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两相思，两不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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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两相思，两不知
推开书房的大门，那个身影迅速走上前。
奕訢两腮布满短须，因为淋雨，袍子上的褐色更深几许。
我一口气喝下惜玉端来的参汤，没有理会他递来的帕子，端起袖子边擦嘴边道：“都按六爷的意思写好了。”
西洋参是静妃所赐，不喝也得喝！只是这味道，真的让人想吐。
奕訢欲言又止，眼里仿佛更添愁绪。
“劳烦六爷带我去见皇上，我要回家！”我有气无力地道。
奕訢沉默半晌，低头暗暗道，“跟我来。”
挡开奕訢撑过来的雨伞，我执意独自走在雨里。
“啪啦！”奕訢的雨伞落地。
我们一前一后行走在两行深红的宫墙之内，淅淅沥沥的小雨打在脸上，相识的片段不断在脑海里回放。
深宫里雨中晨曦的味道让我的思绪又回到西山的那个傍晚。我和他，同样一前一后。邂逅相遇，与子皆臧。
而如今，一切都变了。
近在咫尺的他，让我感觉如此遥远。
他为了皇位，一娶露柔，二要我伪造条约的翻译。
“哼哼……”我不禁莞尔，他说得对，是我太天真。他的生命轨迹本就是既定的，是我不自量力，要做他的奕詝。
终于明白，其实我在意的并不是嫡庶福晋之差，真正让我迷恋的是他的真，是相逢时那段青涩的美好。
也许，归根结底，我爱的只是自己，一切都是我的一厢情愿。
“杏贞，我们到了。”奕訢在德政亲贤殿外缓缓叫住我。
停下脚步，回头看见那张雨滴斜淌的脸庞，那双乌黑深邃的眸子，那对紧蹙的眉头。
我走到奕訢面前，微微一笑，注视他道，“我要走了，希望你……幸福。”
深邃的眸子里荡起层层湿润，奕訢快步上前将我拥入怀中，我几乎窒息，从他头上滴落的雨水淌到我的脸上，滑进我的脖颈。
“有些事情以后再跟你解释，等我！”奕訢在我耳边说道。
我双目紧闭，用意志强迫自己的心窍密封，在离开皇宫之前，我不能让这股悲情进入身体，否则，就要失态了。
“咳咳！”
我忽的睁开眼，发现奕詝跟奕誴双双撑伞从对面的德政亲贤殿里走来。奕詝面含浅笑，目带冷漠。而奕誴则砸吧着嘴，一副要看好戏的样子。
我挣脱奕訢的怀抱，拭了拭脸上的雨水。
“四爷、五爷吉祥！”我福身道。
“来的正好，皇阿玛刚刚下朝，宣你们两个觐见！”奕詝正色道，扫了一眼我落汤鸡般的模样，用自己的伞遮住我。
奕誴见状，将自己的伞推给了奕訢，好笑地问道，“老六快说说，你是怎么让这‘河东狮’变得如此服帖？哥哥我也学学！”
‘河东狮’？我侧过脸狠狠地瞪着奕誴，心想这个仇我们结下了！
奕誴赶忙把雨伞塞到奕訢手中，灰溜溜地躲到他身后，故作害怕道，“快瞧瞧！两只‘熊猫眼’多吓人！”
想是一夜未合眼黑眼圈有些重，奕訢和奕詝都朝我这边看过来，我赶紧收了怒气低下头。
“好了老五，”奕詝挡住我道，“我们进去吧，别让皇阿玛等久了！”
“四哥说得对，五哥，咱们走吧！请！”奕訢似乎见惯了奕誴的痞相，不瘟不火地说道。
四人遂向殿内走去，我悄悄离开奕詝一段距离，宁愿自己淋雨。可那把伞也随着我过来了一些。
※※※
