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了天下》云相栖

5、急湍暗涌

　　收灯时节，无人深巷，细雨轻寒。
　　春雨迷濛，琉月湖烟雾环绕柳树。远处点点迷蒙，新绿落红，隐隐碧影闪烁。湖畔的倚梦楼内，墨痕翩然走进夏夕儿房内，随后又无奈地退出来，静默了会，墨痕径直顺着走廊，轻穿过长亭。微风掀起衣角，几丝细雨旋上他的脸庞，墨痕抬首，丝雨花树旁，一人独倚廊柱，是沉思？亦或是养神？
　　“夏姑娘，”墨痕并立在夏夕儿身侧，“倚梦楼的雨景虽好，像这样的深夜还是会有些凉意，待久了会得风寒的。”夏夕儿缓缓睁开眼眸，墨色的眸色渲染在雨夜里，多了一丝未明，少了一丝通透。“我只是在想一个问题。”
　　“嗯？”
　　“一个我想了很久却始终不能想通的问题。”夏夕儿侧过头，偏首打量墨痕，突然道：“你说人活在这个世上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墨痕伸手接住从花叶上摔下的一粒雨珠，再看它从自己手掌中滑落。“很多，可能是名，可能是利，可能是情，也可能是仇，然而更多的人却是不清楚自己活着的意义。”
　　“那……墨公子你的意义呢？”
　　墨痕嘴角微扬，浅笑不语。
　　两人一同静默下来。花影飘摇中，轻微的雨打屋瓴声，声声可闻。隐隐约约，有数点雨声似被风管束住，进而划进无边的黑夜里。墨痕心里一动，夏夕儿也望向他，两人都是会心一笑。
　　墨痕悠悠道：“阁下既然来了，何不下来喝杯清茶？”话声才落，一道人影就从屋顶飘下。身姿挺拔，目光炯然，正是青衣巷内威慑梁蓼云一行的灰衣人。
　　“阁下好灵敏的耳力！”灰衣人盯向墨痕，炯亮的眼底似燃起了两团火焰，忽飘身欺向墨痕，身未至掌风已逼得墨痕微微皱眉。悠然后退，墨痕瞥见夏夕儿已避得远的不能再远，心中越发苦笑，这算什么？
　　灰衣人一击落空也不着恼，深吸口气，缓慢提掌。掌至中途，树静风止，满天细雨一起倒转向空中，散落四周的石块微微震动，向墨痕立身之处跳去。墨痕眉峰微蹙，举手道：“阁下此次前来想必不是向区区在下挑战的吧？”
　　一言提及，灰衣人顿下掌势，望向避得远远的夏夕儿，冷冷地道：“有件东西想必你一定认识。”衣袖一扬，一件东西笔直射向夏夕儿，夏夕儿手一伸，那件东西稳稳落在她的掌心。
　　“这是……”墨痕微怔。躺在夏夕儿掌心的是一枚精致的玉簪，玉色纯净，体形圆润，簪头依稀有个字痕。 “是连儿的，”夏夕儿神色清淡不变，眼神却是极其幽深。“她在哪？”
　　“琉月湖畔三匝树，鸡鸣五谷始见休！”
　　夏夕儿霍然抬头，眸光冰雪般射向灰衣人，灰衣人仍是冷冷地，“你去便可救她。”
　　墨痕道：“阁下这般武功也要以一个孩子的性命作为要挟吗？”
　　“嘿！”灰衣人冷笑一声，“你可知她是谁？你可知她是什么样的人？对她来说，这种手段不过是最正常的事！”他转向夏夕儿，几乎是嘲讽道：“不知我说得对不对？夏……夕儿？”
　　夏夕儿扬起一抹冰凉的笑，“若我是你，带来的必是残手断足，更不会容你有翻盘的机会！”闻言灰衣人眼中寒光暴闪，夏夕儿不再多说，转身直接走进无边的夜色里。
　　墨痕一直看着夏夕儿离去的方向，突然道：“我确实不知道她是什么人，不过我知道她所做的一切一定有她自己的理由。”轻叹一声，他似对灰衣人又似自言自语：“人活在这个世上，并不仅仅是自己一个人，不是吗？”说完也不等灰衣人回答，一转身，沿着夏夕儿的足迹走去。
