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空宴(上) ...
-
绵长的十寸阳光从百叶帘的缝隙里爬进来,蔓延到磨光的木地板上。短发的女人把窗子微微开了一半,心情大好。一整个天空是润透的蓝,和她屋檐下的那片碧波万顷的海面是连成一色的。
和妈妈共享的下午茶的余香还含在嘴里,Maggie已经在盘算着晚上的饕餮大餐该吃什么了。她在厨房一边切着柠檬片,一边哼起了CD上放的萨克斯曲,抑制着激动得怦然作响的心跳。作为女东家,她还从来没试过这样的紧张。即便是约好出去吃法国菜,即便是只用给客人准备茶点,她还是不自觉地左顾右盼着。难能可贵的没有拍戏和活动的休息时光,但她根本没有得闲的功夫。上午和经纪公司的人见过面,促膝长谈了和视台签约的问题,中午去陪妈妈爸爸吃饭,两点种赶回家里,完全歇不了脚,先是吸尘,再是拖地,又把桌面、茶几、电视、钢琴迅速地抹了一回,就连积了一个星期的油垢的烤箱和灶台都用心地擦了——呵,这到底是她放假,还是佣人放假啊?然而对着铮铮发亮的家具和地板,体会到自己辛苦劳动的成果换来的满足感,她最后欣然笑了。三个多小时的作战告成,腰酸背痛着,这才感到她的家是几年来第一次真真正正地干净了。
她也要感谢主,能让她有一次做自己居家女主人的机会。就是这一天,她有种彻头彻尾的自由感。公事也好,请客也好,虽然忙碌,虽然烦扰,但她毕竟是为自己而生活的。她都心甘情愿。
何况,她这一次请的人实在是太特殊了。不是一个男友,也不是一个女友,而是一对男女。
把切好的柠檬片放到冰箱里,她抬头看钟,五点十分,还不到六点。她抛下手边的杂活,飞奔到楼上去打扮自己。把油黑的短发梳齐到脑后,不定型显得更自然。换下做家务弄脏了的衣服,配上一身干练而不失高贵的蓝色休闲西装和裙裤,对着镜子仔细地观摩;又化了一层清减的聚会妆,只是把眼妆加深了用来遮挡前夜的眼带,刚刚戴上一只耳环,楼下的门铃就倏然响了。
Maggie惊讶地跑下去,纳闷着怎么会这么早就来的?就听到客厅的电话也同时奏起了交响乐。
她一只手带上了无绳电话,赶忙去玄关打开门。一看清门外的人,她就瞠目站住了。和想像中的一对恩爱伉俪的情景完全不一样,只有一个高大的男人,戴着墨镜,穿着黑皮夹克,一身果决潇洒地矗立在门口,手里还提着一袋新鲜的水果,看见她就咧开一个露着雪白牙齿的开朗又恳实的笑容,声音沉稳而有魄力:“不好意思来早了,不知道买什么,这一点小心意,请你收下。”
这个出现让她摸不着头脑,自己这个慌张的德行有点不知所措:“没,没事,快进来吧!”把客人请进了屋里来,指了指沙发抱歉地一笑,“你先坐着,吃点茶几上的东西,我接一个电话。”
“哦,那你忙你的吧。”Moses在沙发里坐稳了,却没有心思开吃,斟酌的目光不离开她。电话铃停了一次,又叮叮咚咚唱起了小调。Maggie忐忑地按下了接通键,不知道去哪里才好,觉得避开客人也不是,要他听见也不是,最后只有背对着走到落地窗前,放低了声调:“Hello”
“是我。”那头传来一个低柔而熟悉如初的男声,“你现在,说话方便吗?”
Maggie一怔,瞟了沙发上的男人一眼,叹气道:“既方便又不方便。你有什么事吗?”
“你今天放假是吗?”男声不等她回话就直切主题了,“我刚听你妈妈说的。我知道现在有点晚了,不过别人给了我两张音乐会的票,是不容易的拿到的,你今晚,有空出来吗?”
