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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敢爱,就要敢寂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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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敢爱,就要敢寂寞
旅行是要打包的。可是这次离开不能有任何准备,不仅如此,阿玛还兴奋地制造了“案发现场”——因为奕詝信也好,不信也罢,我就是在他离开后被坏人“掳”走了。来不及跟家人道别,除了阿玛,其他人也只能在我安全离开绥远城之后才知道真相。想到额娘可能会有的担心,真痛恨自己不孝!
洪大叔早在绥远城闹市的旅舍恭候。他好像在故意挑战清兵的权威,哪里搜查严密,他越要在哪里抛头露面,确切地说,是在和带兵的奕詝和奕訢玩着猫捉老鼠的游戏。
阿玛按我说的,在闹市口假装不小心打碎了洪大叔相赠的镜子。接着,一群武艺高强的劫匪就在阿玛的“引领”下,把我活生生地给“劫”走了。劫匪们请我上马车的前一刻我还担心阿玛如何跟奕詝交代,可阿玛宽慰道,“傻闺女,别人信不信我不知道,我反正信了,你就是让土匪劫走的,踏踏实实地散心,常给阿玛写信哈!”
二话不说,我上前狠狠地抱住了阿玛,忍着泪道,“谢谢阿玛!我会照顾好自己,如果家里出了什么事,您就像今天这样做,洪秀全的人自然会来找您!”
阿玛将我紧紧地锁在怀里,只觉袖子下边塞进来一打东西,我正要看过去,阿玛紧张地道,“不要声张,这些年背着你额娘攒下的私房钱你都带上吧,洪秀全要是不能罩着你了,就买张车票回家!”
“啊?”我有些疑惑,“车票”为何?阿玛又赶紧改口道,“嗯……我的意思是,搭辆马车总得给钱,还有路上吃喝拉撒的……吃点好的,别亏了身体!如果这些钱都花光了,别忘了阿玛教你那些歌儿,随便在街上唱几首也能混口饭吃……”
洪大叔的人已经开始催促,我恋恋不舍地挣脱了阿玛的怀抱,头也不回地钻进了马车。此时,摸着袖子里的银票,只感觉自己的渺小。是呀,人得吃喝拉撒,不然我连绥远城都出不了。流浪没有想象当中那么简单,果真有流落街头卖唱的那一天,我就只能靠自己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马车在绥远城的闹市中轱轱行进,灯火辉煌的繁华景象让我有些不习惯。既然是出逃,就应该有个出逃的样子,起码也应该在黑暗中和角落里出没才符合情况。
马车在一间旅舍门口停下,正觉窘迫间,一只手搭着长袍递了进来。我被吓了一跳,看这袍子的花纹不是旗装也非蒙袍,似乎有些西域风情。我微微拉开门帘,这才看到一位胡人相貌的男子正要扶我下车。我歪头眨了眨眼睛,目光落在他那两边翘起的络腮胡子上,扑哧一笑道,“对不起,您认错人了吧?”
胡人男子的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好像早就认识了我一般,“杏贞,是我!”
“洪……?”这不是洪大叔的声音吗?浑厚中藏着冷静,应该没错的啊?我四下望了望,洪大叔的影儿也没见着。我疑惑地看着眼前的人,迟迟不肯下车。
胡人男子似乎没了耐心,抓起我的胳膊试图将我整个人从车上拉下,我边往后缩边尖叫,“你是谁?我不认识你!你放开……”
胡人男子见状紧张地跳上车,用手覆上了我的嘴道,“嘘!别叫!我是洪秀全啊!”
我心里更害怕了,我又不是没见过洪秀全,大白天的怎么会换了副模样呢?
“我会易容术,你忘了吗,杏贞?”
我倒吸一口凉气,四目相对之下,发现他的眼球里竟然有异域之色,看我的眼神好像相逢多年未见的老友,而我竟像一个失忆之人,死活不肯与他相认。
大叔的易容术不得不佩服,上次假扮宫里的太监,这次竟然扮起了胡人!
大叔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失笑道,“跟我来!”
我们走进旅馆的一间上房,刚才还稳重冷静的大叔一关上门就紧张地走到我跟前,面色焦急地问道,“你现在感觉如何?”
“我……我……”中毒一事我一直纳闷是否大叔所为,可是苦痛的折磨之后死里逃生,再加上奕詝一声令下那么多条人命瞬间陨灭,再多的追究都是没有意义的,因为伤害已经造成了。
大叔赶紧扶我做到椅子上,没有过多的解释,只是愧疚地说道,“是我疏忽了……不过请你相信,我绝没有害你的意思!”
