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与风一样没有声音》镜中谈

2、不二周助·飞花

　　飞花
　　你的青春永不凋谢------题记
　　伦敦的天空总是笼罩着一层雾色，灰暗的，迷蒙的，压抑的。
　　但偶尔晴朗的时候，那一抹碧蓝澄澈得醉人。
　　曾经许多人都说过，他瞳孔的颜色就像雨后初霁的天空，明媚而不沾染一丝阴霾，干净无垢。
　　其实不是的。
　　他的眸色比天空更浅淡也更冰冷，用一个人的话来说，就是折射在刀刃上的光线，美丽中暗藏致命危险。
　　纵使如此，,总有人愿意,在刀尖上起舞。
　　他曾去过俄罗斯，在冰天雪地的莫斯科倾听刀尖上的小夜曲，脚尖的低语如泣如诉，身姿舒展如一夜花开。
　　但在他的眼中，,却只看见了飞旋的火焰。
　　一群雪白的鸽子缓缓落下，翅尖掠过树梢惊动秋叶瑟瑟，,广场上学步的孩童踉跄着脚步嬉笑玩闹，阳光照亮了他们纯真无瑕的笑脸，不时有一串气球挣脱束缚奔向天空，追寻属于自己的自由。
　　这一切如画般美好。
　　不二周助举起相机按动快门，弯弯的眼角划过笑意浮光掠影。
　　你看，我是不是已经达成了和你的约定，成为一个捕捉幸福的人了呢？
　　可是为什么，我还如此想念你？
　　是不是那些捕捉来的幸福，终究不属于自己？
　　可是没有关系。我仍旧记得你。
　　只是，如果不曾遇见你，我是不是永远都不会懂得，什么叫做追悔莫及？
　　他曾经是那么恶趣味而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少年，成绩优异，运动颇好，性情温和，长相出色，纵使从来不因此自矜自傲，却也享受着这一切所带来的旁人的格外宽容。从小有着“天才”的名声，一切水到渠成顺理成章，有付出就有回报，几乎不曾有过失败，一路走来顺风顺水，哪怕坏心眼泛滥也不会吃亏，自然不需要太过于在意，太过于努力。
　　直到遇见了那个人。
　　那个青春永不凋谢的少女。
　　春日部由加奈
　　她曾经用那么怪诞而特立独行的方式闯入他的生命，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转身得毫不迟疑。
　　不二周助注意到她,是在高一规划校园祭的时候,他的班级很倒霉的抽到签要出演话剧海的女儿,有人提议让春日部由加奈扮演没有女生愿意的巫婆角色.
　　然后那个女生慵倦地从课桌上爬起来,刚开学就请了不少假的行径让大家对她都很陌生,她也独来独往毫不在意.
　　春日部由加奈并不是多么漂亮的女孩子,应该说,容貌上总是带着这或那的缺憾.波浪般的深棕色长发太毛糙;漆黑的眼眸细长得过分,看人的时候长长的睫毛弯成一个睥睨的弧度,显得太过骄傲;嘴唇太薄,浅浅淡淡的一线粉色是薄情寡义的样子;脸上残存着婴儿肥,微胖却个头不高,左脚脚踝系着铃铛,走路时细碎作响,却仍旧不好接近且不引人注目.
　　她十分无所谓地接下了让所有女生避之不及的角色,微微上挑的眼角甚至带了些兴致,睫毛轻盈地扑扇,显得别致又异类.
　　不二看着那一点兴味,微微弯起唇,竟是如此有趣的人.
　　真正演出的那一天,不二在后台看见春日部由加奈扮演的巫婆披着喑哑黯淡的黑色斗篷,藏蓝长袍逶迤如阴影,唇色苍白,眼角上了青黑的妆容,竟很好地掩盖了容貌上的不足,发上压着有些歪斜的尖顶帽,深棕色长发如海藻般纠缠,就像真正的巫婆般诡谲难料.她压低了声音诱哄天真的人鱼公主,神情带着惯常的漫不经心又含着微弱的讥诮,甚至隐隐地有些怜悯,淡蓝的舞台灯光打在那张素色的脸上,无端地生出了几分艳冶.
