡的女孩,只因她与他的命运是那么的相像,只因他是那么深爱着她,虽然女孩没有美丽的皮肤完整的外表,虽然她没有甜美的声音迷人的微笑,可叶晗就是如此的爱她,因为他叫叶晗,因为她叫陈茉儿。
人群沉默了两秒,随后发出了震耳的欢呼与尖叫声,仿佛在庆祝断头台上的罪人被斩首。
我握着拳头,鼻腔中好像灌进了汹涌的海水,回呛着我的每一次呼吸。
时间似乎变得好慢,雨水好像停了,我已经感觉不到水珠落到了皮肤,可眼前仍是一片濛濛的雨帘。我慢慢察觉到,雨水真的就那么在空中变慢了,然后生生地停在了那里。
周围的人好像也发现了这一点,吵闹声变得越来越小。逐渐的,雨水变成了紫色竟开始缓缓上升,连地上水泊中的水也一滴一滴地被抽离到空中。空气中的雾气在不经意间也已变成了淡淡的紫色。
人群都诧异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人,叶晗和陈茉儿仍是接吻的姿态,他们闭着双眼,陷入了另一个世界,并未发觉身边的异常。
隐约中,我听到了一声清脆如同雏鸟啄碎蛋壳的声响,仔细一看,陈茉儿脸上的面具出现了一道明显的裂纹,接着那条裂纹逐渐蔓延,像无数细小的藤蔓爬满了她的头部,最后随着几声脆响,面具变成了碎片悉数落下,一头柔软如绸缎的淡紫色长发像花露一样挤出了鲜嫩的花蕾流淌开来,一张美丽纯白的脸暴露在紫色的空气中,天空逐渐放晴,几朵云彩也被染成了紫色,微微的阳光下,被镂空的薄雾中我好像看到了陈茉儿那透明似鹅蛋蛋清的脖颈下绿色或是蓝色的血管,陈茉儿手上的绷带也慢慢开始脱落,露出了精致如同精灵的手,那手从水中抬起,放在了叶晗的脖子上,带出一缕清凉的水花,仿佛一块纯净的琉璃从湖中打捞起来。
我周围的花坛冥冥之中变得明亮,原来那些被雨打蔫的花都已重新绽放,就像是被一台高速摄影机拍摄后加速过的画面,空气中也瞬间浸泡了茉莉花般的香味,让人感觉好像来到了仙境,无法自拔。
人群顷刻间目瞪口呆。
上课的铃声响起却没有将时间有任何的推移。
陈茉儿和叶晗慢慢分开彼此,慢慢睁开了眼。看到眼前的天女,叶晗脸上掠过一抹惊讶,然后露出怜惜的微笑。陈茉儿则怜悯地看着叶晗,抿了抿粉嫩红润的唇,脸颊微微泛红。
叶晗抬起手轻轻擦去陈茉儿脸上的泪痕说:这是你吗?
陈茉儿幸福地笑了,一滴闪亮的眼泪还是渗出了眼眶,重新沾湿了叶晗的手指。
叶晗站起身,仿佛是在服侍一位受伤的公主一样,轻轻扶起陈茉儿,然后在她耳边耳语了一番,陈茉儿害羞地一笑,两人便相互依偎着静静离去,只留下田敏樱,熊志刚等人呆呆地站在原地,忘记了该如何出声。
远处树林中某棵树的枝头上,有一种叫破茧成蝶的事情悄悄发生。
于是那一天的景象,这个城市的人们再没有见过第二次。他们只记得那一天,天是紫色的,雨是紫色的,空气中有茉莉花的味道,雨水不是下落而是缓慢上升。这个学校的学生只记得那一天,有一个天使降落了人间······
事后我问叶晗:你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啊,哥?
叶晗还是微微地笑着:我不过告诉她应该换一件好看的衣服而已。
于是第二天,戴面具的女孩消失了,一头紫色柔发,貌若天使的女孩,穿着白色的碎花裙害羞地站在门口低着头不敢进来。
她低声问门旁一位面红耳赤的男生:我可以进去吗?
