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心草》李小山

19、十九 月下等候

　　进了迷情谷口，又听见了美妙歌声。李三想，这两人怎么不累？还在这里唱。在空旷的山谷里，歌声与虫声回应，在淡淡的月光下，既幽远，又动听。
　　歌声越来越近，而且能听清楚了：
　　想哥想得迷昏昏
　　白天夜晚都难分
　　日出东方当夜晚
　　日落西方当早晨
　　妹在家中好忧愁
　　三天难梳两回头
　　那天那日哥家去
　　一天三梳两擦头。
　　相思是爱情的苦难，却又是爱的最高境界。李三听了这么好的歌，这么好的词，有点头晕了。
　　花妙妙说：“把耳朵捂上，这歌断听不得。”
　　李三问道：“为什么？”
　　“这歌叫迷情歌，谁听了，谁就会迷惑，找不到出去的路。”
　　李三嘟嘟囔囔道：“可是我想听。”
　　“废话。”
　　李三本来还想再说，可是听了花妙妙如些回应，不再张口了。但他又听到了歌声：
　　鸡又叫来天要光
　　小小公鸡叫得慌
　　小小公鸡叫得早
　　叫得二人好心伤
　　小妹送郎送出门
　　送出房门好心痛
　　眼泪如同三月雨
　　手巾揩破好几层
　　李三听了这么凄美情歌，感动了。然而花妙妙却大声说道：“捂上耳朵，李三。”李三磨磨蹭蹭，不愿意就此丧失如此好的听歌机会。突然手上重重的痛了一下，差点叫出声来，是被花妙妙掐了一把。女鬼温柔的声音传到李三耳里，“捂上吧。”李三只好用手掌重重的压住了耳朵。
　　虽然捂住了耳朵，听不清了歌，但渺渺茫茫的，仍能听到，只是不甚了然，什么“哥妹发誓不反悔”，什么“除非太阳落东边”，断断续续的，但李三不头晕了。过了一会，歌声越来越远，李三停下来，回过头来，看歌声处，只见到有那黑漆漆的山影和随风摆动的树姿。
　　放下手来，李三抑郁的走在了后面。女鬼悄悄的来到李三身边，紧紧的拉住李三的手。“你不要这样子嘛，花小妹还不是为你好。”李三叹道：“这么好听的歌，为什么就不能听呢？”
　　女鬼说：“传说，很早以前，在迷情原上住着一个善歌的民族，每年春天，青年男女们就去山上对哥，爱情就在对歌中产生。可是，有一对男女，却遭到了反对。他们跑到谷口，对了一次深情的歌，然后就双双自杀了。死后谷里就一直回荡着这一对男女的优美的歌声，可是，人一听，就头痛，迷迷糊糊的。。