可是他要害的是灵慧公主呀,况且她还有身孕,如果喝下毒酒的是她,后果简直不堪设想!大叔怎会使出这种毒辣的手段来对付自己的政敌?难道他不觉得很残忍吗!
而我现在不能对他动气,因为要离开绥远城只能仰仗他的帮助,现在还有谁敢违抗奕詝的命令呢?相信也只有他了吧!一路的颠簸使我的小腹开始有些疼痛,我双手按下,低头不语。
大叔见状,不知所措地走上前又退回去,犹豫片刻,缩回手背在身后道,“杏贞,你愿意跟我走吗?”
“嘶——”小腹的疼痛忽然加剧,大叔的话听上去有这样一层意思:我无法生育,而现在有一个男人愿意带我走,这……是托付?是许诺?
我咬了咬嘴唇,勉强笑道,“杏贞会照顾好自己,现在只求大叔能帮我离开绥远城,以后的路我会自己走。”
洪大叔沉默了一阵,似乎没了往日的雷厉风行,暗暗道,“你放心,你提出的所有要求我都会答应!我会为你找最好的大夫,把你的病……不……把你的……”
病?哼!原来在他眼里,不能生育是一种病?!如果我真的有病,不也是拜你所赐?
忍字头上一把刀,身体上的伤害我都忍了,言语上的冒犯又有什么难以承受呢!
我立刻打断洪大叔,假装客气道,“杏贞谢过洪大叔!不早了,杏贞身体有些不适,想早些歇息。”说罢,我走到门前,打开房门准备赶人。
大叔见状不好意思地退出门外,忽又转身说道,“我们明日一早便上路,到时候会有我的人来帮你准备,到时……”
“大叔放心,杏贞一定照做!”我避开大叔试探的目光,迅速关了门。待门外的脚步声渐弱,才算松了口气。
晚上窝在被子里瑟瑟发抖,离别的忧伤,出逃的担忧,所有的情绪加在一起让我迟迟无法睡去。现在家里的情况不知如何,奕詝,他会有什么反应?他会生气?会……杀人?!
窗外一连串急促的马蹄声呼啸而过,我的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重。悄悄将窗户打来一条缝隙,几片冰渣飘了进来:下雪了!
抬头望向天空,簌簌的小雪花静静飘地着,它们在欢舞,不曾在意人间正在发生什么。
怪不得今晚如此冷,绥远的冬天来的早些了吧。
赶紧掩了窗户,不敢沉浸在风花雪月之中,内心的焦促逼得我打了个冷战。
燃蜡,盯着空白的信纸呆坐良久,遂提笔写道:
“奕詝,
想告诉你,我并非不辞而别。
今日是我十六岁的生辰,天上飘着洁净的雪花,突然想起了选秀之前一个人在雪中迷茫的时候。大难不死,也许,我将迎来自己的新生。
一直都很庆幸我能生在如今的家庭,阿玛和额娘给了我生命,又给了我这个时代的女子少有的自由。所以,我走后,请不要为难我的家人。
因为这一切都是我的选择。
你知道的,为了逃掉选秀,我曾试图毁容。不过,还好你及时出现,否则就只能置之死地而后生了。
爱情,对于我来说,是一种奢侈品。我连自己的人生怎样来过都没有搞明白,又如何承担起与另一个人组建一个家庭的责任呢?
自从来到了草原,我知道原来在日出与日落之间,马儿可以跑多远,羊儿能够吃多少;我知道,星光下的达里湖底有水草和鱼儿的盛会;我也知道,那个皇位,牵扯了多少人的命运、幸福和生命,我也差点成了牺牲品。不过,还好有你的相救,否则现在我也没命再次逃掉。
所以,我不知道、我未看见的事物太多太多,我还是个不谙世事、无法静下心来好好生活的小女子,就像草原上的未被驯服的野马,总让主人头疼甚许。
我知道你会气我,会怨我辜负你一直以来的良苦用心。但是请记住:我一直都是真诚的,包括这次出走。
安心追寻你自己的人生吧!不管你和奕訢谁会坐上那把椅子,请努力做你自己!那没有对与错,不过请在奋斗的路上不要忘记关注伴你左右的家人,尤其是许你一生的四福晋!如果有缘再见,希望能看到你跟四福晋幸福地在一起,身边围着一群快乐的儿女。
小公主的名字我已经想好了,叫她“嘉仁”吧!“嘉”代表欢乐,“仁”代表仁慈,“嘉仁”亦乃“家人”,她的降生让家人欢乐,而家人的仁慈会让她的人生充满更多的欢乐,你说呢?
