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史台》漠时

4、第 4 章

　　一大清早，段绝推开房门，顾凡和朱彦这两个跟班正精神奕奕地守在门口准备出发。“头，早饭孙叔都准备好了，咱们路上吃。今天有陈记的酱香饼，哈哈！”只要一提吃的和钱，朱彦的眼睛就会闪闪发光。

　　“就算不考虑掌柜的死讯对宝翰轩的影响，你现在过去人家也肯定没开张，要不小朱你陪我上街演一场卖身葬父的戏码？我想演这一出很久了，苦于没机会，如何？”顾凡很有兴致地建议，他虽然看似稳重，骨子里却只是一个比朱彦大上两岁的年轻小伙。

　　段绝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根树枝打在两人后脑勺上，恨铁不成钢地教育道：“想干回老本行的，我绝不阻拦。不过你俩有这个闲功夫在这里斗嘴，还是给我想想怎么把人家老底揪出来吧。小朱，去青溪那边把玉佩取过来，午时一刻宝翰轩门口会合。”

　　朱彦吐吐舌头，“那顾凡呢？”

　　“他跟我去演戏。记住，要是青溪需要你打下手，不容拒绝。”冷酷地一扬眉，扔掉树枝信步走出院子，顾凡拍拍朱彦的肩膀，丢给他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迅速跟上了段绝的脚步。

　　“孙叔，他们欺负我，我要求晚上加菜！”落单的朱彦只能跟官家抱怨一下，以求安慰。

　　结果孙瑞冷冷地抛出一句：“这是段府，不是朱府，想加菜？那就把我家少爷伺候满意了再说吧。”说完提着扫把扬着头踮着脚弃他而去了。

　　朱彦在刑部被林清溪折腾了一番，好不容易熬到了约定的时候脱离魔掌赶到宝翰轩，看到的却是顾凡翘着二郎腿坐在宝翰轩外面的台阶上行乞。捏着鼻子接近他，假装丢几个铜板，朱彦问：“你这件衣服究竟多少年没洗了，这味道，可以直接把仵作房那两具尸体熏活了。头上哪儿去了？”

　　“天机不可泄露，话说林先生验出那种毒药的成分了吗？”顾凡才不打算告诉他，这件衣服是他很久以前从一个乞丐那边买来的，之后再没洗过。要演戏自然要逼真一些，首先得让自己相信自己就是个乞丐。

　　提到这个，朱彦的神色就垮了下来：“林爷说快了，我觉得我倒是快升天了。要是再待下去，他还没查出来，我就先没命了。你这一整个早上就蹲在这边给人家当门神了？”

　　眼角瞥到有个路人，顾凡一把抓住朱彦的衣角，做出强行乞讨的样子，尤其是那个眼神，像极了一个行乞多年的“老”乞丐，嘴上却说着正经的话：“你少看不起乞丐，你要知道丐帮的消息是很灵通的。我花了一上午时间成功打入了丐帮内部，他们现在都以为我是前任八袋长老的遗腹子呢。当然，顾大哥我找到了新的线索，等头回来就可以交差了。你离我远点，一个正儿八经的小少爷怎么可能跟一个乞丐说这么久，要敬业！”说完故意往后一摔，结实地倒在地上，嘴里恨恨地大声道：“不肯施舍就算了，不必打人吧！啐！”

　　朱彦大张着嘴巴愣是说不出一个字，食指指着他，人往后退了几步，跌入了一个结实的怀抱。“小朱，要镇定。”朱彦浑身一个哆嗦，回头一看，是段绝。顿时感觉自己耳边的气息都是冰凉的。

　　“头……您老走路怎么都没声音的。”低头一看，段绝今天特意穿了一双软底靴，朱彦眨了眨眼，断定自己的老大今天肯定干坏事去了。

　　轻轻推了一下，段绝抵着他往宝翰轩走。顾凡在台阶上用五指比划了一个“任务完成”手势，段绝背着手比划了一个“回头商议”。只见穿着一身乞丐服的顾凡拄着拐杖骂骂咧咧地起身，一瘸一拐地离开了。

　　两人一进去就亮出了令牌，段绝在朱彦耳边交代了几句，就各自分开审问沈永福的几个徒弟。三个伙计战战兢兢地大气也不敢出，段绝对沈青铜道：“既然你们还打算把宝翰轩经营下去，那就好好看店，等我问完话再让周金宝接替你。”