　　走了半个小时，花妙妙从一个山坡上爬上去，李三和女鬼跟在后面。
　　女鬼问道：“花小妹，你这是要带我们去那呢？”
　　花妙妙道：“琵琶山。”
　　李三这才想起自己就是去琵琶山。
　　到了山顶上，阵阵秋风吹来，分外的彻骨。花妙妙指着前面说，“那就是琵琶山了，你们去吧”。
　　李三惊道：“你呢？”
　　花妙妙淡淡的说：“我回我该回的地方去，反正我不需用眉心草。”
　　李三肯求道：“一起去吧。”
　　女鬼也拉住花妙妙的手说：“去吧。”
　　花妙妙摇了摇头，似乎是不想去，但仍旧和李三一起，去寻找眉心草。
　　绕过一个山头，点点幽绿的光就能看见了。李三抑不住大声叫起来，女鬼莫名奇妙了，问道：“有什么开心事啊？”
　　李三指着前面的绿光说：“眉心草，你看见了吗？”
　　女鬼还是不知所云，却一个劲的看着前面。李三这才想起来，女鬼并不知眉心草一事，于是细细的说了一遍，女鬼听了激动的抱住李三，眼泪哗哗的落了下来。
　　花妙妙却冷冷的说道：“我先走了。”
　　两人的兴致却被扫光了，转过头来，女鬼低低的问道：“花小妹那来的这么大的气？”李三摇摇头。女鬼紧紧拉着李三的手，说：“我们也走吧” 。李三点点头。两人亲密的走着，谈着，李三问女鬼那晚二鬼抓你时是怎么脱身的，女鬼指了指花妙妙，说是她救我的。
　　原来，那天晚上，当女鬼被定在了一棵树上，总以为自己这劫难以躲过之时，一道电光闪过，花妙妙趁机抱起女鬼，飞奔出去。虽然逃走了，可是花妙妙的手却被钩了一下，流了许多血。李三也才明白，就是这个晚上，见到花妙妙时，她的手上却不断的冒血，原来是这么回事。
　　李三跑到花妙妙身边，说：“谢谢你那次救了公主。”
　　花妙妙抬头望了望远方，却不说话。
　　在四周都是灌木丛的山顶平坦的地方，如眼睛一闪一闪的眉心草透着绿色光芒，当时明月在天，正是采掘眉心草的最佳时期。可是，李三每到一株草前，却不见它们不落泪。
　　李三坐在地上，细细的观看眉心草。发黑的土地上，此草最绿，似乎是今年的干旱却无法旱住它，叶片儿宽宽，绿光忽隐忽现，昭示了它强劲的生命力。
　　但李三只感觉到了一些无奈，难道真如花妙妙所说，我不是一个真心人吗？我对女鬼还不够真心吗？
　　女鬼悄悄的走到李三身边，劝道：“也许是上天觉得我做鬼做工的时间太长了，故意来惩罚我，你不用难过了。”
　　李三摇了摇头，说：“这地方不安全，你先避开，待我等到了，你再来找我，好不好？”
　　女鬼不言也不语，似乎不原意离开。李三又说：“你不怕被阎王逮去？这里多危险。”
　　“那你多保重。”
　　女鬼依依不舍的走了。李三看了一周围，发现花妙妙也不见了，真是奇怪。
　　李三想，求一样东西心应该诚，是不是我心不够诚呢？为了表示这份情感，我是不是跪下来求呢？李三抬头看了看明月，心一紧，跪在了地上，目不转睛的看着身边那株能救命的小草。
　　“求求你老天爷，你就大法慈悲，让我采到一株落泪的眉心草吧！”说完就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静静的，李三也耐心的盯着眉心草。一阵微风吹过，李三惊叹着，上天要显灵验了，可是救命草只动了动。李三长长的叹了口气，无奈的低下了头。
　　月亮还在天空，可是天亮后，它就看不见了。李三想起了母亲，中午出去，到现在还没回去，一句话也没留，是不是她老人家正在担心自己。李三忽然觉得，在如此神圣的时刻，应当想女鬼，我怎么想起了母亲。李三惨笑了一下，叹息道：“我果真不是真心人！”
　　半个小进过去了，眉心草仍旧在黑土地上默默的。可是李三却有点困了，侧卧在土地上，迷迷糊糊的就睡着了。在梦中，他又听到了动听的民歌，可是歌词变了：
　　绊根子草节节青
　　相好的人儿要长青
　　莫学灯笼千个眼
　　要学蜡烛一条心
　　……
　　听着听着，李三觉得有人推他，睁开眼后，朦胧中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面前。大眼睛，大嘴巴的一个女孩，这不是表妹是谁？李三紧紧的拉住她的手，深情的叫着表妹。
　　“我说过我不是你表妹，你表妹早在三年前就死了。”
　　李三擦拭了一下眼睛，细看时，方知是花妙妙。可李三有了一下疑惑，突然问道：“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不知道？我怎么就不能知道？”说着，花妙妙背过身去，举头看明月。
　　李三不明白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低头去思索，却看见眉心草的叶面上渗出几颗晶莹的泪珠。落泪了，眉心草落泪了，李三激动的跳了起来，拉住花妙妙的手，大声叫了出来。
　　“放开！”花妙妙尖叫着，用力挣脱了李三那双紧紧抓住自己的手。
　　李三忽然醒悟过，“太激动了，对不起啊，对不起啊！”
　　花妙妙撇了下嘴，淡淡的说：“激动什么？那是因为我，草才流泪的，又不是因为你。”
　　李三惊讶的闭不上嘴，“不是的，不是的。”
　　“你到另一株草前来。”
　　李三不明白所问为什么。花妙妙骂道：“你还是这么笨？”李三讪笑道：“老天生的，没办法。”忽然觉得此话大有问题，为什么她要说“还是”，想问却又不敢，碰钉子碰多了，话就不能随便说了。但李三仍有一种预感，似乎花妙妙以前就认识自己。
　　李三移身到另一株草前，心里默默的祈祷上天，让草儿落下几颗泪珠。可是当李三跪在了地上，草儿却无动于衷，李三失望的倒在了地上，掩泪长哭。
　　许久，李三问道：“我不是真心人，你是，对不？”
　　花妙妙点点头。
　　“那你对谁真心呢？”
　　花妙妙冷冷的说：“他——死了。”
　　“怎么死的？”
　　“这对你很重要吗？”
　　李三摇了摇头。李三想接着说，你也是个可怜的姑娘，却又说不出来。花妙妙对自己这么冷，也许就是与她丧失纯真的爱有关，自己何必勾起她人的相思之苦，内心之痛呢？
　　李三伸出手去，用手指在地上轻轻的划着。苍白的脸上显示出无尽的茫然，是等下去，还是离开呢？若等下去，眉心草会落泪吗？若不等，希望就此放弃，心有不甘。
　　李三与李四，虽有众多不同，但犹豫的性格极其相似。但自从心里装了女鬼之后，李三变得比以前坚决了那么一点点，他抬看看冷冰冰的花妙妙说；“你先回吧，我再等会。”
　　花妙妙走到李三身边，眉心草落泪了。李三问道：“什么样的爱才是真爱，我咋样做才能是真心人呢？”
　　花妙却没回答这个问题，却指着落泪的眉心草说：“把这株草采上。”
　　李三伸出手去，采了草。又在边边上挖了两把土包在上面，这时才反应过来说：“不行吧？”
　　“我说行就行。”
　　“可是你不是说，只有真心人采的才行吗？”
　　“只要是落了泪的，都行。”
　　李三结结巴巴的说：“可，可是，这，这，你，不，是——”
　　花妙妙说：“是我给你撒了个谎，我在试看你对女鬼是不是真的喜欢。”
　　李三得意的笑了：“你看出来了吧！”
　　“是真喜欢，可你还没达到真心人的那种境界？”
　　李三刹住了笑，问道：“为什么？”
　　花妙妙站起来，向谷底走了两步，才慢慢的说：“你自己好好想想吧！”说完，不停留的向山下走去。
　　空旷的山顶上，只有李三在那里发呆。
　　明月当空，万物寂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