请抬头看看天上的星星,晚上的时候,它们在眨着眼睛朝你笑;其实,白天的时候,它们也在,只是太阳的光线太强,地上的人们不容易发觉罢了。
杏贞与繁星同在。”
※※※
本以为洪大叔也会来帮我易容,结果一大早,他只是命人帮我穿衣,从头到脚——一套胡人女子的嫁衣。
华丽的婚饰,精致的妆容,件件珠宝首饰打眼一看,都不是滥竽充数,洪大叔竟然能在蒙古随意调配此般“道具”,他的势力到底有多大?
“咳咳!”沉思间,从镜子里发现洪大叔依旧一副胡人模样,侧身倚在门口,看着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似乎很满足。
我正要开口,洪大叔拍了拍手,身后的二人端来早饭,配着一碗黄褐色的汤。
洪大叔指了指道,“用过早饭,记着把这碗药喝了。昨晚我在隔壁听到你一直都有动静,想是你身子不适,这便命人熬了药。等出了绥远,我再去寻大夫为你仔细把脉。”说罢便要转身离开。
“等等!”我起身叫住洪大叔问道,“为什么让我穿成这样?这……这不是新娘子穿的吗?”我不好意思地盯着地面,脸上火辣辣的。
洪大叔只略微停步,胸有成竹地道,“一切都在我的掌握之中,你照做,我保证你顺利离开这里。”
“等等!”我又叫道,小跑几步来到他面前,递给他写好的信道,“杏贞相信洪大叔,您说的话我一定照做!您……您能把这封信交给四阿哥吗?事关我家人的性命,杏贞拜托您了!”
洪大叔没有说话,只暗暗扫了一眼“奕詝亲启”的信皮,便怀信走开。
“但愿你能收到!”我边用药汤浇着一盆仙人球,边暗暗自语道。
※※※
洪大叔的话照做的后果就是——现在的我,是一位裹着头巾、围着面纱坐在大红花轿里面的新娘子,只剩两只眼睛露在外面。大叔对我唯一的要求就是——不许说话,天塌了都不许说话!
大叔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走在队伍最前边,今天他的衣服色彩鲜艳,表情有些洋洋得意,想必是假扮新郎了!
“呼——”我长出一口气,心中不免怒火中烧,都什么时候了,他在占我的便宜吗?就不怕惹来麻烦嘛!
我乘坐的花轿紧随其后,后面随行一辆马车驮着嫁妆,队伍由大叔带头向绥远城的城门驶去。
“站住!”隐约听见远处守城的官兵在大喊,轿子着地,我的心开始咚咚直跳,看来一顿盘查是免不了了,还好我不用说话,横竖有洪大叔挡在外面。
“干什么的?”
“@#¥&*#@……”
“我问你干什么的!”
“@#¥&*#@……”
“嘿~,你是哪国猴儿?敢跟我在这瞎扯!来人!”
明显感觉自己的手在瑟瑟发抖,我战战兢兢地将轿帘拉开一条缝,这一看差点失声叫了出来,原来盘问的人根本不是什么官兵,正是五阿哥奕誴!
他怎么会出现?这趟蒙古之行,竟牵动了四、五、六阿哥,一个指挥,一个守城,一个带兵,而道光坐镇京城,实乃一个好汉三个帮!
他们是为了安抚奈曼部,平定西蒙叛乱?抑或,根除一切幕后的指使——洪大叔?
此时的洪大叔假扮来自浩罕汗国的商人,竟连一句汉话都不会讲,一阵叽里咕噜后,随从的翻译要把他的话翻译给五阿哥听。
五阿哥听得有些不耐烦,摆摆手,打断了翻译,一副痞相用下巴指了指花轿道,“打开花轿让爷瞧瞧新娘子!”
糟糕!他……不会认出我吧?
翻译说尽了不吉利和浩罕汗国礼节的话,可是奕誴看不到新娘子,死活也不肯放行。
大叔并没有想办法制止,任凭奕誴带着一伙官兵来到花轿前,嚷嚷着要我下来。
奕誴拔剑,轿帘已经被跳开半面,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五哥!”
