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史台》漠时

3、第 3 章

　　他在刑部有自己的房间，换上了官服，匆匆往宫里赶去。太监总管李富延眼尖地看到他，请他去御书房的偏厅等候，皇帝轩辕奉先此刻正在淑妃的倚梅轩里。身为御史台的一把手，段绝不仅对朝廷，对后宫的形势也是很明了的。当今大陆，三个国家鼎足而立，琉拓国长期占据霸主的低位，不过时间长了，朝廷的不正之风养出了不少蛀虫。西南的青丘国地处边陲，盛行巫术，前几任皇帝损失了巨大的人力物力却也久攻不下，久而久之就放任其自由发展，毕竟威胁不到硫拓的根基，不过北部的海晟国就不容小觑了，先帝在世时海晟国的国君顾浩天就停止了年末的进贡，只想保江山的先帝考虑到硫拓久无战事，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着海晟国的国力一天天地壮大。

　　轩辕奉先自上位以来，就把目光放得比较长远，他想要的，可不仅仅止于守江山，所以面对蛀虫滋生的朝廷，他下手可谓是无比狠绝，可惜陈年的诟病积得太多，要连根拔除还需要一些时日。朝堂的形势一向与后宫的斗争息息相关，皇后之所以能上位不过是因为她性格温顺，没有太庞大的背景，比较好操控。面对海晟国的虎视眈眈，轩辕奉先可不希望硫拓内部自乱阵脚。剩下的三妃一个是丞相柳泉的二女儿柳妃，太师梅志浩的独生女梅妃，以及太后的表侄女淑妃季氏。

　　“爱卿来得真是时候，朕终于能从淑妃哪里逃出来了，李富延，把前阵子新贡的庐山云雾沏一壶来。”三十五岁的轩辕奉先额上已经有了浅浅的皱纹，他无奈地笑着，抬手示意段绝无须多礼。

　　“启禀圣上，时公瑾被人毒杀于聚贤酒楼的包厢，与之一起被害的还有宝翰轩的老板沈永福。”段绝望着自己的君主，这个君威难测的一国之主，身上背负着好几代国君的希望，严于律己，甚至连儿女私情都看成是政治上的筹码。或许只有这样的主子，才会重用像自己这样的人。

　　轩辕奉先凝视着这个自己一手提拔的手下，面部轮廓比一般人都要柔和几分，墨色的剑眉带着几分秀气，鼻梁挺直，跟他的性子似的，唇形很漂亮，却总是抿着，长发束起，几缕发丝遮住了那双像是水墨晕染出来的却不带一丝感情的凤目，目光冷冽，如同他的名字，段绝，断绝一切欲望与杂念，看久了竟生出些许禁欲的美感。“时公瑾的身份能确定吗？”

　　“原先不能确定，不过宝翰轩老板的死，反倒让微臣可以确定时公瑾就是陛下所说的那个人。接下来该怎么处理，还请示下。”在天子面前，段绝说话依旧不卑不亢，身份地位，甚至威逼利诱都不能让他低头。

　　有的时候轩辕奉先会特别希望看到这样一张断情绝欲的面具撕开之后是一副怎样的光景，可惜……“龚释本是朕的心腹，十多年前将他安插在武林中，却没想他倒是一去不回杳无音讯了。可惜一个大好的人才，哎，国家正是需要人才之际，段爱卿，好好查查他的死因，也好给武林一个交代，要是能趁机笼络武林盟主那边的势力……爱卿，剩下的无需朕多说了吧。”

　　“微臣谨遵圣命。”单膝跪地行了一礼，段绝告退，迎面遇上刚沏好茶的李富延，冲他点了点头。

　　李富延上前伺候着轩辕奉先，道：“段大人好茶道，性子却耿烈。”

　　“李富延，这段绝要是如茶水一般温和，配着这样的一张脸，你觉得，他还能混到如今的位子上吗？改明儿把这庐山云雾赐给段绝，往后用得着他的地方还多着呢。”轩辕奉先想着朝堂上那几个老不死的，心中顿时烦闷了起来，猛喝了几口茶。

　　李富延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心情阴晴不定的主子，低声应道：“嗻。”

　　段府。

　　管家孙瑞把饭菜重新热了一番，等着开饭。段府没有下人，只有管家一人打理着府内大大小小的事物。

　　顾凡不动声色地坐在饭桌上，从怀里掏出一本诗集看了起来。朱彦惊得目瞪口呆，指着他的鼻子叫道：“你！太不要脸了，在外人面前装模作样就算了，如今在家里竟然也……等头回来了我一定要告上一状！”

　　“小朱，你好偏心，什么都找阿绝，有什么委屈跟我说就行了，林爷我会帮你做主的。”林清溪的声音从厅外飘进来，他前脚踏进屋子，段绝后脚就赶回来了。

　　孙瑞一看人齐了，忙招呼大伙上桌开饭。饭桌上不谈公事，这是大家默认的规矩。草草地吃过晚饭，四个人聚在书房，段绝铺开一张宣纸，提起笔写下：时公瑾，武林盟主。沈永福，宝翰轩掌柜。顿了一下，用另一支蘸了朱砂的笔在时公瑾的名字下方继续写道：前兵部侍郎。沈永福的名字下面是一条深深的横线。