　　只留灰衣人在原地，脸色忽晴忽暗。
　　夏夕儿握着连儿的玉簪，尖锐的簪头微微刺痛她的掌心，她神色不变，步履依旧稳常。“夏姑娘，”墨痕从倚梦楼出来一眼就看到走出没多远的夏夕儿，他紧走几步与夏夕儿并肩而行，“在下与你一起去救连儿。”
　　夏夕儿自顾走路与打量周围地势，少倾，她淡淡地道：“这件事和你没有任何关系，请回吧。”
　　“在下曾答应你护送连儿平安到家，如今她出事了在下当然有责任救她。”
　　夏夕儿猛顿住脚步，抬眼，平视墨痕，几乎有些冷冽地道：“奉劝阁下一句，还是少管闲事的好！”墨痕挑挑眉，并不理会夏夕儿的警告，观望四周想了想道：“琉月湖周围地势特殊，要在天亮之前找到连儿的藏身之处并救出她，的确不太容易。”
　　“你打算怎么办？”
　　夏夕儿垂下眼睫，静默了会道：“琉月湖畔三匝树。”
　　墨痕问：“什么意思？”
　　“曾有人讽刺说‘白鸟绕树三匝，何枝可依？但看枝茂叶繁，势鼎力沉，颠颠而立’。”夏夕儿嘴角上挑，“就看这琉月湖畔是否有这枝茂叶繁势鼎力沉之树了。”
　　渐行渐远，夜里雨后空气分外清凉，两人白衣微湿，已迅速估算出连儿大致的藏身之处。那是一处地势较低的谷地，周围树木生长旺盛，一间简陋的茅草屋隐藏在林木之间，几不可见。
　　“就是这里了。”夏夕儿不动声色地收起手中的玉簪，看着暗黑的天色，眼里迅速划过一丝担忧，黎明前的最后一刻黑暗，时间已经不多了。而他已经知道了连儿的身份，很有可能对连儿不利，必须尽快找到连儿！
　　夏夕儿心中正思索救人之法，突感觉手肘一紧，接着就被带到一边的林木阴影里。夏夕儿一凛，心知四周有高手巡视，无声地笑笑，看来他阻自己回去之心异常强烈啊。
　　墨痕一直警惕着四周的动静，这时说道：“屋子四角都有高手把守，根本不可能悄无声息地潜入，看来必须要找一个最弱的点打入。”
　　“不必。”夏夕儿从暗影处走出，“他既然派人通知我连儿在他手上，就说明他不怕我们找到这里来，所以我们没必要掩盖行迹。”墨痕即刻了然，两人于是坦坦然走向谷中草屋。走出丈远，墨痕听到唿哨声，一短三长，逶迤传到草屋。但两人并没有受到任何攻击与阻拦。
　　一直走到草屋门口，夏夕儿停下脚步，这是他们自那件事以后的第一次见面，很难想象，经过这许多，在这样微妙的境况下，再次……见面。
　　推开屋门，屋内光影沉沉，夏夕儿一眼扫去，并没有见到任何人影，旁边墨痕也是轻咦一声，两人停在门口，凝望着屋内情景沉思不语。夏夕儿咬了咬牙，断然道：“我进去一探！”墨痕摇头，“这人摆明了引你进去，里面必是机关重重。”
　　“对于我来说，连儿的性命重逾我的性命，无论如何，我都要一试。”
　　“慢着，”墨痕拦住夏夕儿，道：“若是增加变数的话，也未必不能破此局，夏姑娘还是在旁观察全局的好。”墨痕转身间，已是步入了屋内，夏夕儿不及回答，皱了皱眉，她看着墨痕仍是那般悠然儒雅地走进屋内，脚步终是留在了原地。
　　夜已深沉，沉沉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吞没了这座独守在荒岭间的小屋。
