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跑吧，时光》不思善

2、2

　　林爸爸出了门，到了晚上十二点还没有回来。阿珍拿起座机给爸爸打电话，没有人接。
　　阿珍很害怕。她很怕黑。
　　平时爸爸在的时候，她会觉得很安全。可是现在爸爸不在，家里又没有别人。她只好把家里所有的电灯都打开，把电视机和收音机都开得很大声，想要掩盖住内心逐渐膨胀的恐惧。
　　“叮铃铃！”家里的电话忽然响了。
　　阿珍急匆匆地跑去接电话，却听到一个很陌生的声音。
　　“喂？是林XX家吗？”
　　阿珍虽然很小，但是她向来很警惕，便问道：“你是谁？”
　　“这里出了一场车祸。”那人说，“小姑娘，你爸爸是不是叫林……”
　　“啪”地一下，小阿珍挂了电话。
　　B市车祸现场。
　　路边停着一辆卡车。司机坐在路边抽闷烟，警察在那里问话。
　　“哎呀，警察同志，我真不是故意的。我根本就没看见人，现在都几点钟了，我哪想得到路边还有人啊！”
　　“不管是几点，就算凌晨没有人，你就可以乱开车了？”问话的警察很不客气地说。
　　旁边站着另一个警察，疑惑地对着电话“喂喂”了很久，却发现电话那头变成了忙音。
　　“怎么样，联系到死者家属了没有？”
　　“真奇怪，刚才明明有个小姑娘接了电话的，结果不知道怎么就给挂了。”
　　问话的警察沉吟几许，然后说：“毕竟还是个孩子。”
　　“要是天底下的孩子都能跟你们家的张扬一样的话，那可就省心了。”打电话的警察顿了顿，然后说，“扬扬也快十岁了吧？我看那孩子，看那体格，那状况，以后铁定也是一当警察的料。”
　　“当什么还是得让他自己决定。”问话的警察继续转向那个灰头土脸的司机，“把你的驾驶证和行驶证拿出来。”
　　此时的阿珍已经爬回到了电视机前。
　　爸爸怎么可能会出事。
　　爸爸是个这么厉害的人，怎么可能会出事。那个打电话的人，肯定是想骗她。
　　小阿珍把头埋进臂弯里，缩在沙发的角落，听着电视机里广告的声音和收音机里面嘈杂的吱吱声，不知不觉地就睡着了。
　　第二天，阿珍被开门的声音吵醒。
　　阿珍在沙发上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妈妈站在那里。她的神色有些憔悴。
　　“阿珍，你爸爸他被车撞死了。”

　　阿珍朝着咖啡馆走了过去，推开玻璃门。林佳期远远地就看见了她，抬手摘下了墨镜，神情显得有些激动。然而，阿珍的神色仍旧是冷冰冰的。
　　“阿珍，我知道，你肯定会来的。”林佳期说。
　　“哟，林大小姐，找我有什么事？”阿珍走了过去，侧着坐下，翘起二郎腿，很是不屑地说，“有什么话快点说，我很忙的。”
　　“阿珍，我们是姐妹，难得见一面，难道就不能好好说说话？非要这样子吗？”
　　“姐妹？我可不是你妹妹。你们家不是独生子女吗？跟我可没什么关系。”
　　林佳期叹了一口气。她从身边的包里摸出一沓钞票，然后朝阿珍推了过去。“这些是妈妈给你的钱。你有什么需要，可以跟我们说，要什么工作，爸妈完全可以给你安排。反正你以后……就不要去给人哭丧了。这毕竟不是什么体面的事。”
　　阿珍低头看了一眼桌子上的钱，却并没有接。“怎么，林佳期，你谈恋爱了？”她忽然说。
　　林佳期的手指一停。“你是怎么知道的？”
　　阿珍一挑眉毛，淡淡一笑。“我猜的。以前你就打扮得花枝招展人模人样，可是今天快向女妖精进化了。”
　　林佳期的脸色有点难看，却没有说话。阿珍继续笑着说道：“我可是一直听人说，作为本市十强企业之一A公司，其董事长的千金却是个视男人为粪土的人，谁也别想追到手。没想到，你居然也会去能谈恋爱，难不成真是天要下红雨了。”
　　“那是因为之前我没有遇见方。一年前我遇到他时，就觉得他和别的男人不一样，”林佳期很认真地说道，“他是个像向日葵一样的好男人。”
　　“向日葵？呵，亏你说得出来。”阿珍眯起眼睛，无不讥讽地一笑，“我又不是你们家的人，我丢不丢人跟你们无关。反正你那个叫方还是圆的男朋友永远不会知道的。只要你别承认我这个妹妹，我也当没你这个姐姐，不就好了。”
　　她冷笑一声，推开椅子，起身便走。
　　林佳期没有追过去，只是叹了一口气，低头看着桌子。
　　桌上那沓钱仍旧原封不动地放在原处。

