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跑吧，时光》不思善

1、1

　　过去，他们常问我在哪里读大学。
　　我讪讪地说，我高中毕业之后，就出了社会。
　　然后他们说，工作了？在什么单位？
　　我说，我是一个哭丧人。去无定处，心无定所。
　　他们挑眉。
　　哭丧人？没听说过。是做什么的？
　　我沉默。
　　是不是应该告诉他们，我每次出去工作，就是替人哭丧？
　　是不是应该告诉他们，我永远都在替别人流眼泪，替别人伤心难过？

　　——阿珍

　　“花花和朵朵啊！你们怎么就这么去了哇！”
　　灵堂里跪着一个身着白衣的女子，手指抓着衣摆，痛哭流涕。
　　“花花啊，朵朵啊，你们长得这么漂亮，隔壁家的阿黄总是追着你们跑的，你妈妈啊，早就想着当祖奶奶了，没想到啊，飞来横祸，晴天霹雳……”
　　那白衣女子说着说着，肩膀一抽，好像就要背过气去。一旁的人也是拿着袖子掩着脸，不忍看下去的模样。
　　其中一个胖胖的中年妇女更是哭得厉害，两只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
　　“花花啊！朵朵啊！想当初，那个算命的先生就说你们红颜薄命，想不到，居然就成了事实哇！”那女子继续哭着，“花花，你最喜欢黄色的饭盒；朵朵，你最喜欢联合利华的罐头，你们妈妈以后肯定会给你们烧过去，让你们有个伴也好……”
　　那个哭得最厉害的胖女人终于走出了人群，扶起哭得肝胆俱碎的白衣女子，抽泣着说道：“好了，阿珍啊，你别哭了，你哭得我心都碎了……花花和朵朵肯定都听见了，她们肯定会安息了。”
　　“真的吗？”白衣女子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眼睛里还有血丝。
　　胖女人连忙点点头。
　　白衣女子抹泪道：“是啊。是啊，她们会安息了。”
　　她抬头，看着灵堂正中央摆着的一张巨幅黑白照片。
　　上面赫然是两只松毛狮子狗。貌似左边那只黄色的叫花花，右边那只白色的叫朵朵。
　　照片的边上，摆着宾客送来的花圈。
　　左边的花圈上写着：花花朵朵幸福安享永垂不朽
　　右边的花圈上写着：爸爸妈妈始终怀念不敢相忘

　　“哎呀！你是叫阿珍是吧？”白衣女子走到门口，那个胖女人流着眼泪说着，把钱塞到她的手里。
　　阿珍点点头，她的眼圈还红肿着。胖女人继续说：“这是你的工资，还有五十块钱的小费，你拿去……”眼泪又从她眼睛里掉了下来，“你拿去，拿去买些好吃的吧……本来这些都是留给花花和朵朵买零食的，现在都用不到了……”
　　“您也别伤心了，花花和朵朵是两条有福气的狗狗，被车碾死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没遭受太久的痛苦，所以，您不要为她们难过了。”
　　阿珍哭着和胖女人道别，胖女人依依不舍地把她送到了门外。阿珍朝她远远地挥着手，直到胖女人的身影消失在城市的灰色雾气之中。
　　阿珍转过街角，伸手一抹眼睛，看着手里的钱，顺手数了数，露出一丝笑容。
　　七百五十块？
　　这么点钱，不知道能用来干什么。
　　大路的前方出现了一家小酒吧，上面写着“海上明月”四个大字，以及一个抽象的银色月亮和海平面构成的符号。
　　阿珍推开酒吧的大门，走到中间那把吧台椅边上，坐了下来。
　　海上明月酒吧面积不大，四面的墙壁用木板装修，显得很是自然清新。空气里散发着一股幽幽的酒香，其中还夹杂着淡淡的烟草味。
　　“阿珍姐，”站在酒柜前面的服务生笑着看了过来，“你来啦。”
　　“今天累死我了，”阿珍无力地一抬手，伸出两根手指，“给我两杯Crystal Clear，什么也不加。还有，我可事先警告你，不要让阿豪知道我来了。”
　　“要酒没问题，至于阿豪，我可不能保证。”服务生笑眯眯地说。
　　果然，他的话音还没落，一个身影就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
　　“阿珍姐！”人还没有出现，声音先飘了过来。
　　服务生直起身，朝着那个方向望了过去。“瞧，他已经来了。”
　　“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为什么不能让我知道？”阿豪爬上椅子，两条腿踩在凳脚上。
　　阿豪今年20岁，比阿珍大1岁。整个海上明月的人都知道，阿豪和阿珍很早就认识，亲如兄妹。可是，阿豪从来都不敢自称哥哥，向来“阿珍姐”前“珍珍姐”后地叫着。
　　“没有为什么，因为你只会给我添乱。”阿珍抿了一口酒，“喂，阿成，今天的酒怎么这么苦？你们这里生意都这么好了，还玩偷工减料欺骗消费者的老一套啊？”
　　“我可没有。”服务生阿成还是笑眯眯地说，“是珍珍姐你的口味变重了。上次阿豪恶作剧，在你的酒杯子里加了大蒜你都没吃出来。”
　　“也对。隔个几天就要给别人哭丧，吃东西都没味道。”阿珍说着，微微苦笑。举起酒杯，一仰头，清澈的液体便一股脑儿地往喉咙里流去。
　　阿豪伸手，抓住了她手里的酒杯，说道：“阿珍姐，你以后能不能不要给别人哭丧了？”
　　“我不哭丧，我还能干什么？”阿珍眉毛一挑，“我什么都不会，难不成你想让我跟着你喝西北风不成？”
　　阿豪很不服气地说：“珍珍姐，我已经20岁了，我有本事，肯定能养活你的。在海上明月，我可还是有头有脸有名有姓的人物呢！我们德老大可喜欢我了，你信不？”
　　阿珍摇了摇头，咧开嘴，微微带着一股笑意。
　　“阿豪啊，你叫姐姐我说你什么好啊？难道你没看出来，你们德老大是看在你年幼无知幼稚可爱的份上，才勉强同情你，勉强哄你玩的，你怎么还当真了？真是孩子气。”
　　一旁的阿成也点点头，双手擦拭着酒杯，同时抬头轻笑道：“阿豪，珍珍姐说得没错，你还是太孩子气了。真是不知道，你这么多年都是怎么混的？怎么就没被别的社会青年拐走呢？”
　　“阿成你少瞧不起人了，哪天等我有钱了，就把东区的地盘都给买下来，回头做得比德老大还牛逼，到时候你就后悔没跟我吧！”
　　“阿豪你抽的是哪门子疯呢，自己现在连个屁大的地方都没有，还东区的地呢。做白日梦也不要做到人家头上去！嘴上说说也不行，你以为吹牛皮不用缴税是吧？小心你半夜睡觉的时候席子都被人偷了！”
　　东区一直由白莲的人控制，而白莲，却是一个盗窃集团。
　　他们的人暂时还没摸清那些人的底细。但是对于他们偷梁换柱移花接木的本事，却是略有耳闻。
　　阿珍正在发笑，忽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她掏出手机，按了短信箱。
　　手机上写着：“阿珍，我们很久没见了，今天下午天气不错，我们在转角咖啡馆见个面怎么样？”
　　发件人是“林佳期”。
　　林佳期？
　　阿珍冷冷一笑，然后按了手机，继续喝酒。
　　“珍珍姐，你下午有空吗？上回我说过要带你见见弟兄们的。上次你来的时候，德老大刚好出去谈生意了，而且城东这边的地租还没全收回来，所以大家都很性急，而且黑市那边查得严了不少，收回来的货不太好卖……”
　　“以后再说吧。”阿珍喝完最后一口酒，然后把酒杯往桌子上一搁，跳下吧台椅，朝门口走去。
　　“诶，珍珍姐，你才刚来，又要去哪里啊？我有车，要不要我送你？”阿豪也跳下椅子，跟了过去。
　　阿珍转过身来，对着他一指：“阿豪，今天不许跟着我，听见了没？阿成！你过来，替我拉着他。”
　　阿豪很不高兴地想要跳起来，阿成走上前去，拉住了他。“珍珍姐，你是要去见个亲戚吧？”阿成说。
　　“亲戚？”阿珍冷冷一笑，潇洒一挥手道，“你就瞎想去吧！天底下我哪有什么亲戚。”
　　转身便下了台阶。
　　阿成暗暗摇了摇头。“你们这对难兄难妹，果然是一起长大的。还真是一个德行呢。”

