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应酬 悦悦顺水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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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天气尚可，闷热里透出几丝凉意，二姑娘坐在卧房窗前，只穿着半臂小衫儿，大襟口掖着条细棉大帕子，不断擦汗，把大哥有德留的作业一笔一划，精心完成，然后又仔细检查每张大字上是否留有墨点儿、汗迹、指印儿一类有碍观瞻的痕迹，认真劲儿甚于高考复查各科卷子。
“姑娘且歇歇吧，忙了一个早间儿，有井水浸好的果子，且吃几个凉凉心，尤其是这清水蜜，看着绿油油的，甜着呢！我娘说府里那房都没有这个好，让谢谢姑娘想着呢！”云儿一边儿打扇，一边儿说话。
“唉，可算写完了，果子放着吧，这会儿到没心思吃，没得不小心，弄些汁水在这字上面，前儿个就是一滴滴汗水掉在纸上，拿帕子擦糊了，到让大哥脸红脖子粗的叨叨半天什么，我不够不敬惜字纸的，要不是嫂嫂派人来催，那一晚上都交代了，你说他也不口渴，句句都没重样儿的，幸亏是三天一次功课，不然非把人弄个神经短路不可！”
某春其实真想喊冤来着，比窦娥都冤枉，最敬惜字纸的就是她了，对于成长期的姑娘来说，有些婴儿肥，自然容易出汗，加之她屋子小，举架低，大哥来了又不能清凉上阵，就是一滴半滴的汗水落在纸上也情有可原滴，到没什么大不了的，反而是夏练三伏的辛苦证明呢！
可有德大哥是谁啊，当朝大儒沈世铎的弟子，虽说不是最得意的，但也风评甚好，前程远大似锦，因此对己对人，更加严格要求，就差遵循圣人的教诲：每日里三省其身，以头抢地了！某春此时和他请教书法，顺带求之传道授业解惑，可不正是迎难而、上逆水行舟吗！管你是自愿还是被迫，上了贼船就甭想下去。
“快别胡沁什么神经的，短路的，都是个什么，大爷可是为了姑娘好呢，既然写了，就弄出个样子来，没得文不成武不就的半途而废，到白瞎了大爷的一片心意呢，你看府里的爷们，那一个是对姐妹和风细雨的，就是凤姑娘也不过是仗着老太太罢了，还不是被煜大爷呼来喝去的，姑娘赶紧洗洗换衣服吧，太太那里等着姑娘回话儿呢！”刘妈过来用镇纸压好某春的作业，防止风吹乱了，提醒她接下来的安排。
“都听妈妈的，定好好和大哥哥学习，等将来我成了象前朝卫夫人那样的书法大家，其中定是有妈妈的一份功劳！到时候我的字，能卖上百八十两银子一篇半篇儿的，一准儿送妈妈一沓存着，过了几百年就成传家宝了。”某春想的到美，废纸换银子，怎么不去抢呢。
“那我呢，每日里姑娘练字的时候，可都是我在打扇磨墨呢？”云儿一听一篇字百八十两，就插嘴道，管她能不能成什么大家呢，先存了再说，大不了将来引火烧柴，到不费什么事儿。
“也给云儿写一沓子，你可收好别丢了，都是钱呢？到时候那些江洋大盗专门偷本姑娘的笔墨，说不定能换个几百亩旱地水田的。”某春正色对云儿说。
“快别哄我们了，就是姑娘的字写出头，倒是好几十年后了，能不能享受到两说着呢，眼前儿太太那里等着姑娘去报账，晚了不定扣我们的月钱，先把这坑添上行不！”霞儿抱着备好的衣裳裙子，也正正经经的说。
某春碍于霞儿的一针见血，倒也没啰嗦，泄气的换好衣裳，手里打着一把竹骨细绢阳伞，往老娘那里汇报一年这季所需的各色绣线去了。
三夫人屋里只有几个心腹，桌上放了各色绣线金银线，屋当间儿站着个四十上下的妇人，穿着石青绣藤纹窄袖长衫，领口坠着金三事儿，下边露着花样繁复的牙白褶裙，头上只插了点翠银钗，通身儿上下一片利落清爽。
