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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亚久津仁·目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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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久津到港区只是一次偶然。
平时逃课多是到某些打发时间的地方去,像港区这样的地方,并不是像他这样浪荡的高中生该来的地方。
就算这个地方有东京塔。
优纪说过很多次,非常想要上去的东京塔。
但是她一次也没有上去过。
亚久津烦躁地揉了揉头发,他的烟瘾有点重,但是这样陌生的区域里头找不到会出售烟给他的商家。
他就站在离东京塔一条街的路边,眼底隐隐有些红光地抬头看着,183cm的身高实在很显眼——
然后他就听见了打火机的声音。
点燃了的香烟散发出淡淡的味道,舒缓而微带一点甜香,并不是他平时抽的那种。
站在他身边的女孩子穿着不知道哪家学院的校服,灰色的制服背心,同色的没有褶子的紧身短裙,白色的尖领短袖衬衣,到膝盖的黑色长袜和黑色制服鞋子,石榴红色的大波浪长发,身段修长苗条、皮肤白皙、面容端丽,抬起的左手修长姣白,夹着细长的女士烟的手指指甲涂着和嘴唇一样的鲜红色,分外夺目。
一看就是那些就读于私立女子学院的有钱人家的大小姐。
“想抽烟”
女孩子略有些戏谑味道地开口,话尾上挑,凉薄傲慢,鲜红色的嘴唇扯起一边,露出洁白的牙齿,微微挑起了修饰得极好的细长的眉毛。
“嗤。”
亚久津从鼻腔里头发出一声气音,转身走了。
那个女孩子在他的身后不知道为何笑了出来,声音放肆,引得路上的行人侧目。
在这个含蓄的、矜持的区域里头,大概是很不寻常的事情吧。
这样的大小姐,和亚久津、以及亚久津的世界距离太过遥远。
下一次见面是在优纪的店里。
那石榴红的发色太过于鲜艳,几乎点亮了整个室内空间,她穿着一件无袖的牛仔立领连衣裙,系着白色细腰带,黑色的网格长袜以及红色系带的铆钉黑色细跟短靴,指甲的颜色已经换成了藏蓝色,漫不经心地搅拌着一杯焦糖玛奇朵。
即使是这样成熟而时髦的打扮,她的一张脸仍旧清秀而端丽,纤尘不染,菲薄的嘴唇鲜红欲滴。
亚久津皱着眉头,把蛋糕按照单子端到客人的桌子上去——如果不是优纪连哄带骗,他才不会干这个——棕色的瞳仁在灯光的映照下接近于金色,女孩子侧过头来,依旧是那种带着些戏谑的笑容——
“哦,是你呀。”
好像她知道了什么有趣而隐秘的事情,并为此感到愉悦。
这让亚久津感到不快。
山吹的凶兽皱着眉头,瞳孔微微缩小,凶恶地盯着她,比一般男性更加高大的身形和背心外裸露出来的肌肉制造出了庞大的压迫感。
但是一点用都没有。
女孩子轻轻地撩了撩头发,白皙的耳垂上戴着水滴状的银质耳钉,用收回的手撑住脸颊,斜斜地注视着亚久津:
“既然那么巧,那么,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按照亚久津的性格,这种时候都会嗤之以鼻地转身离开,然而这是优纪的店,于是突兀插进来的轻快男声也就不是那么让人以外的事情了。
“哎呀——真是Lucky!居然有一位那么可爱的小姐在跟阿仁搭讪,真是让人羡慕呢!”橘色头发的少年脸上带着明快的笑容,一下子插进了两人之间近乎凝滞的气氛里面,“这下子优纪也该放心了!”
“走开!”亚久津移开了目光,站直了身体,拧着眉毛看着跑来插科打诨的千石清纯。
“别这样嘛,阿仁,给我介绍一下这位美丽的小姐不好吗?”千石伸手想要搭到亚久津的肩膀上,毫无疑问地被后者打开了,“美丽的小姐,愿意告诉我你的芳名、和我来一次Lucky的约会吗?”
现在,轮到女孩子嗤笑了。
“看不出来,你是那么心软的性格哦?”
她的笑容更明显了,又露出了洁白而整齐的牙齿,却完全没有失礼的感觉,
“嘛,告诉我这个家伙的名字来交换如何?”
“哦哦,他是阿仁,亚久津仁哦!”
千石毫不犹豫地在亚久津“给我闭嘴”的背景音里头卖掉了自己的队友,眼睛里头闪着期待的光。
女孩子也没有辜负他的期待。
“仁吗,很可爱的名字哦,我是立华奈绪。”
立华奈绪显而易见不是个寻常的女孩子。
将山吹的野兽视为一只有趣的宠物的女孩子,怎么可能平凡呢?