　　阿珍走到街角，远远地就看见转角咖啡馆的玻璃墙，在太阳下散发着耀眼的金色光芒。透过透明的玻璃，可以看见里面的咖啡桌旁，坐着一个年轻的女孩子。那女孩戴着一副墨镜，身上穿着一件粉蓝色的针织外套，头上还戴着粉蓝色的蝴蝶结，脚上则是一双粉蓝色的平跟皮鞋。
　　阿珍看着她，冷冷一声轻笑。林佳期这个女人，还是那么喜欢粉蓝色吗。24岁的女人了，还是不改一副装纯卖萌的毛病。
　　其实，林佳期只是个很普通的年轻姑娘。在旁人看来，她确实长得很不错，打扮也不算太过招摇。可是在阿珍的眼里，这些都是穷凶极恶。
　　阿珍的本名应该叫林珍。而林佳期和阿珍，虽然共享同一对父母，却也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姐妹。
　　阿珍的父母本来是一对普通夫妻，本来都是工人。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当市场经济还不算特别发达的时候，周围的不少人都纷纷下海了。阿珍父母也看准了这个时机，靠着在外摆地摊卖海产的手段，赚了些本钱。后来，夫妻俩还在家门口附近租了一家店面，开了一家小卖铺。凭借着出色的销售声誉和诚信至上的原则，在附近也算小有名气。本来日子过得挺好，可是，也就是那段颇为闲适的日子里，阿珍父母的关系却出现了裂痕。
　　起先是阿珍的母亲老是埋怨丈夫太过窝囊，没有赚钱和做生意的本事，而林爸爸则常埋怨林妈妈只会花钱，不知道存储积蓄，多为以后打算。两人常常为了一点小事吵架。再后来有一天，林妈妈摔门而出，留下林爸爸一个人在家里抽闷烟。
　　阿珍那时候还小。她问爸爸：“爸爸，妈妈去哪里了？”
　　爸爸的眼神有些漠然。他吐出一个很浓很浓的烟圈。“你妈去找初恋情人去了。”
　　初恋情人？
　　当时的阿珍并不知道，爸爸所说的那个初恋情人到底是谁。
　　“为什么要去找初恋情人？”阿珍问。
　　林爸爸淡淡一笑。“因为，他比我有钱。”
　　三天之后，整天除了抽闷烟就是抽闷烟的林爸爸忽然站起来，打开了门。
　　“我去把你妈妈找回来。”林爸爸出门之前说，“你坐家里等着。有事就用座机打爸爸的小灵通。”
　　阿珍点点头。
　　然而，这却是她最后一次听到爸爸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