见有外人，某春省了上前卖乖耍萌，一丝不苟的行礼落座，行为没有丝毫游移差池，就见三夫人脸上都是满意的笑容，就知道自己作对了。
“这是锦绣行的孟大娘，咱们家里的丝线棉帛一干物事都是她家里的，尤其几样儿孔雀线是别家没有的。”亲娘简要介绍。
某春向她点头示意，也没冒失说话，这些作坊娘子惯于大户人家里走动，夫人太太小姐姑娘见的多了，小心准保没错儿。
就细看桌上的各色丝棉线，都色彩鲜亮均匀，这孟大娘又可劲儿夸了她几句，就和三夫人开始打机锋，你有来言我有去语的，听得二姑娘云山雾罩，但表情始终如一，果然最后确定的合作意向之后，商定让三夫人手下的一个管事媳妇主理此事，敲定具体细节，孟大娘告辞而去。
“娘，为什么那么麻烦，只采买当季的呢？多买些岂不省些力气，比如深秋入冬，正是淡季，又是新丝上市，价格也低些，开春儿之后就高得多了，到多费了银子。”某春想起某某条市场需求涨跌规律。
“你这丫头到是会算账，还能节俭，你外婆到说过，年前和明礼鼓捣赚了些许银钱，此时我到信了，你说咱府里一年用多少针线，人人喜好不同，料子换样儿也快，要是买足了一年的量，万一和新料子配不起怎么办？就是虫子咬，又霉变的，岂不是得扔些个了，让人看了反而说嘴，挑剔咱们破费。”三夫人到是笑了一阵子自己姑娘儿子赚了散碎银子，才给胖闺女解释。
“你再想想，咱们不是大房，老太太心里属意谁主持中馈，到现今也不好说，指不定什么时候想起来就要问的，看见了长期的主顾，能不疑心？索性多选几家儿，轮换着来，任谁也说不出什么，就是做衣服剩下一匹半块儿的，那个还惦记呢！谁管就归谁呗！”
“哦，我明白了。”某春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不由得佩服老娘，弄几家相互竞争，她稳坐钓鱼台，抽头儿回扣不多亦不少矣，东西又好又新鲜，太太姑娘们也乐呵，就是剩下的边角料还不是她说怎么着就怎么着，怪不得她房里做荷包粘鞋面纳鞋底儿的从来都是富富有余，想什么就有什么呢！就是机器猫的小兜兜也不过如此。
“对了，今个老太太身上穿的褂子说是你做的！穿着倒挺少兴，还特意给人看呢，仿佛看着花样子像是去年姑奶奶孝敬的，怎么突然到想起这个？不过也成，虽说老太太如今脾气有些左性，倒也不是那一味糊涂的，虽说不亲近，敬着到没错。”
正当某春消化理解老娘的管家奥义，短时间务必要吃透摸清，乃至应用的时候，三夫人提起衣服这茬口儿，某春在刘妈帮助下做好了送过去的。
“我也没想那么多，就是那天宝宁夸她姐姐的手怎么巧，又说我没有大姐姐带着都不动针了，就有些恼，没得这么踩人的，才让刘妈妈帮着弄的，喜欢不喜欢的，意思到了就罢了，我在她眼里也落不下什么好的。”二姑娘鼓着脸蛋儿，有些闷闷的说。
“唉，这些说起来都是旧事了，倒是不一定是不稀罕你，不提也罢，知道了白白闹心，你再大些，懂事儿就好了！”三夫人神情有些恍惚的说。
“你这帐拢的不错，一宗宗写的细心，婉玉做的也就这样儿了，只是这几天你歇歇，养养神儿，你爹的上司卢侍郎夫人下帖子，特地请户部的几个事中家小去她府里消夏，到时候咱们娘俩儿一起去。”
没等某春细想她为毛在老太太眼里捞不下‘好’，还有那旧事是什么，三夫人就扔了个小型手雷出来，话说她除了在阳泉和老刘太太出去看打牌闲话以外，京里还没正经出门应酬过呢！
但在亲娘面前也不能漏了怯，颠覆她素日可爱知礼、做事儿周全的形象，就打起精神，问了些出门做客的规矩，觉得没什么，就回自己房里去了。