“杏贞，这可是出自你的翻译？”道光面色严肃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奕詝、奕訢、奕誴，还有我，交给隋成海一封信，呈到我面前。
我的翻译？怎么会！明明还在奕訢的书桌上呢！我边打开一封无字信封，边在心里纳闷。
翻开纸张的刹那，我顿时惊呆——这就是我对着看了一夜的翻译！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我又贴近一点仔细瞧了一遍，不会错，还有我自己涂改的痕迹！
“杏贞，快回皇阿玛的话！”奕詝在一旁催促。
我心中咯楞一下，侧过头去看了看奕訢，发现他正面色发白地盯着我手中的信，见我侧头，马上又端正身子。
我该怎么办！纠结了一夜，已经决定要帮奕訢，现在要我怎么挽回呢？
“回……回万岁爷，午时未到，奴婢……奴婢还想再修改一下！”我结结巴巴道，后背的冷汗涔涔冒出，更觉衣服湿透的冰凉。
“嗯？”道光的眼中闪过一丝质疑，我赶紧低下头。
道光接着道，“不用改了，虽然语句多有稚嫩之处，朕已经明白你的意思了！”
奕訢的身子微微一颤，埋在袖子里的手指紧扣地面。
“老六！”
“儿臣在！”
“你拿着杏贞的翻译，把礼部翻译的相差之处一一标明！”
“儿臣遵旨！”
“隋成海！
“奴才在！”
“宣耆英！”
“喳！”
“你们都下去吧！”
奕詝扯了扯我，示意我磕头谢恩。我忽地回过神，正色道，“启禀万岁爷，奴婢有个不情之请！”
“嗯？说来听听！”
“回万岁爷，奴婢离家多日，十分挂念家中的阿玛和额娘，既然交给奴才的翻译之事已经完成，万岁爷可否准奴婢回家几日？”我胆战心惊地低头道。
道光沉默了一阵，口气里满是落寞，暗暗道，“朕老糊涂了，你终归有自己的阿玛额娘……罢了，回去吧！隋成海！”
道光向隋成海侧脸示意。
“奴婢谢万岁爷成全！”我赶忙磕头谢恩。
※※※
德政亲贤殿外的甬道上，细雨乍停。
奕訢颤抖地接过我手中的信件，一语不发。
到底出了什么差错？这封信怎么会先于我和奕訢到了道光手中呢？
奕詝正跟隋成海低语，一道狡黠的目光朝我投来，难道他在奕訢身边安插了眼线能够在刚才短短的时间内拿到翻译又送到道光这里？
回过头看了看面色惨白的奕訢，心中又涌起阵阵不舍，我已经尽力了，难道这是天意吗？
“保重！”奕訢缓缓说道，避开我的对视，擦肩而去。
※※※
马车摇摇晃晃出了大宫门，一路上仍可听见敲敲打打的声音。自高宗乾隆皇帝以来，这偌大的圆明园就从未停止过修建。岁岁营构，日日修华，浚水移石，费银千万。即使现在每年要向各国列强支付巨额的赔款，道光仍无视国事日衰、财力不足的窘境，但宁撤万寿、香山、玉泉“三山”的陈设，罢热河避暑与木兰狩猎，仍不放弃圆明三园的改建和装饰。
这里真的很美，可是这里乃是非之地，还没来得及品味圆明园的美，我就迫不及待要离开了。
忽觉鼻子里有一股血腥味滑下，“啊！”鼻子流血了！血……血……血……
是西洋参太补了么？手脚开始发软，马车忽然停下，我的头撞向车门，于是乎，我进入了甜蜜的梦乡……
※※※
奕詝赤裸上身走来……奕訢雨夜独站的身影……道光严厉的呵斥……静妃绵里藏针的笑……
“我要回家！回家……回家……”我叫着，一下子从梦中惊醒。
天已大黑，昏黄的光线中，阿玛和额娘守在我的床前，一见我醒来，疲惫的脸上绽出笑容。
“宝贝女儿，你醒啦！”阿玛还是从一次这样叫我，好像离家这几天，他比以前更愿意表达对我的关心。
