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粱梦》青锋冷

4、章四：与君同行

　　“公子？公子！”
　　“啊？”韩书被人吓了一跳，有些做贼心虚的把香囊往怀里藏，回头一个少女已经捧着一个盆子站在身后，声音脆脆嫩嫩的，面容颇普通，单手抿着嘴在笑。
　　“有什么事吗？”
　　韩书被她弄得神色有些不自在，那少女倒是落落大方，轻步走近来把手中盘子往桌上一搁，就道，“对门公子爷的女婢说是明天要出行了，我来给你装点装点。”
　　“装点什么？”韩书不明所以。
　　“让你换个行头呀，公子你不会是想就这样出去吧？”
　　少女又笑起来，韩书才想起自己还是个通缉犯，估计明天肖像可能会挂到大街小巷去，顶着这张脸，怕是不出一里，不是被人指点怀疑，就是被捉到牢了去了吧。
　　于是他点点头，配合的把脸转向少女方向让她好些动手，“那麻烦你了。”
　　少女的脸微微一红，嘴上道，“不麻烦，我可是收了银两的。那公子爷出手阔绰着呢，够我爹爹跟我一月的口粮了，我是多谢还来不及呢。”
　　少女大概是真的很感激，多谢两字略略带重，一边拿着笔在他面上涂涂画画，一边答理他，韩书看到她腰间还挂着把弯弯的小短刀，原先想问她既然知道自己是通缉犯还敢来，不过话到当口也就停下了，找她们的人，估计大都是些不光彩的人，不然谁莫名其妙麻烦的搞张假脸，除非丑得不能见人。
　　那少女动作熟悉，才一会已经把一张小小的人皮面具粘到他的脸上，末了还用掌心细细按压了一番，她收拾东西时见韩书还坐在那里，便问道，“公子你怎么不想自己成什么模样了？”
　　韩书摸摸自己的颊边，现在这么落魄的，不被人追着杀就万幸了，于是说，“别人认不出就成了，反正假的又不是撕不掉。”
　　“这样呀。”
　　少女眼神闪砾了一下有些怅惘，放下手中的道具物器，很快又换了表情，挤挤眼笑道，“不过，还是看看吧，像鬼怪也好先吓吓你，不然我太浪费我的心血了。”
　　韩书觉得她的神情有点像秋婵，难过的同时亲切感也上来了，一开始的那点儿尴尬被挤没有了踪影，拿过她递过来的镜子，登时愣了一愣，“连我都认不出了。”他感叹的赞了一句，镜中人并不是被弄得多丑，只是他抬高下巴看了看，也没有什么破绽。
　　少女也不谦虚，神情自得满满的，“那是当然，我一家三代可是靠这吃饭的。要是没事儿，我就回去了。”
　　韩书点点头，看到少女出去了才对着镜子再仔细看了一下，这么做的话，那人是准备让自己跟着了？
　　他摸不到他的心意，那人以前就神出鬼没，一年不出现几次，出现就当他将军府是无人之地，从不告诉自己去哪儿，住哪儿，问什么都是莫名其妙的就把自己转回去，这回愿意带上自己…
　　韩书下意识捉了捉怀里的香囊，自己还有半个月就是十八岁、十八，他这么一想，心跳的有些厉害。

　　第二天日上三竿，韩书才睡醒来，他坐了两个多月牢，自然疲惫的很，也没有人来叫他一声，就睡过了，被一个冷着脸的童子引着下楼的时候，好几辆马车已经等在阁外。
　　韩书扫了一眼，中间那辆黑楠木车身，雕梁画栋，边沿还镀了金边，车厢看起来就很大。童子一言不发的把他带到车前，微一躬身就起帘让他上去，那脸色又青又白，一副不甘不愿的模样。
　　虽然心里疑惑，韩书道了声谢后没说什么。
　　主人坐在里头，见他上来，睁眼示意了一下对面的位置让他坐那之后，又闭上眼睛。
　　韩书缩着身子小心的落座，免得踩到他搁在那里的腿。
　　“考虑好了？”南宫琪问。
　　“嗯？”
　　“你要跟着我，就得有个名分吧？想好了没有？”
　　“你说……名分？”
　　韩书被惊着般愣愣重复，十八这个数字又往脑子上钻，脸不受控制烧了起来。
　　南宫琪看了他一眼，凑近他还用自己的脸颊碰了碰他的脸，在他耳边低低的笑，“居然烫成这样，你在想些什么？”
　　“只、只是天气热！”韩书侧开头，南宫琪的脸凉的不正常，他用手捂住自己的脸颊，把身体往车帘的方向挪了挪，那人衣服上传来的冷香却追着鼻子缠绕不散。他想起了昨晚，那人脖子上清冷的香味和白皙肌肤上那根静静伏在其上的淡青的血管。
　　昨晚被捣弄过一通的身体内里不自在起来，他急着掩饰，“我哪有想什么，你、你别胡说。”
　　“最好是这样。”
　　南宫琪也不逗他，坐了回去，看着他易了容的脸上的红晕，笑容慢慢的敛了下来。
　　“小厮，还是小倌你自己选。”话才刚落，他又伸手扯了扯韩书的脸，“不过这么丑的脸，说是小倌怕是没有人信。”
　　韩书拉开他在自己脸上捣乱的手，“谁要当小倌了，小厮就小厮！”
　　“那好，记住你的身份就行。”
　　南宫琪淡淡的说道，浑然不管他的手还被韩书捉着，神色似乎很疲倦的把头靠到车厢，闭上了眼睛就是入睡养神的姿态，提醒他，“别吵我。”
　　韩书捏着他的手坐在那里，一时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动，只是瞧他淡酣的容颜，小心翼翼的握住不放。他的手也是凉极了的。
　　习武的人都很易醒，韩书就把背靠到车子撑着没有再动，怕把人弄醒了。
　　这马车好，在路上只是轻微的颠着，隔一段才听到一声鞭打声，连声‘驾’都没有。韩书知道驾马的还是那个童子。
　　因为昨晚睡多了，现在闭眼也没什么睡意，便低头看自己手里的那只手，指节修长，指腹圆钝，细看还可以发现掌侧还有一层薄薄的茧，柔韧却有力。
　　韩书喜欢这么一双手，更喜欢身旁这个人。

