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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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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珍今天的工作,其实就是婚礼上的司仪。
这对新婚夫妇,阿珍之前见过,也就是很普通的一对夫妇。
新娘个子不高,有一点点丰满。脸上冒着几颗痘痘,有些小小的色斑,都用粉底遮了。新郎一米七左右,生着一张方脸,鼻子上略有些麻子。
这场婚礼就在荷花镇附近的一个村子里举行。
西区是B市郊区,本地居民普遍不是很富裕。少数那些特别有钱的人,其实还是在西区独占风水宝地,同这些郊区村庄什么的,还是有些分界的。不少西区居民举办婚礼,还是会自己家里办酒席,再特意去聘一个司仪,也不管专不专业,看看差不多就行。
阿珍偶尔会去职业中介所,偶尔能够碰到几个想要找哭丧人的顾客,生意就来了。然而,那次去的人只想找司仪。阿珍以前也去过几次婚礼,知道一点套路,就上前自告奋勇。
“你可以吗?”那人说。他并不知道阿珍是哭丧人,而不是专门干司仪的。
阿珍点头。
那人看她还行,问了她几个问题,阿珍倒也答得上来。
于是,阿珍就顺利得到了这份工作。
阿珍想,若是这次干得好,这个月的房租,应该还能缓一缓吧。这样的话,找合租人的事,还可以慢慢来。
她现在很需要钱。
幸好,婚礼开始,一切都进行得有条不紊。迎了新娘进了门拜完父母敬完酒,气氛都很热闹。
阿珍舒了一口气,最后微笑着说出最后一句话:“请新郎新娘进灵堂……!”
话音刚落,场面忽然一阵死寂。
阿珍也愣住了。
“不,不是的,是,是进喜堂……”她想要改口。然而,下面的宾客已经有不少站了起来。
刚才还笑呵呵的一群人,忽然变得凶神恶煞。
人们纷纷操起了扁担和竹棒。
阿珍挨了一顿打,去医院打点滴。
挨打什么的,对她来说,也并不是第一次。所以,现在这些,她都觉得算不了什么。
无论如何,也比不上当年阿豪替她挨的那顿打吧。
阿珍一直都觉得,阿豪是个好孩子。哪怕他进了海上明月,哪怕他总是和那群人混在一起,他仍然是个很善良的孩子。如果他不是生在一个悲惨的家庭,他一定可以有很大的作为。
阿珍是十四岁的时候,曾经离家出走过一次。
那一天,她忽然想要出走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念头就跟生了根一样,在她的脑海里瞬间成长发芽了。那天,还是半夜十二点,她偷偷从后院的围墙上翻了出去,溜出了家门。
那一阵子,阿豪跟着德老大混迹江湖。空闲的时候,他还会常常去阿珍所在的初中。他并不去找她,只是远远地站着,看着一幢教学楼的墙壁出神。
虽然他不知道阿珍在哪个教室,坐在哪个位置,但是他看着那幢楼的时候,似乎就能看见整个世界。
那个世界是属于阿珍的。但是,也许阿珍并不知道。
那时阿豪最高兴的事,就是到了放学时,他能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看见阿珍背着书包走出校门。那是他在那里等待之后,所能获得的最大的幸福感。
但是,有一天,阿豪忽然发现,阿珍没有出现。
他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第二天,他又去了那所初中。站在荫蔽的地方,等到学校放学,再等到所有的灯都熄灭。但是,阿珍还是没有出现。
阿豪慌了。
他不知道阿珍出了什么事。
他一路踢着小石子,走进一条小巷,忽然发现一群人围在一起。
“哟,偷东西?你以为你他妈的是哪里来的?我还以为是什么人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敢偷到太爷爷我的头上?”人群里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说,你他妈的要怎么赔?”
阿豪以为会有人答话,可是等了很久,却没有人说话。
“怎么,还装聋子装哑巴?算你有种。”那男人继续说道,“你以为你在那里装孙子,就可以少吃点苦头?”
阿豪悄悄走近了一些。他发现,被围着的那个人,居然是阿珍。
她看上去很瘦小,一头短发,脸上沾满了黑灰。在昏暗的店铺灯光之下,看上去像个男孩子。
阿豪忽然觉得手脚冰凉。
“给我往死里打!”那男人转身,对周围站着的一群帮手模样的人说道,“打到他求饶再说!我平时最恨那种嘴硬的小子,看了我就心烦!听见了没?”
“等等!”忽然,有个声音插了进来。
那男人转过脸,却只看见一个黑黑瘦瘦的男孩子,眉眼之间,生得竟有几分文秀。他不禁横眉道:“你他妈的是谁?”
“我是谁用不着你管。”阿豪说着,挤进包围圈,想要拉起蹲坐在地上的阿珍。
那男人拦住了他,冷笑道:“呵,我还真没见过你这种人。也不跟弟兄们打声招呼,就想把人带走?你丫也把这个世道想得太纯良了点吧?”
阿豪平静地说道:“好。那么你来开个条件,我怎么才能带她走?”