“谢天谢地！佛祖保佑！”额娘用手帕替我拭去额头上的汗，眼含泪意。
“阿玛额娘，我怎么了？”脑袋依旧晕晕的，明明梦里还在皇宫，一醒来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床上。
“我可怜的杏儿，那天宫里来了人把你抱了回来，身上又是水又是血，额娘吓得当时就晕了过去，剩下的事儿就得问你阿玛了……”额娘便扶我坐起边道。
我与阿玛对视了一眼，对额娘道，“额娘不必担心，看我不是好好的么！可是这会儿肚子饿的紧，额娘快给我找点吃的来吧！”我撒娇道。
“好！好！”额娘二话不说，叫了佩儿消失在黑暗中。
阿玛待额娘走远，来到我床前坐定，疑惑地道，“宫里发生了什么事？四阿哥火急火燎地把你送了回来，那场面怎一个惊悚了得！”
我倒吸一口凉气，抓着阿玛的胳膊道，“什么？四阿哥送我回来的？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阿玛摇了摇头，“你上哪儿知道去！当时你已经昏迷，那四阿哥从宫里叫了太医跟了来，太医看了说是无大碍，只不过内热加外寒，身子一时接受不能啊！”
天哪！怎么又是奕詝，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呢？我真是挤破脑袋也记不起来了。
“你这一觉儿睡了三天，让你翻译个东西有那么费劲吗……”阿玛无奈道。
“三天？”我张大口道。
“那可不！太医给你开了方子，要是你还不醒，四阿哥说要去请什么何先生……”
“他……他还说了什么？”我胆战心惊道。
“哦，他要我把这包东西给你！”阿玛递给我一个锦袋，我接过来赶紧塞到被子里。
“哟！怕我看哪？早都看过了！不就是把金簪嘛！”阿玛笑着道。
我无奈。
“你那点小心思，啧啧！嗨！该说的为父我还得跟你讲，你也提前习惯习惯，以后你就靠这个活了！”
阿玛语带风趣，把我昏睡这几日宫里发生的事情一一细述。
我离宫后，道光彻查了瞒报条约一事，耆英连同礼部的几位外事大臣都被查办，停职在家。道光昨日还特地在朝堂上称赞了阿玛一番，说是教女有方，并将阿玛调任为吏部文选司主事，这是变相宣布库银一事就此了结，阿玛非但没有受到影响，反而官升一级。
心中的大石终于落下，不管是奕詝兑现承诺，还是道光对我的赏赐，我们叶赫家总算逃过一劫！
耆英受到查办，对奕訢会有多大的影响呢？会让他折杀羽翼，夺储之路更添变数？
我把在宫中几日发生的事情悉数说与阿玛，阿玛听后长叹一声，“难怪！大臣们都在议论静妃现今是加快动作帮着六阿哥铺路，前几日为了讨好皇太后，竟背着道光帝给皇太后送鸦片，谁料半路上一个叫‘惜玉’的宫女将鸦片遗失一小块儿在路上，回来就被静妃处死了！”
“皇太后吸鸦片？”我睁大了眼睛，脑海中突然浮现那日她连打哈欠流眼泪的模样。
“嘘——”阿玛将食指放在唇边，悄悄道，“道光心里明镜儿似的，别看他在外边命林则徐禁烟，背地里还替皇太后留着，谁让皇太后当初力保他登上皇位，没办法呀……”
惜玉就这样死了？见她也就跟我一般年纪，竟因为这样一点小小的疏忽就命丧九泉！
“怜香”、“惜玉”，一个跟随奕詝，一个服侍奕訢……静妃为何会公开处死一个宫女，难道不顾自己母仪天下的形象了吗……只有一个可能，就是在警告敌人……“怜香”、“惜玉”，我不停地默念着，忽然一个想法占据了我的脑袋，“我翻译的第一份条约为何会在我和奕訢之前跑到皇上面前？莫非是惜玉？当时也只有她服侍我左右……”想到这里不觉身上发麻，但愿这不是真的！
