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心草》李小山

15、十五 农村画面

　　熟悉的环境竟使李三彻夜难眠。儿时的记忆总是最美最清晰的记忆。在这如此怀旧的地方，李三想起许多儿时的往事，但是往事只能使人一声长叹。一夜的辗转反侧，直到天快亮了，李三才蒙蒙入睡。
　　睁开朦胧的双眼一瞅，太阳已经照的窗子通红。李三看见正忙碌做饭的母亲，弯着腰，皱着眉，头上缕缕白发。母亲已经年过六十，而自己正年经体壮，可是反而让母亲来做苦活，于心何忍。急忙穿好衣服下来帮忙。母亲不愿意。在母亲的眼里，为儿女做饭是天经地义的，只要做得动，就要做，有时母亲还为能给儿女做一顿可口的饭菜而感到自豪。李三坐在儿时的小板凳上，想起儿时就是这样坐着，凝望着忙碌的母亲。父亲那时在城里上班，一个星期才回来一次。在感情上，李三与母亲更近一些。可是如今，母亲将一个人生活在农村，无依无靠。李三真想让母亲和自己一起在城里生活，可是她老人家执意要回来，而自己又有工作，不能来陪她。只能以后，有空回来看看。
　　饭熟了，是李三爱吃的小米稀饭蒸白面馒头。闻到那一阵阵的饭香，李三直是高兴极了。吃过饭后，母亲说，“村里现在没多少人了，可是你康叔在。小时候康叔可救过你的命！”李三也想想起上次康叔的孩子没考上高中，托自己办的事。李三去找过学校领导，学校领导说，最多可以少三千，也就是康叔的孩子上高中至少得花七千。可是后来，康叔没来找自己。李三有时想，不知康叔的孩子上了高中没？今天正好去问一下情况。
　　村庄似乎还是当年的村庄，一点也没变。二十年前，比特国进行了一次自上而下的改革。当时的改革使农民受益不少，家家盖起了砖房子。然而随着改革的深入，农民却越来越被动，物价飞涨，原来一元钱能做的事现在得五元，而粮价却一年不如一年。城市福利制度，医疗体制逐步完善，而农村根本没那么回事。再加上税收一年高于一年，农民的收入不增反减。所以，李三看到仍是二十前左右建的房子。当走进康叔的房子时，李三看到所谓的院门还是用数根木头结成小木排。当年，傻乎乎的李三常常带领一批小孩越过木排到院子里偷吃水果，那几年，康叔的果园好生兴旺，不知现在还有没？李三两手放在木排上，大声叫了两声康叔。康叔没有出来，出来的是一位步履蹒跚的老婆婆。老婆婆见到李三母子站在门外，很是惊讶。叫了一声稀客，开了院门，紧紧握住李三的手，问道：“老嫂子，这是大的，还是二的？”。李母说：“大的，李三。”李三笑着说：“康婶，您不认识我了？”康婶端详着李三，喃喃的说，“十多年不见，长高了，长俊了，长大成人了” ，一边擦拭着泪水。李母笑着说：“老妹子，这孩子要不是你家七二他爸，早没命了。”康婶放开李三的手说：“老嫂子，你可甭这样说。来，到屋里坐。”
　　屋子也没变，里间住人，外间放些家具，桌椅板凳等，如果用一个名词来说的话是“客厅”。李三坐到小凳子上，问康叔呢？康婶说：“去比古城里了？”然后解释了一下，国家退耕还林，对村民有所补助，退一亩地，每年就发60斤白面，补30块钱，这是件好事，对于村民来说，退了的地不用交税且不用说，还有补助，这真是中央的仁爱英明！可是到了秋里，政府只发了白面，却没发钱，这已是退耕的第三个年头可一分钱也没见了。不过这事村民也就忍了。即使不发钱，就发点白面，村民就觉得大有好处。可是另一件事加上来，村民们再也无法忍了。原来今年天旱，没收成，中央拔了些救济金救济粮给农民，以人口计算，说是每人发100斤救济粮、50块救济款。可是发到手上，只有每人80斤粮食，钱一分也没有。本来村里的人不知道政策，就这80斤粮食已对政府感恩戴德。可有另一个村的一个村民，从电视上看了新闻，又找来文件一查，发现中央下发的和地方上给的出入很大，就联合起几村去县政府上访。为取得胜利，村民们达成了一个口头和协定：每村去20个人。古里村算来算去，700人的一个大村子，而今是怎么也找不出20个中青年，只能增派老年人去。这20个人里就有康叔。
