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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采薇采薇,薇亦柔止;曰归曰归,心亦忧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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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采薇采薇,薇亦柔止;曰归曰归,心亦忧止。
“怜香,给我取一套干净的衣服!还有醒酒汤,要快!”脸侧传来奕詝的说话声,脑袋沉沉的,怎么也睁不开眼。
感觉自己被轻轻地放到一张床上,终于可以睡了,枕头好软呀,呵呵……
“杏贞,醒一醒,你不能睡在这里……”有人在轻轻地推我。
“我要你好好地走回‘天地一家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你,知道吗?”推我的力道渐渐加重。
我假装没听见,翻过身去,像死人一样赖在床上。
“怜香,灌汤!”一个冷冽的声音传到耳朵里,鼻塞顿时消失。
“杏贞姑娘睁开眼,快把醒酒汤喝了!”怜香哀求道。
“都走开!我要睡觉!”用被子把头蒙起来,远离一切干扰。
几双手将我架起,嘴巴被掰开,一股子苦味儿流进嘴里。
“呜呜呜——呕——呸——咳咳咳——”我扭头躲着药碗,终于把药碗扑打到地上摔碎,汤药也一并喷出。
一阵死寂。
我又倒回床上。
“都-给-我-下-去!”某人好像很生气。
一顿折腾之后,我也清醒了不少。喉咙里又干又痒。我撑着爬起来找水喝,一抬头发现奕詝正面如冰块儿般背手立在床侧,一身衣服上挂着我的呕吐物,还有顺流而下的醒酒汤。
“嗯?四阿哥还不回家睡觉吗?”我下了逐客令。
只见奕詝眉头一皱,盯着我的眼神里似有笑意,接着……便开始宽衣解带了。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晃了晃脑袋,强迫自己清醒些,结结巴巴地问道,“你……你干嘛?”
袍子和上衣已经褪尽,奕詝赤裸着上身向我走来,嘴角一勾道:“你既然赖在我这儿不走,爷我岂能让你失望了?”
“啊?我……我这是在哪呀?”我揉了揉眼睛,不解地问道。
奕詝走到床边,张开双手扯下床边的幔帐,脸上笑得更加邪恶,“在你让爷做不成成男人之前,爷得让你瞧瞧什么是真正的男人!”说罢向我扑来。
我哪里见过这种阵势,吓得抱起枕头缩到床角,心里怎么也想不明白,我就喝了点酒,就把奕詝给惹毛了?可是现在容不得我想那么多,我要自保!
我深吸一口气,用手捂住耳朵,张大嘴巴用尽全力喊道,“救-命-啊——”
“闭嘴!”
“啊————”
尖锐的喊叫被一个吻吞噬,奕詝已经将我扑倒,两臂有力地压住我反抗的双手。我双眼圆睁,看到奕詝紧皱的眉头,眼中充满慌乱。
他强迫我?他竟然要用强?
本以为我们之间永远都是孩子般的斗嘴和打闹,可是此刻他的举动真的让我感受到:这不是闹着玩儿的!
我依旧怒目圆睁地瞪着奕詝,眼泪喷涌而出。所有的反抗戛然而止,剩下的只有莫名的心伤。
奕詝一怔,赶紧把嘴拿开。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伴着轰隆隆的雷声。强烈的闪电下,奕詝嘴角渗出血来。
落跑的我被奕詝死死得抓住,他侧脸盯着床上,低低地道,“让怜香送你回去!”
我深吸一口气,压住哭腔,“把你的手拿开!”
胳膊一松,我顾不得穿上花盆底儿,冲进了瓢泼的雨里。
我沿着后湖不停地奔跑,湿透的衣服紧贴身上,密集的雨滴让我睁不开眼睛。
“啊——”只觉脚底一滑,踩进湖边一处软泥,整个身体开始往湖里滑去。我奋力挣扎,可是越用力,下陷得越快。不一会儿半个身子已经沉进湖里。
我用手指死死扣住能够抓住的一切,可是一切都抓不住,它们像黑白无常,无情地让我越沉越深。
难道我真的要死了吗?这个世界就这样抛弃我了吗?
忽然感觉有一股力量拉紧了我的手,牢牢对抗住下沉之力,而且力量越来越大。
在求生欲望的支配下,我紧紧抓住这只手,直到自己被拖出淤泥。
“杏贞!杏贞!你没事吧?快睁开眼看看我!不要吓我!”