“不过杏贞，为父的要好好表扬表扬你，倒不是升官不升官的事儿！你把这《南京条约》如实翻译给了道光，让他看看他把大清都给毁成什么样儿了！老成那副德行了，还妻妾成群！所以老天爷都看不过去了，常妃雨路湿滑，摔了一跤，一个小阿哥就没了……”
“什么？！”常妃的孩子没了？
我不禁联想起那日饭桌上静妃隐忍的眼神。
宫女被随便取了性命，就连皇上也保不住自己未出世的孩子……
见我心有余悸的样子，阿玛面色严肃道，“以后不许私自进宫了，知道吗？”
我默默地点了点头，可是心中依旧迷惑：皇宫到底是个什么地方，人吃人，可他们都是家人啊！
阿玛走到书桌前，提笔蘸墨，边写边道，“杏贞，要想在皇宫里生存，必须要懂权术之道，你不必害人，但要学会自保，如果自己都保护不了自己，谈何掌握权力，拯救大清？”
我抱起膝盖，喃喃道，“阿玛，你希望我进宫，是吗？”
“再过几月就要选秀了，我跟你额娘也要提早为你准备！”
“阿……”
“就这么定了！”阿玛打断我，“你好好调整自己，明天正式上课，嗯？”
看着阿玛兴致勃勃的样子，我默默点了点头。
“我去看看你额娘的饭菜准备得怎么样了，得让她给你加点营养才是……”说罢，消失在门外。
我摸出那把兰花簪，远远看了看阿玛写下的“术”，心中苦叹道：要“二进宫”了吗？
“呼——”，多么希望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
自圆明园归来，总感觉日子过得快了许多，最起码，我没有时间让那股悲情苏醒。
阿玛按照新调整的课程给我添了阅读《鬼谷子》、《孙子兵法》、《史记》、《资治通鉴》、《三国演义》的任务。除了临摹行楷，每日必上交一篇读书心得。
上朝时间之外，阿玛整日闷在书房里编书，也就免去了给我讲解的环节。幸好这些书籍我都还看得懂，只是众多心得憋在胸中，不得倾诉，怎一个烦闷了得！
终于一日实在按捺不住，一身男装，伴着秋夜的徐徐凉风，敲开了国子监的大门。
适逢李大哥会试备考前期，国子监的监生都在一天掰作两天用，挑灯夜读，不在话下。
我在书堆中发现了那道久违的鱼尾——李大哥读书时都会带笑，看来真是书中自有颜如玉喽！
经过李大哥时，我轻咳一声，将怀中的酒壶露出一角，又指了指房顶。李大哥惊诧一阵，然后会意，低头颔首。我朝他挤了挤眼，独自先到房顶上候着了。
“玉露金风梧树林，银汉迢迢暗度心。
纤云弄巧接天涌，映水兰香漏声潆。
丛菊两开催刀尺，巫山幽泉一相逢。
织女机丝虚夜月，谁家牛郎度春风？”
“多日不见，杏贞‘兄弟’的诗风但见柔情！”李大哥接过我手中的酒壶，乐呵呵地坐在我身旁。
“李大哥见笑！杏贞隐瞒身份实有隐情，这‘柔情’嘛不敢当，哪比得上李大哥的‘一万年来谁著史，三千里外欲封侯’！”
李大哥爽快地大笑，大呼一口气道，“终日苦读，能与小兄弟把酒对诗也可解乏！说吧，找我何事？”
李大哥仍是初识那般洒脱，我想起了上次奕訢来求他帮忙的事，诚心诚意地谢道，“李大哥，我阿玛没事了，多亏李大人的帮忙才……”
李大哥打断我，摆摆手道，“家父实乃明眼之人，是非清白众人皆心中有数，就算六阿哥不开口，家父亦会凭良心说话，此事自可不必再提！”
我心中感激不尽，两壶酒对碰，我们心中领会，千言万语只在酒中，一饮而尽。
“啊！”我被酒辣得吐了吐舌头，吸了吸鼻子道，“李大哥志在入仕，杏贞希望李大哥来年殿试及第，中个状元，不在话下！”