　　“顾凡，宝翰轩那边查到什么线索？说得详细一些。”

　　“我伪装成一个富家公子进去挑古董，从伙计的应对来看，宝翰轩确实是一家普通的古董店，大致打听了一下，沈永福今年六十三岁，祖籍金陵，干这一行已经四十多年，宝翰轩在京城已有九年光景，庆元元年开的张。原先只有一个伙计，算是沈永福的关门弟子，名叫沈青铜，是从金陵带过来的，后来又收了两个伙计，都是京城人士，徐炎和周金宝。我去的时候沈青铜不在，说是替客人去府上鉴定古玩了，我特意去那个客人的宅子查证过，确实去了，有不在场证明。剩下两人从早上起就没离开过古董店，也不具备作案时间。不多时，衙门的人就进去告知他们沈永福的死讯。根据我的暗中观察，徐周二人的表现不像是提前知道这件事，当然，也不排除他们演技非常精湛的可能。”顾凡极有条理地说着，段绝一边听一边在纸上写下一些人名和字词。

　　“戏班子的人都没你演技精湛！那两个伙计要是在演戏，肯定逃不过你毒辣的眼神。”朱彦忍不住调侃了一句。

　　段绝挑了挑眉，继续问道：“酒楼那边的情况呢？”

　　“掌柜的和三个店小二都是聚贤酒楼的老伙计，口碑不错，按那个送菜送酒水的小二的说法，酒楼生意一向忙碌，他是从厨房直接端了酒菜上楼的，如今小二已被衙门收押。我还去盘查了一下厨房的人员，没有陌生人进出，考虑到别桌的客人并没有中毒现象，几乎可以排除后厨的嫌疑。”顾凡微微有些失落，毕竟没什么太大的收获。

　　眼神飘向朱彦，朱彦立刻识相地报告自己得到的结果：“杨春，年三十九，户籍上写的是山西，可是我以前跟着师傅混迹江湖的时候，对各地方言都略有了解，绝对不是山西口音，听着倒像是滇西一带的。我这么好的轻功，别说一般人，即便是一般高手都不可能发现我的踪迹，可是这位杨大捕头频频往身后看，你们说是他亏心事做多了觉得身后有鬼呢，还是因为内力高深所以感觉到了我的存在呢？”

　　段绝听完在杨春的名字上用朱砂画了个圈，忽然问道：“顾凡，杨捕头是什么时候进入酒楼的，我一直好奇县衙的效率什么时候这么高了。”

　　“难怪我总觉得怪怪的，竟然会被县衙的人抢先了。”顾凡一拍自己脑袋，怪自己怎么没早些想到。回想了一下，道：“如果没记错的话，从小二发现尸体尖叫开始，杨捕头是第一个进入包厢的人，还让手底下的捕快守在外面不让人进入。不过头，他进去的时候人应该已经死了，莫非你怀疑他是帮凶？”

　　“没有确切的证据之前这些只是推断。清溪，毒药那边有眉目了吗？”段绝剑眉微蹙，脑袋里的线索杂乱无章，急需一些新的方向将其梳理。

　　林清溪的脸立马拉得老长，连平时一贯上挑的桃花眼都往下垂着，恨恨地说道：“毒是下在酒里的，就是桌上的白色粉末，饭菜里没有。此毒无色无味，有一种成分是断肠草的种子，平时用于制作‘封息’，一种让人经脉尽断的毒药。其余都是普通蒙汗药的成分，只除了一种，我还没……”说话声越来越小，眼神滴溜溜的转着不敢抬头看段绝。

　　“林爷你不是号称这世上没有一种毒药能逃得过你的法眼吗，说到底你还是没弄明白究竟是什么毒药。”习惯了跟他顶嘴的朱彦忍不住插了一句。

　　林清溪跳起来反驳道：“就算我不知道那个成分是什么，但我可以肯定这毒不致死，就是说杀了那两个老头子的肯定不是酒里的毒。你小子等着瞧好了，等明天我把姓沈的那个老混蛋一刀刀剖开，一块肉一块肉地验毒，我就不信还查不出来。不用等明天，我现在就去！”狠狠一跺脚，林清溪转身就出了书房。

　　朱彦自知说错了话，咬着嘴唇讪讪的不开口了。

　　段绝阻止了想要出去把他追回来的顾凡，无奈地说道：“激一激也好，青溪一向说到做到，不查清楚是不会回来的。”他心里有了一些猜想，可是……还是等青溪那边出了结果再说吧。鲜红的朱砂滴在宣纸上，一下子就晕开了，沈永福的福字被盖住了一半，重重的一笔下去，把沈永福的名字划掉了。“咱们明天好好探一探宝翰轩，至少得把刑部那具尸体姓甚名谁弄清楚了。至于杨春，得找个身手更甚于我的生面孔。小朱，消息传过去了吧？”

　　“放心，飞鸽传书，万无一失。”

　　“想必，那人现在已经在路上了。”笔尖在时公瑾的名字旁边顿了顿，迟迟没有落笔，段绝把放下笔，对着这张凌乱的宣纸沉思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