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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冰烟(下) ...

  •   这样无所求的拍戏的日子很快地流逝过去了,平静没有波澜。直到有一天,女主角生病了。

      当所有都规规整整、平淡无奇地按照进度来的时候,或者全军的重心都放在一个人上的时候,这已经可以算是一件大事了。剧组的人虽说各有各自的忙,都是埋头苦干不敢懈怠的,但是传闻无孔不入,一听说女主角被迫告假一天,在家修养,众人心里的那条向前运转的轱辘轴松动了一些,不再绷得死紧的了。这一帮脚踏实地的演员不爱兴风作浪,只是自然而然地在感叹。休息时间,隐隐约约能听见有人埋怨公司的要求太苛刻了,有人提醒大家小心作息和健康,也有人发自内心地可怜病人……都只是些小声的支言碎语,还是飘到了当事人的耳中。

      Maggie却是轻然笑笑,生病,对她不过是再平常的事了。然而,如果是以前的她,只为不耽搁工作和事业,她是绝对不会妥协服软的,换做现在的她,要拿身体为代价,她是再也受不起了。

      前一天穿的戏服单薄,少披了一件衣服,加上奔波在片场和宣传活动之间,不可开交的累。晚上又吃了点冰东西,第二天清早就一蹶不振了。忍着颅骨里的绞痛,给自己灌下了一把消炎药,再一量体温,居然三十九度有余。她对着体温计一声苦笑,抓起电话请了假,直言不讳,干脆利落。然后抱着一杯白开水倒在床上,望向灰蒙蒙的窗外,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这一天她彻底放下了剧组,宣传,新闻,那些喧嚣,只游离在半昏睡半冥想的状态中……她怅怅然地觉得,如能从那纷纷扰扰里抽出一段空白的生命,生一场病又怎么不是上帝的福祉?头痛得最厉害的时刻,她反而最清醒,是痛得清醒。

      第二天,她睡到日晒三杆,精神振作了很多。下午,还是咬咬牙,姗姗来迟地回到了组里。

      一路碰到的同事立马笑殷殷地跟她寒暄:“Maggie,还来开工啊,身体好些了没有?”

      她会先露出一丝委屈,接着展示出信誓旦旦的笑容:“一整天的卧床休息总归是有用的,都缓过来了,今天任务艰巨呢。”

      这时两鬓夹着斑白的老监制发出感慨:“你还真是一点都不想落下,太钻研了,确真没问题吗?”

      她平静地笑答说:“我的身体我知道的,真的全好了,不要影响你们进程才好。”

      慈父一般的老监制于是拍了拍她的肩头,语气深长地一叹:“这么多年,你还真是一点没变啊!就跟那时候在无锡的片场一样,身体状况还是那么弱,还是那么的专心工作,就连脾性也是不变的。好,那今晚的戏就开足马力去拍,先去休息准备一下吧。”

      “知道了。”她安稳而温柔地点头应声。心里一个冷嘲,变了什么,又没变什么?以监制良师的年纪应该比谁都更清楚。她如今的病是不同的,她不是弱不禁风,而是已经千疮百孔。

      今非昔比,怕是世上最伤人的词了。以前,她会笑骂她身子骨怎么这么不争气,兜着药麻痹自己,硬着头皮上阵。先是不让人知,若是都知道了,也会强颜欢笑。现在,哪怕她是极力小心翼翼地平衡着健康和工作,还是挺不过一点风吹雨打了。

      Maggie一下午收到了各式各样的慰问,于她是不太习惯的。熟的人,不熟的人,都朝她射来敬重的眼光。他们的眼光里也蕴藏着关怀,是敢怜不敢说的那种深隐的在意,让她心里化开了一片感动,也是带着怀念气息的安慰。可她注意到,那所有或明或晦的关怀里,少了一个最常听见的声音。等准备工作都完毕了,她在饭后吞了三片药,勉强压下了头痛,才发现只欠东风,就问助手,都没有见到男主角在哪里?助手朝片场的另一侧一指,眨眼说,他早就在那边等你了。她一愣,不是还没到拍摄时间吗?助手抿着嘴笑,听他们说他今天特别刻苦呢,中午连咖啡都没怎么喝,直接就去闷头看剧本了。她满是好笑地瞪眼,哦?他也能上工作瘾吗?助手就顺势说她,他怎么跟你比啊,他不过是牺牲了一次心爱的咖啡罢了。她戏谑地大笑,那真是个不小的牺牲了!