她眼中飘过一丝犹豫,还是平静地说:“Eric,谢谢你的邀请。不过我恐怕不能跟你一起去了。”
OB却是很诧异地口吻:“怎么了?你不舒服?”
“没。我好好的。”Maggie轻轻地蹙眉, “我约了别人了。”
“别人?”OB警惕地一愣,“这么快,你已经……另觅别人了?”
她为难地深呼吸,总觉得背后有双眼在盯住她,惹得她心神不宁。她只好把音量压到最低:“你又多想了。只是剧组里工作上的朋友,两个星期前就定好时间的。”
OB停顿了半刻,恍然大悟地冷笑道:“我大概知道是谁了。”接着转开话锋,用意至深地一笑,“那过几天你有空我再约你,出来放松一下怎么样?”
Maggie揪心地闭了眼,做到尽可能镇静:“你觉得有这个必要吗?况且,我最近真的很忙。”
对面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很深冷,叫她一阵寒意:“因为是我?就不用了?”
她低头发出一串叹息:“Eric,你不用跟我兜圈子了,你明白我的意思的。我也知道你的意思,只是我无能为力了……”偷偷回头往沙发上一瞥,“我还有事,先挂了啊,改天再说吧。”
“那当然,”OB的笑里藏了两分无奈的讥讽,“都知道你现在是个大忙人,电视上都看不过来你的人影了,绝对的炙手可热啊。你根本是没有功夫顾上事业以外的事,不是吗?”
一阵沉默。她眺望着海面上飘荡迁徙的海鸟,如梦初醒。
OB最终还是释然别道:“那好,我就不多打搅你了。吃好,睡好,照顾好身体,就这样!”
“Bye.”Maggie讲出这一句,那是个在心里徘徊了太久的词了。再见,和他,是什么都再见了。
把电话机放回去,她马上泡了杯茶,把冰柠檬片放到茶水里,尴尬地站在沙发旁,不知说什么好。身为客人的男人接过茶,却温厚地笑着先开了口:“是男朋友啊?”
她惊了一跳,这个男人的耳朵和嗅觉怎么这么灵?佯装轻松:“不是,他不是了。”
Moses保持着严谨的坐姿,不温不淡的神情:“今天真是打扰了哦?我们赤手空拳的就来了。”
“怎么这么说,你们来我高兴,我真是想不到有什么比丰收时节的水果更好的了!”她一个劲地客套着,马上把几碟干果和一盘水嫩的葡萄推去他面前,忍不住好奇地观察他,“Aimee呢?”
“啊?”他倒惊讶不已地瞪了回来,“她没到吗?”
“呵呵,你们两个怎么搞的啊?”
Moses若有所思,愧疚地摸了摸后脑勺:“我没和她一起,我今天在港岛上有事,顺路就找到你这来了。她去接一个老同学去了,说好了五点半左右就来的,怎么会这样?”
Maggie扑哧的开玩笑:“那我们就恭候她的大驾好了!要问你这个护花使者怎么是这么当的啊?”
他却从这话里觉出了刺痛,低头不做声了。她也陷入一种不知明的沉默,坐在离得最远的沙发椅里,看那秋日斜阳在清凉的木地板上拖出狭长的影子,把两个人投成了不规则的幽朦的形状。
漫长的几分钟以后,她转头看向他深褐色的眼睛,问:“你今天是第一次来,好找吗?”
他随手吃了一颗透明的葡萄,又拈起另一颗在手里玩弄着:“从赤柱到这里蛮好找的。房子很漂亮呢,”弯眉,憨憨地往她的房子上一指,“是什么时候住进来的?”
她自嘲地一笑,眉间含了辛酸:“05年,有了那病之后。胡乱装修的,也不是我的房子。”
05啊,那是个怎样的年代啊?他黯然,又吃了很多颗葡萄,斜阳的光影又逶迤了好长,直到人影已经糊花了,在地面上溶了一滩红水。终于,他站起身,礼貌地问:“我能参观一下吗?”