刚才那只手摇晃着我的身体,我疲惫地睁开眼睛,是奕訢!他跟我一样,水和泥巴遍布全身,他——来救我了!
心中所有的委屈此时一并爆发,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捶打着他,边哭边骂道,“我恨你!恨你!恨你!恨死你了!呜呜呜……”
奕訢没有制止我,而是任由我发泄。当我精疲力尽时,紧紧拥我入怀。
“对不起!”重重的酒气蔓延开来。
我声嘶力竭地哭着,刚才为什么不是你背我回来,为什么总是让别人捷足先登!
“再也不会让你受委屈了!我保证!”奕訢重重说道,抱我的手臂更加用力。
犹豫间,我缓缓回抱住奕訢。曾经多么渴望这一抱,可是,我那卑微的自尊,拒绝了他,弄伤了自己。
我错了吗?的确,爱不是想要得到就能得到,一辈子又能有几次机会寻找!放手去爱吧,因为——逃过了他,能逃过自己的心吗?
我不要再错过,此刻我的心告诉我——奕訢就是我想要的!
奕訢将我抱回自己的寝宫,两个人都拖泥带水,在嬷嬷和宫女间引起了一阵惊乱。
奕訢小声安排了一阵,辞退了周边服侍的人,自己用湿帕子小心翼翼地擦去我脸上、手上的泥巴。
“你先去洗个澡,一会儿我给你检查一下伤口。”奕訢顿了顿,接着道,“皇阿玛的心思,说实话,我没办法掌握。他待你不同,在宫里你要处处小心,不能惹人口舌,谁都不知到今日所为之事,明日会给你带来何种后果!”
我点了点头,放下手中的茶杯,似乎有点理解奕詝想方设法为我醒酒的原因。
“今儿个就不宣太医了,我有药箱,治疗外伤的药都齐全,今日大雨,你就留在我这里,一会儿我去禀报皇额娘,只说你不小心掉进后湖,暂留这里养伤,明日再送你回去。”
奕訢轻轻为我拂去额头上的雨水,口气里有些嗔怪道,“以后不要再一个人喝酒!”
我除了点头还是点头,奕訢温润一笑,拍拍我的脑袋道,“若想见我更衣呢,我就就继续留在这!”
我点了点头,一想不对,又赶紧摇摇头,逗得奕訢露出两颗小虎牙,可爱的紧!
“滚!”我吐了吐舌头,将他推开。
他替我安排好一切,刚刚还惊魂未定,此刻已经气定神闲。
沐浴过后,奕訢拿来药箱,发现我的脚底竟是划伤,边上药边叮嘱道,“宫里不比宫外,不喜欢穿花盆底儿也不能光着脚走路。”
我哪里是因为不喜欢穿鞋,明明是劫后余生嘛,可是这种事情我怎么好意思开口讲!
“为什么宫里的女人要穿这种又难看又不好走路的鞋呢?”我打趣道。
“哦!我明白了!”眼睛一亮,压低声音笑嘻嘻地说道,“是你的皇阿玛怕宫里的女人跑出去所以才让她们都穿上这种鞋的!”
奕訢听了抿嘴一笑,替我穿上袜子,平整了一番道,“你的怪想法真是多!古有关羽身在曹营心在汉,人心怎能靠一双鞋来留住?”
是啊,高高的花盆底儿即使束缚的住女人的身体,也终究遏制不了一个人对自由的渴望。
低头想了半天,然后鼓起勇气对奕訢道,“奕訢,我……”
嘴巴被奕訢温热的手贴住,他的眼里充满了紧张,不让我继续说下去,“杏贞,先别急着给我答案,给我一些时间好吗?我那把兰花簪终有一日会戴到你的头上!”
心中既喜又悲,怎么一时又昏了头呢?他终究要娶露柔的!
这就是爱吗?温暖中夹杂刺痛,让一个人笑着哭,或者,哭着笑。
他着急的样子会让我心疼,我扯出一个笑安慰道,“我要睡觉了!明儿一早就回‘天地一家春’,不会给你添麻烦。”
奕訢的眼中闪过一丝欣喜,赶忙起身道,“你先歇着吧,皇额娘那里有我呢!”
说罢,迅速消失在门外。
我长呼一口气,走到床边坐下,忽然听到开门声,只见奕訢伸进头来,露出两颗小虎牙,“Good night!”
看来《四洲志》他是认真看过了,我颔首一笑,冲他挤了个眼,回道,“Good night!”
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蜷着身子,将被子紧抓于胸前。
明天会怎样?