　　屋内简单到极致的摆设，甚至连桌椅都无。墨痕微一沉吟，缓步走向墙边，举手敲打几下，声音敦重且厚实。他看向夏夕儿，夏夕儿冲他摇了摇头。随后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了嵌在墙壁内的烛台，烛红影深，光焰中一丝青烟袅袅渗出。
　　夏夕儿脸色大变，几乎同时墨痕心有所感，正想要纵身远离烛台，脑部百会穴突然针扎似的疼起来，下一刻夏夕儿已经跃到了他身旁。
　　“你……会武功……”
　　夏夕儿紧抿着嘴唇不发一言，但眼中光芒灼人。来到墨痕身旁，只见他脸色瞬间惨白了下去，夏夕儿一把掀开墨痕衣袖，一道隐约的紫线忽隐忽现。墨痕苦笑道：“……思残？”夏夕儿脸上怒色闪过，霍然转身，对着空荡荡的房屋道：“我们之间的恩怨只在你我之间结算，我既然来了，放过其他不相干的人！”
　　烛影摇晃，只闻周围草丛中蛙声低鸣，然而片刻后，低沉的笑声回荡在草屋中，带着几许漠不经心的随意。“原来堂堂闻名天下的‘白雪将军’也是怕牵连无辜的吗？”
　　墨痕惊愕抬头，夏夕儿眼睫颤动，深深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已恢复了平静，仍是对着空荡荡地墙壁道：“既然你知道了连儿的身份，就该明白她对我的意义，要怎样你才肯罢手？”
　　一声冷哼，却是满含不屑，冷语道：“将军什么时候也学会大仁大义了？”
　　“耿青，你没资格与我说话！”夏夕儿声音更冷。
　　“你！”一阵翻腾，似暗中人忍不住要对夏夕儿出手，然而那低沉平淡的声音再次响起，切断了所有不平的情绪。“把那丫头带过来。”
　　咯，伴随着轻微的响声之后，夏夕儿和墨痕同时感觉周围天地旋转，待尘埃落定，两人已不在山野草屋中，入目处，屋舍开阔，光晕明亮。屋内两人，一人是刚见面不久的灰衣人耿青，另一人玄青服饰，方脸宽额，狭长眼眸，左手小指一枚精巧铁戒，在右手两指转动间闪着幽幽的光。
　　在夏夕儿墨痕看向他的同时，他也看向了夏夕儿，嘴角一弯，一个极浅的微笑划过，“白雪将军，我们终于再见面了。”
　　脚步声渐近，却是连儿被带了出来，一见到夏夕儿，立刻又惊又喜又怕地喊道：“夕姐姐！”
　　夏夕儿冲连儿点头，道：“不用害怕，夕姐姐会带你出去。”
　　随后她看向墨痕，轻声道：“你怎么样？”
　　墨痕苦笑，“思残名不虚传。”顿了顿，他道：“放心，一时还奈何我不得。”
　　夏夕儿盯视磨痕半响，略点下头，再看向伫立前方满脸讥讽的耿青和神色讳莫的寂彦，就忽然笑了。室内本气氛微妙，众人心中都暗暗凝神，然夏夕儿于此时发笑，众人都不由一怔，连寂彦双眉也挑了一挑，问道：“你笑什么？”
　　夏夕儿却不回答，她环视了周围一眼，慢慢道：“寂彦，你真要阻我回去？”
　　寂彦点头。
　　“好！”夏夕儿猛然仰头，朗声道：“那我们就再比一次！上次是不分胜负，这次且看谁更胜一筹！”
　　“好！”寂彦拊掌，笑道：“寂某不甚之至！”说完，他眼色往身旁的耿青看去，耿青会意，撮唇长啸了一声，远远地有几声同样的啸声回啸，随后传来隐约的衣衫破空声。
　　不一时，相继进来了五个和耿青同样装束的灰衣人，皆是眼神湛然，太阳穴高高鼓起，一望就知俱有不凡内力。五人进来后并未多言，四下散开，与耿青成合围之势，一点点逼向夏夕儿和磨痕所站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