是奕訢!我的眼里顿时充满了泪水。没想到此时能再相逢,如果成功出城,也许就是我们最后一面了吧!
奕誴的剑停在半空,一阵脚步传来,奕訢劝道,“五哥,今天是人家大喜之日,我们何苦为难!异域联姻古今称好,咱们就不要干涉了……”
奕訢的话让我的眼泪又在瞬间退回,这一刻,我才知道,原来我怕见到的人并不是他。奕訢是个好男人,他人婚嫁,他执意不要干涉。难道这是个巧合吗?“婚嫁”的人是我呀,他竟然顺水推舟地“成全”了!老天爷像是在导演一场戏,他让我们有美丽的相遇,又让我们无可奈何地错过。此时的我并没有痛,倒像是命数已尽的病人在生命尽头回首自己的一生,只剩下淡然,还有浅浅的哀伤。
大叔的障眼法果然奏效,骗过了善良的奕訢,逃过了胡搅蛮缠的奕誴,而奕詝好像并没有出现。
可是越害怕什么,偏越要来什么。刚刚起轿,一个质问的声音越来越靠近,“浩罕汗国的商贾也用轿子抬新娘子?”
奕詝还是来了。
四周突然安静了下来,紧绷的气氛让人有窒息的感觉——大叔是考虑到我身体仍有伤,怕颠簸,才将马车换成了轿子,可没想到竟被奕詝发觉。是呀,西域的人多用马车,细心的奕詝还是发现了异样。
洪大叔像受了什么刺激,先前的闲适之情早不见了踪影,他纵身跃马而下,来到奕詝面前笑着作揖,由翻译将他叽里咕噜的话翻译给奕詝听。
“我家主人从遥远的浩罕汗国赶到蒙古,就是为了迎娶这位‘落跑’的新娘子。我们的新娘极有个性,游遍大清的山河是她的梦想,非愿意在沙漠上终其一生,于是便留下书信一封,告诉我们的主人,只要能在一年之内寻到她,便随主人回家。前几天,我们便在草原寻到了新娘,我们该回家了!”翻译娓娓道来,连我都开始相信自己就是这个落跑的新娘。
奕詝不屑地看了一眼频频点头的洪大叔,似乎并不买账,继续刁难道,“哦?那么这位新娘子真的愿意随你家主人回去吗?”
“当然!新娘子是个讲承诺的人,既然我家主人寻到了她,完成当年的婚礼,不在话下!”翻译客气地答道。
“哼!那我要亲自问问这位新娘子,到底是我大清的山河美,还是你们浩罕汗国的沙漠美!”奕詝麻利地闪过洪大叔的阻拦,径直上前掀开了轿帘。
我的心快跳到了嗓子眼儿,将两只手埋进袖子里,仅露在外面的两只眼睛也死盯地面。头皮像抹了辣椒,冷汗顺着脸颊滴了下来,虽然隔着面纱,我也不敢去擦,生怕我的任何动作又增加奕詝的怀疑。
奕詝的目光停在我的脸上,他在逼视着我的眼睛,似乎在传达一种力量,可以透视我的身体,直达心脏。几秒钟的冷冽过后,他忽然笑了,我不解地偷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神好像是在想另外一个人,一个陈年老友。
千钧一发之际,马会来前来通报道,“四爷,此信城外一马车上发现,看方向是往科尔沁走,想是人已经出城了!臣办事不利,请四爷治罪……”
奕詝听罢撇开轿帘,急忙接过信,焦急的面色让人于心不忍——他们中了洪大叔的声东击西之策。
不错,正是那封“奕詝亲启”的信,四周安静了下来,众人都在注视奕詝的动静。透过帘缝,我小心观察着奕詝的表情:惊喜——蹙眉——紧咬两腮——绝望。
奕詝一言不发地背过手,将信狠狠地碾在手中,闭目沉思了好一阵,吸了吸鼻子,忽然睁开眼睛,淡淡地对马会来道,“你带人往科尔沁方向继续追,看样子昨晚还在城内,下雪……”转身望了望我的轿子,冷笑着对洪大叔道,“好好待你的新娘子,别再让她跑了……”他的声音渐弱,“她面纱上的饭粒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天哪!我匆忙地在脸上一阵乱擦,下巴处的面纱上果然粘着一粒米饭,真是太囧了!难怪他刚才笑着看我……