      她告别了助手,绕到了片场背后的休息区。傍晚的风是很清透的,空气新鲜到毫无杂质,掺入了大海的湿香,冷是冷的,但又镀着夕阳金灿灿的暖。橙红色渐变的光环给大地抹上灵幻的色彩,光云霞雾里的片场壮美而又沉静,染了色的老树下倚着一个威武的身影。这一方景色让人忘却了病痛,只有无限的心静。迟来的女人深深吐了一口气,还是朝那人影靠近了过去。

      身高六尺的男人身穿一件灰色长布褂,手里攥着一卷剧本,念念有词。他一幅伪诗人的样子让她觉得怪有趣的,悠然笑道:“你认真刻苦的呢,都念了多少遍了?快成背课文了吧。”

      Moses回头寻着声音的来源,含羞摸头:“哪里,也没几遍,就是有些词饶口了些。”

      “是吗?我也来看看……请教请教。”Maggie翻开那一页和他一起读了起来,眼睛有些昏花,但是只要硬撑开眼皮,她也能做到边读边记的。

      他们轮流一人一句,把场景细致地过了一遍。他念对白是一本正经,字正腔圆的,她却是由着感情走的,自然逼真。两人有时合不上节奏,都会谦虚忍让地应承着对方。拍戏一个月了,他们除了谈剧情,几乎无话可谈;或许是划了一条无形界,隔开不谈。这样他们之间的聚焦永远是在摄像头上,他们的联系就是那一纸传说而已。她清楚,他更清楚,所以对戏时格外的专注,格外的努力。那种交流必须把握分寸。多一分不行,少一分也不行,对他们的演技来说,是信手拈来的,也是种磨练。慢慢地,飘移在两人目光之间的,是一种淡如幻影的,不能捅开的默契。

      还没对完第二遍,就听见监制催促完了其他人,在大喊各就各位了。Moses和Maggie缓缓沿原路走去,落日结束了她的凄壮,残留的霞光已经被苍穹上汪洋似海的深蓝淹没了。月亮一点一点地绽露头角,是一面崭新的擦净的银盘,白得透亮,白得纯洁,散发出恍若隔世的清辉。两人走近了那照得比白昼还亮的反光灯,面对面笃定的样子,仿佛在问,我们开始吧?

      不约而同的相视一笑。冰清玉洁的月光下,他们演绎着一个比那月更加纯得透明的神话。他在戏中反反复复念着她的名字,心里生出了一份珍惜的感觉。

      *

      他在腿上捏了一把,骤然醒了过来。他做梦了吗?

      拍完了第一幕,还有第二幕,第三幕在后面排队等待着。远望过去,天际线是模糊的,与其说是阴森压抑的窘黑,不如说是溶着亮色的藏蓝,有种能包容万物的气怀。风一过,树影摇晃,有时像张牙舞爪的鬼兵,有时像仙女漫天的衣袖,摩挲着高空中的月,显得那月上一丝一缕的云烟都是姿影绰约的了。Moses看着天想,过午夜了吧?蓦然回头,却被惊在了那里。

      并排着的折叠椅里,坐着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女人。她睡着了,睡得很好。月光在她此起彼伏的身姿上描着一条漂亮的弧线,在她白净的脸上也晕出了恰到好处的秀色。肃然垂着睫毛,眼睛是静静阖上的,呼吸是平稳轻柔的,那张侧脸仿若是一支神来之笔勾出来的。面前铺开的这幅穿越时空的画面,对他是那么亲切,却又坚硬冷酷。他细细观察到她眼角上越来越深的那条沟,一只手不由自主抓紧了膝盖。一切静止着,他的目光紧紧定在那画上。有无数次,他伸手想去抚摸画中人的脸,但那无数次,他都退了回来。他知道他做不到,他伸不出去那只手。他要去碰的仿佛是一面铜墙铁壁,一触就会狠狠地弹回来。他蹙起眉头,千斤重的一颗心在夜里下沉。

      风起了,他打了一个冷战,她的假发也微微地摇曳着。最后一次,他想把她落在腿上的外衣往上盖一盖,还在犹豫着,却不知哪来的另一双手帮她先做了。他抽回停在半空的大手,愣愣的朝来人笑,却见来人手指压在嘴唇上说:“嘘,先不要叫醒她,她病着呢,让她多睡会吧。”

      他定睛一看,原来是Maggie的助手。Moses马上起身跟她走到了一边,打着比画诧异地问:“她不应该好了吗?我以为就是小感冒的,怎么还是病的呢?”