因为某春发现那几个姨娘通房都在门外探头探脑的，后背隐隐透出汗迹，胭脂香粉擦成糊糊，紧着摇晃手里的扇子，倒不是她圣母般的心软，只是这样天气里，这老几位中暑中风发癫有个好歹的，老太太亲爹那里，到落下亲娘苛待姨娘的话把儿，反而不美。
晚间儿有德出去应酬，某春狂喜，没等让人去找明礼，这哥们溜溜达达自己就送上门来。只是穿着家常的袍子，踢拉着布鞋，一副二大爷逛夜市儿的摸样，坐下也不说话，先消灭了大半个西瓜。
“我说哥哥也别尽顾着吃了，有什么好消息给妹子分享一下，咱们也好同乐，这么憋着，到不怕差了气儿，睡觉的时候肚子疼。”
某春看着皮薄多汁沙瓤籽黑的大西瓜一牙牙儿的减少，咬着后槽牙根儿说，这是厨下云儿亲娘给挑的，虽说就是预备给明礼的，倒是看着好吃的被人独吞，屁都不放一个，任谁也不乐意。
“呀，不错，这是今年吃到最好的瓜了，果然妹妹身体微丰是有原因的啊，哈哈！”明礼拍拍肚子笑道。
“哥哥这素绢袍子特别凉快吧，就是太素了，我给添上几朵桃花怎样，红艳艳的，西瓜汁也是红艳艳的，正好两两争相衬，最是山花浪漫时。”二姑娘举起甜白瓷碟子，里面就剩西瓜汁和瓜籽。
“别，可别动手，这是我最舒服的衣裳了，弄上汁子就洗不掉呢，说你脾气见长还不乐意，是这么回事儿，我跟你说。”明礼一五一十开始讲道。
原来找的中人来回，那倒腾出去的陈年大枣和核桃的银子，明个能拿回来了，同时两样儿又各定了三百斤，外加一百斤花生，约好月圆交货；第二宗儿就是陈大回信儿，表示愿意入股，过了八月十五他打算过来，再有几日借着他家里送酿好老陈醋到京里的铺子的便利，送一车去年剩下的大枣和核桃，虽说是陈年的，本钱也早就回收了，价格到可以低一些，只是保存好好的，一点儿也没霉坏，换钱划算。
“恩，倒是好消息，正好这一车先解了当前的这几百斤的急，就是那一百斤花生怎么办？出去现卖到来不及啊，想来那铺子是为了八月十五囤货呢。”某春有些皱眉，恨不得立刻出去种地下种，好收他几百斤落花生。
“这个倒是想到了，原本咱们家里倒是有的，只是有些听平安他娘说，有些陈年粮食干果子被虫子磕了，厨下要扔出去一批呢，只是大姐姐不在，咱们大厨房没人，不好伸手，恐怕费些周折。”
“这倒是不要紧，云儿老子娘在虽说在面案上，如今到也能和管事儿的说上话，依我说悄悄的拿几两银子送去就完了，反正不是要扔吗，他们厨房一年的损耗多着呢，也不差这点子东西。”二姑娘就想起云儿老子娘给自己做精细点心的便利，到比不受宠的主子吃东西还仗义。
把云儿放过去一问，果然行得通，居然花上几百钱就能成，只不过虫子磕的挺厉害，要好好挑一挑，只是要再花几百个大钱算是挑拣的工钱和运费，兄妹两人面面相觑，到不知道从自己个儿家里弄东西出去这么容易，里外里就是六七两银子的赚头儿，想来管家管事岂不是更肥？
到没深究家里的事情，左右他们说话也没人听，两个人就商定了几件事儿的细节，末了某春又托明礼打听一下卢侍郎家里的情况，两人各自休息，一夜无话。
第二日下晌儿，某春正强忍瞌睡，盘算去老爹上司家穿什么衣服戴什么首饰，能又大气又不惹眼，还能引出话题儿，交几个闺中手帕，倒是明礼房里的春香就急急忙忙的进来回话，原来那易兴斋送的果子钱有一半是铜钱，装了大半箱子，还是明礼机灵，假托买了一箱子书才搬回屋里，正等着二姑娘去一起查数儿检点呢，某春立时跑了瞌睡虫儿，直奔明礼的小屋子。
话说怨不得明礼和他二妹妹关系好，能说得来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这俩人儿住的地方都是紧巴巴的，搁到现在就是俩儿蜗居蚁族，某春还好，起码有个小院子围着，而明礼这哥们则是被圈在爹娘院子里，出入都不自由。