轿子外面一阵窸窸窣窣的乱忙之后,城门打开,婚队复又向城门外行驶。
花轿经过奕詝的身旁,隐约听到他默默对自己念道,“我跟嘉仁等你回来……”
心里搁楞一下,这话听似说予我听。可是奕詝终究是上当了,大叔这种惹人耳目的做法让我在众目睽睽之下“嫁”出了绥远城。
我应该高兴,不对吗?可是为什么,泪水竟将面纱湿透……
※※※
出了绥远城,婚队继续往浩罕汗国的方向行进,以防立刻改道引起怀疑。
我在盘算着如何跟大叔告别,之前只想着逃出来,可逃出来之后,我并没有详细地规划接下来的行程,现在对我来说,一切都是人生地不熟,虽然我身上有阿玛给的盘缠,可是万不得已不可动,因为那是回家的路费。
大概行到半晌,我们到达内蒙和直隶交界处的一家旅馆。安顿下来之后,我敲开了大叔的房门。
“洪大叔,我来有两件事情想跟您说,”我望着洪大叔的眼睛,尽量让自己看上去真诚一些,尽管这些话已经在脑海里斟酌了几遍。
洪大叔恢复了汉人的打扮,低头微笑,耐心听着我的话。
“第一,十分感谢您带我出城;第二,我们就此作别。”说罢,我回望着他,等待着他的反应。
洪大叔沉思了一阵,平静地说道,“你不需要我给你找大夫了吗?外面的世界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不是所有人都可以不计代价地帮你。”
又瞧不起人了!这些男人真是,总以为自己有多么得深谙世道,可他们有他们的方式,我也有我的方式呀!
我压制着一股无名火,笑着回道,“杏贞谢谢大叔的好意!我的身体恢复得很好,至于……生育之事,就随它去吧,我不是很在意。如果大叔想帮忙,就带我回京城,京城的交通发达,任我想去哪里,都是个好的出发地!”
虽然语气里没什么火药味,但话里已经传达出了我的去意已决。洪大叔微叹口气,点点头道,“我答应你!等到了京城再行安排!”
对于大叔,我依旧有气,整件事情至今都没有给我一个正式的解释,我能感觉到,在他的潜意识里,女人是不能过问他的“正事儿”的。他可以尽全力来保护,可是总有那么一条底线无法逾越。
好悲哀!从现在开始,要学会做一个独立的人,不能轻易向别人打开自己的心,因为,认真的人,容易内伤。
※※※
“花居盆内终乏生机,鸟入笼中便减天趣。不若山间花鸟错集成文,翱翔自若,自是悠然会心!”摇头念罢,我把自己珍藏的《菜根谭》送给了大叔,舒心笑道,“大叔,这是目前我最珍贵的东西了,送给你吧!我们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突然有了种女侠的感觉,好像要浪迹天涯,只可惜没有红尘作伴哟!
大叔接过《菜根谭》,面色凝重,盯着我道,“记住我说的话,如果遇到危险,别忘了用我信物……还有,处处小心,莫要……唉你……”
哈哈,原来大叔也会把同样的话说三遍,未等他说完,我早已跳上马车开溜,只留他无奈地立在原地看我远去。
趁这会儿车里只有自己,我打开车窗,放声吟着《自由与爱情》,“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裴-多-菲,我-爱-你!”
马夫朝车里失声骂了一句,狠抽了几下马鞭,马车遂箭也似地穿行在晨曦中。
※※※
“煎饼果子!谁的煎饼果子?……还要不要了?”一阵高而尖的天津口音叫卖让我反映了好一阵,就是喜欢卖煎饼的师傅多喊一会儿,听得我真亲切!