　　车轮大概被泥石咔了，车子微微倾斜了一下，韩书一个回神就看到南宫琪的眼睫突然微微翕动。
　　记起自己还捉着他的手，韩书马上放了开，他睁眼的时候就去撩起一边的帷幔假装在看时辰，心里砰砰的跳。昏黄的光淌了进来，暖暖淡淡的。
　　虽然心不在焉，但不知不觉，暮色已然这么深重。
　　“咳、太阳下山了。”他掩饰着说。
　　“嗯，这山真美。”
　　因为刚酣过显得有点慵懒的声音带着暖暖的气息落在耳旁，韩书侧了侧肩，却没有避开他，任由背后的人挨着他探头去看窗外。
　　马车现时正在下一座山，林海在背后渐去渐远，远山一座比一座模糊，顶上已是星光微薄。
　　“刚才那座更美。可惜你睡过了。”
　　韩书侧过脸看着窗外，一脸沉醉美景的模样，扯起谎来全然真的看到了那番景色一样。

　　压着背的力移了开去，背后传来噗哧的一声笑。
　　韩书不敢放下了帷幔转回头来，却不知道那人并没有看他，只是伸手去开车厢后的锁，把门推开来。
　　冷风吹进来的时候缩了下脖子，韩书才疑惑的把脸转了过来。
　　敞开的车厢外，隔着后面跟着的几辆马车，还能看到远处的一座凉亭，透著曛暖的幽寂。
　　南宫琪的脸一直看着车后，侧脸线条在雾霭中有种很朦胧的美丽，只听的他道，“这有什么可惜的，要真喜欢，多留一会就是了。”
　　“你以为谁都是你？去哪都是想留就留，想走救走呀。”
　　韩书咕囔了句，南宫琪侧过身来看他，他顶着那张二十来岁的假面皮说这话，实在有些违和的滑稽。
　　“我看你也不差，刚才连头都不用转一下就能流连美景，我想就算不用走，这山水都在你脑子里成形成精了。”
　　韩书恼这人又故意搬个陷阱自己踩，又窘迫的可以，望天望地，就是不去看他。
　　“小孩子。”
　　南宫琪嗤笑了一声。
　　韩书眉毛拧了个疙瘩，心里不舒服，他可是讨厌面前的人说他是孩子，他也不过就长了自己几岁而已。
　　正要为自己说几句，马车堪堪停了下来了，没等他异议出口，南宫琪推推他就让他先下马车。
　　原来已经到了山下客栈，附近还有好片民居，不过小城镇的客栈就算够大装饰还是很简单的，装潢里里外外透出种古老的潮气。
　　他刚跳了下车转身来，南宫琪给他伸了一只手，也不知道他这是干嘛，看见他嘴上似笑非笑的扬起，才想起他这是使起小厮来了，只好把自己的手给他搭住下来。
　　在里面张罗的小二眼尖，见到他们眼一亮，立马手擦衣褂就小跑迎了过来。
　　“两位公子?要吃饭还是打尖？”
　　韩书也不知道主意，转头看南宫想问他，却只见南宫琪微微眯着眼睨了小二一眼，“两位？”
　　那小二没见过世面，但跑堂多了，脑袋还是机灵的，心里奇怪这下人也穿得这么富贵，嘴上见状立马就已经顺溜的打着哈哈，“小的狗眼眼拙!公子这边请这边请！”

　　韩书没有说什么，在后面瞪了他一眼跟着进去，南宫琪一身极品紫绸，腰带都是镂着金丝的，容貌举止不凡，小二自是识人，手脚利索给他找了好位，见他没立即坐下，又用布给他擦了几遍椅子。要是这下仆都穿这么好，估计是个阔绰的主，自然要殷勤点讨点打赏。
　　“给我上几碟这里的好菜，一间上房，再给我送一桶热水。”
　　说罢南宫琪抛给他小角金子就挥退他，转过头来似笑非笑，“怎么不说话？”
　　韩书不知道这会自己是该坐下还是该站着，只得道，“说什么？”
　　“我还以为你会恼我刚才那样说。”
　　韩书瞥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我恼也不见得你就不那样说。”
　　“的确是这样。”
　　南宫琪狭长的眼角微微上翘，笑得意味深长，用指尖聊赖的把着酒杯玩等酒菜上来。山野里的客栈，盏杯有些破，也没什么特色，他转了几圈，便有些兴趣乏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