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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空自由 ...

  •   二十三、空自由

      脱下奕訢的斗篷,我偷偷混入秀女的队伍。才离开一会儿,秀女们已经开始准备入宫门了。

      “隋公公到!”太监总管隋成海携了一众太监来到大宫门外,秀女们按照顺序,一一来到隋成海面前自报家门。隋成海每阅看过一位秀女,便对身旁的记事太监耳语几句。

      虽是简单的录名,秀女们个个恭敬温婉,可谓使尽浑身解数想要在这位老太监面前留下好印象,仿佛这里是一个没有厮杀的战场。

      “到你了!”身后收尾的太监不耐烦地催道,我环顾四周,发现所有的秀女,除我之外,已经阅看完毕,由于脑海里在疯狂回想婉贞咿呀学语的口吃状,一时没有注意到队伍行进之快。

      我扬起帕子,一步一步缓缓来到隋公公面前,努力张了张嘴,吃力地说道,“奴……奴……奴婢……”

      隋成海端着笑,老奸巨猾的眼中闪过一丝微光,微一抬手道,“姑娘免礼!老奴这一关姑娘不必紧张!”

      我这种口吃的傻相已经招惹得身旁的小太监掩嘴偷笑,可谁料想隋成海一句“紧张”已经打消了我自我作践的想法。我微咳一声,失望地回到了队伍之中。

      亥时刚到,眼看大宫门要打开了。太监开始宣布入宫秀女的名单。

      名单根本没什么新意,基本上是将秀女的名字从头念到尾。我哈欠连连,踩着花盆底儿东倒西歪,紧接着,就以为自己做梦了。

      “正蓝旗佐领叶赫那拉·惠徵之女,相貌丑陋,不-得-入-选!”空旷悠远的声音在圆明园外回荡,似乎这声音能穿透云霄,直达劈柴胡同的家中。

      竟然嫌我丑?!

      一个小太监走上前来,在众目睽睽之下将排车上挂有我的名牌取下,递与我道,“叶赫那拉·杏贞,你可以回家了!”

      不是吧?!

      秀女们已经按捺不住,交头接耳,指指点点,接着是一阵哄堂大笑,连维持秩序的户部官员和太监也都强忍笑意。

      “呼——”我紧抓裙摆两侧,大步走向正要离去的隋成海。

      我真的丑到这个份儿上吗?连大宫门都没让我进就被赶回家了?

      “隋公公请留步!”我快步跟上,禁不住用手拉住他。

      “姑娘何事?”隋公公竟笑出了声。

      “我……我……我有一事不明,还请公公指点!”我低下头撅着嘴道。

      “哦?姑娘请讲!”隋公公向身边的小太监们递了个眼神,把我引到一边。

      “隋公公,我……我真的……真的有那么丑吗?”我涨红了脸,最后几个字是闭着眼睛一股脑儿说出口。

      “姑娘好自为之,老奴只是奉旨办事,姑娘请回吧!”隋成海一副好笑的样子,说罢匆匆走开。

      子时已到,我眼睁睁地看着秀女们整装待发,鱼贯而入大宫门。

      心中有股郁结之气四处流窜,怎么也想不明白,我会因为长相的问题被这个皇宫拒之门外!

      这是真的吗?这是真的吗?

      我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失落地爬上排车。

      “公公,我想坐到外面,可以吗?”黑灯瞎火的,只有一个太监送我回家,也不管他同意不同意,我就径直在马屁股后头落座,脱掉花盆底儿扔进车里,独自蜷着身子靠在排车门边。公公没有回话,抽了马屁股一鞭子,排车开始缓缓行进。

      大半夜的,阿玛和额娘还在睡觉呢,要是知道我落选被送回了家,该有多失望啊!

      “公公,”我又央求道,“你能慢点儿走吗?差不多天亮的时候再到我家吧,”我长出一口气,小声嘀咕道,“都已经让阿玛和额娘失望了,总得让人家睡个好觉吧……”

      公公不再狠抽马鞭,伴着月色和蛙声,我们安静地行驶在宫墙外。

      “公公,你有镜子吗?”我把脸埋到两膝之间,有气无力地向身边的人递过手去。

      手里一沉,我把镜子拿到面前,借着月色仔细端量自己一番,从额头摸到下巴,又从眼角摸到耳朵……

      “公公,你说我哪里丑了?”我边对着镜子,边委屈地抱怨道,“现在皇宫里的人都是什么审美观啊?非得长得‘闭月羞花、沉鱼落雁‘才行吗?”

