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心草》李小山

17、十七 眉心草

　　李三的心深深的疼了一下，从炕上坐了起来。迷茫中，想起了女鬼已离自己而去，心中说不出的伤悲。躺下后发现枕巾已湿了一大片。夜深人静，李三却无法入睡。坐了起来，穿上衣服，轻轻的溜了出去。站到了院中，一阵秋风吹来，彻骨的冷。李三想，我应当去那片树林里散散，于是李三出了院门。
　　秋夜是凄凉的，路边的杨树在风中“嗖”“嗖”的响着，叶子一片片吹落下来。知了死了，青蛙不叫了，周围静悄悄的。只有那明亮的星星，还在闪烁着疲倦的眼睛，还有那一钩残月，已落到了远处黑郁郁的山上。想是天快亮了。
　　到了河边，刚刚坐过大青石出现在眼前，李三伸出手去，抚摸着，冷冷的。李三真想大哭一场，但又想，人已经走了，哭有什么用？他坐在了青石上，抱着腿，看着东逝的流水，似乎凝固在了河边。
　　河的对岸，一位美女款款而来，戴着面纱，披着长发，左手紧紧握着右腕。李三的眼一模糊，看成是南魏公主。跳下青石，要过河去，却摔到了河里。美女惊叫一声，也跳到河里扶起李三。李三还没站稳，一把抱住了美女，低低的叫着公主。
　　李三想，也许是上天有眼，女鬼没让二鬼逮去，可是她为什么要戴着面纱呢？李三伸出手去，想把面纱摘了。可美女坚决的说：“不能。”李三只好把手放了下来，转而去握美女的小手，握住了，感觉有点湿漉漉的。怎么回事？李三捧起她的右手，却发现紧握右腕的左手指缝里渗出黑色的液体，这是血。“受伤了，我给你包扎一下。”
　　美女说：“没那个闲功夫。”
　　这声音一听，有点怪，怎么不像女鬼的口音。李三问：“你说话怎么变了？”
　　“没变，因为我不是你的南魏公主。你抱错了人啦。”
　　李三放开美女，再细细的看时，这个女孩个子要比南魏公主高许多。
　　美女说：“我来主要是想和你说几句话，你听好。”
　　李三点了点头。
　　“有一种草，叫眉心草，大叶子，晚上发绿光，因此也叫眉心绿。吃了它，鬼可以不用投胎，这是‘主’定下的规矩，阎王不能废除它。快去找吧。”美女说完，把一张纸递给李三。
　　李三问：“什么地方有呢？我好去找。”
　　“就在你们这里的琵琶山有，不过，一般人是找不到的，除非是——”美女停住了。
　　李三急切的问：“除非什么。你说呀？”
　　“除非是真心人。”
　　李□□问道：“你说话这么吞吞吐吐，难道我不是真心人？”
　　“你觉得呢？”
　　李三愣住了，难道我不是真心人？难道我对女鬼的爱还不够诚？李三开始原原本本的追忆与女鬼的往事，越想越糊涂，只好再次请教美女。
　　美女摇了摇头，凄然一笑。
　　这时一阵秋风吹过，吹得李三背心都凉了，可是由于美女的手腕受伤未能护住脸，面纱也吹落了。只看一眼，一张熟悉的面容映在了李三脑海里。这不是我那个已逝的表妹？“表妹，我好想你，”李三走上前去，想靠近她，美女却退了两步，说：“我不是你的表妹，我叫花妙妙。”说完，花小姐扭身就走。李三停在原地，不知所措。过了一会，花小姐又弯了回来，告诉李三，是不是真心人，只有“主”才知道。她刚才是按照自己的想法说的，不能算数。同时让李三大可放心的去找，她会在关键时刻出来帮忙的。然后就消失在那片树林里。
　　凄凉的秋夜里又剩下李三一人，无奈，孤独。

　　李三回到家后，开门声把母亲惊醒了。母亲询问他去那里，李三说去厕所了。母亲却说上厕所那能用这么长时间。李三不再说话。躺下来，继续过他的凄凉的后半夜。睡着，睡着就想起一个问题：女鬼还在这个世界上吗？花妙妙小姐让我去找眉心草，这不明摆着女鬼还存活着，可是她又没明确的说出来。不过既然她让我找，那就有找的理由，找的价值，那就找吧，明天就去。