李大哥讪笑道，“借你吉言！师从曾先生研习经世之道，定当用来报国图强。‘条约之事’已让我朝备受凌辱，我要做官，我要将‘洋为中用’的思想呈与当今圣上！”说到激动处，李大哥抱拳拱手，犹如面圣之状。
我心怀崇敬，敬了李大哥一杯。
酒罢，李大哥接着道，“如果有机会，我要亲自到英吉利一看，区区一个岛国，到底如何能让我大清割地赔款，必要弄个明白！”
我一拍大腿，笑道，“好！那我给李大哥做陪同的翻译如何？”
李大哥后退打量着我，把手摆了OK的姿势冲我道，“Bingo！”
国子监的星空回荡着我们的放声大笑，水煮三国、权谋之道、太史公曰、经世济民……
我想，人虽渺小如沧海一粟，但仍不乏蚍蜉撼大树的心志。滚滚历史长河，前有古人，后有来者，那我们能否抓住当下，为历史留下什么呢？
※※※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对着院子里这颗挂满彩色纸星星的“圣诞树”，我说出了自己的新年愿望。
阿玛说，这是我进宫前在家度过的最后一个新年，所以要推陈出新，家里的每个人都有明确的分工：大哥被阿玛从烟馆拉了回来，跟着殷管家去京郊的伐木场里砍来一颗大大的万年青；我和佩儿一个月前就去街上买来各种彩纸，折成大大小小的星星，由二哥负责挂满万年青。
额娘，就太让人扫兴了！到了冬天，就出去为我办置冬装，说是进宫必须为我把一切能准备的都备齐了。每次看她急匆匆地让殷管家备车出门，我都在心中暗叹，“我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啊？就这么盼着我走嘛！”
每当夜深人静之时，白雪映月，我总喜欢披上上次在草原厚着脸皮从奕訢那里讨来的貂皮斗篷，绕着“圣诞树”踩脚印。
在额娘的言传身教下，我已经可以踩着花盆底儿追着二哥满屋子跑了。
身外的一切准备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可冥冥之中，我的心仍旧是拒绝进宫。只有一次，那种不确定的感觉让本已决绝的意识有些溃不成军。
那日阿玛退朝时，奕訢竟然大胆地托阿玛带信给我，这明目张胆的举动更加坚定了阿玛要送我进宫选秀的决心，桂良大人也话里话外地提点阿玛——静妃是把我当成奕訢侧福晋的人选了。
我从怀中拿出那封信，呵了呵口气，心中默念：
隰桑有阿，其叶有难，既见君子，其乐如何！
隰桑有阿，其叶有沃，既见君子，云何不乐？
隰桑有阿，其叶有幽，既见君子，德音孔胶。
心乎爱矣，遐不谓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反复说要放下，可总有另一个我在替他辩解：也许他有不得已的苦衷呢？
他如此伤我，可读到这首《隰桑》，为何心中依旧是初识他的那番悸动？
一阵寒风吹过，冷冽中夹杂着兰香，那双惊乱中的黑眸又浮现眼前。
小年那天是二哥的生日，落花亲自登台为二哥唱了《游园惊梦》。可谁想，落花的条件竟是托我照管昝蝶阁的那盆绍兴兰。不知奕詝又使了什么把戏，落花连哄带骗，二哥就真的把花带了回来。
也真是巧，我把这盆绍兴兰和我的那盆春兰放到一排养着，两盆兰争奇斗艳，数九寒冬，我的卧室依旧兰香四溢。每夜在床头拜读阿玛编写的《厚黑学》，叹世事艰难；伴着兰香入睡，赞人生之美不胜收。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每日看着阿玛和额娘为我进宫尽心准备着，又不得不打消 “有病、残疾、相貌丑陋而确实不能入选者……”之类的念头。
