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记》沐卉

5、我欲与君相知（5）

　　“妈，我——”苏家跃说到这儿，西裤里的手机合时宜地振动起来，还伴随着欢快的铃声。他拿出手机，看了兰馨一眼，“我先出去接个电话，你们先吃着。”
　　“吃个饭都不得清净，公司到底有多少事情要忙！”老太太埋怨着，又转向兰馨问，“这次你们回来能呆几天？总不会……”
　　苏家跃出了病房，门还没合上又被苏敏拉开，她跟着走了出去。苏家跃接起电话，一边说一边往休息区走。
　　苏敏看着他走远，后面是关上门的病房，忽然，她的眼里涌起一股泪意。
　　使劲地眨着眼，忍下流泪的冲动，她瞥到右手边的“快速出口”。不知道是怎样一种冲动，她不动声响地走了进去。楼道里是声控灯，黑下去，只要有一点响声又会亮起来。她低着头，每下一步台阶眼里的雾水就更重，走到一半，终于有泪滴一颗一颗地掉下。
　　出了医院她的眼眶还是红红的，翻遍了口袋，却只有15块钱。15块，她心里想着从车站坐回A市的车费只需要12块，就算涨价肯定也不过15块。
　　本来是下来吃午饭的，现在她竟有种逃避的念头。
　　正午的太阳晒在她的皮肤上有些疼，已经有几滴汗珠顺着脸颊滑了下来，她捏紧了手中的钱，莫名地坚定：回去吧！
　　走到车站的时候她的头发已经被汗水浸得半湿，胃饿得一阵痉挛。她先排队买了票，还剩下3块钱。苏敏算了一下，这点钱，从A市车站打车回去是不可能的，坐1块钱公交的话，下车后走一段路就能到家。剩下2块，她这才敢买矿泉水，一口气喝下半瓶，顿时觉得凉快不少。
　　因为车上的冷气开得很足，上路没多久苏敏就睡了过去。本以为六点左右就能到达A市，结果半路堵了一个多小时，车子进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下来。
　　晕晕乎乎地下了车，她用手试探额头的温度，只触到一片冰凉。几乎每一个城市的车站都是最乱的地方，说苏敏不害怕是假的，她习惯性地想摸出手机，碰到扁平的口袋时才想起今早出门什么也没带，不然也不至于只有10几块钱。
　　下公交车又走了半个多小时，她终于出现在自己家的房门前。准备开门的时候，老天又作弄她——她竟然找不到钥匙！翻了口袋一遍又一遍，没有！还是没有！
　　这个时候，她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她想起爸爸妈妈对她的态度，想起奶奶和婶婶的对话，想起小叔和爷爷看她的眼神，她并不是第一次被这样对待，但是在今天，在这个时候，她竟然觉得无比心痛！她不奢求爷爷奶奶一下子就接受她，她只是想不被讨厌而已！她不奢望自己能像别人一样被父母时刻照顾着，她只是想除了过年也能在其它时间和他们相处！
　　她还是个孩子啊！她连15岁都没满，却从5岁就开始一个人生活！
　　不知哭了多久，她终于不再流泪，心情也稍微平复下来，勉强站起身来，她坐电梯下楼。在保安室外面来回徘徊了大概10分钟，她终于走过去敲了门。
　　“我……能打个电话吗？我、我忘了带钥匙。”
　　说着，又情不自禁地哭了起来。保安看她眼熟就放了她进来，对于经常出入小区的人，他们是有印象的。
　　其实，她一个号码也记不住，就算平时和杜宇凡联系得最多，他的号码她也只能记住个大概。
　　连续两次打错，苏敏显得有些无助，她扣下话筒，不准备再拨。
　　保安兴许是看出了什么，兴许是安慰她，“要不再打一次？事不过三嘛。”
　　苏敏愣愣地看着他，想了想，又按下一个号码。响了三声过后，终于有人接起：