　　不二盯着那个仿佛裹挟着浓重黑暗的娇小侧影,只觉得心脏漏跳了一拍.
　　此时剧情已进行到巫婆将匕首递给几位人鱼公主,丰腴的手腕被斗篷衬托得分外苍白,她的声音轻柔如耳语,妖娆冷漠起承转合高高低低地似蛇从背脊攀爬,免不了让人忽略了人鱼公主焦急的脸色.
　　真是个称职又出彩的反派.
　　也许她会是这戏里最让人映像深刻的角色.
　　果然......是个非常有趣的人啊!
　　幕布落下换成沉沉浮浮的海洋,巫婆的戏份到此为止,春日部由加奈一边走一边扯下斗篷与上场的他擦肩而过,身上散发着淡淡的姜花的味道,赤裸的双足交错着在长袍下出现,系在脚踝上的铃铛发出细碎声响,不知道是不是没有卸妆的缘故,面容看起来是从未有过的冰冷淡漠.
　　有趣的女孩子,不二这样想着,加大了微笑的弧度.
　　在往后开始关注她的日子里,不二愈发愈地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春日部由加奈常常请假,一周只来一两天,成绩却好得不像话,作文写得尤其好,想象力丰富词藻华美得让老师赞不绝口,字句有着诗歌的优美流畅情节有着小说式的强大张力.即使是来学校的日子,春日部由加奈上课上到一半突兀地趴下睡觉或是去校医室都是常有的事情,体育课则总有些心不在焉,虽然身手矫健体力甚好的模样实在不像身体不好.但是她的脸色总带着些不健康的苍白,唇梢微青,仿佛很容易忘记什么东西,细长的眼睛里浮动着恍惚的光色,显得迷离又羸弱.
　　"你是不是在观察我"
　　两个月后的某一天,不二被春日部由加奈堵在了暗巷里,少女微微拧着眉,略略沙哑的嗓音在耳畔阴冷地响起,苍白的面孔上惯有的漫不经心里参杂着轻蔑厌烦,身后是被霞光染得分外妖冶的天空.
　　"春日部同学想太多了吧."
　　不二看似避开少女锋芒般退了一步,垂头的时候掩去意外的表情,再抬起头的时候又是一脸若无其事的笑容,镀上一层夕阳的金边温柔和煦.
　　"你自己都不相信的话,觉得我会相信吗"
　　春日部由加奈挑了挑眉,一双极黑极长的柳眉显出难得的飞扬神色,不二发现自己却一点都不讨厌她的敏锐和咄咄逼人,难免有些不自然的笑容立刻被少女捕捉,"这种掩饰的表情太假了啊!"
　　"......是又怎么样"
　　好像没有办法忽悠过去了.不二不大满意地拉平了唇线,眼中掠过一缕冰蓝.
　　"啊......你眼睛的颜色,就像刀锋一样呢."这竟然转移了春日部由加奈的注意力,她有些恍惚地伸出手,指尖轻轻地拂过不二的眼睑,微带凉意的温度让他下意识地偏头躲开,"让人战栗的美啊......"
　　不二听过很多人赞美他的眸色,清澈,干净,是初晴天空也是波涛的透明,却是第一次有人用那么飘忽的语气说着不知是褒是贬的评价,含义等同于危险.
　　"是吗你是第一个这样说的人."
　　"如果你露出锋芒,会有更多人这样说的."春日部由加奈仿佛一下子丧失了质问的兴趣,恢复了淡漠的表情,转身往外走.
　　"等等."不二下意识地握住少女的手腕,冰凉滑软,"你应该还不知道我是谁吧我是不二周助,一起回去吧."
　　他偏过头露出温暖和煦的笑容,冰蓝色的眼眸睁开荡漾着浅浅笑意,春日部由加奈愣了愣,锋利的视线打量着,却没有甩开不属于自己的温度:"啊,我知道了."
　　从那一天以后,不二和春日部由加奈的关系一点一点地好了起来:他在她没来学校的时候帮她做笔记,知道她总是会频繁地头疼,她去看他的每一场网球比赛,为他的胜利翘起唇角,他在她面前睁开冰蓝的眼,她在她面前露出飞扬的笑靥,他毫不掩饰他的坏心眼,她自在地展示她的傲慢敏锐.回家的时候两个人并肩走在共同的路途上谈笑风生,在十字路口挥手道别约定明天再见.
