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心》千面之哀

3、冰烟（上）

　　“又煮咖啡了Moses，来给我们饱口福啦？”剧组的司机大哥探着头问，笑声奔放而开怀。

　　“呵呵，是啊。”他总是这么回答，一边调弄着杯子里的搅拌匙，久而久之也说顺口了。

　　Moses曾说过，他生命中的最爱有两样东西，一是工作，二是咖啡。每当他工作用力过猛的时候，冲上一包自制咖啡豆，品味着那丝丝爽口的香浓，如痴如醉，他就会觉得自己没有宣错了誓言。

　　有人笑他说最重要的怎么没有女人？他笑着辩解了一句，工作就是他的女人，咖啡也是他的女人。都是一样无处不在，一样不可分离。他对女人的欣赏，那标准是也是个中滋味，妙不可言的。

　　Moses知道他对咖啡的迷恋是一天浓过一天了。其它事完全可以不拘小节，但他的的咖啡多放了一毫克的糖，奶油变了一点点的质，更别说配方的黄金比例出了差错，那就是咬牙捶桌也不能容忍的。要是嘴边一日不沾咖啡味，灾难性就等于自我毁灭了。会陷入这个毒瘾，他觉得最合理的解释是他的孤独。这个孤独并非一个人无可依靠的孤独，而是平淡中见乏味的孤独，是个来自精神领域的呐喊，是对生活的革命心态。即使他有再密集的工作，再绚丽的人生，有一道寂静的空白是需要用激情去填补的。除了激情，还要十万分的细心。小事中总能见大智，一个习惯也能改变人的一生。生活就像种花剪草一样是要点点滴滴去打点的，他在别处短了很多，就必须在另一个最精致的角落里蓬□□来。尤其这四五年来，面临的压力之大叫他迫不及待地找一个氧气丰富的避风港，能让他从奢靡的舞台下来身心疲惫以后喘口气。为的什么都不想，只沉溺在片刻的香醇里，让咖啡因帮他思考，帮他遗忘，帮他清醒。起初，还是一杯两杯的眷恋和欣赏，最后是离了弓弦的箭有去无返了。他就是在这样在和新生活的磨合和对寂寞的抗拒中投入到咖啡的怀抱里的，咖啡的色香味成了他的全部，他抚慰心灵的净地，也是一面让他看清自己的镜子。

　　这个倾国倾城的尤物，被他拥有的同时，也拥有了他。其实他想，爱情也或许是个相似的道理。如果能有这样一面明镜，一块宝地，能让人不顾一切地去拥有，去爱护，互相映照着一颗纯诚的心，至死方休，那滋长出来的果实的色香味才是最神奇的，不是吗？他最近才认识到，女人的爱情对他不是水中月，镜中花，而是简单的一碗白饭，一壶药水，一床铺盖，一丝针线。那真是生活的精髓所在，那才是反射人心的真情。爱情的忠贞，奉献的豪迈，平淡中的富有，细微中的满足，有了这些，没有人会再孤独。那些都是这个叫苗天的男人教会他的。

　　苗天！真的是可以去评选世界男人之最了。他边往纸杯里加白糖和牛奶边遥想着。但他对这个万里挑一的人物没有过分地崇拜，没有冷漠地讶异，有的反而是见到一位日渐陌生的故乡老伙伴时的感受，让他亲切向往的同时，却又更困惑了——这个真实的家伙，真的是另一个他吗？

　　还是已经被丢了的他？他一个人悠悠叹气。他的世界里，多久不再有这样一份激情和细腻，剩下的只是一颗干枯和机械的势利心，是空心的。就连身边的人，真正又是叫他一生无悔的人？

　　他不懂，也不能去懂。做他们这一行的，不能看得太透，他谨记着，明白得很彻底。

　　“这么认真啊，我们的爱心咖啡准备好了吗？”女化妆师津津乐道地催了起来。

　　“来了来了……这就好了，人人都有啊。”Moses刚好给手边的动作划了一个完美的结束符，一手抓着一杯给伸出双手的人递过去，不忘嘱咐道，“你们喝慢点，烫着呢。”

　　接到咖啡的造型师化装师两位靓女欢喜到不得了，笑里带了两分挑逗：“遵命了，笋盘先生，我们会细细品位你的笋盘咖啡的！”