      助手愀然叹了声气,眼神里有了些发愁的意味:“今早一起来就是低烧的,头痛就没停过。本来是叫她不要来的,也跟监制他们提前打好招呼了,监制是难得宽宏大量的,说了再延迟几天就是了。但她就是决定来拍今晚的戏,连晚饭都是边看剧本边稀里糊涂地吃了的……”

      说完无奈地耸肩,叫他觉着心上有什么被撕扯了一下。“那她为什么一定要拍呢?”他的眼光开始柔和起来,“况且,为什么看不出来她还发着烧的?”

      助手的一副表情像是我应该来问你?然后摇头猜测说:“总觉得耽误太多戏份不好吧。或者,她本身就是这样一个敬业的人吧。”停住,又压低嗓门冲他眨巴眼,“我们要多多照顾她,嗯?”

      Moses胡乱一“嗯”,缄默着回到了椅子里。他就那样陪着她,等着。拾起手中的剧本,又放下了,想站起来,又坐下了,看看身旁的女人,又把目光撤走了。天色更浓郁了,他被这死寂的夜已经侵蚀到血骨里的时候,终于见到编导在场中央跟他打了个招呼。他鼓足一口气,把手放到她肩上,轻轻那一摇,她的鼻尖就发了颤。他萌生出一股强烈的不忍,但还是用下了力。

      她掀开惺忪的睡眼,像一只受了惊的小猫,无所适从地一叫:“别……啊,过点了?”

      他好不怜惜地望着她清亮的猫眼:“还没。一点半了,还有两场。对不起,把你从梦里叫醒了。”

      她反而脸上尴尬了一下,急着抱歉说:“是我睡多了,耽误你对词了吧,不好意思哦。”

      他淡涩地笑了一笑:“其实就那么几句,对你我来说都是一样轻松的。”

      挺直了背脊,她旋即利索地整理了戏服和假发。晚风吹得她哆嗦了几下,头晕目眩,她还在撑。
      “那我们来一遍吧。”她说。

      在她熟睡的空档,他早已把纸上的每行字嚼了个透。就丢开了剧本,凭着记忆从头捋出了来。

      ——“你为什么要在我这里放这么多心血呢,你不怕浪费了吗?”她惘然问。
      ——“用在你身上的都是最值得的,因为你是无价的。”他坦白。
      ——“别这么说了。坦白讲,苗天,你今年多少岁了?”回眸一笑,足以闭月羞花。
      ——“其实十岁的苗天已经见过十八岁的顾新月了。”没有直面回答,他那话缠了多少年的情思。
      ——“可是十八岁的顾新月已经不存在了。”她的一句也涵盖了数不清的无奈。
      ——“不管你多少岁,你都是那个顾新月。有天空,就有月亮,是不会变的。”他字字坚定,就像是前世刻在姻缘石上的情咒,一道道横竖撇捺,都是恒古不渝的。

      是不会变的。不会变的。耳畔依旧回荡着这个咒语,挣扎着下沉到心底的最深处。

      背完这一段,她两眼满含泪光。止住手指不要再颤抖,就把指甲深深嵌到了本子里,转过身把泪花化成了喜极而泣的笑脸:“你怎么说得那么像背书一样,都不知道有没有感情融入呢?”

      “没有吗?”他好气地反问道:“那你又怎么会说得那么自然,就像真的感受过一样?”

      沉默了一会,她突发奇想地低声一问:“那,这样的情节,你有试过吗?”

      “我是没有的,你呢?”
      “我也不是很喜欢。”
      “不喜欢他们那样的年龄差距?”
      “谁知道呢。也说不清楚。”

      他见她那病恹恹的伤心的模样,就下决心要开一个破天荒的玩笑:“那你觉得我呢?”
      她听觉失常地呆住:“什么?”

      “如果我不合你心水的话……”他继续顺藤摸瓜,一抹狡黠而又稚气的笑意挂在嘴角,“你会觉得我我对你来说,是太小了,还是太老了?”

