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鬼别哭》火亘日含

1、赌注 哥，你怕吗

　　哥，你怕吗？
　　雨天，教室外的屋檐下，我和叶晗最喜欢的地方，没有人打扰，只有我们两个，两个很安静的人，和一个很安静的世界。
　　哥，你怕吗？
　　叶晗没有回答，他只双手放在裤兜，目送雨水的破碎，破碎后会有美丽的涟漪，破碎后会有动听的旋律。
　　哥，你怕吗？
　　他知道，他留不住此刻的世界，留不住哪怕是一滴雨水。于是，他怜悯的眼神告诉我，他好怕……
　　他怕的不是逃课后会被老师骂，他怕的不是自己那糟糕成绩的会成为别人嘲笑的把柄，他怕的不是放学回家的黑夜只有我们两个人，他怕的不是女生们都很讨厌他而不和他说话……他怕的是他留不住此刻的世界，留不住哪怕是一滴雨水。
　　你们俩，进来。
　　讲台上的中年妇女还是开了口，不知更年期对于她们那类人来说是种怎样的季节，不过她好像有些适应不了那里的气候。她问我们：你们为什么总是逃课，你们还是学生吗？你们还是人吗？说话啊！？
　　沉默沉默，我和叶晗的回答永远是一致的，永远是同一种回答，就算她用50岁的手指不停戳我们的脑袋，就算她让我们抬起头看着她浓妆淡抹成20岁的脸，答案永远是，沉默，答案永远是，你是一个40岁的人，你是一个□□的衰老超过你年龄的人，你是一个想永葆青春却不敢面对现实的人，你是一个，丑女人。
　　答案永远是，去你妈的。
　　滚回去，再逃课，死了算了，死了算了。
　　我和叶晗低着头，躲过路过的目光，朝着教室里那个角落，那个属于我们俩的角落，安静得走过去，低着头，头发遮住了眼睛。
　　安静，在这一刻，还是土崩瓦解了。
　　雨季，它适合诗人的情绪，而我若是能认真写下那些淡淡的心事，是否，别人会叫我诗人呢？于是，在一篇关于“寂寞”的作文纸上，我仔细写下了一行行清新的诗句……就像京剧戏曲、古典音乐不是每个人都能够欣赏的一样，我总是这样安慰自己，因为这一次的分数还是那么低。我知道老师又要找我了，我知道他又要告诉我要写议论文，议论文容易得分不会跑题，我知道他又要问我那个简单问题，“你以为你是诗人啊？”
　　我问叶晗：哥，我写得不好吗，我真的写错了吗？寂寞，难道还有谁比你我更懂它吗？
　　雨还在下，叶晗呆呆望着窗外，寂静如雕塑，微笑着，没有说话。我看到他桌子上那张零分的作文纸上只有一行字。
　　寂寞如雨，
　　倾盆而下。

