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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人生若只如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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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人生若只如初见
“一夕轻雷落万丝,霁光浮瓦碧参差。有情芍药含春泪,无力蔷薇卧晓枝。”
一场突如其来的春雨过后,报国寺门口的景致更加绮丽动人。被雨水冲刷如新的琉璃瓦,娇弱的芍药和蔷薇,书市上因怕淋雨而紧急撤离的商贩落下的片片纸张……
还有,缩在屋檐下、一身男装的我。
出门前思前想后还是换上了跟李大哥第一次见面穿的男装,本想李大哥可能念及旧情会更愿意帮我。
“呼——”我长嘘一口气,回头望了望报国寺紧闭的大门。
李大哥有何重要的客人要见,竟让我从正午一直等到现在?还是,他已经料到我此行之目的,所以闭门不见?
是呵!现在这个节骨眼儿,谁愿意与我们叶赫那拉家扯上关系呢?有道是:岁寒知松柏,患难见真情。
看来,找李大人替曾祖父作保的方案是希望渺茫了。
我迈进雨里,合上双目,任凭雨滴打在脸上,脑袋顿时清醒了许多。
就这样离开吗?或许,我厚着脸皮硬闯报国寺就可以当面求李大哥呢……
“不要淋雨,小心自己的身子”,耳边传来那熟悉的声音。
睁开眼,看见奕訢擎着一把白色的油纸伞将我遮住,自己的大半身子却晾在雨里。
奕訢的出现让我有些措手不及,他是天上的仙子吗?一睁开眼就来到你的身旁。
我勉强挤出一丝笑,环顾四周,发现奕訢身后跟了十几个便衣随从,整齐地列在一辆马车两侧,看这阵势应该是出宫办事恰好路过?
好想拉着奕訢倾诉一下心中的苦水,可是这种场面恐怕也只是跟我打个招呼罢了,再说,阿玛的事情,跟他说了好像我是在拜托他,也不好。
“呼——”真讨厌!我不喜欢复杂!
“怎么唉声叹气的?有何心事吗?”奕訢微微笑着问道。
我的思绪被打断,发现他黑色的袍子已经湿了大半边。
“没……没有!哎呀!看你,衣服都湿了,快……快上车吧!”我把伞往他的身上推过去。
刚要缩回手,竟被奕訢暖暖的大手包围,他嘴角挂着一抹舒坦的笑,冲我道,“我们一块上车,我送你回去。”
我赶紧抽出手,低头不好意思道,“你先走吧!我……我还要等李大哥。”
落回身侧的手又被奕訢拉了回去,放到嘴边呵着暖气,他微皱着眉头道,“在雨里站了这么久,忘了自己的身子爱着凉吗?”
感觉脸上又热又痒,偷偷瞥了眼随侍的人,都只顾低头盯着地面。两个大男人如此亲密的举动让人家情何以堪嘛!
我刚要反抗,奕訢把我的两只手手握在一起埋进他的袖子,反身边走边低声道,“李大哥已经答应帮忙,不用等了。”
“啊?他……他……我……我……”
就这样糊里糊涂地被奕訢拉上了马车,“你怎么知道的?!”我瞪大了眼瞧着在一旁忙碌着吩咐下人备干衣服的他,虽说圣旨一下,阿玛被追库银的事满朝皆知,可是他一个阿哥犯得着来求李大哥吗?
不一会儿,车夫递进来一套衣服,“劈柴胡同。”奕訢吩咐道,马车遂行了起来。
奕訢边忙着给我披衣边道,“有些事情是要男人来做的,你,”他停下手,定睛宽慰道,“可以把想法都说给我听,这样我做起来会事半功倍!”说罢,掏出帕子,替我擦去脸上的雨珠。
我的心仿佛是千年干枯的河遇到了久违的甘霖,他的话漫浸心中的沟壑,一丝丝,一缕缕,满载理解、关怀,还有一种担当。
“你吓坏李大哥了吧?”我满怀好笑地问道,上次茶园我的生日派对并没有让他知道奕訢的真实身份,今日奕訢带着下人到报国寺登门拜访,我担心会觉得奕訢是在利用阿哥的身份来强迫他帮忙。
奕訢淡淡一笑道,“李大哥最不是那种对权贵摧眉折腰之人,我向他表明身份并不是施压,而是,求李文安大人动用朝中关系是一件严肃的事情,我的尊重才能换来他们的信任!”