　　她们一字一字的抑扬顿挫像在喊口号一样，他耳根上的红热从下往上蹿。他扭了头，把一大堆纸杯摆到托盘里，装作不理不睬：“随便你们说，下次记住少做两份了，到时候你们看你们着急！”

　　两位靓女还在逗乐，忽然间，他手指上一片清凉，是细滑的皮肤的触感。他抬头，正撞上一个清纯甜美的笑容，是对他越来越熟悉的那个，他不由自主地舒心一笑。这笑也是惯了的。

　　Aimee热情地抢过他的活计：“我来帮你吧。”然后就由Moses端着托盘，Aimee一杯一杯递到同事们手中，这样巡回一轮，分毫不误。每个收到咖啡的人都面露欢笑，迫不及待地说着感谢，还拿惊羡而飘摇的目光往他们两人身上瞅——果真是只羡鸳鸯不羡仙吗？轮到司机大哥的时候，他咕噜咕噜灌了一口，呷着嘴感叹道：“你们还叫人家笋盘咖啡呢，早就封盘封得死死的了！”

　　“就是！瞧瞧人家夫唱妇随的多默契……”
　　“是啊，这咖啡的味道都不一样了呢，少了分苦，多了分甜，还是叫爱心咖啡最中的啊！”

　　听他们这样交头接耳，谈天说地，也都是日常例行的一部分了。Moses自己的习惯是早中晚至少三杯咖啡，时不时也合着下午茶来解馋。搬到了环境受限的片场，哪怕是异地他乡，这规章也是雷打不动的。他随身打包了咖啡机和品种不一的豆子，为的是能随时随地分享他的快乐。这不是炫耀的施舍，他也不求能有志同道合的人，只是单纯地把属于自己最精美的一面奉献出来。用痴迷去打动，不如说是舍己悦人。于是每逢休息时段，不管坐席上有几个人，只要有张干净的桌子，他就会摆齐机器杯具一展身手，能见到品尝的人的脸色从阴霾变成喜笑颜开，他的咖啡就是苦中生甜的。这时Moses心里也涌起甜滋滋的潮水，爱我所爱的箴言再次得到肯定了。日子久了，剧组的同事受惯了这种热心待遇，只差没贴告示规定一三五是午茶咖啡闲聊时间，不见不散了。

　　而大家也因此时常趁机揪他的话柄。这些嬉笑取闹让Moses和Aimee笑而不语，只看着他们一个两个捧着宝贝赞不绝口的样子，锦上添花说：“还想要这里还有呢！”

　　大家满口答应，满足之情溢于言表。等发送到最后几杯的时候，他们来到了片场休息厅一个最幽静的角落。Moses潜意识地犹豫了一下，却听见助理在他耳旁轻声吐气道，去吧，别冷落了人家。他于是转头向Aimee求助，Aimee却顽皮地扑扇着眼睛，仿佛打暗语说，还是你自己去来得好。

　　被助理在胳膊后捏了一把，Moses沉住口气，拈起一杯盛满了的，上前走到离目标座位不多不少的距离，展开了温厚的一个笑容：“想要杯咖啡吗？牙买加蓝山的。”

　　座位里兀自凝神的女人被惊了一跳，清幽的眸子微妙的一转，冷冷淡淡地问：“刚刚煮好的啊？”

　　Moses静静傻笑着说：“是，新鲜出炉的。是我的心水呢。”

　　没想到Maggie的神情一百八十度大转变，把细眉往上一挑，放出悠扬清冽的笑声：“不都是Aimee出手的么，怎么变你了？”

　　他和她面面相觑，被窘得说不出话来。只见她放下二郎腿，起身轻盈地擦过他的肩，含笑一招手：“阿娣啊，我的咖啡呢？”用的是女主人对佣婢施令的口气，惹得看过剧本的人乐到前仰后合。

　　Aimee刷红了脸，笑弯了腰，表情娇憨地把托盘上的最后那杯端给了她：“姐姐，咖啡在这里。”

　　“真乖，谢谢。”她双手端杯行了点头礼，笑意超然的，一个优雅的身姿坐落在众人之间。年轻的女郎也随之入座，只把他撂在原地叹看天花板，却一走神让手里的咖啡被Maggie的助手抓走了。

　　Moses羞愧地不知面对什么鞠了半个躬。也不知怎地，挑了个和女士们隔着老远的位置坐下了。
　　此起彼伏的笑语中，和Aimee演对手戏的Kenny吞了口热饮，发问道：“Aimee也会煮咖啡吗？”