　　周金宝在花厅里安静地坐着，并没有他的两个师兄那么慌乱。“不知大人想要问些什么？”表面看地镇定，拳头却握得死紧，掌心按下去的皮肤微微泛白。

　　“认识这块玉佩吗？”

　　段绝走近几步，无形中的气势形成一种迫人的压力，压得他都不敢抬头看段绝。周金宝的声音有些发颤：“认识，是师傅六十大寿的时候我和大师兄一起送给师傅的寿礼，那年是刚入门，因为收入少所以只能买这块普通的玉佩，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你不怕这么说给自己带来麻烦？”段绝的语气更冷厉了些，周金宝不由得瑟缩了一下。

　　“师傅待我恩重如山，把我从一个街头混混培养成一个有一门手艺的人，而且师傅的意思是以后宝翰轩会交到我手上，我只希望我说的能帮助大人早日找到杀害师傅的真凶。”

　　段绝观察着他的神色，慌乱中还能做到不卑不亢，难怪沈永福想把衣钵传给他。继续问道：“玉佩上的字是谁刻的，杨柳园又是哪里？”

　　“是大师兄刻的，他的刀工很好，深得师傅真传。杨柳园其实不是什么地名，那年正好是春天，杨树柳树都碧绿碧绿的，所以大师兄就刻了这几个字。师傅当时看到还特别满意，所以一直把玉佩贴身带着的……”说到这里，周金宝的声音已经开始哽咽。

　　段绝又问了一些别的关于玉佩的细节，发现并没有太多线索，最后问了一句：“在你看来，你师傅，是个小心谨慎的人吗？”

　　周金宝的眼神抖了抖，却没逃过段绝的眼睛。他斟酌了一下，答道：“既然大人这么问了，那我不妨直说了。师傅的谨慎有些……过了，不像是一般人。平时不常出门，每次出门前都要我们几个先去打探环境。吃饭的筷子永远都是那双带在身边的银筷，酒水也都是自己准备的，师傅他……不相信外人和外面的东西。”

　　脑中的线索有些开始串联起来，段绝乌黑的瞳仁闪出一道凌厉的光，立刻让周金宝去叫沈青铜进来。

　　“你跟了你师傅这么多年，对他应该很了解了吧。沈永福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青铜先是诧异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本本分分地回答着段绝的问题。包括玉佩，他的回答跟周金宝的基本一致，末了段绝问道：“听说你师傅想把衣钵传给周金宝？”

　　对方的反应却是大吃一惊的样子，怔怔地说不出话来。“师傅从没跟我提过，之前也没说过宝翰轩会传给我，是周师弟，跟大人说的吗？”

　　段绝拍拍他的肩膀叫他不要多想，出门领着朱彦回段府。两人交换了一下信息，朱彦道：“头，我觉得整件事最关键的就是这未来的掌柜之位究竟会落在谁头上，那个周师弟很可疑啊，我听徐炎的意思是沈永福虽然比较宠这个徒弟不过似乎没打算把宝翰轩交给他。”

　　“先不要妄下定论，一个小心谨慎到不正常的人，看到桌上明显的毒药粉末还会喝下去吗？在死因这一点上太可疑了，而且，究竟是怎样下的毒呢？现在能做的就是等青溪那边的答案，我之前交代顾凡先去一趟刑部再回府，希望有好结果吧。”

　　顾凡在段府前的巷子口焦急地等着，看到段绝的身影迅速飞身上前：“头，刑部大堂来了个高手，这会估计已经把大厅给拆了，他身手太好了，我自认不是对手，尚书大人让我来请你回去……坐镇。”

　　段绝唇角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微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神。“咱们去会一会这个高手。”

　　“快把我父亲交出来！”时逸宸一脚踹开一个不怕死的官差，愤怒地站在院子里，周围围着一圈全副武装的刑部人员，却再没人敢上前。他手中握着一把剑，不像一般的剑，通体泛着乌黑的光泽。

　　断绝知道时逸宸并不是在逞匹夫之勇，那是绝对的自信，他有着可以睥睨全场的实力，勇而无惧。刑部伤了不少人，却没有丧命的。

　　暗中吩咐顾凡将围观的人员都遣散，段绝运气一跃而起，越过人墙稳稳地停在时逸宸对面。周围的人渐渐散去，朱彦望着时逸宸手上的剑，顺手抢了一根鞭子扔过去，段绝接在手里，无奈地抿了抿唇。