我不知道!
被褥间那股熟悉的檀木香阵阵飘来,同我枕边的木盒是同一种香味,是奕訢的味道!
渐渐安定下来,半梦半醒间,又看见那对浮于面前的双眸,矛盾、压制、隐忍、哀怜……
“走开!呜呜呜……走开!走开!”我在梦中抽泣着,扑打着。
“杏贞,杏贞!我在!别怕!”手中传来那股温热。
呼吸慢慢平复,眼角的泪被轻轻拭去。
※※※
我懒懒地翻了个身,搜寻着一晚上手中的温热。
一阵刺骨的冰寒袭来,一个人的手怎么会冷成这样?让我也清醒了几分。
睁开眼,梦中的黑眸近在咫尺。
我忽地掀开被子跳到地上,发现自己只套了一层薄薄的纱衣,又赶紧拽了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奕詝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冷冷道,“你也知道害臊!”
“我……”刚要回嘴,奕訢匆匆走了进来。看到我跟奕詝对峙在地中央先是一愣,接着低头拱手道:“四哥在这里!皇额娘和皇阿玛已经起身,咱们去请安吧!”
谦和的笑意浮于脸上,奕詝回道,“六弟清!”
说罢回过头看了看桌子上的衣服和花盆底儿,对我道,“你也随我们一起来!”
我不放心地看着奕訢,他点头一笑,遂跟随奕詝出了门。
既然有奕訢在,我无所畏惧。
快速换上衣服,梳洗齐整,我忍着脚疼,踩上罪恶的花盆底儿走出门外。
今儿个的旗装是白底儿的缎子,绣着橘黄色的小花,领口和袖口都压着橘黄的细边,穿上去让人显得精神不少,正好可以掩盖因昨晚噩梦连连而憔悴的面容。
走出阁子的刹那,奕訢和奕詝同时回头,奕訢微微张口,眼神有些呆中藏喜;而奕詝只是松了松紧绷的冰块儿脸,快速扭头朝里屋走去。
我同奕訢对视一笑,一并跟在奕詝后边。
※※※
无止境的叩拜和请安过后,我同奕詝和奕訢立在慎德堂一侧,道光和静妃各自喝了早茶安坐于主座。看来昨日风光无限的静妃昨夜留住了道光。
自打我进了屋,道光和静妃二老的眼神就没有从我身上移开。道光还好,慈祥的眼神中透着深远,总像在看另一个人;而静妃虽是脸上带笑,但眼里少了几分长辈的温存。
“启禀皇阿玛、皇额娘,杏贞昨晚雨中不小心跌入湖中,儿臣恰好经过将其救起,安置宫中,一早也随我们兄弟二人来请安了!”奕訢低头颔首作揖道。
嗨,我掉沟里了——这是一起多么尴尬的事件!
“哦?”道光端起茶好笑地朝我这边看了看,押了一口道,“不碍事儿吧?”
本来已经很不好意思了,道光关心的一问更让我不知所措,遂立马跪下来低头回道,“回万岁爷!奴婢好着呢!”
“皇上,”静妃温和地开腔道,“就让这丫头继续在臣妾的宫中养着吧,夙敏刚刚出嫁,身边冷清的很,有个人儿让臣妾操心着,臣妾这心里还好受!”静妃的眼中充满着母性的光辉,可这伟大的赏赐让我的后背直发麻。
“嗯……”
道光正说话间,隋成海用战战巍巍的声音打断道,“启禀皇上,两广总督耆英大人求见!”
道光眉头一皱,想了片刻,严肃地回道,“传!”
不一会儿,一位身着朝服、头戴花翎的大人端着一小打信件跪在道光面前。
这个耆英可真是位好官,上朝时间比阿玛提前那么多!想必是有急事要奏,我也想凑凑热闹,观一观这朝政之事。
“启禀皇上!大英公使大臣璞鼎查此刻正带领英兵二十余人在大宫门外叫嚷,说是……说是……”
“说是什么!”
“罪臣无能!那帮洋人说我大清朝不守《白门条约》,未能及时交付赔款,并且强行驱赶舟山和鼓浪屿诸岛的英兵……”
白门条约?怎么没听阿玛提过呢?不过,如果是耆英代表签署的话,按年份推算,是南京条约吗?那应该是在两年前了……
我疑惑地看着道光,他正在翻看耆英呈上来的《白门条约》,眉头微蹙。
老成的目光忽然一扫我,命令道,“你,到朕这里来!”