那声音甘甜迷人,好像有无数蜜蜂在我耳膜上滴落了蜜汁。虽然声音很小,但坐在最后面的我竟是听的如此清晰,因为教室内实在是太安静了,学生似乎都成了空囊呆呆坐在那里望着门口的梦境。
男生张着嘴,僵硬地点了点头。
然后陈茉儿不自在地从讲台上走过,整个过程好像慢成了一个世纪,短跟凉鞋踩过木板的声响竟是我从未听过的动听旋律。不知何时浸满整个屋子的茉莉花香味也正拉拽着每个人的灵魂脱离躯壳。
从那以后,天空不再下雨,每天的清晨都会有阳光爬上人们的窗台,而叶晗身旁的那盆花也开始悄悄地重新开放。教室里还是一如既往的静,只是那种静让台上的老师都有些不知所措,学生都直直地坐在位子上,但眼睛并未盯着黑板,老师顺着学生的目光看到最前排一位紫发女生认真地看着黑板,然后她的眼神与老师相撞,又羞答答的低下了头。
我看不出同学都是如何想的,或许跟我一样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个人,这个天使。几天前坐在那个位置上的还是一个不能说话快要病死的怪物,而仅仅因为叶晗的一个吻,竟脱胎换骨变成了另一个人。
很快,校园里陈茉儿的名字再一次变得格外响亮,比她戴面具时还要刺激心脏般的响亮。
男生看到她都会很沉默,因为他们不知该如何面对这场梦,不久前他们还当着陈茉儿的面对自己身旁心仪的女生说她是鬼。而如今,与陈茉儿出现在一个画面中的自己曾经心爱的女孩竟成了不折不扣影响视觉的鬼魂。
女生们都不敢再卖弄自己的“美貌”,他们曾经总是像优雅的丹顶鹤,自顾自地欢笑嬉闹,因为他们相信不远处有一种叫男生的动物正傻傻地盯着他们,这会使他们心满意足,因为那一封封的情书便是他们持续不懈努力的果实。于是女生们便会更认真地在镜子前反反复复盘着不同模样的发髻,反反复复换着不同的衣服,反反复复从不同角度进行自拍,反反复复演练着不同感觉的微笑,而直到如今他们都不知道自己忘了藏住很耀眼的牙垢。
可陈茉儿竟是如此不同,她走路还是会低着头,她不打扮,不做作,她不知道自己美若天仙,一切的一切,都好像是上天不小心掉落到人间的梦。
就连田敏樱与她都有些无法相提并论了。
其实陈茉儿的美貌、气质已经足够勾魂,足够令男生骨头酥软,令女生们无言以对,嫉妒得面目扭曲。可是她竟是如此“狠心”,想要彻底摧毁一个人羡煞或是自卑的心,因为从那以后,学校张贴的成绩榜单上,第一个也是最高处的那个名字不再是田敏樱或是李天林,而是陈茉儿。
哇!又是陈茉儿!
