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心草》李小山

16、十六 为什么天不下雨

　　又一次，在宁静的夜晚。李三的灵魂走出了身躯。
　　似乎有人在前面招唤，李三两眼直直的，连自己都不知道，要去那里。但，他的腿明显不听他的指挥，一往直前。
　　残月高高挂在半天，冷漠的星星稀疏的撒满天空。
　　一阵风过，吹落了片片树叶。
　　在远处黑漆漆的山上，有几只怪鸟惨烈的叫着。
　　一切都是那么的凄凉。
　　李三向前走着，跨过了一条小河，便到了山脚下。已经无路可走了，李三打算转身回去。然而他的腿似乎是长在了别人身上，一步步，一步步的走向山脚，从大山里穿了进去。李三有种莫名奇妙的感觉，冥冥之中，似乎上天在安排他去见一个人。会是谁呢？李三思索着。
　　山洞的深处微弱的闪着光芒。李三有点欣喜，除了她，不会有其他人？李三快速的跑过去。可是直到李三跑不动了，那个微光依旧不远不近的在前方闪烁，李三没停下来。有多少次，李三梦到了她。可是每一次，却使他更加惆怅。如今，她真的在前方，李三没命的奔跑，最后李三倒在了地上，他晕倒了。在他闭上双眼前，吃力的遥望了一下前方，那个微光仍在很近的前方。
　　许久。李三感觉到有人在抚摸着他的脸。睁开眼，熟悉的面容和如水的眼睛就在身边。李三伸出双臂，紧紧的抱住女鬼，那个南魏公主。深吸一口气，李三说：“我想你。”不见时总觉得有千言万语要说，见了之后，却没现除了心里的激动，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这样一句短短的话，代表着李三无限的思念。
　　在李三的耳边，女鬼低低的说：“我也一样，想你。”
　　如春风的和煦，如夏雨的清爽，李三激动的泪水长流。
　　女鬼轻轻的拍着李三的背，本来是在安慰他，可是后来自己忍不住，也哭出声来。
　　女鬼在这一个月里，冒着生命的危险去寻找水莽草。为此曾拜访过一位植物学家。才知，水莽草的学名叫雷公藤，因为根茎含有剧毒，所以它又叫断肠草。在植物学家的指引下，她找到了，找到了水莽草，找到了却更令她伤心。
　　与女鬼结伴而行的是，是她的小妹。出于同样的目的，两人为了做鬼而躲藏多年。小妹生前是贫苦人家的女儿。严重的水旱灾害，她的父母被迫把她卖给一家大户做丫环。她本打算安安份份服从命运的安排，命运却让她做了主人的小妾。可主人却是个虐待狂，正妻更是。陪一次主人，她会浑身疼痛，而女主人毒打的却使她遍体鳞伤。非人的生活，她过早的就丧失了生命。她匆匆离开人世后，没有去阎王那里报到，而是开开心心过她的鬼生活。直到碰上了南魏公主。这大概是七百多年前的事了。七百年里，两人经过了风风雨雨，探究了数种不让二鬼发现的方法。阴间研制的卫星一升天，两人的精妙办法如今却是雕虫小技。从李三口中得知水莽草后，两人艰辛的寻找。可是找到了，预期的结果却没出现。
　　两人吞食后，欣喜若狂。但是，南魏女鬼高兴的有点小心，而小妹却是高兴的有些放纵。她到处乱跑，到处潇洒。却在一条小河边，被二鬼逮住了。她被送到阴曹地府，第二就送到了人间。这时，北魏公主才明白。制度是阎王定的，他觉得咋样合适就咋样定。古代人少鬼多，阎王就立了一个规矩，吞食水莽草而死的人，不能投胎。现在人多鬼少，就连应当罚下十八层地狱的恶鬼，阎王有时也不得不网开一面，让他们去阳间做人。
　　后来，北魏公主遇到了一个另一个女鬼，她说，水莽草的规定，在二十年前就已取消了。
　　女鬼说：“我找到水莽草了。”
　　李三用手把女鬼的泪拭去。“别哭，这是喜事，应高兴才对。”
　　“这儿臭气太重，我们去河边走走。”
　　出了山洞，就是小河。河水清且浅，在朦胧的夜色中低低的鸣咽着。女鬼把水莽草的事说给李三听。最后，又说：“现在，只能听天的安排了，说这定那天，我就会被二鬼逮去。”
　　李三听的心寒，说：“不会的，不会的。”
　　女鬼摇了摇头。
　　小河是从山上流下来的。在这干旱的季节没干，真是一种奇迹。两人在河边的青石上坐下。李三紧紧的握住女鬼的手，说：“相信我，你会没事的。”女鬼凄婉的笑了。心里想，如果你是上天之主，那你说我没事我就没事，可是你不是。
　　女鬼靠在了李三的肩上说：“这些天，我总有一种预感，我……”
　　李三捂住了女鬼的嘴，安慰道：“人们常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想，你们鬼也一样，是想的太多了，把自己吓住了。”
　　其实女鬼明白，自从阴间的卫星一升上天，不管怎么躲藏，都会被发现，迟早自己也一样。
　　女鬼说：“李三，我有一问题想问你，你对我是真喜欢，还是假喜欢？”
　　“真的，以前我……”
　　“我不想听以前，我是说现在。”
　　“真的，我不骗你。”
　　女鬼叹了一口气，说：“可我只把你当朋友来看，因为，因为我以前对你，没有那种喜欢的感觉。”
　　李三搂紧女鬼的肩说：“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知道我爱你就足以。”
　　女鬼冷笑了一声，叹道：“爱！”过了一会，女鬼说：“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不——”李三打断了女鬼的说话。
　　女鬼说：“是的。李三，我们相交一回，我有一个请求，你答应不？”
　　李三想了想说：“好的。”
　　“你忘了我吧。我走后，你把我忘的一干二净，好不好？”
　　李三紧紧的抱住女鬼，“我不让你走，我也不会把你忘了。”
　　女鬼轻轻的飘出李三的怀里，站在了河的对岸，惨然的笑着，眼泪却不由分说的往下流。谁说女鬼没有爱的感觉，谁说女鬼不喜欢李三？只是上天不让他们相爱。女鬼转过身去，一步步的走向山脚，每一步都走在李三的心里。李三站在河的另一边，凝望着女鬼的背影，深情的呼唤着女鬼的名字。可是……
　　女鬼，也就是南魏公主，她，走远了，远了……