　　这一天还是大多数人的工作日，下午的公交车上人很少。
　　阿珍坐在靠窗的座位上，看着窗户外的风景飞也似地后退，形成一条条灰色的涡流。
　　这个城市总是一如既往地沉默，对于各种幸福和不幸，都是这副旁观者的冷漠模样。
　　阿珍想起当年，自己只有五岁。和林佳期第一次见面，也差不多就是这个样子。
　　“阿珍，你爸爸他被车撞死了。”
　　那天，林母站在沙发的边上，看着那个蜷缩在沙发里的女孩，神容憔悴。
　　“你骗人！”阿珍醒来，第一句话却是骂了回去，“爸爸才不会死呢！爸爸说过他没那么容易死的！”
　　林母弯下腰，想要抱住情绪失控的阿珍。阿珍死命挣扎，用脚踢她。
　　“阿珍，妈妈是说真的。”
　　“阿珍，爸爸真的不在了。以后，就跟妈妈一起吧。”
　　阿珍就是在那一阵子见到林佳期的。而林佳期，就是爸爸曾经说过的，妈妈初恋情人的女儿。
　　林母的初恋，就是现在A公司的董事长林建安。他的前任妻子早年死于鼻窦癌，这些年来，他一直一个人带着年幼的女儿一起生活。
　　无比凑巧的是，他居然和林父一样姓林。
　　“阿珍，佳期比你大五岁，以后你要叫她姐姐。”林妈妈说。
　　阿珍却不说话，只适合瞪着眼睛，死死地盯着林佳期。
　　林佳期自小便一直生活在不错的环境，生得很白嫩，皮肤很好，模样很是标致。而阿珍却显得又黑又瘦，外加一头齐耳短发，活脱脱一副假小子的模样。其实阿珍长得并不丑，只是自小就没有什么保养品，父母一天到晚都很忙，很少关心怎么打扮女儿之类的闲事。
　　“妹妹好。以后我就是你姐姐啦。我叫林佳期，”林佳期一身粉蓝色的连衣裙，一蹦一跳地跑了过来，眼睛里亮闪闪的，“你叫阿珍是吗？”
　　阿珍只是咬着下嘴唇。
　　气氛有些尴尬。林佳期的父亲站出来打圆场：“我看，阿珍应该是饿坏了，你看她长得这么瘦，你之前都没怎么好好照顾过她吧？你应该叫保姆去做点好的才对。”
　　林母似乎会意，转头去看阿珍，阿珍却忽然快步朝里屋走去，然后“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过去，阿珍曾经根据户口分配，在家里的附近上小学。自从跟了林佳期一家之后，阿珍被调去了市里最好的小学。
　　阿珍本来学习不错，老师们还常常夸她聪明。可是到了更好的学校，她的成绩却反倒一落千丈。最后，居然到了只能在最后几名游走的地步。
　　林父和林母不敢说她什么，毕竟她的情况很特殊。有些时候，林母看不下去，还会尝试着劝说她几句，可是每次她一提起学习的事，阿珍就会发飙。她可以几天不吃饭，甚至会想要割腕自杀。时至如今，她手上还有不少刀割的疤痕，就是那些时候留下来的。幸好，当年的阿珍并不知道割腕到底应该割什么地方，应该用多大的力气，因此总算还是活到了现在。
　　阿珍是在小学五年级的时候碰见的阿豪。
　　阿豪是个路边的小流氓。那时候还没有海上明月，也没有名震B市的盗窃集团白莲。阿豪很小，只比阿珍大一岁，没有父母，早早地就出了社会。他每天做的事，就是跟着其他流氓混混们蹲守在路边，拦住放学回家的小学生，抢他们身上的钱。
　　阿珍就是被拦住的其中一个。
　　恰巧，拦住她的人，还是阿豪。
　　阿豪拦人的办法很土，也就是拿着一把折叠刀，再扮出一副穷凶极恶，杀气腾腾的样子，问别人要钱。
　　如果是在平时，那个被拦住的小学生早就乖乖投降，把零食玩具零花钱全都交出来了。毕竟，能在这所小学里读书的学生，家里不是有权就是有钱，对于钱财和性命，他们可是分得清清楚楚，毫不含糊的。
　　可是，他碰到的人是阿珍。
　　“我没钱。”阿珍一把推开阿豪的手。
　　“你骗人。”阿豪一擦鼻子上掉下来的鼻涕，尽量装出很凶恶的表情，“你有钱，这里的学生都有钱。”
　　“滚开。”阿珍看也没看他，只是往前走。
　　“我可警告你，”阿豪走快几步，站在阿珍的面前，亮出一把折叠小刀。“你要是不把钱交出来，我就用这把刀，把你的脸刮花。”
　　阿珍冷冷一笑。“有本事，你倒是可以试试看。”
　　她的神色丝毫没有畏惧，只有冷漠。
　　阿豪忽然愣住了。他在这条路上待了这么久，从来没见过这么特别的女孩子。
　　“你叫什么名字？”他说着，又擤了一下鼻涕。
　　“跟你无关。”阿珍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等一下！”阿豪追了上去，亦步亦趋地跟在阿珍的旁边，“你可以当我女朋友吗？”
　　阿珍还是一脸冷漠。
　　在年幼的阿豪眼里，女朋友就好像一块钱，——因为他的老大，一个六年级的学生，就曾经拿自己的女朋友，跟别的孩子换了一根冰糖雪糕。
　　“阿豪！你在干什么？抢到钱了没有？”身后，同伴的声音响了起来，“要抢钱就要快点！不要每次都啰啰嗦嗦有一堆说不完的废话！”
　　“哦……！”阿豪停下来，回了一句，“我知道了！马上就好！”
　　转头一看，却早已不见了那个小女孩的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