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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问秋(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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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的时光飞逝过去,什物大多搬运完了。一家五口裹上棉衣,燃上柴火,围在炕上说着碎话,寒暄着休憩了。接着到了日照西墙的时分,他去找个木墩劈了几口柴做备用,她在厨房忙碌于煮饭,一筐面粉大米和着捡回来的果子、野山菌、野草搅在锅里炖成了糊糊粥,香味却是浓郁得要渗出了山间,飘到天外去。晚饭时,孩子们垂涎欲滴,把盆里的食物的一扫精光,都喊还想要。
他和她便省下分量留给孩子,看他们不争不抢、吃饱喝足就放了一百个心,早已顾不上自己。他和她只是微微无奈地相视而笑,两只手稳稳握在了一起。许久,她踌躇着问,你们喜不喜欢这个新家?孩子们愣了一愣,异口同声地说,很喜欢!他就问,为什么?孩子们天真地笑说,因为有屋顶有门窗又暖和的家才像个真正的家啊!她听了沉默地一笑。他为了调节气氛就打趣道,从今往后,我们的家会越来越暖和,越来越漂亮的,你们要乖,听妈妈的话,帮妈妈的忙,好吗?
孩子们懵懵懂懂地答应说,好,妈妈,在坐位上乖巧地坐稳了,把敬爱的目光投在了她身上。刹那间,她有种想哭的冲动:孩子们长大了。那一声声呼唤叫得她骨头酥软了,心头上却是苦不堪言的。不是孩子生父的他把手环在她的肩后,那温度让她的心结在瞬间化开,成了一腔柔水。她露出慈祥的微笑,跟孩子们说,你们不知道爸爸有多辛苦,你们真正要感谢的是爸爸!
谢谢……爸爸!三个孩子的目光忧郁绵长了起来,叫他心里生痛,却又那么欣慰。她感动得近乎抽噎了出来,却是只有看看孩子,再看看他,沉醉在无言中。他深长地摇了摇头,无比爱怜地凝望着她,环得更紧了,大声承诺说,不说这些谢了!更不用伤心!我们永远是一家人,永远!
然后他议题给孩子们开个故事会,孩子们兴致那么高,他和她就耐心地诉说了起来,都是民间的趣闻,从盘古开天地,讲到千年蛇妖……爸爸,妈妈!孩子们叫着亲切的称呼,他们的心也跟着飘浮。一盏昏黄的灯光摇曳着暖融融的波浪,把在幸福湾里漂泊的船儿爱抚着,送去了梦乡。
等孩子们都睡沉了,她坐在床边凝神守着。她再也撑不住了,眼里终于流了泪。这是入住新家后的第一滴泪水,冰凉凉的,凄凄然的。她刚想起身冲出去擦掉眼泪,却被他拦腰一把带到了怀里。
他紧紧地拥着她,把她的苦水吞进自己肚子里,壮实的手臂成了她整个人的依靠。他们什么都放弃没有了,只有对方。她把脸埋进他的胸膛里,埋得很深很深,夺眶而出的泪水慢慢温捂了起来,炽热了起来,交织着他们的爱恨未了的情意。他吻了吻她眼角的泪珠,她不再感到冷了……
镜头就这样凝固,刹止。周围的空气像打了蜡一般冻结着,万籁俱寂了。窗外的月光映在两人相拥的剪影上,所有的世界只听见这里的哭声,既是哀婉,又是澎湃,谱出了一曲绝唱。
突然,一个激动的呼喊声打破了绝美的画面:“ 停!——好好好!太好了!你们太传神了!”
编导的赞扬把他们拽了出来,清醒是尤为痛苦的。她从他怀里挣脱出来,他马上松开了双手,退出去了几步。助手扔过来一条丝帕,她把泪抹去了,对围观的同事们挤了一个谦诚得体的笑容。
“你们刚才那幕真的绝了,只重来过一次!不仅刚才,之前所有的场景都是很精准的,真是不容易啊!”“是啊,难得这么流畅的!”“意境也把握得恰到好处,就这个状态是最佳状态,能保持是最好了!”编导们纷纷送上赞词,还有带头鼓掌的,“不愧是视帝视后啊,不一样的犀利!”
她觉得脸上要烧红了,便连连推却。低头抬头都是迎笑,从没有把目光搁在他身上。
他也谦虚了几句,用手绢擦着胸前浸透了的泪渍,憨实地问:“那……今天就到此为止了吧?”
编导悠悠然一笑,故弄玄虚地挥了挥《天梯》剧本说:“真的不好意思,鉴于你们今天超预计的表现,我们刚刚决定了,趁热打铁,今晚多拍一场!”
