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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仁王雅治·约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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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王雅治闭上眼睛,脑海里头的安斋夏织转了个圈,水蓝色的裙摆扬起又落下,出现在脸庞上的笑容灿烂如同阳光。
仁王雅治睁开眼睛,白色的天花板在夜色的映衬下呈现出死亡的颜色,半遮半掩的窗帘外有灯红酒绿也有夜深人静。
不知道第几个失眠夜,仁王雅治想着安斋夏织。
用水蓝色缎带扎起淡金色长发的安斋夏织,皮肤白皙,眉眼细长,抿着嘴唇笑的时候会露出一侧的酒窝,穿着校服的时候会在左边的领子别上一颗星星,短裙裙摆上画着青色的飞鸟,看着窗外的目光悠长而忧伤。
喜欢笑,喜欢音乐,喜欢动物,喜欢高的地方,喜欢巧克力牛奶。
高中的时候,仁王雅治经常能够看见与自己同班的安斋夏织在午休时跑到天台上,靠在铁网上听音乐,不期而遇的风把那些淡金色的长发吹起来,仿佛是日出前的山岚。
真是漂亮啊......
那个时候,心里头也就只有这么一个想法。
就算是同班同学,两个人之间也没怎么打过交道,仁王雅治后来算过,念了三年的书,两个人说话的次数屈指可数,一次是安斋夏织帮忙递了作业,一次是他捡起了安斋夏织掉下的铅笔。
她的手指细长而洁白,指甲泛着健康的粉红色,搭在作业本上显得轮廓格外柔和,微微飞扬了眉宇,笑着说:“仁王君,你的作业。”
她抿着嘴唇,露出了一侧酒窝,垂下了琥珀色的眼睛,笑容羞怯,轻轻地,柔软地说:“十分感谢。”
毕业那天,仁王雅治看见安斋夏织站在校园里那颗百年老树下,穿着剪裁合体的浅色碎花连衣裙,淡金色的长发柔软地缠绕着垂下,水蓝色缎带在其间若隐若现,系带的高跟凉鞋露出精巧白皙的脚踝,不由得重复了一遍自己曾经的想法。
真是漂亮啊。
也仅仅是漂亮吧?
并不是哦。
班长来通知聚餐的消息,安斋夏织和要好的女孩子坐在一起叽叽喳喳不知道在说什么,说到兴起的时候上身往后一仰,抬起的脸上笑容绚烂,被叫到名字的时候眼睛里还带着极其愉快的情绪,顾盼生辉。
仁王雅治的心口猛然间重重地跳了一下。
真是漂亮啊。
班上的男生曾经开玩笑地评价过女同学们,说道安斋夏织的时候,更多是把注意力放在了她格外显眼的发色上,猜测过她到底有多少条水蓝色的缎带,仁王雅治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在想安斋夏织裙摆上的飞鸟有多少种模样。
“七种哦。”
安斋夏织这样子说,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歪着头,眼睛里的笑意仿佛要流出来一般,像蜜糖一样,“每天穿一种,每天都不一样。”
“即使是假日也穿着校服吗?”
仁王雅治问她,克制着将手伸出去拨弄那些雾一样的发丝。
“有的时候吧,比起变装来说,还是校服更加方便呢。”
安斋夏织抚摸着自己裙摆上的飞鸟——这是一只燕子,张开了翅膀,飞翔的模样——纤细的青色线条看起来不堪一击,依附在柔软的布料上。
“女孩子不是都很喜欢新衣服吗?”
仁王雅治想到了自己姐姐,以及她的两个衣柜。
“新衣服是很好啊,但是校服也很好呢。”
安斋夏织把手挪开了,开始拨弄衣领上的星星,银质的胸针反射着光芒,边角圆润柔和。
“是因为喜欢校服才加上这些修饰,还是因为喜欢这些修饰,才加在校服上?”
气氛好像一下子僵硬了,仁王雅治想了想,换了个话题,问题一出口,就觉得自己实在傻透了。
“因为喜欢这些呀。”
幸好安斋夏织并不觉得有什么奇怪,“飞鸟多么可爱呀,天空又是多么的美丽呢,我啊,在小的时候,曾经希望自己能够成为一只鸟,这样子就可以投入天空的怀抱啦。”
“飞翔什么的,难道不是人类自古以来的梦想吗?”
她一下子转过身去,张开双手,好像要拥抱什么一样。
“真是太棒了啊,无论是飞鸟也好,风也好,天空也好,都是自由呢。”
安斋夏织追求着自由,至死方休。
然而仁王雅治不知道。
他在那个时候只是点了点头,用一贯的口气,带着点调侃地说道:“也许哪一天我抬起头的时候,会看见安斋在天空飞过吧。”
“对的,会有那么一天的!”
安斋夏织又露出了绚烂的笑容,像阳光一样,洒落在了空气中。
“我们来约定吧!”
“看天空的时候,要记得找我哦。”
仁王雅治看着她的笑脸不由自主地笑起来,带着狡黠而漫不经心的味道:“好吧,那就约定好了。”
“嗯!约定好了!”