不知不觉间，身上已经落了一层薄雪，折起信纸，寻兰香而去——我，能把握自己的命运吗……
※※※
“阿玛，额娘，大哥，二哥，婉贞，杏贞走了。”泪水掉出眼眶的前一秒，我决绝地钻进了马车——我还会回来的，你们放心！
不拼死一搏，我怎么知道事情不会有所转机呢？
我摸出藏在袖子里的那把兰花簪，金质坚硬锋利，在把它还给奕詝之前，也许它还有别的用处。
载着秀女的排车轱轱而行，由于道光身体不豫，今年的选秀由紫禁城改到圆明园。排车根据满、蒙、汉排列先后的次序，最前面是宫中后妃的亲戚，其次是以前被选中留了牌子、本次复选的女子，最后是本次新选送的秀女，分别依年龄为序排列，鱼贯衔尾而行。
还好我刚满十三岁，论门第、论年龄都是排在最后。若需要中途休息或者被公公们拉下车来训话什么的，我都是站在最后，少言寡语地装沉默，尽量少惹别人的注意。到了车上，便装出一副油尽灯枯的样子，除了昏睡就是昏睡。同行的秀女都以为我身患重病——呵呵，很好！
可是这人呀，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
晚饭过后，维持秩序的太监下令秀女们可以在宫门前自由走动半个时辰。我急急地扒了两口饭，就钻回了排车。
“杏贞？是你吗？”车帘掀开，一个熟悉的声音让我从春困中苏醒。
眼前之人瞬间打通我的鼻塞，露柔正调皮地把头伸进排车，酥梨瓤儿般白净的面庞在一身浅黄色的旗装的衬托下，让人心生爱怜——她，比以前更美了，是被爱情滋润的么？
我晃了晃脑袋，好像又看到了那个头戴兰花簪从身旁经过的女人，挤出一丝笑回道，“露柔！怎么是你？你……你不是被指婚了吗？也来参加选秀？”
露柔听见指婚二字，羞答答地低下了头，又满怀幸福地甜笑着对我道，“表哥说了，不过是走个过场，上次表哥求皇上指婚，皇上虽应了我们的婚事，不过还要等到此次选秀才由礼部定下婚期。所以，今日午夜宫门一开，表哥会直接接我去静妃那里住下，等秀女选拔结束，我也该住进来了……”
露柔向宫门的方向望了望，心中似有初嫁的紧张和期盼，对我道，“杏贞，出来走走吧，多日不见，我们姐妹好好聊一聊！”
有什么可聊的！
我手按太阳穴，皱眉道，“我身子有些乏了……”
“杏贞！”露柔有些过于热情，竟爬上排车，挨着我坐下，挽起我的胳膊撒娇道，“陪陪我嘛！再过一会儿表哥就来接我了！”
娘的！有表哥来接你，又有姐我陪你解闷儿，你以为我是你家奴才呢！
不过也真的说不准，以后一旦我被留在了宫里服侍，而露柔又是六福晋，我可不就是人家的奴才了么！
露柔滔滔不绝地讲起自己戴上兰花簪、走进夙敏公主的寝宫、他的表哥恳请皇上赐婚的心路历程。
我攥紧了手中的金簪，不住地慨叹她和奕訢实乃情真志坚，羡煞旁人！
“杏贞，”露柔忽然停下道，“你想做表哥的侧福晋吗？”
我一脸的赔笑瞬间僵住，这才是她想要问的。
心里像被什么击中，赔笑不减，我正色道，“目前还没有这个打算。”
露柔听罢神情有些慌乱，挽着我的手一下松了回去。这说明她已经把握不了我的想法了，很好。
“你的担心完全没有必要，”看着露柔更加吃惊的表情，我继续道，“六爷注定会三妻四妾，以后说不准也会三宫六院，所有协助他的力量也都是朝着这个方向的，不是吗？既然选择了随他，就要承担起随他的一切后果！”