“带她走?很简单,让弟兄们好好踢几脚打几拳就成,等到弟兄们揍得高兴了,就放了你们。”
阿珍抬起脏兮兮的脸,看了阿豪一眼。
她认得他。
他是那个人。
曾经在小巷口拦住他。后来,又莫名其妙地捅死人的那个男孩子。
熟悉得让她觉得心痛。
“好。一言为定。”阿豪说,“大家都是出来混的,说出来的话,就要算数。”
“那是当然。”那男人仍旧冷冷地笑着。
阿豪把阿珍推到一边。“你站在这里别动。”他说,“我很快就会好的。”顿了顿,他又接着说,“你是不是忘记怎么回家了?我可以带你回去。”
“其实你根本不用这样的。”阿珍说。
“我乐意。”阿豪很倔强地开口。
阿豪被打了一顿,这一顿打差点要了他的命。他的嘴里都淌出了血。
“你,你丫打……打够……了没有?”他说。他想要装作凶巴巴的样子,却发现自己连张嘴都觉得困难。
那群人愣了愣,然后准备再打。忽然,一个声音响起:“那边的都站住!干什么的?”
众人抬头一看,发觉似乎是在附近巡逻到此的警察。为首的那个男人啐了阿豪一口,接着一群人便四散奔逃。
阿珍走上前去,把阿豪扶了起来。
阿豪的半边脸都是肿的。他的眼睛几乎都睁不开了。但是,他还是强作笑容,对阿珍说:“是你,是你叫的,叫的人吧?”
阿珍面无表情,然后点了点头。“恩。”
阿豪笑了。“你,你还是,还是关心,关心我的。”
阿珍说:“你现在怎么样?”
“死,死不了。”阿豪断断续续地说着,口齿有些不清,却显得特别有豪情壮志。“我,我叫阿豪,我,我比你,比你大,我想,想听你叫我,叫我一声哥,可,可以吗?”
阿珍一怔。然后说:“不行。”
“不行,不行吗?唉。那。那我叫你,叫你,叫你姐好了。”阿豪忽然一笑。
阿珍有些意外。“为什么?”
“我,我没有兄弟,也,也没有,没有姐妹。”阿豪说,“我,我想,我想,要是有,有个想要保护,保护的人,就,就很幸福。”
阿珍看着他许久,然后说:“你好。我叫阿珍。”
她还是那样面无表情,眼里却又分明有些动摇。她不想说自己姓林,她不想和林佳期扯上任何联系。
“阿,阿珍姐。”阿豪说着,笑得很真实。“阿珍姐。”
说了几句话之后,却晕了过去。
最后,两个人还是被警察带走,送进了医院。
阿豪只在那里吊了一天盐水,然后偷偷地溜了。
后来阿珍问阿豪:“你这是干嘛?干嘛不好好住医院?折腾死自己才开心吗?”
阿豪涎着脸说:“我是男人,是男人就要有男人的范。我这点小伤,没关系的。要是这都抗不过去,我怎么养活你呢,对不对啊珍珍姐。”
“你这不是男人的行为,你这是犯傻的行为。”阿珍很不客气地说。
“珍珍姐,那个时候我从来没看你开心过,也没见过你笑。我觉得,我要是帮你一把,你一定会高兴的。”阿豪说,“我说真的。珍珍姐,你还是笑起来比较好看。其实,姐你是个很好看的女孩子。”
阿珍一拍阿豪的头:“死阿豪,你是不是惦着你姐嫁不出去,尽想着怎么嘲笑你姐啊?我告诉你,没门儿啊!”
“姐我说真的。”
“没门儿就是没门儿!”
阿珍出了医院的时候,估计又差不多接近凌晨了。
路边一片黑暗,路灯昏昏地照着空空荡荡的马路。阿珍不想让阿豪知道自己出事,不然阿豪不知道会干出什么事来。她只好打了一辆出租车。
一辆亮蓝色的出租车缓缓地停了下来。
“小妹,要去哪里啊?”
这个的哥也是在社会上待了一阵子的人,都不敢叫陌生女子“小姐”。生怕说出口之后,便是一个莫名其妙的耳光。
尤其是像他这样开夜班的的哥,更要学会小心谨慎。
“荷花镇234号。”
的哥若有所思:“挺远的啊。”
“恩。”
然后的哥没再多说什么,就发动了车子。
坐到车上,阿珍看着手机屏幕良久。最后,她还是编辑了一条短信。
“林佳期,说吧。死了没?”
犹豫了很久,还是按了发送键。
大约十五分钟之后,没有人回复。阿珍想了想,忽然有些莫名地不安。她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响起甜甜的彩铃声,是个女声,风格像极了林佳期本人。阿珍脑海里跳出林佳期的脸,还有她喜欢的粉蓝色上装。
没有人接。彩铃声一滞,变成一个冷冰冰的女声:“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现在快凌晨了。也许林佳期已经睡了。阿珍想。
出租车安然开回荷花镇。阿珍进了屋子,打开客厅里的壁灯。忽然,手机响了。
是林佳期的。
阿珍哂笑。果然,林佳期还是在大惊小怪。对于自己刚才产生的那点不安,阿珍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喂。”阿珍接起电话,语气淡淡的,“林佳期,你又想干嘛?”
“啊。你好,请问你是林珍小姐吗?”
阿珍一愣。
她忽然想起,爸爸去世的那一天,她接到了那个交警的电话。当她拿起客厅里的座机时,有一股异样的感觉穿过她的手心。
但是,如今的阿珍,已经不会再相信,人永远都不会死这样的事了。
她没有像当年一样挂电话,而是继续答道:“是,我就是林珍。”
“哦,林小姐,C区有个年轻女子跳楼自杀了。她的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你的,我是负责这起案子的警察,想要确认一下她的身份。请你到C区二单元附近来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