安斋夏织重重地点头,灵魂振翅欲飞。
到底是怎么搭上话的仁王雅治已经记不清楚了,总之回过神来的时候两个人就已经就着无聊的话题说了好一段时间了,即使是接下来似是而非的梦想讨论,时隔多年想起来只觉得是某种悲伤的预告。
但是,在此之外,仁王雅治所能够记住的,大概是安斋夏织轻柔而压抑着渴望的嗓音。
真是漂亮啊。
无论是人也好,声音也好,梦想也好。
真是漂亮啊。
然而这不是人类可以拥有的美丽吧。
仁王雅治大概是所有人里面坚定不移地相信着上天是公平的人。
因为太过于美丽了,所以注定无法长存。
他在做着自己感兴趣的手工的时候走了神,之后看着手心里头小小的布人挂坠发呆,有着淡金色头发和琥珀色眼瞳的小人偶,只有半个手掌大的小人偶,做得活灵活现每一个细节都到位的小人偶,穿着水蓝色的裙子,露出绚烂笑容,张开了双手拥抱这个世界。
神情呆滞而鲜活。
即使是布偶,也真是漂亮啊。
从灵魂里头带出来的美丽,就算只是徒具有形态,也十分动人。
仁王雅治将布偶别在了自己的单肩包上。
这不是他第一次将自己的作品拿出来使用,家里人并没有说什么。
在东京这种人际关系相当冷漠的地方念大学,这样小小的变化根本没有人发现,仁王雅治和他的布偶享受着人群中的二人世界。
偶尔抬起头的时候也回想起安斋夏织,于是认真地看天空上每一样东西,好像这其中有那个女孩子纤细的身影一样。
“追逐自己梦想的人最美丽了,对吧。”
仁王雅治跟自己的布偶说话,稍微停顿一下,好像真的听到了回答,愉快地笑起来,“决定了,这一次回去给你做一条新的裙子吧,你喜欢什么颜色?青色的好不好?”
仁王雅治果然给他的布偶做了一条新的裙子。
青色的,向天空一样。
并且十分精细地画上了飞鸟的图案,整整七只,每一只都不一样的种类不一样的形态。
路过房间的姐姐看见了,十分无奈又漫不经心地说:“真是的,明明是个男孩子不是吗?这样子的手艺,也给我做一条裙子吧。”
“不会做哦,”仁王雅治专注地看着人偶,勾起嘴角来笑,“我啊,只会给布偶做衣服,这么没用真是抱歉了。”
“啧,没有说你没用啊,你的青春期真长啊。”
姐姐又抱怨了一句,还是走了出去,仁王雅治听到了她踩着高跟鞋蹬蹬蹬地出门约会的声音,对人偶说道:“不要生气呀,我只给你做衣服。”
仁王雅治也觉得自己的青春期很长。
他和他的人偶,一起念完了大学,走上社会,开始朝九晚五的工作,成为“社会”这个机器里头的一个螺丝或者一个齿轮,疲惫地,无趣地,挥霍自己的生命。
闲暇的时候,他给人偶做衣服,抚摸她淡金色的头发,好像能够看见那个张开双手想要拥抱天空的女孩子。
真是漂亮啊……
高中毕业的第十年,开了同学会。
仁王雅治一个晚上没有睡,第二天醒来照了很久的镜子,确定没有黑眼圈,认真地把自己打扮了一番,给人偶换上了校服,放在桌子上。
十年啊,真是漫长的时间呢。
会不会有什么人,永远那么坚定那么固执呢?
仁王雅治不知道。
他曾经将那么多的时间交给了网球,在那片场地上恣意挥洒着汗水,享受着荣耀与失败,肩并肩走过飞扬的年华。
但是工作以后,他再也没有摸过网球拍。
不知道还记不记得怎么打呢?
我与我的梦想已在深渊中沉睡,抬起头能够看见的你是唯一的希望。
三三两两的人聚集在一起,熟悉的不熟悉的陌生的不陌生的脸,寒暄着好久不见笑容有着统一的模板,目光扫过了手表还是袖扣,领带夹还是手提包,习惯了冷漠的脸孔上全是空白。
变了。
都变了。
所有人都变了。
那么安斋夏织呢?
仁王雅治饶有兴趣地想着,习惯性地想要拿出人偶却摸了空,才想起把它放在了家里。
他没有看见安斋夏织。
旁敲侧击地问了好几个女同学,她们对自己交好的闺蜜的行踪近况同样一无所知。
啊啊,难道真的飞上了天空,所以在无人寻得到影踪吗?
同学会进行过半的时候,安斋夏织来了。
她穿着昂贵的和服,精致的布料渲染着淡雅的颜色,雾一般的金发柔软地垂下来,宛如一颗开花的植物,低垂着眉眼,笑容含蓄而克制。
好像死掉了一般。
再也找不到那种美丽的样子了。
“高中以后就嫁人了呢,夫家在都内开了和服店,挺好的。”安斋夏织这样回答着交好的女同学,温顺地,软弱地。
仁王雅治烦躁起来。
这不是他想要看到的安斋夏织,他想要看到的,是那个想要化作飞鸟飞上天空的安斋夏织。
而不是这个花朵一样的安斋夏织。
“果然是死掉了吧……”
他喃喃地说道,注视着柔弱地笑着的女性,眼睛里头蔓延了大片大片的荒芜,他曾经倾慕过,在岁月中不曾忘记的女孩子,已经死掉了吧。
有人在他的身边窃窃私语,
“现在看起来很幸福的样子啊。”
“因为嫁了人的关系吧。”
“之前不是不愿意嫁吗?好可惜呢,明明考上了那么好的大学。”
“可是她不是还有个弟弟吗?如果去读大学的话,弟弟怎么办呢?”
“所以就这样子嫁掉啦?似乎还不错的样子,居然嫁到了那么好的家里。”
“嘻嘻,嫉妒了吗?”
“哪里有,我的丈夫也很好哦。”
“你不脸红吗,这样子夸耀。”
那声音远去了,那个死在岁月中的少女盈盈地笑起来,露出了一侧的酒窝。
再自由的灵魂,也无法挣脱翅膀上的枷锁啊。
仁王雅治仰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想要落下。
他知道他再也不用在天空上寻找那个女孩子的身影了。
他的青春期与那个女孩子的梦想一同死去,旧日的约定,究竟还有谁能够记起?
桌子上的人偶寂寞地笑起来,琥珀色的眼睛如同蜂蜜一样融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