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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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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三丈外有人接近,段绝左手已经捏紧了袖中的短刀,刀尖才露出袖子,他就感觉到这股气势有些熟悉,来人靠近一丈的时候才将刀收了回去。他并没有回头,直接问道:“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给你看样东西。”时逸宸猫着步子靠近他们,拿出一块白布,慢慢地打开,露出一根金针。
“这是从我爹的骨灰里找到的,大火并未将金针融化,我觉得这可能跟我爹的死因有关,就把剩下的事情交给大哥处理了。”
段绝接过金针,神情恍惚了一下,左手伸进怀里拿出沈永福的玉佩,用力的摸着旁边雕刻的那行小字:庆元七年春于杨柳园,指关节白得有些吓人,脸色更是难看。
“头,怎么了?”顾凡很少见段绝露出这种神色,心也跟着悬了起来。
时逸宸迅速伸手搭在段绝肩上,关切地问道:“是不是内伤又发作了,严重吗?”顾凡见到这一幕,瞠目结舌心惊肉跳地看着那两只手,生怕一眨眼就被段绝斩断了。除了林清溪,一般还没人敢直接把手伸向他们的头,时二少,您自求多福吧,顾凡在心里悄悄地说。
段绝按着太阳穴,用发白的手指遮住了玉佩上的几个小字,留出两个字,第五个和第七个字:春,杨。他已经无暇顾及肩膀上的手了,移动手指又露出第三个和第八个字:七,柳。时逸宸迅速反应过来,前者是杨春的名字,后者却是几年前名声响彻武林和官场的赈灾银两劫匪柳七,原是湘州的赈灾指挥使。怔了怔,问道:“有没有可能是巧合?”
“我不相信巧合。而且,沈永福今年六十三岁,六十大寿应是三年前庆元六年,一个师傅贴身携带的寿礼怎么可能出现这样低级的错误。你可能不知道的是,四年前灾银劫案是我上一任的御使负责调查的,最后查到的线索是罪犯柳七同时也是金门柳家的传人,身份是查出来了,人却销声匿迹了。柳家的绝学是什么你应该比我了解,昨晚上他本想隐藏自己的武功路数,最后还是不得已被你逼了本家的金环,我当时只是怀疑,现在看到金针,最后的一丝侥幸都不存在了。”段绝的神色很疲惫,碰上这么棘手的罪犯,是他所没有料到的。就像顾凡之前所形容的,这是一张巨大的网,他不惧怕把这整张网都揭露与日光之下,只是对将要揭露的事实感到有些力不从心。
时逸宸依旧感觉不可置信,就如同段绝说他父亲是官府中人一样的天方夜谭。只是所有的证据那么真实地摆在眼前,由不得你不信。“那现在……怎么办?”
“只能守株待兔了。诱饵已经放下去了,就看笨一些的鱼儿什么时候上钩了。”说完,段绝收起五指握成拳,打向了身后的天空。
兔子终于行动了。朱彦回来复命后也趴在屋顶上,四人在三个方向监视着宝翰轩的一举一动。时逸宸和段绝一起匍匐在正对着店铺的后院屋顶,视野很好,不过也比较容易暴露行踪。三人之间用手势互相传递信息,时逸宸凭着灵活的头脑很快也掌握了其中的要领。
宝翰轩今日还是正常营业,时近中午,周金宝单独一人出了古董店,行色匆匆地朝着城门口的方向走去,还不时地看着一夜之间贴满墙头的杨春的通缉令。
段绝向朱彦打了个手势,示意他跟着,其他人保持原样。“我们不需要追过去吗?”时逸宸用细微到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段绝。
“我有预感,真正的兔子还在后面。”
“就凭你的预感?”
段绝自信地冲他一笑,目光闪亮,神采飞扬,“是的,就凭着我的直觉。”
果然,一炷香之后,沈青铜也出了宝翰轩。鬼鬼祟祟地朝四周张望了一下才往外走,只可惜他忘了朝屋顶看几眼。
三人跟他保持一定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跟着。顾凡道:“头,怎么猜到是他的?”
“之前跟他们三个师兄弟问话的时候,比较一致的说法是玉佩是周金宝送的,不过字是沈青铜刻的,而且字的内容也是他想的。刚才周金宝出门的时候只能说神色很着急,却并不鬼祟,这些更加验证了我的直觉,而现在的这一幕,就帮着确定了杨春的帮凶是沈青铜。”段绝指着沈青铜停下的地方,位于城郊附近的一所破败的庙宇,从他们的角度看去,还能看到沈青铜俯着身子在地上的角落里扒拉着什么。“顾凡,人赃并获就交给你了。”段绝发令道。
沈青铜被抓获的时候正急急忙忙地在地上写着几行字,顾凡扣住他的双手拽到一边,段绝上前查看地上的暗号:今夜子时,老地方,急!
“谅你现在也不会跟我们说老地方在哪儿的,离子时还有很久,沈青铜,祝你好运。”顾凡一脸惋惜地说着,然后问段绝:“头,怎么办,是交给我凉拌还是去请孙叔?”
段绝冷冷地盯着沈青铜,没有回答顾凡,说道:“毒是你下的。你师傅的那门特殊手艺,是不是不打算交给你接班了?”
沈青铜像是见了鬼一样,大张着嘴巴,愣着说道:“你……你怎么可能知道?”