是说我吗?他在叫我吗?
奕訢向我使了个眼神,示意我到道光那里去。我求助地看着他,微微摇了摇头。
“回皇阿玛,儿臣斗胆请求,英文翻译之事还请礼部的主客清吏司负责为宜。”奕訢走上前替我解围道。
奕訢真是聪明,经他一说我才明白,道光是碰到了英文条约看不懂,所以需要我来翻译。
道光的记性也真是好,我只说过跟阿玛学过英文,他竟然记住了!
“咳咳!”静妃轻咳了几声,抿了口茶。
“回皇阿玛,”奕詝亦走上前低头回道,“儿臣以为不然,礼部大臣囿于自保,未必能说出洋文真意,何不让杏贞如实翻译,此后再行核对也不迟!”说罢,微微侧头朝我这边一扫。
耆英听了这话突然伏跪地上,额头上的汗珠滴滴清晰可见。
奕詝又在打什么如意算盘,难道真的要我一个小丫头来翻译什么条约?!
“嗯!朕正有此意!”道光满意地点头。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深吸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小步挪到道光身旁,听候吩咐。
道光指了指手中的汉文条约对我道,“你给朕瞧瞧这一段话是否详尽其意!”
“是!”
我接过中文版的《白门条约》,翻到英文处,“Sino-British Treaty of Nanking”,果然是《南京条约》。
又迅速对照了道光指出的那一段,我微微一笑,耆英害怕是有原因的,这中文的条约果然漏翻了一段。
原文第十二条中本有这样一段话:“but the Islands of Koolangsoo and that of Chusan will continue to be held by Her Majesty^s Forces until the money payments, and the arrangements for opening the Ports to British Merchants be completed.”
我心中默默译着:“惟有定海县之舟山海岛、厦门厅之古浪屿小岛,仍归英兵暂为驻守;迨及所议洋银全数交清,而前议各海口均已开辟俾英人通商后,即将驻守二处军士退出,不复占据。”
我又对照了一下中文,根本找不到这段话!原来条约中本就规定了英兵在缴清赔款和通商开辟之后撤军,又难怪现在会闹事!
可是,这话说还是不说呢?说了,必将引出瞒报条约一罪;可要是不说,道光也没法儿给英方一个合理的交代,怎么办呢……
“如何呀?”道光有些等地不耐烦。
灵机一动,我假装为难道,“回万岁爷,奴婢愚笨,多日不随阿玛学习英文,有很多词都不记得了,所以……所以……”
道光听罢微微点头,对耆英道,“先这么着,你去告诉璞鼎查,两日后,朕即赐复!”
“喳!”耆英像得了特赦令,边拭汗边匆匆退去。
道光深深叹了口气道,“老四!”
“儿臣在!”
“传朕口谕,命礼部找出当年签订的《白门条约》,查验英国公使所言是否属实!”
“儿臣遵旨!”
“杏贞!”
“奴婢在!”
“朕要你只按照老四找来的英文条约如实翻译,明白朕的意思吗?”
“回万岁爷,奴婢明白!”
“老六!”
“儿臣在!”
“朕要你按照杏贞的翻译,分别找出同礼部的汉文、满文翻译的相差之处,明日午时之前上奏!”
“儿臣遵旨!”
“嗯,都下去吧!”
我们三个齐齐叩头领旨退出慎德堂,奕詝招呼了小德子备好马车,赶去礼部。走之前甩下一句,“事不宜迟,你们做好准备,我去去就回!”此刻道像个兄长的样子。
奕訢匆匆引我到书房,边磨墨边道,“杏贞,刚才……你是否看出什么异样?”
真不知是我的哪个表情露出了破绽,此时没有看到最原始的条约,我也不好做出评论,眼睛顺着手指在架子上的书间划来划去,然后认真对奕訢道,“奕訢,你能派人到我阿玛的书房里替我取一本书吗?”
看到我一本正经的样子,奕訢赶忙回道,“你把书名写给我,我亲自去取!”
我拿起笔沾了少许墨汁,下笔写道:“Dictionary。”
将纸一折塞给奕訢道,“阿玛一看便知道!”
奕訢点点头,正要离开,我又不放心地拉着他的胳膊道,“告诉阿玛‘安好勿挂’!”