　　明天李三醒来时已到中午。还没出门，母亲就嘱咐他中午应去赵七五家，李三这才想起了，昨日答应赵七五之事。那找眉心草只能推后一步了。
　　李三家和赵七五家其实住的很近，出了院门，拐到屹崂里就到。赵七五不在，李三进了门，见的是赵七五的妻子。李三从未见过，打了个招呼就不知话从何说起。问了一些赵七五的工作、收入，才知这几年赵七五的日子也过得很苦，做过生意，当过建筑工人，现在离村五里路的小蒜煤矿下井控煤。下挖煤是个危险职业，一不小心就会命丧黄泉，不过收入也高，一个月能领一千多块。然而赵七五家的开支也大，除了养家糊口，父母早早过世，现还有一个弟弟在上大学，这笔开支全由他一个人掏。
　　李三扫视一下屋子，发现了一张报纸，拿来看看，反正无事可做。李三不喜欢看第一版，通常是从第四版看起，其中有一则消息引起李三的兴趣，“十五怪人命丧山林”。李三坐到小马扎上看起来，才知是发生在□□山。十五个只长一只耳朵、其余与正常人无异的尸体被一位采药者到发现，警方随即赶到，封锁了现场。经专家验尸后，得出的结论是他们都是被狼咬死的。李三突然想起，父亲讲的那个故事：丈夫被长着一只耳朵的十五怪人杀死，妻子生出一只复仇的狼。看来这则消息所说的十五怪人的死就是那只狼的所为。真是恶有恶报！
　　二三版的内容无非是体育娱乐还有花边故事。第一版的内容李三看了后震惊的有些伤感，说得全是关于赵五八的。左面是讲一次会议，在这次会议上通过了一些文件，另外还有一些官员的任命，其中排到第一的是赵八五，由原来的比临市市长升迁为比奇省常务副省长。右面是关于赵八五的生平即政绩介绍，诸如在任期间，比临市经济有了飞速发展，人民的生活水平大幅度提高等等。李三想起了刚过世的父亲，……
　　在右下角，还有一则新闻引起了李三的兴趣。说得是著名诗人铁猪割脉自尽，留下了迷一样的诗句：
　　我和一只蚂蚁赛跑
　　我 输了
　　李三闭上了眼睛，脑海里却出现了这样一幅画面，一个白胡子的人和一只蚂蚁赛跑却总落在蚂蚁的后面，身后却是一群黑压压的蚂蚁.李三想，父亲也不是和蚂蚁赛跑吗，他不就是输了吗？看来这个世界上，输给蚂蚁的人确是不少。赵七五的妻子在厨房看到马扎上的李三紧闭双眼,以为她睡了,过来轻轻的拉了他一把说,上炕去睡吧。
　　李三睁开眼摇了摇头说不睡了，我今天有事，要出去一下，改天再和七五聚聚。
　　七五的妻子不知所措，以为是自己招待不周，得罪了李三，诺诺的说：“七五通常就在这个时候回来，你等等吧！”
　　李三不吭声，推开门，走了出去。
　　迈着八字步，走过一条柏油公路一直走到了山脚下，这时李三才明白，他的双腿要带他去琵琶山了。可是琵琶山在什么地方？李三想不起来，好像儿时去过，然而事隔多年，记忆早就模糊了。或者应该问一下路。李三张望一下四方，没人，那只能按着模糊的记忆去找。
　　山上很是荒凉。一年雨少，本是绿色的山野今年却没了绿意。以前的大片的农田，如今却看不到金黄的麦子、饱满的高粱，只有那一丛丛蒿草，仍旧显示着强劲的生命力。虽然已是秋天，树叶已经落干，如是往年，柳榆杨槐还是身着绿色衣装。李三在这样的环境中爬山，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忧伤。
　　秋天的太阳很是毒。李三终于看到了一棵常青的柏树，正好去乘凉。坐到阴影底下，李三觉得让自己一个人去找眉心草有点难度，要是能得到花妙妙的帮助会有多好。想到花妙妙，李三才想起来，花妙妙给了他的那张纸，从口袋里拿出，展开细看：
　　明月当空，月光萧寒。真心人来到眉心草旁，它就会落泪。只有采到落泪的眉心草才可救南魏公主。
　　看完文字，下面是一幅图画。画的正是眉心草，两片宽宽的叶子，散发着淡淡的绿光，叶尖上有透明的泪珠滚下。