      被施了这么一个下马威,她完全吱不出声来。她才发觉这个问题是多狡猾,不论怎么回答,最后还是会落入他设下的圈套里,如果两样都说不,那更是自投罗网,她是被他彻底将死了军了。

      你个混蛋。她暗自咒骂着,其实她知道,他只是为了能逗自己笑笑而已。看他显露出越发得意的神情,她只有任赌服输,放纵地和他笑成了一团。可突然间,她额角到耳后起了一阵剧痛。她扯出了两声呻吟,揉着太阳穴,感到浑身酸软,快要站不稳。男人的笑容僵住,一只大手扶住她的肩膀。她一直强装的姿态这刻还是在他面前崩塌了,她想道,这才是真的输了呢……

      “头疼得这么厉害?”他的眉头皱成一个结,“你去坐位上歇着,我这就去给你弄杯咖啡来。”

      “哎……”她还没喊住他,那人早就跑回休息室去了。他大动干戈地翻出保温瓶和杯具,跟自己说着一定要心平气和下来,可还是有些手忙脚乱的。她只能隐约看见他身影的一角,却能听到他热心为她鼓捣的声音,眉心上闪过一丝痛苦。他也做得特别地认真,胜过了平时对这道工序的重视。过了漫长的几分钟,他终于把泡好的热咖啡弯腰端到她眼前,完成了重大使命一样的郑重。

      “辛苦了。”
      “辛苦了。”

      他们一个递,一个接,端杯子的四只手触碰的那个瞬间,四只眼里有火石电光的交错。先把眼神冷了的,是他。先打破僵局的,也是他:“快和药一起喝了吧。”

      她还在出神,十指握着咖啡,融化冰雪的温度在杯子外面凝起了露珠,顺着手腕滴落,沾湿了袖口……所有的所有,都太过熟悉了。许久,她才举杯抿了一口,接着连药片一起吞了半杯下去,暖流袭遍了全身,舌尖留下了一片苦涩。但这咖啡的味道是泛酸的,口感细滑如丝,一点也不生腻,就连奶油和牛奶的分量,都是最合她心意的。这香气沁脾的尤物,竟然让她有了三分醉意。

      “好喝吗?”他坐回她身边,憨厚地笑着,“你喜欢这种香草味的吧。”

      “谢谢你。喝下去以后感觉舒畅很多了呢。”她答非所问,“又麻烦你了。”

      “没什么,你错过了今天派发出去的咖啡,补回来是应该的。何况你是病患呢。”他笑得很沉,瞳孔里凝聚着幽深的流光, “对了,Maggie,上次你也没去我们的那个聚餐,下周二组里人他们又安排了一个,你要来吗?”

      她松开了眉,眉眼间漾起了欣慰的神采:“吃嘛,当然是要去的,我跟你女朋友说好了的。”

      一切都那么清静,静到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声,不知在追悼着什么。Moses漠漠然点了点头。凝视着她杯中升腾起一帘水汽珠儿,织成一条婀娜的雾幕,烟网,迷乱了睡意朦胧的视线。那轻淡得如梦境一般的烟啊,上升着,飘散着,在他眼中一点点撕裂开来,撕成了往事的零星碎片。明明该是温热的,却结了层冰。摔破了梦的镜子,扎在心肉上的,都是刺骨的冰渣。

      他傻傻发着呆,忽然听见了她坚强到硬气的声音:“不用担心,我挺得住的。”

      这句话,他曾几何时在哪里听到过啊?堆起一个笑容,只觉得冰渣子又扎得深了一寸。

      “我相信。”他无力地把眼帘低垂了,“你能说说吗,今晚你做了个什么梦?”

      “你真的在乎吗?”她抬头去看月,语气淡然一如缥缈的白烟,“这些,都不用说了。”

      夜,就无边无际地延伸了下去。直到监制呼叫开戏,他们什么也没再说。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女人的侧脸,和冷月光是融为一体的。并不再遥不可及了,而是明晰得好像街头的红绿灯。

      烟上结霜的那一刻,他终于明白,自己那些奇怪的感觉都是和她无关的。真正结了霜的,是他的心。破镜,重圆?碎了一地的,就再也拼接不起来。这样怕是演戏,他也会很吃力的。

      如果她是顾新月,他就永远不会是苗天。他不可能成为那样的人物,更不会是她的那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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