某春走到一半儿，就放慢脚步，见有人经过，又假模假式的问了春香几句‘二哥哥又买了什么新书之类的’掩人耳目，等进了明礼侧间儿书房，她竟是呆住了！
怪不得明礼找她来，一口四角包铜的樟木箱子，除了明礼已经整理好的散碎银子，剩下的就是一串串的铜钱，干发呆也不能解决问题，某春立刻着手，让霞儿用带来的小戥子称量银子，又点检铜钱。
那些果子由于是陈年的，只卖了五十六两三钱，碎银子称来只有三十二两三钱，剩下足足又二十四吊铜钱，可不是得装一箱子吗！
某春数着数着到扑哧一笑，“我说哥哥也别皱眉头，难得看这么多的铜钱，多有意思啊！虽说带着不方便，不过我听妈妈说最近铜价有些上涨，说不定换的银子更多些，这两下一比较，倒是能赚几钱。”
“我到不是发愁这些，左右都是花出去，找铺面库房雇伙计都得花销，只是带进来容易，带出府去怎么办呢？”明礼有些愁眉苦脸的，这哥们担心进来容易出去难。
某春不禁沉默了，话说这时候一枚铜钱三点五克重，摊上做工粗糙的，上下能有一克的误差，一吊钱正经有几斤重呢，这二十几吊钱挪来搬去，的确实费工夫，而且还得是可靠的人，毕竟爷们姑娘自己挣私房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好事儿，这时候毕竟提倡父母在堂，不置私产，他们俩儿是红果果的赚私房。
“总能想到法子，我最近给外爷外婆做了衣裳褂子，要不你借口帮我送过去，把钱带出去一部分？一次倒腾几吊，三五八次的，也就事儿成了。”某春也没有别的好法子，愚公移山且用着吧！
不管怎么说，赚了钱都是好事情，但是要不要和爹娘说，他们两个目前还没商量好，因此某春还得拐去亲娘那里打个呼哨，做样子就要做全套吗！
第二天明礼就借着给老刘头儿老刘太太送东西的名义，偷渡了一些，又把打探到关于卢侍郎家的情况说给妹妹听。
原来这卢侍郎是正经江南书香人家出身，两榜进士，做事正经滑不留手，脑筋又快，和范老爷子有的一拼，夫人是定北侯的嫡次女，从小就在北地长大，直爽泼辣，精明能干，共有二子三女，据说家风淳朴，兄弟恭谨，姐妹友爱，连贵人都夸奖过的。
听到这里，二姑娘不禁撇一撇嘴，范家在外边名声也好呢，岂不知虽不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但一般般的内斗丑闻还是不绝于耳的，张爱玲有一句说的好啊：生命就是一袭华丽的旗袍，细看上面爬满了虱子。
某春把明礼打探的消息转述给三夫人，她亲娘微微一笑，并没有说别的，只说她年岁还小，去了也不过是陪衬，倒是保持仪态，事事谨慎、放松心情就好。
到了卢家消夏会那天，某春穿了杏红罗纱阔袖短衫，同色五幅百褶罗裙，上面错落有着的绣着同色海棠，衬着红彤彤的大圆脸蛋儿，双盘螺髻，硬生生小了两岁，到让她对着镜子慨叹了好一番童颜如花，青春年少。
倒是三夫人看着没说什么，只是把她胸前细碎的璎珞串儿，换成了看着有些年头的金项圈，某春倒是挺喜欢这镶着一块儿红宝石的黯淡项圈，虽说稍微有点儿大，但纯金的很柔软，微微用力就能掩饰过去。
除了范家的马车差点和一辆牛车相刮之外，一路无话，本来二姑娘把玩儿半天，倒是还想问亲娘关于这项圈儿的掌故，可她亲娘自从给她换过项圈之后，就很沉默，二姑娘没办法，就只有掰手指头跟自己玩儿了，不过冲着老娘有些反常的做派，心里倒是对这应酬有些期盼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应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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