“我的我的!这儿呢!”我笑嘻嘻地凑上前道。
此刻的我,穿梭在天津卫的街头,我边嚼着热腾腾的煎饼果子,左手右手各挎一串天津小吃,它们是:耳朵眼炸糕、桂发祥麻花、狗不理包子、油酥烧饼、豆香斋牛肉香圈、白记水饺、石头门坎素包……
额滴神啊!赶了将近一个月的路程,总算到了天津。途中各种突发状况,逼得我换了几次车。饥荒、小范围的起义、教堂惨案……踏出京城才真切地感受到民间疾苦重重,大清的统治并非朝廷标榜的那般“河清海晏,时和岁丰”,我所看到的景象几乎都是担惊受怕和民不聊生。
一个月来的旅途也不乏苦中取乐,我先是辗转到了山西境内,睡了暖和的窑洞,尝到了又硬又香的窝头;后来才横穿直隶到达了天津。
漫长的旅途似乎能把时间变长,大部分时间都在马车上度过,我最喜欢的就是听操着各种口音的老乡讲自家和身边人的故事,年纪越长的人越愿意说起自己的经历,他们为了生计奔波,骂着朝廷的贪官污吏,也不忘情急时给当官的塞几两银子。听的故事多了,会发现,其实人活着,也就那么回事儿,先把肚子填饱了,然后老婆孩子热炕头儿,追求高点儿的,考个功名;考不上的,倒腾点小买卖也不错。总之,生活每天都在继续,没人有时间停下来看看你是怎么过的。
现在已经是深冬季节,上一茬儿的积雪还没来得及化开,新一场雪花儿已经开始飘了。
望海楼教堂是我的下一个目的地。因为今天是圣诞节前夜,在这个传统的西方宗教节日里,不妨去教堂转一转,能在自己的国家感受异国风情也不失为一次难得的经历。
午夜的钟声敲响,在这座拱顶的哥特式天主教教堂里,唱诗班的歌声如幽灵般回荡,四周暗了下来,前来庆祝的人们互相传递着点燃各自手中的蜡烛,迎着跳动的烛光,我们照着歌词本唱起Carol。不过,我的歌声有些不同,因为,阿玛曾教过这首Carol的英文版,所以,为了不引起“骚乱”,俺还是小声唱起吧:
“Silent night, holy night,
all is calm, all is bright
round yon virgin mother and child.
Holy infant, so tender and mild,
sleep in heavenly peace, sleep in heavenly peace.”
正陶醉在安详的歌声间,忽然有一个浑厚的男生加入了我们。一支未点燃的蜡烛伸了过来,抬头一看,我唱错了一个节拍,跳动的烛光中,洪大叔站在我的身旁。
他怎么会在这里?一月未见,竟能在教堂巧遇。我赶紧递过手中的蜡烛燃起他的,烛光更亮了,歌声也更亮了。也许是漂泊在外,太久没有遇到旧相识了,心中有种莫名的兴奋,种种遐想油然而生,如果此刻他们都在我身边,该有多好……
午夜时分,我跟大叔并排漫步在飘雪的大街。大叔执意要送我回旅舍,我没有拒绝。只是静静地走着,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我开始在天津传教了,”大叔先开口说道,“学圣经,举办集会……”
“大叔是要反么?”我淡淡地问道,身旁的步子骤然停下,我一个人走出很远才停下,哼!说句实话,他至于惊讶成这样吗?
我回头看向大叔,他的表情有些痛苦,我的话好像伤到了他,麻木地在雪中站了良久,大叔开口道,“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子民本该有衣同穿,有饭同食!可你看看当今天下的百姓都过着什么日子?!”
我想了想,笑着答道,“果真如大叔所愿,天下大同的福泽能够遍及百姓,那‘反’也是理所当然。怕只怕,依靠毒辣的手段拉帮结派就……”
“杏贞!”大叔好像听不下去了,强忍着愤怒道,“我知道你还在怪我,你中毒一事却非我所为,玩弄政治的人之间争夺权力,本就没有什么好解释的,你只需知道,伤你并非我本意即可!”
“并非你‘本意’?”思前想后,还是控制不了内心的积愤,只想让这个无视女子地位的人知道些我的厉害,我接着质问道,“恐怕你的‘本意’是要让灵慧公主落胎,接着失宠于德木楚克扎布,疏远奈曼部和大清的姻亲,你好趁机联合锡盟的扎萨克拉拢奈曼部来壮大你在北疆的势力吧!”
雪渐渐停了,我毫不留情的斥责消融在雪里。
大叔一语不发地看着我,眼中的失落胜过怒意。
“怎么?被我说中了吧?”我冷笑着,心中窃喜说穿了他的阴谋。
大叔依旧沉默。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道,“大叔,但愿你传教可以带来福音,而不是波及像我这样无辜的人。”说罢,转身离开。
“总有一天,我会证明给你看!”大叔在我的身后重重说道,“我不能再跟着你了,以后的路要靠自己去走,如果遇到麻烦,就到各地的教堂给他们看我的信物……保重!”