　　有了这样明白的说明，李三心里底气足起来。休息了片刻，动身再走。山头一个接着一个，李三似乎记得，越过九泉山就到九泉谷，沿谷走上四五里的路，就到琵琶山脚下。
　　九泉谷有九个泉眼，人们在山里劳作累了就到谷底找水喝。李三也走了大半天，渴的要命，也想着顺便喝几口水。可是到了谷底，怎么也找不到泉源。太阳无情的晒着，晒得李三头晕脑胀的，最后，在一株大槐树下，李三晕过去了。
　　睡梦中，李三觉得有人把香甜醇美的泉水倒进自己嘴里，朦胧中睁开眼后，发现空无一人，然而自己却一点也不喝了。这时太阳已经落山，正是所谓的黄昏时分。
　　李三想，天黑了，正好去找眉心草。可是李三走着走着，发现有点不对头。这个谷与儿时去过的九泉谷大不一样。九泉谷沿谷有九个泉眼，这个谷一个也没，些其一；在九泉谷，山坡上有大片大片有沙棘树，而这个谷却没有。难道我走错了不成？李三想弯了回去。可是已经走了这么远的距离，如果就这样放弃了，心有点不甘。
　　李三抬头看看四周，却在悬崖上看到了三个大字：迷情谷。果真不是九泉谷，是迷情谷，怎么我以前一次也没听说过。李三正纳闷着，突然谷的那一边，传出阵阵优美的山歌。
　　李三加快步子，朝谷的那一边跑去。歌声越来越亮，在夜幕低垂的山谷，悠扬婉转。李三终于能听清楚歌声了。
　　迷情谷里迷情原
　　有朵鲜花在半岩
　　三架楼梯架不到
　　这朵鲜花枉自开
　　这是男声。李三拼命的往歌声处看去，连个人影也没有。
　　一会儿，在男声的对面，有一个甜美的女声也唱起来：
　　迷情谷里迷情原
　　有朵鲜花在半岩
　　只要讲得心合意
　　情妹自身跑下来。
　　这是对歌。似乎是一对男女在爱的边缘用心在吟唱爱的诗。李三的心醉了。
　　歌声又响起来了，是女声：
　　郎有心来妹有心
　　两个都是有心人。
　　茅草荒坡走成路
　　石板上面踩成坑
　　郎有心来妹有心，真是唱的太好了。只要两个人有心，什么困难克服不了？
　　李三突然想起了女鬼，她的一颦一笑，她落泪的样子，还想起了许多往事。这时李三才明白，自己和女鬼之间距离是那么的远，并没有达到心灵的靠拢。当时他问花妙妙自已是不是真心人时，得到的答案是否，原来就是这么回事。
　　其实两人都彼此喜欢着对方，但是每人却又设下了一堵疏远的墙。既然有意思，为何不能争取，茅草荒坡可以走出路来，石板上面也能踩成坑。
　　女声又想起来了：
　　送郎送到大桥头
　　劝君莫看河水流
　　劝哥莫学桥下水
　　水流东海不回头
　　多么动听的民间歌谣，李三听到得如痴如醉。迷迷糊糊中，歌声没了，他睁大双眼，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个陌生的地方。
　　似乎是走到了谷口，前面一片空旷，能看见数堆篝火。乌鸦站在老树上，惨烈的叫着，叫得李三心里好紧张。
　　这是什么地方？家乡的山山水水，即使叫不上名字，但应当是很熟悉的，可是这个地方我怎么没有见过？

　　或许是以前没来过吧，也或许是迷了路，李三向着篝火走去，近了，听到鼓声，歌声，喝彩声，看到了穿着奇形怪状衣服的人们围着篝火跳舞，唱歌，每人脸上都有能看到幸福的微笑。
　　李三也笑了，幸福似乎传染给了他。
　　李三站到边上，欣赏着这异域风情。
　　一个年轻人走了过来，问道：“你是谁？怎么没见过？”
　　李三吞吞吐吐的说：“我—是—”
　　还没等李三说完，年轻人大叫了一声说：“你怎么有两只耳朵？”
　　李三这才注意到，年轻人长着一只耳朵，他回过头来，看看人群，都是一只耳朵的怪人。他想起了为夺《吹功宝典》草菅人命的一只耳怪人，想起了露尸于野外的一只耳怪人，难道我今天进了一只耳王国吗？
　　“说，你从那来？有什么预谋？”
　　李三想这些人都是杀人不眨眼的，我要找一个谎言骗骗他们。可是找什么理由呢？自己不会撒谎，怎么办呢？忽然，李三想到了一个：“我是畸形儿。”