突然觉得自己很傻,竟没料到奕訢还有这层考虑。我们再也不是孩子了,当父辈们打拼下来的成果受到侵犯时,不管我们有多不情愿,都要努力维护。
“谢谢!”我朝奕訢笑笑,背靠摇摇晃晃的马车,抱起双腿,伏上两膝。
奕訢也学着我的样子,我们肩并肩坐着,中间保持一段距离,我知道,我随时都可以跨过这段距离,也一直感受到他的等待,可是,理智告诉我:他有露柔。
“那天是你打了六姐?”奕訢缓缓问道,语气里并没有责怪。
我撅着嘴不答话,算是默认。
奕訢向我身边凑了凑,娓娓道来一个凄美的爱情故事。
“你也看到了,六姐并不愿意嫁给景寿,她都是为了我,为了我能够借着景寿阿玛博启图大人的势力得到那个位置。”奕訢停下来,吸了吸鼻子,接着道,“六姐夙敏和我同是额娘所出,而四姐灵慧和奕詝是孝全皇后所出,孝全皇后暴崩之后,皇阿玛把四姐指配给了奈曼部郡王阿完都瓦第札布之子德穆楚克札布,此人恰恰是我六姐的意中人,此后,六姐心灰意冷,全部心思都放在我的身上,她甚至……甚至愿意牺牲自己的幸福来为我铺路,每次想到为我牺牲的人,都觉得得到那个位置已经不是为了我一个人,额娘和六姐,她们是我最亲的人,她们的话我不能不听……”
“你是个幸福的人,”我看着奕訢有些迷茫的眼神,微笑着道,“有这么多人关心你,包括……包括露柔,你们青梅竹马,要不是她给我看了你写给他的‘情书’,我都不知道什么是爱情。”我转过头,有些不好意思,用手绕着垂下的衣角。
“情书?”奕訢有些好奇,“此话怎讲?”
于是我将那次西山归来露柔塞给我一封信的事情叙述了一遍,那熟悉的心痛再次袭来,让我有种赤裸裸的暴露在烈日下的无所顾忌。
“哈哈……”奕訢听罢顽皮地一笑,仿佛是在听另一个人的故事。
“你难道觉得自己好笑吗?请保持严肃!”我反倒觉得受了侮辱,维护起他们的爱情故事。
“这都是六姐的安排!”奕訢无奈地摇摇头,“那封信确实很感人,可并非出自我手,呵呵……”他竟咯咯地冷笑起来,一会儿自己平静下来,突然问道,“你是不是一直都对我和露柔有误会?”
误会?眼睛没瞎的人都能看得出来他跟露柔情投意合的样子,怎么这会儿又不想承认了呢?
我没好气地瞅了奕訢一眼,身子迅速向离开他的方向挪了挪。
奕訢突然紧紧握住我的手,沉默了一阵,开口道,“不知道我说的话你能否明白,能否相信,不过,我想对你以诚相待,所以,请试着理解我好吗?”
回过头,发现奕訢的眼里充满了乞求,温润中多了些哀伤。他的样子实在让人心疼,我默默点了点头。
奕訢嘴角带过一抹笑,接着道,“我的处境总是让我没得选择,就像六姐将露柔召进宫,送到我身边,不过是为了拉拢桂良,当时我还小,其实我跟露柔都不太懂,我们就像拴了线的木偶,背后是桂良、六姐、皇额娘在操纵,而我们只能任其摆布,最可悲的是,这一切都冠以‘为了我好’的名义,我只能在心中排斥,表面上却还得接受……呼——”
他的话让我顿时怔住,有一丝高兴,但更多的是对那位夙敏公主的刮目相看,那么清纯白净的外表下竟隐藏着如此残忍老练的心!我跟奕訢的相遇,她了如指掌,然后指使露柔送假信、下春药……
“那个位置……真的有那么重要吗?”我小心翼翼地问道。
“是啊!有那么重要吗?”奕訢冷哼一声,接着面色冷冽道,“皇额娘自小就把我托付给卓秉恬,背书、练字、剑术、骑射,每日必修,只为了皇阿玛来皇额娘寝宫时,能留宿一晚。”
他怎么会有这么凄惨的童年!他的优秀竟是如此练就!