我想起了包袱里面那本篆着“洪”字的圣经,原来这一路大叔一直跟踪着我,“你……”我匆匆回头,发现他早已不见了踪影。
又开始飘起了漫天的雪花,我的心绪乱如麻,低低说道,“MerryChristmas!”
※※※
在天津度过了道光二十七年的圣诞节,元旦这天我又踏上了南下的马车。
道光二十八年的春节我一个人在路上,离开天津的时候,我嘱咐信差在我离开半月之后再把信寄往绥远。既为了让家里知道我的近况,又为了防止奕詝找到我的行踪。
不过,他还会继续找我吗?呵呵,who knows?有时,在摇摇晃晃的马车里打盹之际,绥远城门口那双落寞的眼睛常常浮现在眼前,内心的疼痛袭来阵阵,不过,我会告诉自己:忘掉,忘掉!起码,时间在我这里是停滞的,我可以大体了解朝廷上发生的大事,而关于他们具体的生活细节,就不得而知了。
在奔向“彩云之南”的途中,茶馆里不小心听到关于四阿哥和六阿哥的动静。原来,在上次在锡林郭勒围剿洪秀全,表面上看是四、五、六阿哥齐心合力,实乃他们之间的较量。虽然洪秀全的人没有抓到,但逼其暴露势力并且成功地制止了锡盟投敌,道光皇帝事后对几个阿哥仍赞赏有加。只是不知为何,五阿哥奕誴没过几天被过继给了惇恪亲王绵恺为嗣子,也就是说,他被永远逐出了皇位的竞争,只剩下奕詝和奕訢的争夺。
让我意外的是,民间关于二人争储的说法真是绘声绘色,竟有人将其演绎成故事,成为大家饮茶之际的谈资。只见说书人把辫子往脖子让一缠,拍板而道:
“话说今年春节一过,道光帝积劳成疾,久治不愈。一天,召皇四子和皇六子策问时政,以最终决定谁为大清国皇位继承人。两位皇子大概都已懂得父皇的用意,进见之前分别问计于自己的师傅。卓秉恬对奕訢满怀信心地说:‘上如有垂询,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而杜受田考虑到奕詝学识不及奕訢,皇上问起话来,侃侃而谈的必是奕訢,奕詝要取胜,只能再来一个出其不意。于是对奕詝道:‘阿哥如条陈时政,知识万不敌六爷。惟有一策:皇上自言老病,将不久于此位,阿哥惟伏泣流涕,以表孺慕之诚而已。’奕詝觐见父皇时依计行事,道光帝听罢果然深为感动,说奕詝“仁孝”。这一回合,奕詝又胜了!”
听罢,我放下手中未饮尽的茶,悄然上车离开。
看来着让人捉摸不透的继承人问题,已经渐渐明朗了起来。下一个皇帝会是奕詝?
可是几个月后,奕訢大婚昭告天下,人们又开始猜测道光又偏爱起了奕訢,因为,奕訢的老丈人桂良大人在朝中的势力庞大,我记得道光在为奕訢指婚当年就把桂良大人调任直隶总督,阿玛还曾持礼登门庆贺。
不过,他们终究还是走进了婚姻的殿堂。
我第一个爱上的男人要结婚了,一个我曾想许其一生的人,现在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要开宅建府,娶进自己的嫡福晋。而那个人,不是我。
今日行山路,马夫说雨天路滑,我们休整一夜,待雨停再上路,可这场雨下了停,停了下,我们就被困在了这烟雨江南的杭州。
扔掉雨伞,一个人沉浸在雨里。闭上眼睛,似乎能看到那个在雨里陪我淋雨的奕訢。他已经远了,永远地走出了我的心。
当我笑看着西湖,吟出“淡妆浓抹总相宜”的诗句之际,我知道,现在,我已经完全放下了。原来,人的心,是会变的,你说不出为什么,也不知道从何时开始。
离开杭州上路时,我依旧告诉邮差在我走后一个月将一样东西带去京城——一把西湖绸伞。
伞,散。奕訢会明白。
现在行起路来,分外的轻松,因为心上没有那么多纠结和负担了,一个曾经带我走过年少时光的少年,正在追寻自己事业的成功和家庭的美满,我祝福他,更感激他,因为他,我的人生变得饱满。
然而,心里那个不忍触碰的人,深夜里会梦到他的双眸,看到相似的人影会误认为是他而惊觉地逃跑。
我爱他,怎么办呢?
那就与寂寞为伴吧!既然敢爱,就要敢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