她点头说好,就安静地翘起二郎腿,用水果刀削着苹果,不知是期待还是惧怕地让时间溜走。
Moses在进门的第一刻就被那种精修雅致的气场摄住了魂魄,现在环望着四周的装潢,更觉着心神飘然。这种飘然的欣赏已经沉凝,也让他肃然起敬。他虽去过不少女人的家中,但这里绝对能称得上别致的了。整间屋是用的自然清新系打底色的,深浅褐,香槟色,咖啡色,淡紫,抹茶绿,都让人赏心悦目,如临净地。雪白的沙发套上镂空绣着纤巧的兰花图,墙纸是浅青褐色的斑石碎纹,落地灯、楼梯架和饰物架都是简易式的,几抹清雅的银。他走到餐厅,唯一风格迥异、很抢眼的是红木的圆脚欧式长桌,和巴洛克时期的烛型吊灯了。装饰大多非常巧秀韵致,雅而不华,桌上的花瓶簇着两枝高挑的插花,假壁炉旁摆了几尊雕塑和工艺品,正墙上和楼梯间挂着几幅后现代派的风景油画,看得出来有一两幅抽象的是她自己画的。然后他来到开放式厨房,发现有一个淡绿色的储酒吧台,橱柜、水池和瓷砖地板都是一尘不染的,刀叉餐具也是点花镀银的,什么都井井有条的清爽,只有一个围裙被匆忙地散落在台面上。他把这些尽收眼底,在暗地里瞧瞧那个女主人,雍容高贵的修身西装,大方的蓝宝石耳坠,纤纤手指在悠然削苹果,散发出的是冷傲出尘的气质,和这座房子不约而同。他又看出这女人身上的那股霸气,那股和外面世界对着干的戾气,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他并不艳羡这个,他现在,只是可叹,可惜。究竟在叹什么?惜什么?他也讲不清。他只觉和她,也必须和她的这一块天地隔着条天堑,是冰筑的天堑。
这么些年了,她都是一个人住?他抚摸过她那些远比需要数量要多的碗碟,突然摸到了角落里的一盒安眠药,眉心一搅。这样一个精致的女人,事业上是女强人,家也是打理得不错的,只是她究竟,把自己打理得还好吗?他想到这,又把心一横,把那些想头统统驱逐了。
而她呢?她假装漫不经心的,实际上在悄悄望着他的背影,看这个最不该来自己家的男人,看他的一举一动,听他的皮鞋在家里踱着步子。她感觉心是空的。家里也显得前所未有的空。她知道这个男人的沉默,比他说出来的客气的片面之词要复杂得多。她也知道,她是没什么可以瞒的,或者她本身就是那种怎么都掩饰不了露骨的人。但这些都不是她最伤心的地方。她伤心是在,她终于发觉他和她之间竟然无话可说。像他们这个年纪的人,首先会说孩子,如果是亲近的同事,就会说工作,有着共同爱好的朋友,就会说情趣,而他们,连起一句话都是这么的艰难。
她长叹。他冷眼。他们同时领悟到,流逝的时间是个艺术家,可是他们之间,就只剩了一张白纸。
Moses在一楼踱了一圈回到客厅,仰望着头顶的水晶吊灯深然笑说:“你这里真是弄得好看。”
Maggie摇着头开始自讽:“过奖了,我这很普通了。你都见过比这好很多倍的地方了吧?”