      公公不语。

      “还说呢!杨贵妃‘闭月羞花’是因为她有狐臭!花朵在遇到比自身发出的更浓烈的气味时,会产生自我保护,所以才把花瓣闭上的!”

      公公依旧不语。

      “哼!”我把镜子盖到脚下,心中烦的紧,感觉嗓子眼越来越疼,下巴也是控制不住地抽动。

      “哇……”终于爆发了,我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用哭声划破沉寂的夜。

      我放肆地哭着,直到哭累了,半抽泣半哽咽道,“从小到大……还是头一回当着……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我-丑……哇……”

      这越说越觉得自己委屈,哭劲儿又上来了。

      一只白净的帕子递到我面前。

      “谢谢……公公!呜呜呜……”我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偷偷瞥了一眼赶着马车的公公,他的帽子压得很低,夜里根本看不清面目。

      看来人家对我也挺无奈的了,我为什么这么挫呀,谁都不待见我……

      “人生世间,天必有以困之:以天下事困圣贤困英雄,以道德文章困士人,以功名困仕宦,以货利困商贾,以衣食困庸夫。”一个俊逸丰润的声音自耳边响起,我渐渐止住哭声,朝这位语出惊人的公公望去。

      只见这位公公勒马停车,摘下帽子,露出原貌:剑眉横挑,目观苍远,鼻梁高挺,口中略带南夷之音。看上去年龄应该长我不少。

      看了看我迷惑的神情,公公接着道,“天必欲困之,汝当必不为所困,是在局中人自悟耳!”

      好有深意的一番话,我眨了眨挂着几颗大泪珠的眼睛,口中默默念道,“局中人自悟……”

      公公嘴角微抬,从马车上一跃而下,掷给我一个钱袋道,“这里有些银两,少顷天便大亮,姑娘自可搭车回家!告辞!”

      “哎!等……等等!”我也跟着跳下车,光着脚跑到公公面前,这才发现我的个子刚到公公的肩膀,好高大威武的公公呀!

      “公公请留步!”我把钱袋塞回公公的手中,“这是您的俸银,我不能要!有手有脚的,我可以走回去!”

      公公看了看我只着一层薄袜的双脚,无奈地摇了摇头,二话不说将我抱起,放回到车上。

      “你就在这坐着吧,在下有事在身,实在不能送姑娘回家,后会有期!”,钱袋又落回了我的怀里,公公已经转身走开。

      “怎么称呼公公?”我抓着钱袋,感激的紧。

      公公忽地停步,并未回头,“公公非我!在下单字‘洪’,还请姑娘莫要……”

      “杏贞谢谢洪大叔!”我破涕为笑,在车上来回荡着小脚,快乐地朝这位单字“洪”的大叔喊道。

      洪大叔转过脸来,苦笑说道,“杏贞姑娘,其实——你没有那么丑!”

      我的笑容顿时僵住,真是悲从中来,不可断绝!今晚真真恨极了那个“丑”字!

      洪大叔默默打量了我一阵,见我闷闷不乐,接着严肃道,“还请姑娘莫要向旁人提起,否则,身家性命难保!”说罢,快步消失在夜里。

      只感觉一股侠气逼来,“身家性命难保?”我不禁打起了寒颤,这个洪大叔是什么人?这一句话竟提到了身家性命,是忠告?是威胁?

      他是强盗?不会有给我钱回家的强盗吧?

      他是刺客?也没见宫里有什么鸡飞狗跳呀!

      江湖人士?嗯,刚才那番话还挺有样子的,他会轻功?哎呀!刚才忘了看他是怎么“飞”走的呢!

      我拿起身边的镜子,发现背面刻了一个端正的“洪”字。

      翻过镜子,我又开始仔细地照了起来……

      ※※※

      “都滚出去!滚!滚!滚!”把头钻进棉被里,我声嘶力竭地喊道。

      没想到,我是“一选成名”!

      如今,京城里有头有脸的官宦人家凡是有贝勒贝子、少爷小子要娶亲的,都知道叶赫府上有一个长相丑陋的连选秀第一关都过不了的千金!

      我才在家里呆了两天,各路媒婆快要把府上的门槛给踏平了!