　　“看来阁下是这里能做主的人了，怎么，打赢了你就能把我爹带回去吗？”俊逸的身姿，飘扬的白衣，时逸宸微微一笑，有些不屑。

　　回应他的是段绝的凌空一鞭，鞭子这种武器除非是行家，否则很难控制力道和方向，看着鞭子扭转着冲着自己袭来，时逸宸收起了轻视的神情，估算着速度，这等力度只能用剑来接招了。

　　“叮”的一声，时逸宸手中的“水墨”在和鞭子撞击之后还在颤抖，他迅速地欺身上前决定打近身战，两人缠斗了二十来个回合，四周的人已经都散去了，除了顾凡和朱彦还在旁观。不过看两人的神色，竟是一点也不慌张。

　　“小朱，你猜头今天会使出哪几种武器？”顾凡双手环在胸前，在盘算着要不要去兵器库房里取几样来让段绝耍耍。

　　朱彦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包蜜饯，一边咬着一边说：“那得看能够得着的有哪些，我就是没见头用过鞭子才抢了一根的，我更好奇的……真好吃……其实是，头身上究竟藏了几种武器，你待会不准把剑扔过去！”

　　那边的打斗仍在继续，鞭子不适用于近身战，空门太多，段绝一扬手把鞭子甩了出去，一抽腰带往前一送，猛地把时逸宸甩开一丈远。可惜腰带太单薄，没几个回合就被水墨斩成好几断。眼看着时逸宸一个飞身反手将水墨从身侧往后刺来，段绝不得已亮出了自己的武器，薄如蝉翼的软剑，平时藏于腰带后。软剑在空气中发出悦耳的声音，趁着时逸宸剑招已老迅速出击，自己的衣袖被划破了，不过时逸宸伤了胳膊。

　　“好俊的身手！”身为一个武者，时逸宸忍不住赞叹道。段绝的内力要比自己差上一段，不过他的招式标新立异，见所未见，时逸宸再不敢轻敌，运气十成内力，以自己的长处对敌，又缠了上去。

　　顾凡咂舌：“原来头的衣服都是宝，什么都能做武器，佩服，佩服。小朱，改明儿咱也去弄一套整装整装。”

　　“看暗器！”段绝出声提醒，光明正大地使出暗器，只见白光一闪，一把飞刀已笔直的朝着时逸宸而去。幸得段绝提醒，他才能本能地折过手，将水墨横挡在胸前。兵器清脆的撞击声，时逸宸被这飞刀的力度震得往后退了两步。

　　“这……该不会是，传说中失传多年的……”朱彦一刻也舍不得闭眼，生怕漏过了这场大战的任何一个细节。

　　顾凡接过他的话：“小李飞刀。如果真的存在这例无虚发的刀法，我想，头使的就是了。”

　　继三把飞刀都被时逸宸勉强挡下之后，段绝依旧用软剑于他战在一处。招式再新奇没有强大的内力，足够强大的内力做支撑，渐渐地段绝的动作慢了下来，败象险生。眼看着水墨即将袭向自己的面门，段绝右手上的剑已来不及收回，他的左手下意识的往自己的颈项探去，再接触到皮肤前硬生生停住，然后扯开一些自己的衣襟，对着时逸宸逼过来的身影，璀然一笑。

　　墨黑的眼底像是有一池沉寂多年的春水，忽然潋滟起来，那种流转的波光，深深望不见底，让人忍不住想要陷进去。时逸宸清醒过来的时候，脖子上已经架上了段绝的软剑。

　　“顾……顾大哥，我是不是……眼花了？”如果说之前被顾凡的演技震慑到了，眼下朱彦的受惊程度完全到了承受的底限。

　　“不是，是我瞎了。”顾凡环胸的手臂僵硬了，动都动不了。身体在巨大的震惊中完全不能自控，眼睛大睁着，眨都不眨。

　　时逸宸虽有些愤愤然，却还是开口道：“愿赌服输，阁下好身手，手段更妙。”

　　“不敢当，时二少。”段绝收回剑，理了理衣襟，对他做出一个“请”的姿势，道：“消息是我差人飞鸽传书过去的，你爹的遗体我们没有动，跟我来吧。还有，我叫段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