　　“喂？”
　　一声喂，竟能让苏敏泪如雨下。
　　她哽咽着叫他，“……宇凡……”
　　“敏敏？”那边的声音猛地提高了八度，“你怎么了？”
　　“……”
　　“你在哪儿？”
　　“我、我在家，没钥匙……”
　　又想起那些难过的理由，她哭得更凶，对着话筒一个劲儿地喊他名字。
　　杜宇凡奔到保安室的时候被告知她已经上楼。他想也是，苏敏在电话里哭得话都说不清，自尊心那么强的她，必然是不肯让人用另种眼神看她。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坐在门边，脑袋埋在臂弯里，一动也不动。
　　他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个样子，脆弱得令人心疼却又拒绝别人的靠近。
　　他走近蹲在她的身边轻轻地摇她，苏敏昏昏沉沉地醒过来，抬起头痛欲裂的脑袋。
　　她无助地看他，“我什么都没有……”
　　杜宇凡的心猛地一痛。
　　借着他的力气站了起来，头重脚轻的感觉更为明显，苏敏看他开门，这才想起以前给过他一把钥匙。过后让还的时候他怎么说来着，噢，他当时说了一句特有文化的词——以备不时之需。当时她还不懂他的意思。
　　一点也不爱收拾的他，时隔那么多年居然还能找出这把钥匙，苏敏看着他的背，退下的泪水又涌了上来。
　　他按下玄关处的灯，回头看她，她一眨眼，就涌出一滴眼泪。以往她开心，他跟着她嬉笑，她生气，他就油腔滑调，可是看过她千百种表情，却唯独错过了她的落寞与伤心。
　　苏敏胡乱地擦干泪，她并不想哭。
　　“吃过饭了吗？”他本来满腹疑问，在这个时候能问出口的却只有这一个。
　　苏敏点点头，径自地走进房间，杜宇凡换了鞋随后跟进去。她站在床边拿着手机发呆，杜宇凡暗地里扫视了一遍她的房间，最后定格于堆着一沓资料的书桌，而她的钱包就放在最上面，紧挨着旁边是一串钥匙。
　　他想起有一次他跑来她家，结果没人，在等电梯的时候正好碰到她和兰阿姨回来。当时兰阿姨对他说，敏敏没带钥匙，我送她回来。假如那时他只当苏敏丢三落四，现在他终于懂了。
　　苏敏看着干净的手机屏幕，没有一个未接来电，也没有一条未读短信。
　　“敏敏？”杜宇凡轻声唤她。
　　苏敏偏头看他，话里带着浓浓的鼻音，“给我打一个电话好不好？”
　　“敏敏……”
　　她奔过来抢他的手机，嘟一声，下一秒手机的屏幕就亮起来。
　　我甚至怀疑是我的手机已经坏掉！“其实，我也知道啊，我也知道！”苏敏无力地蹲在他的脚边，紧握在手里的手机依旧在振动，连她的心也跟着颤起来，“为什么？……让我知道我哪里不够好！我究竟哪里不够好啊！”
　　她声嘶力竭地控诉着，竟是那样的悲恸欲绝。
　　杜宇凡站在她面前，心生一股无力感，随即遍布全身。
　　等情绪稍微平复下来，她沙哑着声音让杜宇凡回去，借口说第二天还有课。她从来就不是一个脆弱的人，看自己这么他心里应该也不好受，而苏敏不想让他难受。
　　不知道是因为哭多了还是怎么的，她的头越来越痛，洗澡洗到一半的时候，她控制不住地吐了起来。胃里面本来就没什么东西，吐到最后连胆汁都吐了出来。这才意识到自己有可能中暑了，抵住一阵阵眩晕，她快速地洗漱完。
　　家里她只买了一些最常用的药，打开一瓶藿香正气液，想着自己有些严重，她屏着气准备一口气喝完，刚咽下一点就吐了出来。说是逞强也好，自虐也好，她喝了吐吐了喝，反正最后她终究是喝下了足够的分量。头发也没彻底吹干，她就爬上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