      工部全海大人的大儿子患有先天脑残,需要立一位嫡福晋,酝酿多年也未遇到合适的人选……

      还有,京城有名的商贾宋老六怎么生儿子都生不出,总想着再续一个十五福晋碰碰运气……

      阿玛今天一早便上朝去了,只留额娘一人在家里应付花样百出的上门提亲。佩儿一遍又一遍地请我出去见客,都被我吼了回去。

      其实,本姑娘我也不是怕出丑,只是,我真的不丑嘛!可真相一旦传了出去,退出选秀的理由岂不是不攻自破!

      不知为什么,总觉得隋公公在大宫门外突然到访的“奉旨行事”没那么简单,既然让我“好自为之”,我一定要让这件事情的影响面越小越好!如果众人知道我并非形貌丑陋,我们一家又要被扣上“私逃选秀”的罪名,到时候可能牵扯到“帮”我的人了……

      “哗—”,头上的棉被一下子被掀开,我趴在床上,擦了一把额头上捂出的汗,缓缓道,“二哥,别-闹-了!”

      无人应我。

      我抽了抽鼻子,怎么一股兰香……

      奕詝?

      我倒吸一口凉气,忽地跪坐起身子,一回头,发现奕詝正把鼻子贴近书桌上的两盆兰花。

      我赶紧跳下床,“咳咳!”向奕詝福身道,“四爷吉祥!”

      奕詝竟毫不理会,自顾侍弄着两盆兰花。

      盯了半天,真是来气,我掐着腰,来到奕詝身旁,没好气地道,“哎!我说四爷,这可是我的闺-房!您好歹也该敲个门吧!”

      奕詝回过身来看了看我,面含不满,又转过身道,“拿水来!”

      这是谁的家啊?!

      我撅着嘴巴去取了浇花的水壶递给奕詝,“诺!”

      奕詝轻轻地用手沾了水,在两盆兰花的周围抖下水来。

      “你家丫鬟快把这门都敲折了,也没见主人来开门呀?”奕詝慢条斯理地道。

      “我怎么知道是你!还以为是什么大人家的公子需要福晋呢!”我没好气地咕哝着。

      奕詝对我的话很感兴趣,赶紧侧过脸来看着我,可是他的笑仿佛在说:这个表情只是在可怜你的落选!

      可是他的笑又像在教训:谁让你敬酒不吃吃罚酒?

      奕詝似乎感觉到了我的警觉,假装没事转身继续侍弄着道,“还有这兰花,能在你这里活下来可真是奇迹。多久没浇水了?”

      虽然心里感到阵阵寒意,可是决不能在面儿上输给他!他装得不经意,我又岂能在乎了?

      于是我挺着脖子道,“也就五六天吧!我参加选秀忙着呢……这不长得挺好的嘛!不信你闻,还有香味呢!”我凑近兰花闭目深吸一口气,故作享受状。

      谁料奕詝浇好花,一抬头正撞向我的脑袋,慌乱间,我赶忙躲闪,一手摁倒了水壶。

      “哗啦!”奕詝的袍子上挂起了水帘。

      “哎呦!”我边揉着脑袋,边苦着脸道,“四爷您找我什么事儿啊?!”

      奕詝立在原地,盯着满地狼藉,脸上微跳。

      “呼——”真是上辈子欠了这个煞星的!我抽出自己的帕子,冲奕詝道,“你过来点儿!”

      奕詝不自然地往我身边挪了一步,我也不自然地半蹲,边在他的袍子上面胡乱划着,边咕哝道,“我又不是故意的,是你转身没有提前跟我讲……”

      “爷要问你件事儿,必须如实回答!”奕詝忽然抓住我的手,将我拖到面前,神情紧张地问道,“落选当晚,你有没有遇到危险?”

      危险?难道……是跟那个洪大叔有关吗?

      我又想起那晚洪大叔临走前“身家性命难保”的话,稍微理了理头绪,我边扒开奕詝的手边回道,“没有!”

      “真的?”奕詝似乎在试探,手劲加重。

      我不敢直视他的眼睛,生怕谎言一下就被看破,“真的!……你弄疼我了!”我反抗道。

      奕詝暗暗说道,“那就奇怪了,安排送你的太监被打晕藏在大宫门门口的林子里,我还以为你被……”看了看我好奇的目光,又住了口。

      “你的安排?”我质疑地看着奕詝想要逃避的双眼。

      奕詝松了我的手,转身要走。

      “等等!”我快步上前张开双手拦住奕詝道,“我为什么会落选?是不是跟你有关?”