我的心中也不免泛起阵阵痛楚，这话何尝不是说与自己的呢？
我呵呵一笑，安慰露柔道，“你在六爷心目中的地位没人能够取代，我觉得，你是个有福之人！”
露柔正若有所思之间，“咚咚咚！”有人在敲车壁。
“是我！”浑厚的嗓音似曾相识，却不敢辨认。
“表哥！”露柔眼前一亮，甩开我独自跳出了车外。
是奕訢！我自顾冷笑一声，几月不见，我竟连他的声音都辨不出了。
我慢腾腾地走出马车，这个安还是要请的，“六爷吉祥！”
“起来吧！”奕訢依旧带着笑，面前俊朗挺拔的他让我顿生好色之心，他长高了，结实了，声音也变粗了，而且，更像个男人了。
我规规矩矩地在一边站好，淡定地看着露柔在奕訢怀里的各种撒娇，旁边几处凑在一块的秀女也往这边看过来，然后笑着窃窃私语。
“露柔，你先随小董子去额娘那里，我跟杏贞有几句话要讲。”奕訢语带温柔，虽是对着露柔，却与我对视。
小董子会意，连拉带请，把露柔带上了另一辆马车。
奕訢接过小董子递过来的马缰，一个箭步跃上马背，转身向我伸出手道，“把手给我！”
秀女堆儿里顿时安静了下来，感觉有千百道目光在我和奕訢身上游走。我微微一笑，很爽快地拉了奕訢跳上马，在他身前坐定。
就在众人的目送下，奕訢用马载着我，走进了秀女们要等到午夜方可打开的大宫门。
手上余温犹存，奕訢快马加鞭，来到圆明园中的映水兰香。
“等等！”奕訢拉住要下马的我，将自己身上的斗篷解下来披到我身上，才慢慢送下我的身子。
我踏进映水兰香，没想到还真有这个地方，只是这初春时节寒气过重，兰花仙子仍不肯抛头露面。
“六爷有什么话要说？”我微微一笑，背靠栏杆。
“刚才那番话的意思是……你已经准备好了？”奕訢也面含带笑，眼中些许试探。
“此次选秀，六爷要的是露柔，如果再多要，皇上必以为六爷贪心，恐怕不利于六爷的大计。”我盯着地面，用一本正经的表情掩饰心中的紧张，他还听到了什么呢？
奕訢微微上前，低声道，“额娘已经答应我，先留你在她身边服侍几年，你的年纪尚小，先在宫里熟悉一下，日后也好……”
“谢谢你的好意！”我打断奕訢，客气地说道，“我……我有自己要过的人生，皇宫并不适合我，所以……你还是好好照顾露柔，她很爱你！”
我冲奕訢调皮地一笑，向映水兰香的亭外走去，再多一秒，眼泪就不受我的控制了。
“你还是因为条约的事情在怪我么？”奕訢握住我的胳膊，情绪有些激动，紧蹙的眉头下，深潭似的双目中，尽是不解与愤怒。
我低头不语，一个指头一个指头地掰开奕訢刚劲有力的手。
“我答应救耆英，是因为我曾求过他为惠徵大人具保，他应我所求，联合朝中其他大臣上书皇阿玛，四哥也是帮了忙的，众多因素借力，惠徵大人才逃此一劫……”
什-么！我曾经单纯地认为阿玛未受库银一事的牵连，完全是因为我自己在道光面前的努力表现，而背地里，竟有这么多人在相助！
我的身体开始颤抖，那一夜本以为染指肮脏都是奕訢为自己夺储而备，怎么终究是他为了我独自忍受误解和不信！
奕訢啊！我是有多么天真！我又是多么得不坚定！自以为深谙人心的邪恶，可竟辜负了你的一片等待！
我抬手，想要触摸奕訢被我戳了一刀又一刀的心口，“啪啦！”从我的袖口传出一件东西，掷地有声。
我和奕訢同时望去——那把兰花簪。
我倒吸一口凉气，瞪大眼睛看着横躺地上的金簪，又看了看奕訢满是惊异的眼睛，结结巴巴道，“不……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跟他……”