　　“畸形儿？”
　　“对，对”李三忙补充道：“我本和你是一个部落的？”
　　年轻人疑惑道：“部落？”
　　李三才知，他把名词用错了，可如果不是部落，那会是什么，民族？国家？蒙吧。
　　李三说：“是同一国的人，”不见那个年轻人反驳，那就是说对了。李三受到了鼓励，继续说：“我一生下了，就莫名其妙的长了两只耳朵，好烦呢？所以我轻易不敢出门，今晚本在家里呆着，听到这么热闹，忍不住就跑了出来。”
　　在生死关头，一个不会撒谎的人，也会撒出天真的谎言。
　　李三会心的笑了，以为自己的谎言已无懈可击，但年轻人却说：“你再编？”
　　李三的心又紧了起来，难道我说得还有漏洞？“我不是编的，你不信，我回家把我爸妈找来，我这就去给你找。”当说出这句时，李三有点佩服自己的临场应变能力了。
　　年轻人哈哈大笑起来。
　　李三后退两步。
　　年轻说：“你一直在撒谎。”
　　李三争道：“怎么会呢？”
　　“你听着，我们这里不叫部落，也不叫国家，而是叫亡民，再说，我们这里出生的孩子是有不少畸形儿，但不会生出两个耳朵，只会生出不长耳朵的，我是本地的医生，怎会不知？还有，爸妈在我们这里是叫阿大，阿母，所以你在说谎。”
　　李三听了呆若木鸡，说不出话来。
　　年轻人说：“本地规矩，凡外人闯入，务必抓住，待大王审定之后，煮熟了众人分着吃。”
　　李三这才明白过来，吓得撒腿就跑。
　　年轻人咦咦噢噢的叫了几声，怪人们停止了跳舞，都朝李三这边围过来。
　　一个好静，不经常锻炼之人，怎能跑快。没跑了五百米，李三就被围在了中间。圈子越来越小，李三闭上眼睛。
　　忽然，一声温柔的声音细细的传入李三耳中，“别怕，我带你出去。”
　　李三睁开眼后，自己已在空中飞，是一个美丽的女孩抱着，她是自己心里念着的南魏公主。在如此危难时刻她来救我，说明她心有我。李三沉浸在了幸福之中。
　　怪人们的首领喝道：“做法。”
　　四面大鼓抬了出来，八个人擂起来，十六个人敲着神锣，唱着神秘的咒语：
　　“先祖啊，伟大的克克拉里，你的子孙纯朴善良，先祖啊，伟大的克克拉里，你的子孙已经无路可逃。请您保佑你的子孙吧，他们正处水深火热之中，请您保佑你的子孙吧，他们现在正危机重重。克克拉里，克克拉里，克克拉里……”
　　李三与女鬼顿时头痛万分，从天空重重的摔了下来。然而，掉到地上之后，头不再疼了，女鬼拉着李三一个劲的向前跑去。
　　然而，没跑多远，怪人们已经追到，这次，他们是骑马而来。
　　女鬼说：“你先跑，我抵挡他们片刻。”
　　李三犹豫道：“那怎么成呢？”
　　女鬼说：“我随时可以脱身，只要你能平安逃走，我好说。”
　　李三想，也对，于是加快步子，朝山谷跑去。
　　然而，聪明的怪人们，十个围攻女鬼，十个来追李三。
　　已经是无路可逃了，他们又一次围住了李三。在黑暗中，李三的眼里，只看到了他们的一只耳朵。李三叹了一口气，双臂垂了下来。看来我李三今日要命丧此地了。回头看看女鬼，她正和那十个人斗的紧。然后，李三闭上了双眼。
　　一声猫的尖叫令所有人都毛骨悚然，人们齐向猫叫处看去，却发现有一位美女从天而降，落到圈子中间，拉着李三，跃出了危险地方。可是地再次飞的时，却飞不动。原来是那场法事的缘故。
　　李三睁开眼一看，是花妙妙。“你怎么样来了？”
　　花妙妙道：“闭嘴。”
　　不能飞，但能跑，花妙妙拉着李三，快速的跑向谷口。可是怪人们骑着大马，又把他俩围在了中间。
　　李三叫道：“你们不要管我了，先走吧”
　　花妙妙与女鬼谁也不吭声。
　　一阵阵秋风吹来，吹落了片片树叶，也吹起了黄土沙子，吹到脸上，分外的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