他摇头摇得更厉害:“如果你家还不算精美的话,那我那里就只配得上叫狗窝了。”停顿一下,静默地挑起嘴角,“能住在这里是个福气呢。”
她一挑眉,笑里糅合着优柔的贵气:“别这么说,你今后的太太一定会帮上你大忙的。”
Moses又把眉头冷冷一横,呵呵笑说,都要看造化了。他去看钟,六点零七分,心里如煎似熬,时间怎么过得这么慢?然后问她,能看电视吗?她点头,把雪白镂花的电视罩揭下来,打开五十二寸的液晶电视屏,把遥控器塞到他手里,说你想看什么?他沉着而礼节性地一笑,体育吧?她又点了点头,告诉他体育台的赛程安排和她最近看了什么。在翻台的过程中,他们默契地跳过了所有和敏感电视台有关的频道,两两偷笑了一声,安然吃着水果专注地看了起来。
边看边聊了二十分钟,体育台播的篮球赛结束了,他喜欢的队赢了,她的输了。两人坐在沙发里更加无所事事,就顺水推舟谈天气,谈时运,就是不谈娱乐圈,一会又没有话题了。他最后问起她安排的餐厅如何?她答说,是家新开不久的高级法国餐厅,大厨有几道招牌菜叫她无法抗拒。他哦了一声,耸肩说他对法国菜不在行,她就淡淡问,你不是挺爱法国酒的?他摇头,那是你吧,我除了咖啡就不灵光了。她的沉默持续了几秒种,鼓慰地轻柔一笑:“Mo,你弹钢琴的吗?”
Moses的目光恍然醒悟地一亮,他起身走到楼梯口间的角落里,凝望着靠墙的那架古旧的酒红色三角钢琴。那钢琴老到已经有些脱皮褪色了,但整体线条是无与伦比的优美,一排排弦上泛着金铜色的光,琴键也是雪似的白。她说这是跟教授买的二手琴,基本上用做装饰了,她很少去碰的。他的大手爱抚过那些琴键,深沉的声音问道:“我能弹吗?你想我弹什么?”
“弹你现在最想弹的吧,我无所谓。”Maggie显出一脸的自若,“反正是等Aimee,解解闷。”
“那见笑了。”他点头,在钢琴前端坐下来,不出一刻,一段轻巧悠扬的旋律从他指下流泻了出来。Moses也是不常弹的,但只要一投入到心仪的艺术中去,他就是如痴如醉的。那清脆得有如泉水拍打石子的乐音,让整间屋子里弥漫了舒缓恬静的空气,沁人心脾。Maggie刚刚听入了神,他那首熟悉的欢快小歌谣已经结束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首透着忧愁和哀悼的摇篮曲。
她听着听着,心情先是像蜻蜓点过水面荡起波澜,然后到溪流滚动,最后再也平复不了心中的那些汹涌翻腾……她这是怎么了?她不敢去看弹琴的男人,她扭过身去,对着窗外映着落日凄惨彩色的海面,怔怔发痴。她越听多一个音,胸口就越被什么狠狠捶打一下。她是没有痛觉的,单单是那种莫名的一发不可收拾的惆怅,就像一条绳结勒死她的心。这种窒息感没有止境地延续着,她的心跳快得仿若一场狂躁的暴风雨,可是她的脸上却是永远的冷若冰霜。
Moses的背影,是下的一个遥远的光点,是来自前世的火光,她看着那团火一丝丝地暗淡,直到熄灭了。现在在她面前的男人,是个冷漠地空壳。她想叫他停下来,又开不了口,他是客人啊!她又想冲到他面前,把积压的情绪全部说出来!但她又被什么慑住了,吓退了。他还在旁若无人地、镇静地弹着,脸部的轮廓就是戴着钢盔的武士,坚决严明的,把她一点一点地摧毁了。
过了一百年那么长,就快要支撑不住了,屋外一辆白色小轿车的出现,给了她一□□过来的空气。
“看!Aimee来了!……”Maggie趴在窗前惊叫。
Moses突然止住了手指的动作,转脸朝她轻松地笑笑:“都这么晚了,你要批评她才是呢。”
压不住突突的心跳,她已经眉飞色舞了:“终于啊,她没出什么事就好了……”
一分钟以后,刚准备好接风的手续,门铃响亮地呼叫起来,犹如胜利的高歌。拉开门,见到一个比她年轻十岁的女郎,灰色系的裙装打扮得简便而活泼,风尘仆仆的也不失端庄可爱,对着她一上来就使劲赔笑:“对不起啊,我同学的飞机晚点了,机场那边实在赶不过来!你们聊到哪了?”
“我们只等你来破冰了。”Maggie温怀地在笑,心里不知是紧张了一分,还是轻松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