　　母亲和康婶闲聊着，李三顺便走到里间看看。那时，康叔号称古里村的有钱人。家里的摆设令无数人羡慕。李三分明记得，在里间，有一个大红顶柜，康婶一开，就能拿出许多新鲜好吃的东西。李三那时常常想，那个大红顶柜里一定会变戏法，一变就会变出你想要的东西。现在，。李三走进了里间，却发现那个大红顶柜还在，只是剥落了许多漆皮，看着总感觉厚重而不典雅。李三发现，除了贴在正墙上的财神画是新的外，其它的和十几年前没什么两样。李三突然看见，炕上有人躺着，还微微的颤抖。这是谁呢？李三好奇的走过去，凑近一看，吓了一跳，这不是上次想进比临二中的康叔的孩子七二，怎么回事，没去上学吗？而更奇怪的是，七二脸上怎么这么多的红疙瘩？李三轻轻的叫了两声七二，却不见他应。康婶在外面说，“不用叫了，七二睡着了就叫不醒。”说完就和母亲走了进来。李三问；“上次康叔来找我，说七二不是想上高中吗？这是怎回事？”
　　康婶倒吸了一口气，眼泪如泉水般涌出来。李母说：“老妹子，不要太难过，有困难，大家相互帮衬着。我看七二这孩子，不会有事的。”
　　“积你福口，但愿七二会好起来。”康婶擦了一把泪，长叹一声说，“提起这孩子，一肚子气。不好学习，考高中没考上……”李三插嘴道：“不能怪孩子，乡下的教育水平不能和城市里比，可分数线却一样，不公平。再说孩子考了五百一，这很不错了，要是在城里上学的话，没问题考个五百七八。”李母说：“李三说的对啊，孩子学习还是很好的。”康婶说：“老嫂子，好侄儿，你们不用安慰我了，没考上就是没考上。所以上次，我让他爹去比临找一下你，看看能不能少花点钱，让孩子上了高中。晚上父子俩回来了，我问见着李三侄儿了吗，他们说见着了。我又问能不能上？他父亲一听这话，就捂着头大哭起来，又是敲脑袋，又是拍胸脯的。我一看就明白，要花不少钱。问问孩子才知道，需要一万。我那时还想，就是出三四千，也得我们老两口扑腾一两年。一万？我从那儿去弄这么多的钱去。然后我又问孩子，找过你李三哥了吗。孩子说找过了。就算李三哥能够说成，至少还得出五千。”
　　李三说：“那天，康叔来找我，谈到孩子的事。过了两天，我找过校长，校长说只能少两千。我又磨了半天，校长才答应再少一千。”
　　康婶说：“也说是得七千啊！我那来这么多钱？”
　　李母说：“老妹子，钱不够，你咋不来找我们？”
　　“老嫂子，说了你别笑，我们确实想过你哩。可是，你没借过钱，不晓得借钱的规矩。你一开始，就向肯定能借出钱来的人借，那你日后紧了，急需用钱，再去那里借？借钱就得从最难借的那里开始。我和七二他爸商量了一下，觉得，先不从你们那里借。等孩子到了比临市，没钱吃饭了，买书了，反正城里花钱的地方多，我就让他去你家借点。”
　　李三说：“可是开学已快一月了，我怎么一次也没见七二？”
　　康婶听了，又落出两行泪水。
　　李母问：“老妹子，怎么了？”
　　康婶哽咽道：“孩子压根就没去上学。”
　　李三母子听了，面面相觑。
　　康婶说：“我们正在四处借钱，后来，七二不见了，留了一张纸条，说不读书了，打工去了。”
　　李母惊道：“七二离家出走了？？！！！”
　　李三的脑海里出现这样一幅画面：毒辣辣的阳光下，一个黑溜溜的男孩，在城市的一个角落里，用一种渴望而又可怜的眼光看着行人，在他的身边放着几样简单的工具，刷子，鞋油，旧毛巾。在比奇城，有无数个小孩从事这个行业。据一个记者的调查，拥有十几万人口的比古县，有近三万的人在比奇城从事擦皮鞋职业，其中绝大部分是二十岁以下的孩子。有一年，一位领导看到如此多的孩子不上学，却来擦皮鞋，感叹道，农村人真没素质，一点也不重视教育？可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官员，他那里知道，教育的重量，农村却是远远重于城市！！李三想这是比特国的体制的问题。从官员的升迁上就能看出来。官员的升迁不在于人民的选举，而是上面的意志。上面说你行你就行，上面说你不行你就不行。所以，为官之道，在比特国，人们都深深的知道，只要得到上面的重视信任就足以，至于下面的人民群众，管他们的死活。要让上面的人放心，最重要的是要做出政绩，政绩里最重要的一块是财政收入。财政，取之于民，用之于官。李三接着想：为了提高收入，诸如比临二中，一是提高录取分数线，把更多的人拒之于扩招生：二是提高收费额度，以前每差十分，收个三二百，现在收一两千。两个提高增加了学校的收入，也有更多的钱来作为活动经费，用来扩建校园，联络与上司的感情。这就非常有利于提高本校教职工的收入，也更有利于校长等领导的升迁。可是却使普通收入家庭陷入贫困，贫困家庭无能力供孩子继续读书。至于民愤？怕什么，反正你愤你的不平，我升我的官职，两不相干。李三又想，面对这样的社会，我们又有什么办法。前一次到比奇学习，遇到一位大学的同学，这位同学攻读社会学的博士，曾去比特国最贫困的地方去考察。回来后忧心忡忡的和李三说，那边有一声音非常害怕，也使她很害怕，这个声音就是，那边有许多人说：“只要有人揭竿而起，我们就跟着造反。”但造反是个好办法吗？李三一直在怀疑。可是还什么方法，李三也想不出来。