她好厉害。
田敏樱和李天林我以为谁都比不过他们呢,竟然······
榜单下的人群不时地发出赞叹声,而田敏樱则咬着嘴唇,悄悄离开。
陈茉儿从不会出现在人群中,她似乎并不在乎什么成绩,就像叶晗一样。
终于,有男生敢主动和陈茉儿说话了,也有几封信不知何时塞进了她的书包。绝了堤的河水往往是一发不可收拾的,同样,渐渐地,与陈茉儿搭讪的男生越来越多,书包里的情书一不小心便会散落一地。而陈茉儿每次都是尴尬地不说话,有些被吓到,也有些想哭,样子楚楚动人。
陈茉儿大概只敢于和我和叶晗说话了,每天的放学,她会静悄悄的站在教室门口等我们,和我们一起走,一路上不停地欢笑,仿佛被微风不停吹动的风铃,她会说许多有趣的事,也会问我们收到了情书该如何是好。
叶晗则是一直微笑,告诉她在人群中不要害羞,被男生追求其实也是一件好事······
陈茉儿听到后会表现出犹豫不决的样子,沉默片刻。偶尔她也会注意到叶晗身边的我,有一次,她问我怎么总是傻乎乎的样子不说话,我有些怔住,脸庞发热,接着她竟走过来用指甲是淡紫色的指尖轻轻拨开我的头发,看着我金黄的左眼,她有些吃惊,但不是恐惧,她微笑的看着我,样子美丽得如同天边的晚霞,然后她说:你的眼睛好漂亮。那一刻,我真的有些变傻,她是第三个说我眼睛好看的人,前两个是叶晗和爷爷。
一阵风吹过,吹动着她的紫色长发飘到了我的脸颊,随之而来的还有清清的茉莉花香。
生命里,那无与伦比的花香。
不久,陈茉儿也开始逃课了,我同桌的叶晗也早已消失不见。课堂上不时地会传来悠扬的钢琴声,声音很轻很小心,像夏天里的小雨,很轻很小心······屋子里的同学也会惊奇的面面相觑,然后侧耳倾听。
下课后,我随着熙熙攘攘的人群跑到了学校的那个旧琴房,叶晗正在安静的弹奏,我们家里没有琴,叶晗也从未学习过,可他就像是天生会弹琴一样能把琴弹得很美妙,陈茉儿则坐在一旁,头靠在叶晗的肩膀上抵着他的脖子,叶晗向她侧着脑袋,温柔地镶嵌住了陈茉儿的轮廓。陈茉儿几缕紫色的秀发垂落下来,流淌在叶晗的背脊,我想那应该是叶晗这一生所感受到最温暖的覆盖吧。
西辰,你哥他,抱过你,或是,或是,碰过你吗?有一次陈茉儿不好意思的问我。
我说:好像没有吧,怎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陈茉儿低着头落寞地离开。
逐渐,与我们放学一起走的陈茉儿变得少言寡语,叶晗也是不说话。
叶晗,你可以,可以牵我的手吗?陈茉儿面颊红润开来。
叶晗听了以后,微微笑着,没有说话。也没有牵起陈茉儿的手。
气氛尴尬。
越来越远,越来越远,陈茉儿与叶晗的距离越来越远,她放学不在与我们一块走,她与我们迎面时,低着头,不再朝我们微笑不再与我们说话,就连与她擦肩时袭来的花香也带有了一点点的苦涩,慢慢地,她消失在我们的视线里。
有一次,我跑过去问她:茉儿姐,你没事吧,别人欺负你了吗?陈茉儿看着我笑了笑,什么也没说便离开了。
哥,你怎么了,难道不理茉儿姐了?
叶晗也是微笑着,没有回话。
终于有一天,陈茉儿真的彻底消失不见了。她的座位上空荡荡的,没有书包,没有书本。我以为,她是病了,休了几天假,可当老师走上讲台,告诉我们陈茉儿转学后,我才明白,陈茉儿真的离开了我们。
听到这个消息,叶晗仍安静地坐在座位上,望着窗外,面无表情。
自从陈茉儿离开,茉莉花的香味我就再也没有闻到,阴雨的天气也再次临,考试的第一名也重新变成了田敏樱或是李天林,男生们重新找自己心仪的女生说抱歉,说自己不该追求陈茉儿,女生们则又开始欢笑嬉闹,春光满面,自信满满。只有叶晗还是一如既往的安静,与世无争。
一年后的我再次想起这件事,总觉得那是一个梦,一个烧伤的女孩怎么会因为一个吻变而成得美貌惊人,至于叶晗对她的冷落,以及她无情的离开,我,思绪万千。
或许,陈茉儿也是叶晗患得患失的梦吧。
哥,为什么,为什么你不理茉尔姐了,她对你那么好,她那么喜欢你,她简直就是个天使啊。
对啊,原因很简单,就是因为她是个天使。叶晗看着我,露出神秘的笑容。
晚上,窗外的一只猫有些伤感地嘶叫,我睡不着。
我想,或许,鱼其实并不是猫真正的在乎。
而夜才是它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