　　"呐呐,不二是在和春日部交往吗"
　　训练的时候,红发的同伴活泼地蹦跳,状似不经意地道,狡黠的目光透露出目的不单纯,"班上的人都在说呢."
　　"没有啊."不二温和地笑着,他只是在做一件很有趣的事情,想要看看那个淡漠骄傲的少女真正的模样,更何况,与那样有趣的人成为朋友也是一件十分舒服的事情.
　　不过,似乎被误会了
　　他一点也不想否认,这种误会让他很愉快.
　　"不是吧......这样可就糟糕了,有很多女生想找春日部的麻烦呢~"
　　同伴无意的话让不二有些不安,训练中频频出错,他不时看向铁丝网外,却始终没有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春日部由加奈今天是来了学校的.
　　[我先回去了.]
　　从不曾觉得部活的时间如此漫长,好不容易结束了部活,不二匆忙地换了衣服拿出手机,却看见了春日部由加奈的简讯,`应该是又头疼了吧.'他这样想着,有些别扭的不打算追问,,按下了心头的担心,`只不过是普通朋友而已,就算不询问也没有关系的.'
　　接下来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春日部既没有来上课也没有回复不二所有的短信来电,不二焦急之余蓦然想起他从不知晓少女的住址家庭,究竟是因为没有走进她的心里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开始贪心.
　　是的,开始贪心,也许是因为习惯,所以再无法忍受她不在身边的日子,仿佛每一天都乏味到了极点,老师讲课讲得人昏昏欲睡,于是便在想,如果春日部由加奈能够一直陪伴在身边就好了.
　　这样的想法吓了他一跳,但却又是那么理所应当,仿佛已经存在了许久,只不过从未曾被他发现罢了.
　　所以......这就是喜欢吗
　　就算是被称为天才的不二,也不知道.
　　等到他将心口不正常的悸动压下去后,已经到了深秋时分,走出校门时的天色渐渐地黯淡,不经意地抬头,却看见了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春日部......"
　　盘起一头长发,露出瓷白后颈,面上施了些淡妆,淡灰色大衣裹着似乎变得高挑些的身体,那少女听见呼唤声转过头来,目光是一贯的高傲冷清.
　　不,还是有不同的地方.
　　不二没有想那么多,心口悸动得非比寻常,弯起柔软的眉眼遮掩一抹惊艳:"你身体好些了吗,好久没有来学校了."
　　"啊......大概吧......"
　　春日部由加奈语气有些恍惚,握住他手腕的手指冰冷刺骨,"来看我跳舞吧."
　　是的,跳舞.
　　不等不二有所疑惑,春日部由加奈拉着他开始奔跑,灰色衣摆飞旋鲜艳的裙角刺得人眼睛生疼,那逆光的侧脸上的表情太不祥,以致于不二下意识地忽略了一切.
　　春日部由加奈将不二带到了河边,漆黑的眼睛里闪过混浊的情感,随手将大衣甩在一边,露出了里面鲜红色的长裙.
　　那种非常耀眼的色彩将春日部由加奈本身苍白的肤色衬托得如同雪一般白皙,露出的肩膀削瘦玲珑如堆雪,纱质长袖在手腕绽开似花朵怒放,丝绸布料勾勒出少女姣好的身段线条,翻飞的裙裾下脚踝系着银制铃铛,随着手机里放出的热烈舞曲打着节拍.
　　每一段肢体每一个指节都舒展了,盘好的长发挣脱了束缚披散在空气中,裙摆飞卷似一场花飞雪,铃铛响动近乎疯狂,舞得激昂又热烈,跳得妩媚又多情.此时的春日部由加奈宛若盛开的花朵,花瓣上跳动着燃烧的火焰,竭尽全力不惜代价,平凡的容貌娇艳灿烂得让人无法挪开视线,举手投足之间散发摄人心魄的风情,模糊了年龄只剩下绚丽.
　　她跳着一曲弗朗明戈,闭着眼睛微微抬起了下颌,傲慢到理所当然的模样分外美丽,一下子镇住了不二.