“你害怕了吧杏贞?”奕訢对视着我,眼里尽是凄楚。
我确实害怕,默默不语。
“可是你知道吗?自从在吴卦酒楼碰见你,我好像重新认识了自己,因为你让我觉得,除了那个位置,我还有想要的东西!”奕訢的手更紧了,抓得我好疼。
“你……你想……”我涨红了脸,用力抽手。
“你愿意跟我进宫吗?”奕訢的话是伴着一声雷鸣一起进入我的耳朵,这……这是在向我表白吗?
我的手无力地瘫软下来,眼睛直直地盯着他,奕訢呀奕訢,你知道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多久吗?你知道我为此流过多少泪吗?
“露柔会是你的嫡福晋吗?”我冷静地问道,一声闷雷随之而来。
“她……她的位置,从她来到我身边的第一天就已经确定了,任何人都改变不了!”奕訢坚定地说道,而这坚定的回答也正是我想要的。
我迅速抽出手,端正地做好,恭敬地答道,“自古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既然生在帝王家,你又有执掌天下的鸿鹄之志,又有青梅竹马的陪伴,既来之,则……”
奕訢突然打断我,“我一样会对你很好,我保证!”
他渴切的目光让我顿觉好笑,我怎会跟另一个女人分享我的爱人?如果真是这样,我宁肯不要这爱!
“我们是好兄弟,你忘啦?”我强迫自己绽出笑脸,“以后我再遇到困难,一定第一个去求你!说出去别人都会羡慕死!”
马车缓缓停下,我扯下奕訢为我披上的干衣服,火速钻出车厢,马夫对视着我,这才看清是小董子的模样,他立即跪在车下,示意我踩上他的身子。
我回过头望着仍旧呆坐在车里的奕訢,他面色凝重,两腮的青筋清晰可见。
“下次再去找李大哥一定叫上我哦!”挤出最后一丝笑,“Bye-Bye!”我独自跳下车,扶起小董子,说道,“谢谢你小董子,我没把你当奴才,你不用跪我!”
说罢,快步跑开。
※※※
我亲手毁了自己的爱情!自作孽,不可活!我拒绝了他,真的吗?
几天以来,我都在问自己同样的问题。
把开水倒在手上,我会毫无知觉地观察皮肤由青黄变得紫红,直到佩儿唠唠叨叨地拉我去上药;盯着拿倒的《女论语》一整个上午,直到阿玛用毛笔把我敲醒;大口吃着饭桌上每个人为我夹到碗里的菜,婉贞会跑到我跟前,咯咯笑着帮我擦去嘴边的饭粒……
写了几百张纳兰性德的《木兰辞》:“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再握成几百个纸团。
吃饭、读书、睁眼睡觉、吃饭、读书、睁眼睡觉……
唯一一次对自己笑,是一天半夜实在酷热难当,阿玛偷偷带我去学蛙泳,我不管不顾地跳进水中,阿玛教学得当,再加上我无所畏惧,只一会儿就可以独自游一段距离。
我深吸一口气,潜入水底吹着泡泡,浮出水面,再潜下去。能在盛夏让全身被冰凉包围,实属不易!
阿玛边嚼着从河里拔出的莲藕,边笑道,“这条河可以通向圆明园里的后湖,岸上就是‘九州清晏’,道光帝这会儿不知在和哪个妃……”
一听到“圆明园”三个字,我顿时快意全无,一语不发,径直游上岸甩掉阿玛,独自回了家。
以后再也不去游泳了!宁肯热死!