　　看着女鬼默默的离去，李三沉静了数秒钟后，再也忍不住，飞奔出去，跨过小河，追赶唯一的月亮。月亮就在远方，真心的人不会让她离开。可是，李三想，月亮会回头吗？即使追上，自己有什么办法，能使她永存吗？这一切皆不可能。李三不再跑了，停在了原地，呆呆的望着女鬼远去的方向。一秒，两秒，一分，两分，李三的希望越来越空。
　　一阵阵迷雾笼罩着前方。
　　一片片黑云遮住了惨淡的月亮。
　　李三想，女鬼真的走了，我还呆在这里干什么，还是回去吧。但心里这样想，却一步也迈不出去，或许他还在等奇迹的出现，或许他在心里缅怀与女鬼的种种往事。
　　突然一声尖叫惊醒了李三，他向前望望，什么也看不见。但李三心却提了起来，会不会是女鬼出了事？我应该前去保护她。可是他三笑了，自叹道，女鬼出事，除非是碰到二鬼，可是凭你这点道行，能从二鬼手里解救出女鬼吗？本来李三已走了两步，但又停住了。
　　河边有无数棵大柳树，李三干脆靠在树干上发呆。
　　尖叫变成了惨叫，声声越来越近，李三确认出的确是女鬼的声音。李三闭上眼睛，忽然想起，如果自己有一双翅膀该有多好。这样一想，脑海里出现了一幅画面，自己驾着七彩祥云，披着鲜红斗篷，肩膀上有一双雪白美丽的翅膀，从天而降，把受困的公主女鬼救了出来，抱在怀里，飞向天空，白云在身下，微风在身前，多么畅快。
　　可现实毕竟是现实，李三的梦不会成真。
　　睁开眼睛后，李三看见，迷雾中女鬼前面拼命的跑着，后面跟着的是可憎的二鬼。李三这才有了勇气，跑过去，准备挡住二鬼，让女鬼逃走。
　　李三跑了两步，停了下来，因为他觉得自己这样做不过是以卵击石，无济于事的。还正在李三思考跑不跑这个问题时，他听到女鬼惨叫了一声李三，然后就是一股风。风过了，李三的前方已没了女鬼，也没了二鬼，想是她被逮走了。李三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转过身来打算回去，却发现女鬼靠在了一棵大树上，不在动弹。还有可恶的二鬼，用钩子勾住了女鬼的脖子。李三想，为什么天不下雨？永别的时候苍天应该流泪，相爱的人的分散也才有凄楚的味道。李三抬头看了看，天上是有几片黑云，但月亮仍从云中透露出朦胧的光芒。不会下雨的，李三想，那我们今天是不会分开的。
　　有了这样的信念支撑，李三扑向二鬼，想把他们推开，救出女鬼。可是还没近了二鬼的身边，就被一棍打在了头上，跌倒在草丛上。眩晕的李三睁开眼后，长发口吐长舌的二鬼一步步的逼过来。李三叫了一声你快跑，可是二鬼笑道：“她跑不了，已被我们定上了。”李三不明白“定上了”是什么意思，但他从二鬼的缝隙里，依稀看到女鬼满眼泪水。李三想，如果她不约我出来会面，就不会被发现，看来是我害了她。
　　李三哀求道：“你们饶了她吧，我求求你们？”
　　一鬼说：“我们饶了她，谁饶我们。我们哥俩抓她抓了两千年，如果这次还抓不回去，我们还怎么混！”
　　另一鬼说：“要不是看在你阳寿未进，早连你一起抓去了。”
　　李三说：“那你们抓我好了，放了她。”
　　一鬼哼道：“那有这等美事？”
　　是啊，天下那么好的事！李三觉得二鬼说的很对。俗话说：阎王叫你三更死，不会留你到五更，更何况女鬼已苟存了两千年了，她应该知足了。临别之前纵有千言万语，但李三一句也说不出。他只在朦胧的月光下，深情的看着可爱的南魏公主，雪白的肌肤细长的眉毛依然，可明亮如水的双眼却紧紧的闭着。
　　这是我最后一眼看你，但就这一眼，我会把你终生记在心里。
　　二鬼不再理李三，转身走向女鬼。
　　李三闭上了泪眼，不忍再看。
　　一道白光闪过，大地归于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