奕訢微微一笑,一声“放心”之后,小董子备马,奕訢策马加鞭消失在宫墙外。
道光处事的能力真是了得。先让奕詝传口谕调查原版条约及翻译的真假,礼部给出答案之后,又让我这个没有利益瓜葛的小虾米如实翻译,最后让奕訢把关,找出纰漏。
其实我心里明白的很,奕詝只会无功而返,礼部要是承认翻译不准,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道光如此安排,只不过想确认耆英和礼部主客清吏司的包庇关系。而奕訢如果顺藤摸瓜找到条约造假之处,功劳定会盖过奕詝。
道光在想什么呢?莫非他开始偏向奕訢吗?
他昨晚留宿静妃的寝宫,是否也是属意奕訢之举呢?
而我在这其中又起了什么作用呢?难道仅仅是翻译而已吗?
※※※
正冥想间,静妃携了一众嬷嬷和宫女推门而入。
“静妃娘娘吉祥!”我福身请安道。
“起来吧!”静妃坐定,面慈心善地打量着我。
“可怜见儿的孩儿,怎么就不小心掉水了呢?自个儿的额娘不在身边儿,就把我这儿当自己的家!”静妃边说边把我拉到她身边坐下,第一次近距离地打量她,轮廓真的同奕訢有几分相似。
我不好意思地低头不语——我掉沟里了,我出名了。
“惜玉,传我的话儿,吩咐御膳房准备些滋补的羹汤给杏贞送过来!还有,把太后赐我的西洋参带上!”
我扑通一声跪下,紧张地道,“奴婢不敢!”这种厚爱让人担当不起,膝盖处又麻又疼,跪地太用力了。
“快起来!”静妃把我的手放在两手间轻拍着,细软的手指跟众多质感的戒指划过我的指尖,“我呀,看你是个机灵的姑娘,洋文洋曲儿的,我是不懂,不过,既然你懂,就得帮咱们万岁爷多分担分担!……呵呵,我看呀,你也到了选秀的年龄了,这么好的姑娘我倒想自己留着了,呵呵……”静妃笑着打量着我,仿佛现在我就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一样。
低头不语,如果不知道说什么,沉默是最好的办法。
“你尽心尽力办事儿,办好了,皇上必然重重有赏!有什么需要,尽管跟奕訢讲!你们都大了,等再过些年,也该为奕訢立个侧福晋了……”
“奴婢……多谢静妃娘娘!”
我跪在地上,看着静妃远去的身影,我的心咚咚直跳,她是在暗示要我作奕訢的侧福晋吗?此刻我仿佛能看到触手可及的未来——作奕訢的侧福晋,成为静妃夙敏团队的一员,然后跟在露柔后边,企盼奕訢能到我这里留宿……是这样吗?
“嘶——”正要起身,脚底突然传来一阵烈痛,想是昨晚划伤的地方又裂开了,为什么受伤的总是我!
“别动!”
我被吓了一跳,抬头看见奕詝手拿信封站在门口,想是拿到条约了。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现在一见他,满脑子就是昨晚令人作呕的一幕幕!我抓住椅子腿儿赶紧站直,也忘了脚底的伤口,“啊——”我咬住嘴唇,压住呻吟。
“不许碰我!”我手指奕詝的脸,制止他要来扶我。
“爷不稀罕!”奕詝缓缓道,说罢把信件往桌子上一扔,就要走。
“等等!”我忍痛快步走到奕詝身后,压低声音狠狠地质问道,“千方百计把我领进宫,让我引起皇上的注意,每天一套灵慧公主的衣装,你到底想做什么?”
奕詝的背影一僵,拳头紧握,冷笑道,“你只记着,你是在为自己铺路即可,把你的小情绪都收一收!”说罢,拂袖而去。
我是上辈子欠了这个煞星吗?为什么偏偏和我作对!
我强压住心中的怒火,现在没空跟他较劲,赶紧把条约翻译出来要紧!
打开《白门条约》,大体浏览了一下英文和汉文的翻译,真是可笑!本来一部颐指气使的强盗条约,汉文的翻译只让人感觉,英国是在乞求大清的赏赐,仿佛自己要成为大清的附属国!而实际签订的英文条约,英国人则完全把自己的‘空手套白狼’行为归为对我大清侵犯英国子民在华利益的惩罚,将“恶债”说的有理有据,竟然还有滞纳金!
如果不是考虑到手中文件的价值,真想一股脑儿把它们撕得粉碎!
大清真的弱到了要靠割地赔款来维持自己的大国威仪吗?
英吉利小小一个岛国,只不过靠了船坚炮利欺负我大清水师武器不灵,暂时占了上风,果真如李鸿章大哥所说,将水师配上洋枪洋炮,怎么会打不过他们呢!