　　Aimee不禁飘了Moses一眼，还是摇了摇头：“会点皮毛了，我技术好差的。”

　　“那Moses这就失职了，人家诚心诚意做学徒要跟你学的，就要教好人家嘛！”Kenny起的哄引来一群人的应和，好不热闹。

　　Moses心生尴尬，敷衍着笑：“哪有时间啊，她都学不过来了，演员的基本功都要慢慢练呢！”

　　Kenny眼光又突发奇想的一亮，指了指低头调拌着咖啡的Maggie，点起谱来：“你们看，一边是Maggie教演戏，一边是Moses教煮咖啡，这样双剑合璧，Aimee不成了最有前途的学生了吗？”

　　旁人觉得有几分道理，嘘声一片。Aimee不好意思地别过了脸。清幽的女人却默然，仿佛在暗里思索挣扎了一下，最后才绽放出沉着婉转的微笑：“到时候学业有成了，别忘了请老师的客哦！”

　　“还有我！”“还有我呢……”“我也教过你的……”

　　“干脆都包下来算了！”几个男演员开始争先恐后，气氛活跃了起来，不过靶子的正中心永远还是他，害得他无处可找挡箭牌，“当然Moses也是必请无疑的了！——好了，吃什么呢？”

　　大伙开始讨论大餐的去向了，不知是哪里有人说了这样一句话：“其实要不要出去吃都是无所谓的，能有一点闲散的休息时间，围在一起喝杯热咖啡，这种天气里，也别无所求了……”

　　一句“别无所求”让空气中不安躁动的粒子安顿下来，能听见许多平稳的呼吸声。热腾腾的烟雾扶摇直上，化成一缕缕透白的蚕丝，编织的是和睦，凝固的是温暖，细沙般抚过心田，慢慢温迷了双眼。渐渐地，他们寥寥地散了，各自工作去了。唯有嘴里的咖啡浓香仍缭绕不去。

　　——是啊，我们还求什么呢？

　　他们也知道，就是这种宁和，是万万经不起外界的骚扰的。只要一阵狂风，那美好便一触及破。

　　寂静了良久，一个年轻的女演员从密密麻麻的杂志页里扬起头，终于在白米山中挑出了金子，像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一样惊呼了出来：“这个板块里有我们天梯的新闻耶！”

　　挥舞着的杂志被身边的人一把抓去，脱口而出：“真的啊！看看大标题，写了什么？……不满靠男主角抢戏份，”然而，念到半路，像个留声机猛地卡壳了，“向监制投诉……？”

　　话音落下后鸦雀无声。好像有十双眼聚焦过来，被点名的女人感觉嘴角的弧度降到了零下的温度。

　　刚才读杂志的兄弟明白回来，一脸后悔没趣。休息室里的气息在一瞬之间冻结，起了层谁也敲不破的霜。僵持的时间无限地延长，终于，一个解脱的呼唤在门外响起：“Maggie，监制找你！”

　　她有如听到救世主的召唤一般，心底的刺被狠狠一抽，是滴着血的。她跟助手打招呼，起身就走。

　　Kenny为了转移话题，深沉的声音问道：“今天难得人这么齐，就今晚大家聚一聚吧？”

　　她知道这圆场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却是意在挽留她的。她回头雕砌起一个仪态万千的笑容婉拒了：“不好意思了，我今晚约了一个重要的人要出去的，恐怕要失礼大家了。”

　　说罢，她拈起咖啡杯，轻盈地从休息室里消失了。余下的人转脸看看Aimee，看见她眼角还含着恬美的笑意，也都放下了心，叹了一声这帮臭媒体真是无良！之后什么也烟消云散了。

　　唯独爱咖啡的男人还怔在那里，心情像一张织不清的蜘蛛网，错综复杂。他眼里的不是Aimee，而是那个对他太陌生的女人。他终于发现，一直是这样，不是他坐在边边角角上，就是她的坐位是最偏僻的。不管人前，还是人后，他和她从来是隔着座山的。就连那个女人的背影，明明是披着件朦胧的薄纱，撩着他的求知欲，催他去揭开，但是又那么沉重和神秘，把他冷冷隔绝了。

　　那些决绝和清高的背影，是似曾相识的。到底是在哪里见过？他忘不掉，但他怎么也想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