　　在这个失去表情的世界，我们傻傻地活着。我哥叫叶晗，我叫叶西辰，其实别人一般都不这么叫我，他们叫我鬼，因为我有只奇怪的眼睛，那只金色如兽般的左眼。我曾到医院检查过，医生的解释模模糊糊，他只是告诉我没什么大碍，起码生命没有受到什么威胁，正如他所料我真的一直活到了17岁。我时常会站在镜子前，拨开那故意遮住左眼的头发，细细看着，看着自己明亮的眼睛，看着自己略显棱角的面庞，看着自己瘦小的身躯，然后偷偷笑，庆幸自己还能看得见，庆幸自己活了好多年……我的身子单薄，个头矮小，而叶晗与其他的男生都有着深深的背影与坚硬的面容，衣服里也酝酿着日趋健壮的骨骼与正蓄势待发慢慢膨胀的肌肉。或许是因为我比他们都小一岁的原因吧，否则我就再也找不到能让心里感到平衡的借口。我常常会问叶晗：我什么时候能长大啊，哥？叶晗不爱说话，他会静静看着我，拨开我遮住左眼的头发，然后对我说：西辰，你的眼神，其实已经有些过于苍老了。
　　我知道我的问题太多，因为这个世界让我乱了方寸，除了问叶晗，我还会问爷爷，爷爷是我们兄弟唯一的亲人，我常会问他：爷爷，我爸和我妈呢？他说：你爸妈，走得太急太早了……然后他会把我搂在怀里，轻抚我的头发。叶晗则会站在不远处，面无表情。
　　爷爷在医院工作，不过他不是医生，而是一位清洁工。收入的单薄实在不足以养活一个家，何况他还有一副多病的身体。只是他在我脸颊抚摸的手掌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暖，那不经意间落在我鼻翼的泪珠还是那么炽热、沉重。
　　爷爷，你怎么哭了？工作很辛苦吗？因为我成绩太差，你怕我没有前途吗？
　　我抬起头，看着爷爷聚紧的面容，他哭得像一个孩子。他只是不停的摇头，说不出话。
　　我忘记从什么时候开始，叶晗已经出去打工赚钱了，不过他不让我把事情告诉爷爷，因为他工作的时间是深夜。每当爷爷入睡后，叶晗便会悄悄走出家门，在门旁用指尖抵住嘴唇，因为他知道我在不远处偷偷看着他，然后他笑一笑，没有看我，消失进夜色中。他就像是一匹孤寂冰冷的狼，他所感受到的月光要比阳光温暖，他对亲人的坚守敌得过虎豹的凶残。
　　哥，你在干什么工作，为什么要在深夜••••••有一次，我忍不住问叶晗。
　　因为那工作见不得人啊。叶晗不屑一顾地对我说。
　　什么工作见不得人。
　　你不要管了，只要能赚到钱就行。
　　可是，你不睡觉可以么？
　　我当然睡觉了，你不要担心。
　　你为什么不找一个白天的工作。
　　白天不是还要上学吗？
　　那我也去找份工作，或者我夜里可以跟你一起去••••••
　　不行，你不能跟着我，你还小。
　　那我就白天工作。
　　难道，你不想再去上学了
　　我早就不想上了，只要赚到钱，为家里减少点压力就行。
　　真的吗？
　　真的！
　　叶晗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可是她，你放得下吗？
　　这一次沉默的人便成了我。
　　她，那个叫田敏樱的女生，那个让我感受到这世界上还是存在着些美好事物的女生，成了我生命中无法割舍的在乎。她成绩总是排在前列，每次考试的分数都将近是我的二倍。她有着完美的五官，苗条的身姿，白皙如玉的皮肤，清凉如水果般的嘴唇，黑黑的长发会被风吹出淡淡的如冰淇淋的香味，然后在她某个不经意的转身，我会毫无防备的看见她漂亮的眼睛，她明明没有与我对视，我却还是悄悄低下了头，听着自己响亮的心跳，然后忘记该怎么走动。其实也只是因为那次她捡起我掉落在地的笔然后对我轻轻的笑，我便控制不了深藏于内心不停翻涌的潮汐。我会在人群中偶然看到她，看到她温暖如阳光般的笑容，照亮这里连绵的雨季。
　　田敏樱是名符其实的校花，很多男生会主动与她说话，很可笑的是，我却从未与她说过话。
　　我不知道该如何向她表达，曾尝试着画一幅画送给她，于是我便花了一整夜仔仔细细地涂描，署上自己的名字，到了学校，却冲进了卫生间关上门，拿出了打火机，认认真真慢慢地把那幅画烧掉，然后摸摸自己是不是略带红热的脸，傻傻地笑。
　　终于，我还是一贯的沉默，一贯的怕。我怕看到田敏樱的微笑，那总会给我带来莫名的忧伤，只是人与人之间的差距为何会那么大，我好想明白，我多么希望某一天清晨醒来，看到镜子中的自己不再是金色的眼睛，走廊里不再有人向我和叶晗投来异样的目光，同学们不再偷偷叫我鬼，考卷上的题目我都能写出答案，田敏樱能和我说话……
　　梦总是那么精彩，于是我便一直把我的愿望投射进梦中，梦中的我不再与众不同，不再被排挤，可是每天夜里，我都会梦到一场莫名的大雪，雪花很大很密，遮住了视线，我不停地跑，却找不到一个人，隐约中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呼唤我：魔鬼，是你么，是你么••••••我有些怕，我记得我在喊：哥，你在哪，接我出去啊。不知道睡梦中的我是否也会喃喃自语，
　　哥，我为什么总是长不大？
　　哥，我的眼睛为什么是金色？
　　哥，我有喜欢的女生可是她不喜欢我。
　　哥，我难道真的是只鬼吗？