“原来你早有选择！”奕訢将拳头攥得咯咯直响，一副塌陷的表情中混杂着冷笑。
“我没……”我疯狂地摇头，惊乱中抓向奕訢的衣袖。
指间的袍子轻轻一荡，我一把抓了空，奕訢头也不回，“驾！”踏马而去。
我瘫软在地上，怔怔望着这罪孽之物出神，都怨我！都是我不好！我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他，伤害他，我这是在干什么……
他误会我了，此刻的我能有那个雨夜里的他那样暗殇么！
活该我永远都是一个人！青蝇白璧，接受不了任何残缺！到头来，伤人伤己！
抓起地上的兰花簪，把尖锐的一端朝向自己，我闭上眼睛，在脸上划出几道才算相貌丑陋呢？
一股力道阻止了扎进皮肤的金针。
“不要脏了皇额娘的东西！”奕詝半蹲在我跟前，紧紧握住我紧攥兰花簪的手。
他的手劲几乎要把我的手碾碎，我吃痛松开金簪，被奕詝麻利地接住。
他的出现一时毁了我想逃过选秀的打算，我吸了吸鼻子，起身站好，“四爷吉祥，奴婢有事先走了！”
不敢对视那双总出现在噩梦中的黑眸，我逃也似地跑开。可是谈何容易，不给个交代，他怎肯罢休。
我边用力拨开奕詝紧攥我的手，边泪眼央求道，“你的兰花长得很好，改日我让二哥给你送到昝蝶阁！”
“哦？”奕詝一挑眉，凑近我耳边深深一闻，“嗯！多日不见，越发出落了！怎么着，”打量了我身上的斗篷一番，接着笑道，“想打发了我，去追六弟？”
“我……”我紧咬嘴唇，想是刚才和奕訢的话都被他听了去，这会儿要挖苦我了，“你不了解我，不要瞎猜！”我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开始奋力掰开他的手。
“你想要什么！他能给你的我全能给你，你还想得到什么！”奕詝的手越来越用力，嘴角的笑几乎僵住，眼中爆发着怒火。
“呼——”，我深闭双目逼回泪水，比气力，我是怎样也拗不过他的，只有智取了。
“有一样东西，你永远都给不了我！”我正色道，波澜不惊的口气中充满了挑衅。
奕詝忽然严肃地正视着我，手中的力量减少半分，仿佛一只雄狮的斗志正在被挑起。
“自-由！”我一字一语道。
被蹂躏得酸痛至极的手从奕詝的手中忽的坠落，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诧，随即盯着我不语——我自由了！
如赦大罪般，我拔腿就跑。
“慢着！”奕詝厉声喝道，我被吓得也是一僵。
冥冥之中感觉到身后的那个躯体似乎下了很大决心，奕詝慢慢转身，背手走到我身后，缓缓说道，“喜欢草原吗？”
奇怪！这个时候干嘛问我这么不相干的问题？我思忖了一阵，麻木地回道，“喜欢！”
喜欢就是喜欢，没什么好隐藏的！南苑狩猎时，曾跟奕訢在草原上数星星，多么美妙的不忍触碰的时光啊！
刚刚奕訢落跑的身影又浮现眼前，他一定是误认为我要做四福晋才收了那把簪子。
不过现在，物归原主，你们该成婚的成婚，该夺储的夺储，我，只想快些逃离这个地方！
“你走吧！”奕詝终于放话，心中总算松了口气，我头也不回，暗暗福身道，“谢四爷！”
身后再也没了声响，我默默走向大宫门，脑袋里疯狂寻找着下一个逃过选秀的办法……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两相思，两不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