　　他从来不知道一个女孩子还可以通过这样的方式变得无比美丽,或者说,他从来不知道一个善于跳舞的女孩子在跳舞的时候,会如此美丽.不需要在乎别的什么,忽略越来越多的观众,旋转与摇曳之间自成一个世界,无论是谁都没有进入的资格.那纤细的足尖每一步就有一朵莲花绽放,所有的一切都开始疯狂,连世界都颠倒,明明是那么倨慢却又让人不得不沉醉,仿佛这一支舞能够跳到地老天荒,连音乐结束也无法释怀.
　　"好看吗"
　　春日部由加奈将手臂搭在不二的肩膀上,苍白的脸颊染上浅浅红晕,微微挑起眼角,模样致命妖娆.
　　不二狼狈地别过头,仿佛这样就能够掩饰那从后颈延漫到耳根的颜色,让不大在意回答的春日部由加奈放声大笑,流露笑意的眉目飞扬得一如既往.
　　不二尚且不知道,这便是他和春日部由加奈最后一次见面.
　　那少女恣肆的笑声依稀还在耳边,从高处坠下的身影如同折翼的鸟雀,鲜血染红了衣衫,一如曾经鲜艳的舞衣.
　　就这样永远地失去了.
　　就这样永远地离开了.
　　面目全非,韶华不再.
　　决绝地,毫不犹豫地,将一切结束,没有任何留恋.
　　毫无预兆,让所有人猝不及防,正如她一如既往的傲慢任性.
　　春日部由加奈的家里并没有让学校的同学送她最后一程,他们仿佛早已料到了她会结束自己的生命,只不过没有想到她会用那么决绝的方式离开得那么早.
　　她终究不是多么有存在感的人,没有参见什么社团,没有相熟的女伴也没有交往的圈子频繁的病假和孤僻的性格让人对她只有一个大概的印象.同学们谈论的是轻生的原因和方式,当作一个流行的话题喧哗着又很快消逝得无影无踪,没有人能够描述她最初的模样.
　　就如同那个名为春日部由加奈的女生从未曾存在过.
　　不二打听了很久,终于可以在一个晴朗的秋天静静地将一枝保加利亚玫瑰放在她的墓前,照片上的少女素颜淡漠骄傲得不可一世,微微挑起的瞳孔里寂寞燎原.
　　"啊......"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应该对她说些什么,心口纠缠不清的情愫随着她的永眠再也无法说出口,他已经想得很明白,他喜欢她眉眼飞扬的弧度,喜欢她不可一世的傲慢,喜欢她咄咄逼人的锋芒,灿烂如同阳光下的保加利亚玫瑰,勇敢直白.而他永远只是一株仙人掌,害怕受伤竖起满身尖刺地瞻前顾后,最终只能在沙漠中无止境地等待.
　　"所以.....什么都已经迟了,但是,我还记得你所说的话,你所期盼的未来.那么,就让我为你,达成愿望好了."
　　最后,他如往日一般弯起柔软的眉眼,指尖点了点照片上的女孩的眉心,
　　"就当作约定好了."
　　我们约定好了,我会达成你的愿望,为你捕捉这世上的幸福.
　　毕业后,不二辗转于各国之间拍摄着照片,镜头下每一帧都充满了幸福的味道,闲暇的时候参加了高中的同学会,有人用半是神秘半是炫耀的口吻提起长眠于那段时光的人:"你们知不知道,那个自杀了的春日部,是个精神病来着的."
　　其他人蜂拥着表示诧异和理所应当,他们都想起了她的傲慢和孤僻,并为此加上了合适的借口.
　　不二垂下眼,遮住掩饰不住的凌厉光色,默默地重复着那个陌生的名词.
　　潜在抑制症.
　　他恍然地想起那女孩看着他的摄影作品目光惊喜而小心翼翼,难得地带有同样年纪女孩子的欣喜和憧憬,说出自己梦想的口气有些羞怯和满满的信心,鲜活明媚一如窗外的阳光.
　　冰凉而炙热的液体从脸庞坠落,她站在河流的另一边繁花遍地青春永不凋谢,看着他在河流的这一边落英缤纷随时光苍老.
　　只是他还记得,他曾在最美好的年岁里喜欢过一个人,在她的梦里岁月静好.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