我要把英文的条约原汁原味地展现给道光,我要让他知道,我们正在忍受屈辱,我们必须反抗!
正奋笔疾书间,奕訢带着我那本厚厚的“Dictionary”站到我一旁,轻轻放下书,在砚台上磨起墨来。
“回来啦。”
“嗯。”
“阿玛怎么说?”
“安好勿挂!”
与奕訢对视一笑,心中舒坦许多,开始埋头做起翻译。
其实,让他取书只是借口,难道阿玛没有话要带吗?库银一事最终怎样?我要如实翻译,阿玛难道不会有什么嘱托吗?
奕訢不说,我亦不问。
静妃命人送了几次饭菜,都被我借故推脱。这种高压的环境下,人几乎不会有什么饥饿感,脑子里只想着快些完成任务。
这样静静的过了一天,屋内的光线开始变暗,惜玉点灯,又加了几颗蜡烛,书房里如白天般通亮。
点上最后一个句点,我长出一口气道,“好了!”
座位让给奕訢,我故意端起“Dictionary”翻了起来,他开始对照两份汉文翻译。
我边活动者颈椎,边在屋子里晃来晃去。
“杏贞你过来!”奕訢唤我道。
“哦!”我赶紧凑到奕訢身旁,看着他手中干干净净的两份稿子,手中的朱砂笔动也未动。
“我……我要你再做一份翻译!”口气中满是为难,奕訢用温润的目光看着我,像是怕伤害了我似的。
我翻译的有那么差吗?莫非他的英文水平比我还要好?我暗自纳闷着。
“实不相瞒,耆英确实瞒报条约,才导致今日英国公使来宫中闹事。如今最好的办法是按照他们的要求尽力安抚,至于条约的翻译,你只把礼部给出的翻译用自己的话写出,不要……不要让皇阿玛看出不同即可!”
“为什么!”我反抗道。
奕訢略微一皱眉,压低声音道,“这其中关系众多人的利益,不可轻易更改!”
我越想越气,眼泪夺眶欲出,花了一天的心血就这样被他否定了?吞了几口苦水,忍住抽泣道,“因为耆英是你的人?”
奕訢,求你不要让我失望好吗,以前那个一身正气的你已经不在了吗?
奕訢将两颊咬得阵阵鼓起,深深地看着我,沉默,沉默,沉默就是承认是吧。
“权谋之术不必太放心上,我去传膳,你也该饿了。”奕訢放下笔朝屋外走去。
我情不自禁地抓住擦肩而过的他,“我不信依靠这样的人就会得到皇位!人无信不立……”
“是你太天真!”奕訢狠狠地打断我,这是第一次,他这么凶我。
仿佛听到心碎的声音。
奕訢轻握我地手,缓和了语气道,“我们先用膳……”
“我不吃!要吃你自己吃!我想一个人待会儿!”我迅速抽出手,回到椅子上,用力翻着“Dictionary”。
奕訢轻轻一叹,出了门。
“我天真,我傻,我幼稚……”嘴里嘀咕着,然后在“Dictionary”查找这几个词。以前碰到不会的单词怕自己一时忘了,就这样边用嘴重复着边查找。没想到,今天是在查找奕訢对我的评价。
其实,奕訢并不是在皇上面前替我解围,他是在为耆英寻找机会;其实,帮我取书替我研磨,只是满足我拿着鸡毛当令箭的天真,他根本不需要我的翻译;其实,这一整天只不过是单纯耗着,明日一到,呈给道光的只是原封不动的条约……
他为什么这么虚伪?为什么要跟自己的父皇撒谎?自欺欺人,能改变大清受外强凌辱的现状吗?
他要我等他?我等的,是这样的他吗?
拒绝任何人的进入,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一夜,伴着肚子里“咕噜噜“的叫声。
我木木地盯着窗外独站细雨中的身影,拿开了不断送去的雨伞、雨衣,甚至劝退了静妃亲自送来的饭菜……
东方的天空泛起了鱼肚白,我调整了思绪,不再看那个僵直的身影,按照礼部的汉文翻译,只变换了语句又重新写了一份。
又一次决定放手,告诉自己:再也不许回头!
“昔我往矣,
杨柳依依。
今我来思,
雨雪霏霏。
行道迟迟,
载渴载饥。
我心伤悲,
莫知我哀!”
在奕訢的书桌上挥笔而就,然后——请旨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