他听了吹了吹嘴,摇头笑了。轻松的笑语中,没有人见到,她黯然低垂的一个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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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场山里的外景戏。盛秋的月光均匀地给草叶,水面和人的脸上镀了一厘薄如细纱的银色,清幽而皓亮。一条山溪从源头汩汩流下,一波一纹的耀眼水光,有如一面镶了银宝石反光镜,是秋月的梳妆镜。山路是蜿蜒崎岖的,但不陡,只要耐心地把岸走遍,一定能寻到水声的尽头。
他和她背着水袋,不辞辛苦地从脚到头踏过这条山路。小儿子扁桃体发了炎,高烧呻吟着,家里的存水碰巧不够喝了,两个人急得好像热锅上的蚂蚁,最后只能让大孩子安顿了小的,他们连夜赶去山里接泉水。镜头是简略了的,走了两三里路,就在源泉里载满了水,开始归家的旅程。
她让这个男人牵着手,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走。只要踩上坑坑洼洼一个不稳,他立马回头来扶,把他的小臂当作她的拐杖,坚实到丝毫不动摇。有一个镜头是她太疲惫了,站不住险些从要破头上滑下去,被他在关键时刻拉住了。她在下面,他在上面,他不要松,她也不想松,痴痴不饶的,四目对视中,传达了一份刻骨铭心的力量。最后他使了吃奶的力气,硬是把她从悬崖边缘拽了上去。两个人化险为夷,紧紧地蜷缩在一起。不出所料,这段表演依旧给他们带来了各种好评。
四个小时以后,一行人收拾回府了。和白天同样松松垮垮的队伍沿着溪岸往下游走,路愈发宽阔平坦了。月光升到了中空,俯视万物的高度,把很多疲倦的身影映射在大地上,拖得老长。
她心上的那团沉压压的雾还没散开,眼光有些迷蒙。却不经意地发现,他就走在自己的前面,不出两米远。她闭上眼,挣扎了一番。当她决定迈上一大步的时候,他的脚步显然放慢了。
在她没开口之前,又是他先开了口:“今天真的是很长啊。”
他的声线沉稳而干净,给人以一种距离感。她也冷静地一笑,回说:“工作嘛,应该的。 ”
他望着这个女人的恬静的侧脸,一股敬佩之情涌上了心头。“你做得很好,出乎意料的好呢。”
她回眸尽可能淡然地回答:“谢谢,你都一样。”
“你都不问为什么这么说吗?”他低了头问。
她挑眉,压忍住辛酸的情绪不浮现在脸上,勉强笑说:“就是他们说的那些呗,能有什么呢?”
“也不是……”他停顿了半刻,才幽幽地说,“你的哭戏让我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幕呢。”
她听到后眉头一蹙,眼光变朦胧渺茫了:“啊,是吗。有这样的一幕?我不记得了呢。”
他惊讶了一下,还是腼腆地笑:“你不记得也是正常的了。也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哭得很逼真。”
她踢着脚下的一粒粒石子,沉默着,喉咙口被什么堵死了一样。多年前的一个画面在脑海里深刻地印刻着,却被她狠狠地拒绝不见了。现在,她最不想做的就是回忆,即使回忆对她那么有意义。
“谢谢。”她吐出了同样的一句话。他是不知道这个词背后的无力的。
“谢什么。这部戏有你这样的搭档我觉得是我的福气,毕竟……”他语气恳诚地说,“太久没有和你合作切磋过了。”
她笑得很轻柔,裹了一层纱似的:“太久……有多久了呢?”
他又是一愣:“很,很久了啊。不是上次以后吗?”
她沉默了一会,直接把话题切去了:“你刚刚说我演得逼真,你又想知道为什么吗?”
他眼睛里显露出的是一头雾水,偏过去没有看她。四面是静止如水的。
“哦?为什么?”
她却不继续讲下去,胸中有一丝隐隐的钻痛,忽闪忽去了。过了许久,她绽开了勇敢的笑容,抬头直视着他说:“因为听到刚才那群孩子叫我‘妈妈’的时候,让我真的很想做一个母亲。”
他呆呆顿住了脚步,她神往的飘荡如云的眼神让他有点不知所措了,还酿着浅浅的忧愁,他是又怜又怪。“这怕什么,你凡事认真,是一定能做个好母亲的。”低沉的一笑。
“若是如此,那个父亲又是谁?”她清澈的声音穿透了山间的水,云,月,却没有穿透他的听觉。
他在风中听见两个模糊的字,想张口问,又缩了回来。他不是那种究根问底的人,那样毕竟不好。
她苦涩的笑意一点点晕开了,化成了月光的涟漪,酸酸甜甜的。最后她望了他一眼,起步快走,只把背影抛下。他埋下头去,茫然中还是把她叫住了。她条件反射地回头,困惑地盯住他。
他一个深呼吸,不管究竟地给了她一抹微笑:“我想说,能同你拍这部戏,我真的很开心。真的,Maggie。”
Maggie把目光挪去了山边的云影上,倒吸了一口凉透了的晚风。她淡淡地笑,笑得那么温雅脱俗,让他觉得这女人不像真实的,而是民国时代的印刷画卷里走出来的一步一生姿的封面王后。
“Moses,我的开心一定不会比你少的,你放心。”她还抿着笑,说完,孤清的背影渐行渐远了。
Moses在原地痴望,只听到自己的一声长叹。多美的女人哪,她和那秋月,就是一个模子倒出来的。他在岸上,她在水中。她的那双眼,酝酿的是秋的底色,她的那双手,抚过的是秋的枝节。
可他呢?他拥抱着迟来的春天,何必对秋神伤。Maggie从秋意阑珊的山上走下去,天越来越冷了。
天,月?毕竟是个宠人的笑话。她和他,这辈子终究是如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