“我不仅知道这些,我还知道那门所谓的手艺是什么。我还知道,柳七应该是你接手的生意。”说到这里,他看着沈青铜眼里越来越深的惊惧之色,满意地吩咐顾凡:“开口已经撬开了,把他请到地牢,你再回去请孙叔。我和时二少去喝杯茶再来验收成果。对了,转告孙叔,不能留下明显的伤痕,别伤了他的性命。”
“诺!”顾凡兴奋地押了沈青铜就往刑部的方向走,连脚步都变得轻快起来。
段绝用周围凌乱的草堆把小字重新掩上,拍干净手掌,转过头微笑道:“时逸宸,我请你喝茶吧。”
一个破旧的茶寮,一壶铁观音,两个有缺口的茶杯。段绝给时逸宸斟上茶,“你有什么疑问尽管问吧,要不然今晚对上柳七,怕是没命给你解答了。黄泉路上,也未必能一道走。”
“能不能换壶酒?比起喝茶,我还是更喜欢大口喝酒的感觉,就算要上路,也得喝足了再去是吧。”时逸宸喝了一口,觉得这茶太苦了,苦到分辨不出究竟是好是坏。
段绝笑得有点凄凉,叹道:“也对,你毕竟是武林中人,这可能就是所谓的道不同。要是能活着将柳七归案,我就请你喝酒。”说完垂着眼,低头喝自己杯里的茶。
他本来只是提议喝点酒,奈何段绝这个人太能影响周围人的心情了,看到他失落的样子,喝酒的事情时逸宸早就丢到九霄云外去了。“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杨春的?”
“大致是从第一次交锋的时候吧,正常发生一个命案,县衙的效率不会那么高,即便是他们恰好在场,其他衙役到的也太快了些。其次,以柳七的气度能力,区区一个捕头的职位太委屈他了,有种大个子穿了不合身的小衣服的感觉。而我这个人,最相信的就是直觉和证据。最后,案发现场的毒药粉末太明显,以沈永福的谨慎,连筷子都自备,怎么可能留意不到那么明显的毒药?这只有一种解释,就是现场是后期布置的,而案发后接近过现场的,只有杨大捕头一人。”段绝将其中的缘由一一道来,就像是剥洋葱一般,最后剩下的只能是那层叫做真相的内里。
“那沈青铜呢,在我看来,周金宝的嫌疑明显比他大,你怎么就能确定是他?”
抿了口茶,段绝嗅着茶香,思索着怎么跟他解释比较清晰明了:“你们关注的都是表面现象,比如说那枚玉佩是周金宝送的。而起关注的却是沈永福为什么在临死前吞下了这枚玉佩,只是这么浅显的理由吗?当然怀疑只是怀疑,没有小朱和顾凡查到的线索我也不可能一步步证实自己的猜想,玉佩最大的问题并不在于是谁送的,而是上面的字,我已开始也忽略了年份的纰漏,不过后来还是及时发现了,这才想到了柳七的身份。适才周金宝离去之时表情虽匆忙却并不焦躁,所以我认为是沈青铜支使他去引开我们视线,而为了以防万一我想错了,才让小朱跟着他去了。”
时逸宸大口灌下一口苦茶,暗叹:千万不能跟段绝这人为敌!他盯着段绝淡笑的脸,恨不得盯出点破绽来,终于,他开口道:“你跟沈青铜说的他师傅的那门手艺是什么?我到现在还是有些云里雾里。”
“你听说过‘迹隐’吗?”段绝反问。
“你是说……专门替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改造身份的那个‘迹隐’?我小时候听我爹的一个朋友提起过,不都说他只在南疆一带活动吗?”他心里渐渐升起一种淡淡的危机感,仿佛这个秘密一旦被揭开,得到的并不仅仅是真相。
“南疆只不过是一个幌子而已,用以逃避朝廷的追缉。他能替人隐姓埋名靠的就是一手仿古的手艺,他能仿造各地官府的官印,这样户籍证明就不是问题了,否则你说一个人想要换个身份,若只是埋没于民间,还有必要特意去找迹隐吗?”
“你是因为柳七的身份变了才大胆猜测沈永福就是迹隐的?”就靠着这些类似于捕风捉影的线索,竟然能联想到迹隐,时逸宸还是觉得难以置信。
段绝又冲他魅然一笑,接着道:“其实仔细想来,并不难猜。一手好雕工,行事低调,小心翼翼。加上柳七的身份能转成官家的捕头,一般人却是做不到的。最后在沈青铜耳边一试探,他果然露馅了。”
“那这件事和我爹又有什么关系?”压制着心中的不安,他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
重新将茶杯斟满,段绝右手转着茶杯,左手轻轻敲击着破旧的木桌,“其实我本来以为你父亲只是沈永福的一个朋友,不幸被牵连,可是迹隐的身份被确定,这中间的利害关系就是一番新的局面了。”顿了顿,看着时逸宸脸色没多大变化,他继续道:“他多年前应该也是沈永福的顾客之一,改造身份之后入了江湖,至于为何你父亲会和沈永福一同出现在酒楼,这就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他明知道是这样的结果,只是想听段绝说出来。支着额头,时逸宸脑中思绪万千,却不知道怎么开口,最后只能问道:“柳七和沈青铜为什么要杀害迹隐呢,杀人灭口?”
“如果是柳七倒情有可原,沈青铜的话就没必要了。不过迹隐可不仅仅会替人改头换面,他肯定还留着他们的把柄。一般杀人犯法,不是为了利就是为了情,我只能确定他们是为了利,具体的,我也不清楚。”
时逸宸沉默着,努力消化着信息,良久,问道:“最后一个问题,你的飞刀是不是……”
段绝点头,只说了一句:“我师傅姓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