就读于应庆义塾高等女子学校的有钱人家的大小姐,比他们大了几岁,头脑聪颖,成绩优异,偏差值也非常良好,性格虽然说不上特别谦和好相处,但是也不会傲慢令人厌恶,唯独对亚久津保持着一种逗弄一样的失礼的态度,表现出来的样子却不让人讨厌——
好吧,其实是千石感觉不到恶意,但是对于亚久津来说,看到这个女人出现在自己周围已经是一种令人厌恶的感受了。
但是亚久津不打女人。
所以他只好继续忍耐着他的厌恶。
然而立华奈绪常常对于他的厌恶视而不见,带着那种戏谑的笑容,露出洁白而整齐的牙齿,话音上扬,傲慢又矜持。
准确来说,立华奈绪并没有对亚久津做什么,很多时候只是坐在一边看着他不说话,带着那种轻慢的笑容,好像在看什么令人愉快的事物一样。她出现的频率也不多,一个月最多那么两三次,穿着私服或者制服,变换着指甲的颜色,有点行色匆匆的样子,每次都能够准确地找到亚久津的身影,石榴红的大波浪长发无论在哪里都是最引人瞩目的存在。
立华奈绪是高高在上的大小姐。
立华奈绪是自愿居住在纯金牢笼中的囚徒。
但是即使是像她这样的笼中鸟,也是可以羡慕自由飞翔唱歌的同类的。
哪怕只是可望不可即,那星点的光芒也足够燃起希望了。
就像是被劈碎了又重新浇筑了一半,全国大赛以后,亚久津仍旧是独来独往、恣肆傲慢的山吹野兽,然而身上似乎有什么东西悄然发生了改变,那是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但是却造成了显著的后果——擅长科目是体育的野兽,居然成功直升了山吹的高等部。
这当然是个好消息,一直担心亚久津会走上暴走族道路的优纪更是喜极而泣,有史以来第一次强硬地无视了亚久津暴怒的反对在店里举办了庆祝会,甚至通过千石邀请来了一众网球部的成员——里面还包括了河村隆以及越前龙马。
对着优纪挂着泪水的笑脸,亚久津最终还是没有翻脸。
把最后一个参加者、一晚上都在嬉皮笑脸地恭维着优纪的千石拎出了店门,随手往外一扔,亚久津一抬头,就看见了在路灯下抽烟的立华奈绪。
她穿着灰色的制服,双排扣的外套领口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衫尖领,左胸口别着学校徽章,夹着细长女士烟的手指指甲是葵花图案,厚底的黑色短靴将周围的积雪都踩平了一块——下着雪的天气,她就这样站了不知道多久,脚边零星地扔着烟头,石榴红的卷发沾染了些许雪屑,吐出淡淡烟雾的双唇殷红如血。
“哟。”
她挥了挥手上的烟,算是打招呼,一如既往地目光轻慢、笑容戏谑。
“恭喜哦,顺利升学什么的,真是没有想到呢。”
“嗤……多管闲事。”
亚久津不耐烦地偏过头,不知道为什么,耳根略有些一样的温度。
“真是别扭啊……”
立华奈绪抽完了手上的烟,扔到脚下,用鞋底碾灭,这样粗鲁而失礼的动作在她身上竟然有那么几分风雅的味道,
“我走啦。”
她居然就这样走了。
踏着厚厚的雪,背脊挺得笔直,细长的影子在路灯的光线下蜿蜒着远去。
就像一个一去不复返的告别。
大概真的是告别吧。
立华家的女公子,终究是一只将自己锁起来的金丝雀,可以短暂地飞翔,最终还是要回到笼中。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一段时间,亚久津总是觉得浑身不舒服,好像有什么东西不对了一样。
但是没有什么改变。
除了不再出现的立华奈绪。
习惯是一种很微妙的东西,我们都知道,只要二十一天。
然而他们之间何止一个二十一天?
可惜也仅仅止步于三个二十一天。
后来亚久津见过立华奈绪一次。
已经是很多年以后,山吹的野兽也正正经经地穿着西装、打着领带,梳好没有褪色后就没有再去染的褐发,像一个普通白领一样认真工作,为生计而奔波,似乎打磨掉所有的野性,囿于平常。
然后在路边看到了熟悉又陌生的侧影。
立华家的女公子,不,已经是立华家的女掌权人,将近三十岁的年纪,在大部分人的概念里面已经是个“老女人”,出了名的离经叛道,二十九岁的女人,单身,独自坐拥着庞大的财富,傲慢而自由地活着,在硕大的纯金鸟笼中,眼睛看着天空。
她一副刚刚从酒会里头出来的模样,穿着红色的单肩晚礼服,黑色披肩,长裙不规则的下摆中隐约可见网格丝袜,八厘米的黑色系带细跟高跟鞋,石榴红的长发高高盘起,妆容精致,表情冷漠,身上的首饰闪烁着昂贵的光芒。
她给自己点上一支细长的女士烟,夹着烟的手指修长姣白,近乎透明的指尖指甲染了海棠花的纹样,目光漫不经心地在烟雾中滑过,高高在上。
但亚久津只想到了她转过脸来的模样,容貌端丽,目光轻慢,笑容戏谑。
就好像那一天的路灯下,那一年的道路旁。
只不过那盏路灯早已被岁月损坏,那条道路早已遗落在时光中。
亚久津嗤笑了一声,不知在嘲笑自己还是嘲笑别人,转身的时候顺手扯松领带,不愿意去看那个熟悉又陌生的人。
“哟,抽烟吗?”
是谁的声音,话尾上挑,凉薄傲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