　　李三问：“孩子去了那里，可咋成这样子了？”
　　康婶说：“起初不知道。七二他爸当时就慌了，四处找，一点音信也没有。后来王二回来了。王二说，七二在比奇城的一个叫做什么来的收容所还是遣送站的地方，让我们快去。我让你康叔连夜起身。我心里焦急的紧，站在村口等着。第三天中午，我看见你康叔你回来了，却没见着七二。我问七二呢，你康叔说他在医院里。我的心就好像是用刀子割了一下，痛的要命。你康叔说，孩子跑到比奇，还没呆了两天，好像是没有暂住证吧，就被逮到了收容所，还是遣送站，这个我不大清楚，你康叔当初告诉了我的，我忘了。进了这个地方后，你康叔和我说，好像他们打过孩子，又让孩子做苦工。你康叔还说，刚进了这鬼地方，交上五百块钱就能出来。没人替你交钱，他们就一直关着，直到有人交了为止。七二从小缺营养，体虚。关进不到半月，就浑身麻木，皮肤上起了很多疙瘩。可是他们……后来那个鬼地方的人看着孩子不行了，才根据孩子说的情况，找到了王二，让王二转告我们，去认领孩子。你康叔去了后，除了正交的五百，还交了每天十五块的伙食管理费，一共是八百九十块才把孩子赎出来。幸好知道的早，不然，就算孩子死在那里，他们随便一扔，你连孩子的最后一面都难见上。”康婶说到这里，哽咽不止。李母跟着也落下了眼泪，边擦拭边说，“老妹子，不要太难过了，这不，孩子就在你身边。”
　　康婶说：“老嫂子，你不知道啊，孩子的病恐怕是难好。”说着看了一眼七二，似乎是怕七二听见了，难过。“我去医院，第一眼看到我的七二时，就晕过去了。他们，那些杂种，把我的七二打的浑身是伤，再加上苦力的折磨，生硬把一个活蹦乱跳的孩子，弄的没了人样。我们打算好好的给七二治疗，可是住院，做手术，还有输液，没用几天，就把我们来时借的几千块花完了。后来，我就在医院陪七二，你康叔出去借钱。到处借，当然也去了比临，却没找到你们。”
　　李三说：“我家里没人，让我想想。对了，我妈已经回了古里，我和李四在比奇，却一点也不知七二的事情。”
　　康婶说：“后来，一位好心大夫说，孩子没大的问题，需要静养。你们家底也不好，就不用在这里耗着，我给你开点药，你们回家里去慢慢养着。你放心，孩子肯定能好了。我和你康叔商量了一下，就回来了。这几天七二，我觉得比你以前好了一些，但还是一会迷糊一会清醒。我让你康叔再去借点钱，重到比临上学……”
　　正说着，门吱的一声开了，进来一个壮实大汉。康婶擦了眼角的泪水，迎上去说：“赵主任，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什么风？是东西南北风。我听说你家有贵客，我就跑来了。”
　　李三看着这位大汉有点生，再想想，突然想到一个人，幼时常常欺负自己的赵七五。于是就问：“你是赵七五吧？”
　　赵七五伸出手去，紧紧握住李三的手说：“兄弟啊，还能记得我的名字？”
　　李三心里想，我当然记得，你那会是怎么欺负我来着？我能把你忘了吗？不可能！但嘴上却说，“我们已经有十多年没见面了，七五，你比以前更加结实，看你的个儿，多高，足足比我高半个头？”
　　赵七五哈哈大笑道：“个高不顶用，得有才学。像李三兄弟这样，活一回人才不算白活。”
　　李三听了厌恶之极。
　　其实，赵七五来找李三，是有原因的。如今，古里村，生活以及工作各方面，最好的要数李三。换句话说，李三现在是古里村的一个人物。是个人物的话，自然就有人来巴结。所以，赵七五此行的目的亦是如此。他知道李三回来后，就直接去家里找没找见。但七五能肯定，李三没出了古里村。于是就挨家挨户的找。说挨家挨户的找，实际上，古里没多少人。用不了半个小就能搜个遍。终于在康叔家发现了。
　　“李三，几年不见，咱哥俩到我家去喝两盅。”
　　李三想推却又不好意思，再者又怕别人说闲话。只好说明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