下月初八是夙敏公主的婚期,从昨天起阿玛就整日泡在吏部,为撰写大婚告书忙得不可开交,用他的话说叫“戴罪立功”。
我也得了清闲,跑去找二哥带我去茶园,因为,我想看看那架钢琴还在否。二哥似乎察觉了我最近一段时间里的异样,也没推辞,跟落花约了时间就带我来了茶园,而且专门避开了那盆邵兴兰开花的时间。
正如我所期待,范西的钢琴还在,落花替我擦干净上面的浮尘,遂跟二哥“比翼双飞”。
此刻,我也只想一个人。
拿出阿玛替我编纂的“疗伤系”曲谱,断断续续练习了一个时辰,终于可以弹出曲子。
“还是原来那个我
不过流掉几公升泪所以变瘦
对着镜子我承诺
迟早我会还这张脸一堆笑容
不算什麽爱错就爱错
早点认错早一点解脱
我寂寞寂寞就好
这时候谁都别来安慰拥抱
就让我一个人去痛到受不了想到快疯掉
死不了就还好
我寂寞寂寞就好
你真的不用来我回忆里微笑
我就不相信我会笨到忘不了赖着不放掉
人本来就寂寞的借来的都该还掉
我总会把你戒掉
还是原来那个你
是我自己做梦你有改变什麽
再多的爱也没用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业障因果
会有什麽什麽都没有
早点看破才看得见以後
我寂寞寂寞就好
这时候谁都别来安慰拥抱
就让我一个人去痛到受不了想到快疯掉
死不了就还好
我寂寞寂寞就好
你真的不用来我回忆里微笑
我就不相信我会笨到忘不了赖着不放掉
人本来就寂寞的我总会把你戒掉”
奕訢,从此刻起,我要把你戒掉!
“呼——”我用力擦干两行泪。最后一次因为你哭,最后一次!
合上琴盖,瞥了一眼花瓣紧闭的兰,出了簪蝶阁。
“杏贞主子,我家主子有请!”小德子一身便装出现在我面前。
“咝——”真是头疼!怎么阴魂不散!
我瞪了小德子一眼,心中愤恨到极点,一语不发随他来到一间雅阁,心里只想再给那个人一脚。
“今儿个爷就让你们开开眼,敢打我骂我的女人是什么样儿!”奕詝被一群胭脂粉黛的茶楼姑娘围坐在中间,身着金色滚边的袍子,正贴过脸接着一个姑娘灌来的酒,眼里一丝刁难划过我的脸上。
满桌子的沉鱼落雁见了我恼怒狰狞的脸,吓得直往奕詝身边凑,“哎呦!又要打人了呢!”其中一个娇嗔的声音说道。
我没好气地走到奕詝身边,盯着他游戏于女色中的陶醉相——呸!还自命清高地搞一个“昝蝶阁”,风流下贱的事情干得不少了吧!
“你们都出去。”奕詝突然淡淡说道,众姑娘们都像被泼了盆冷水,收了脸上花儿一样的媚笑,纷纷退出屋子,路过我身边时,还不忘飞来几个冷眼。
“我六姐的大婚,敢跟我去吗?”奕詝起身站到我面前,嘴角浮起挑衅般的笑,而眼睛里却是凄凉无限。
“为何不敢?”我昂起头,丝毫不甘示弱,尽管那是我最不想去的场合。
“爽快!”奕詝笑意渐浓,“来人!”他吩咐道。
小德子双手呈上一套满是锦绣的红衣。
“这是你该穿的吉服,当天我会命人去贵府接人,记住准备一首钢琴曲子,总不能在众人面前驳了爷的面子不是?”奕詝接过衣服,单手递到我面前。
是可忍,孰不可忍!
“四爷放心,讨人喜欢的事儿谁不会做?”我笑盈盈地问道。
奕詝听罢很是高兴,目光中似乎多了些许欣慰。
报仇时间到——一杯酒挂满了奕詝故作镇定的脸。
“讨人厌的事儿,我也一件儿不落!”我抓起衣服,憋着笑跑了出去。
“曲子要比刚才的欢快!”身后传来奕詝咬牙切齿的声音。
没想到刚才的曲子竟被他听了去!我停下步子,瞥了一眼惊恐万分的小德子,压住笑回道,“遵命!”接着开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