　　哥，如果我是鬼，你怕吗？

　　生活的艰辛远不止一丁点的折磨，世界竟然能让我有如此的感受，我不知到底是谁的错。还有，这场雨到底要下多久，我仍不明了。黑色的校服，黑色的书包，黑色的头发，黑色的雨伞，雨中的我一不小心便彻底地迎合了这场景。放学的路上，走在我身边的叶晗，还是那么安静，我独自行走时总是低着头走得很快，而叶晗则正好相反。而当我和他一起走时，我便会配合他的步伐，这一次也不例外，我陪着叶晗，不说话。叶晗似乎很喜欢雨，雨天的他宁愿逃课被罚站在窗外也不愿意坐在教室。
　　西辰，以后你不要再跟我逃课了。叶晗轻声对我说。
　　我没有看他，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恩。叶晗还是笑了，因为他知道我的倔强，他知道我只是说说而已，怎么可能愿意坐死在教室。
　　对了，有人再找我麻烦时，你在旁边看着就行，不要插手。
　　这一次，我无法再违背自己的意愿，我问他：为什么，我怎么可能在旁边站着无动于衷，你是我哥，你总是护着我，为我出头挡拳头，我怎么可能不管你？
　　因为我自己能解决问题了，不用为我担心。
　　他转过头看着我，他原本略显忧郁的表情一下子便成了让人有些心疼的笑容，那种安慰人的微笑还是让我一眼识破，我不知他所说的自己解决问题是怎么回事，难道他真的已经忍受不下去了吗，他真的打算释放自己吗？
　　思索之际，叶晗已停止了脚步，拽住了低头前行的我。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发现校门口站了好多人，他们只是撑着伞，静静站着，看到我们后，则径直走来。我看清了他们的脸，原来是李天林和熊志刚那群人，不知这一次，他们又要找什么麻烦。富家子弟的生活总是令人羡慕或是无法理解，他们可以轻易的挥霍，无虑的生活，老师不会对他们很刻薄，他们也总有办法让女生开心。逐渐，欺负我和叶晗不知何时也已经变成他们享受生活的一部分。熊志刚身体健壮，行事却格外鲁莽，丝毫没有摆脱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魔咒，但他却对李天林惟命是从。李天林则是一位儒雅的美男子，与身旁那些稚气未脱的少男少女比起来，明显多一份内涵与魅力，自然他在大家眼中的地位与我和叶晗正好是两个极端。
　　他们一群人撑着伞走到我们面前，熊志刚慢慢升起伞边，然后他用那凶狠的眼睛盯着叶晗，叶晗则依旧是一种不屑的眼神，好像对熊志刚一次又一次的挑衅变得麻木，变得无奈。熊志刚一把抓住叶晗的衣领，狠狠地说：为什么还要来上学？你已经不用再上学了你知道吗？
　　叶晗没有丝毫要挣脱的样子，他只是轻轻笑了一下。我站在一旁语气坚硬地问熊志刚：为什么，为什么不然我们上学？
　　熊志刚转过头看着我：因为我讨厌你们，一个是鬼，一个又不像人，看到你们我总会很不爽，很倒霉，很恶心，还有谁他妈的让你说话了？
　　李天林在一旁嗤嗤地笑，叶晗也跟着轻轻笑出了声，掺杂了一些讥讽。熊志刚又转过头盯着叶晗：好啊，看来你是不服啊，这样吧，咱们俩来比试一下，下星期的体育课上，你我篮球单挑，你若是赢了，我便不再打篮球，我连碰都不会碰一下它，而我要是赢了，从此以后，你就得给我滚远，消失在我的眼前，怎么样？
　　志刚，你怎么能这么欺负人家呢，他根本就不会打篮球，怎么可能赢得了你这个校队主力？李天林故作伤情在一边说道。
　　熊志刚听了以后露出狰狞的笑容：没关系，哥，我让着他就是了。怎么样，叶晗，你答应吗，你别担心，这是你我之间的赌注，与别人无关，你要是输了的话，杀了我，也可以照样来学校上课，怎样，我只怕你没有这个胆量。
　　好，我答应你。叶晗表情淡定。
　　我听了以后有些吃惊，我从未看过叶晗打篮球，而且熊志刚的篮球技艺在学校内又是数一数二，这完全是没有胜算的赌注，我不明白叶晗为什么要答应。
　　呵呵，答应就对了，我们走着瞧。熊志刚说着一把把叶晗推进水泊中，然后与李天林他们欢笑着扬长而去。只留下我呆呆站在原地，还有躺在水泊中傻笑的叶晗，雨水浸湿了他的头发他的衣裳，而他却并未打算爬起身。
　　哥，难道这就是你说的自己解决问题吗？
　　在我看来，只不过是再一次没让我受到伤害与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