      奕詝背手停下脚步,轻蔑地瞅了我一眼道,“看来你还是长脑子的!”

      这么说来,始作俑者就是奕詝了!

      我气愤至极,抓住奕詝的衣领咬牙切齿道,“你是故意要整我的,对吧?我是怎么得罪你了?苦了四爷你绞尽脑汁想要算计我!”

      又是那双常在噩梦里出现的黑眸,隐藏所有,抛开所有,越逼越近,仿佛真正受伤的是它们的主人。

      “这不就是你想要的么?!”奕詝目不转睛地盯着我,面如千年寒冰。

      忽然有种心悸的感觉,是啊,这不就是我想要的!可是转念一想,他怎么会平白无故地帮我?

      我松开奕詝的衣领,退开一段距离,正色道,“四爷想要什么?”

      “我给你三年时间!”奕詝摩挲着白玉扳指,眼中若有所思道,“三年一到,我就去蒙古接你!”

      蒙古?

      顿觉脚底发软,后退几步正要跌倒,奕詝迅速上前揽住我的腰将我接住。

      我已经泪眼朦胧,刚一张口,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对奕詝道,“你有什么权利支配我的命运?”

      奕詝轻轻拭去我脸上的泪,微微道,“我也求你给我三年时间,我答应你,我定会坐上那个位子!”

      “坐上那个位子就一定会幸福吗?你和他都错了!”我摇着头,推开奕詝,厉声道。

      奕詝被我推得打了个趔趄,眼中顿生怒火,好像我才是那个不解其意的人,接着重重道,“真该把你送去和亲!倒能给我添些用处!”

      “你……”我已经被气得不知所措,随手抓起桌子上的茶杯朝奕詝的头上砸去。

      可我忘了他和奕訢都习过武,只一个侧身,杯子便落地开花。

      奕詝回瞪我一眼,拂袖而去。

      我蹲下身来,盯着满地碎片出神。

      奕詝是在吓唬我吗?去蒙古又是怎么一回事?

      三年,我的人生会是怎样的……

      那奕訢呢?你打算不再理我了么……

      ※※※

      “人生而自由,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

      佩儿在一旁磨墨,我若有所思地在桌案前写着卢梭在《社会契约论》中的开篇词。

      本次选秀以太长寺少卿富泰的女儿萨克达氏指婚给奕詝而告终,然而,道光依旧没有定下奕訢和露柔的婚期。

      难怪那日奕詝专程跑到家里来恶语相向,原来当天道光为他指了婚。

      关于蒙古一事,绝不是奕詝一个人就能左右的。那日奕詝走后,阿玛很晚才酒醉而归,道光又升了阿玛的官——归绥兵备道台,也就是说,我们一家人要随阿玛迁到绥远城——正是蒙古草原所在之地!

      虽然阿玛说自己很喜欢蒙古草原之美,在京城为官多年也想四处走走,可是我心里知道他盼着我进宫,此次选秀受阻好像破坏了他的什么大计。还记得阿玛在我搀扶他回房时的话,“慈禧不是说当就能当的,我改变不了历史……既来之,则安之……”

      我终究不知道慈禧是谁,跟我们叶赫家又有什么关系,据我所知,现在宫里宫外好像没有叫这个名字的人……

      “小姐!小姐!”佩儿推了推发呆的我。

      “啊?怎么啦?”我回过神道。

      “咱们还要不要去四爷府上喝喜酒呀?”是呵!今天是奕詝开宅建府和大婚的日子,犹豫了多日,奕詝这个我命中的煞星,一见面就别想跟他心平气和!

      他对我有心,可是我并无意。所谓的三年之约,我并未当真,只是,他大婚,奕訢对我的误会自然化解,而奕訢也必然会到场,他跟露柔的婚期一拖再拖,他在道光面前的努力又有何进展?他,还在气我吗?

      “去!当然要去!”我放下笔对佩儿道,“把我最漂亮的衣服找出来,再帮我化一个别致的妆,让殷管家备好马车,我们半个时辰之后就出发!”

      佩儿放下墨砚,一瘸一拐地跳着出了门——半个时辰确实有点赶,呵呵!

      走到那盆绍兴兰旁,手指轻轻拂过细长的兰叶——是时候物归原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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