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春光》thyme

32、串门 温言一句人

　　且说这几日晚间儿，明礼某春兄妹俩儿人比比划划熬油费蜡的商量赚钱计划，一时好了歹了的，炭火、蜡烛和灯油到比素日所用多了一倍，管家刘山到底是刘姓的奴才，看着两个姓范的日益得志，占了刘家的大本营，吃好用好挑肥拣瘦的败祸，终于忍不住偷偷把账本送到了老刘头儿手里。

　　想着既然家里老太太心疼大姑奶奶，任由这两位折腾家里的银钱，老太爷此时知道了，肯定能给个说法儿，结果老太爷看了账本没说什么，只是盯了他几眼，他也不知道老太爷是什么章程，心里惶惶的一整天都不着地儿。

　　老刘头儿当晚就进了明礼的书房，爷仨儿嘀咕了半宿，第二天把刘山叫到身边儿，说是要划了二十亩好田给这两主儿，连着地契都要经官府里过户证明，任他是谁都说不出什么。

　　这刘山差点没哭出来，蚊子大腿再小也是肉啊，得，说什么都白搭，趁着大笔家财还都姓着刘呢，还是抽空给家里的二太太去个信儿吧，再怎么豪横有理，相公儿子都给撑腰眼子，也不能和祖产过不去不是，回来守着准没错儿，家里的老人犯了糊涂，旁边儿总得有人提醒一二。

　　明礼某春此时顾不上府里管家的忧郁心情，因为，老刘头儿否定了他们俩儿制定的各种计划，要说姜还是老的辣，只是捎带着讯问了计划中可能会遇到的问题，俩人儿就张口结舌了，最后丢给了明礼和某春一张二十亩的地契，言明要自力更生，老刘头儿背着手哼着小曲儿出门去了，到让俩人儿和地契相了半天的面。

　　送东西给月钱都好说，这不算太多的二十亩地算什么啊？两个舅舅不会不高兴吧？再说了，虽说庄子田地也都见过，就是看着三老爷三夫人和庄头言语也是容易的，但问题是从旁观者变成了主事者，看事情的角度自然就发生了变化，又需要判断力，俩人一时真有些拿不准主意了。

　　后来还是某春思路开阔一些，给了就接着，反正又不多，就权当为了将来自己管家练手了，将来有必要再还回去，就先建议明礼找几个相得的同窗问问，有没有插手过庶务，料理过农事的，这地到底种什么收入多些，怎么找人管理，契约签多少年，要是要实在不行，还是简单雇几个闲汉种高粱得了，往阳泉周边儿大小烧锅里一卖，自家亲戚就又有需要，钱虽不太多，到也平稳。

　　结果明礼问了几个新近认识的同窗------时间太短还称不上好友呢，竟是被群体鄙视了，原来都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主儿，金榜题名是人家的终极目标，对于他不务正业的行为集体声讨，明礼吃不住劲儿，落荒而逃。

　　这娃忧郁的样子被正埋头苦读的陈大瞧见，下了学，就被拉着出去喝了一点儿小酒，席间陈大好言安慰一番，明礼就如同找到了组织的孤雁，竹筒倒豆子一般把为难的事儿都说了。

　　结果他们这事儿，搁到人家那里就是个屁事儿，几句点拨，又答应借给一个管事暂时用着，总算解决了；随后陈大还声明，要是趁着现在用手里闲钱，买些干枣核桃柿子饼之类的贩到京里，也能小赚一笔，谁家过年不买些年嚼过呢，就是最穷的家里也要做些混了枣子的年糕，取个步步高升的好意头呢！

　　当晚明礼泛着酒气和呵欠连天的妹妹敲定了采购的东西，每人出三十两银子，又找来五嫂子，以三天五百个大钱的工钱，请了她小叔子会同明礼的小厮平安一起，赶辆大车去附近乡间收购，结果到次日晚上，老刘家的空院子里就堆满了这些土产，倒把老刘头儿和老刘太太给乐坏了，敢情俩儿孩子想挣点儿过年的零花！倒也不干涉，任凭俩人儿闹腾。

　　过了几日，赶上明礼休息，某春就赖在明礼的书房不走，因进了冬月下旬，更加寒冷，倒是府里只有几个地方热乎，明礼的书房算上一个，要是屋里冷了，磨的墨就要冰凉发涩，不利于书写，因此又是熏笼，又是火盆的，跟地雷似的，走在地上都要小心踢着，。

　　“二哥哥，你说咱们的货物现在是不是都到了京城了，不知道有没有人买？咱们俩一共六十两，刨除去八百个大钱的杂费，又买了十六条麻包，一卷麻绳，花了九百个大钱，还有四钱银子的搬运花费，如今是那个都不愿意要宝钞了，恩，剩下的的都买了核桃枣子了，我说是不是大柿子少了点儿，毕竟柿子柿子，意头挺好的。”

　　某春手里捧着个精巧的白铜雕梅花小手炉，坐在铺着枣红厚坐蓐的椅子上，掰着手指头算计，虽说运输上搭了陈家的顺风车，但要赚了钱也不能白白占人家的便宜，车马草料钱总不能昧下，小本买卖真是不好做啊，怪不得以前有人专门研究小企业的前途呢。

　　“知道妹妹过目不忘，可别再叨咕那点子帐了，京畿周围人家房前屋后种柿子树的也不在少数儿，这咱们点儿能倒腾出去就不错了，咱们手头又没有可用的利落人儿，动手还是有些晚，要是晒成柿子饼就不怕坏了，放在咱家铺子里慢慢卖也使得，我说，你手指头暖好没，说好了要抄这本《四书集注精要》给陈大哥的，这么一会儿，你都歇了好几回，别回头春节还没抄完，到时候真是晚了三秋了。”

　　“知道了，我这不是担心手硬了，写出的字丢脸吗，大哥二哥都素有才名，好歹咱家也是书香门第不是，敢情您现在到松快了，我这里还有小半本儿呢！”

　　某春又活动了一番手指，把手炉放在砚台旁边儿，用热气儿烘着墨汁，她一直练的都是楷书，如今也只好一笔一划的慢慢写了，要是当初练得行草，那就快了，可劲划拉。

　　“京里几家老字号翻来覆去都是老几样，要是把核桃做成核桃酥，椒盐核桃，琥珀核桃，是不是能多卖钱啊？”

　　某春思维还停留在小商小贩儿的思路上，到难为她，一边儿想着赚小钱儿，一边还写着‘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长此以往一心二用练下去，就是两手互搏之术也不在话下，可这位目前只关心这些山核桃的销路。

　　“当然能了，要是好吃的东西，还怕砸到手里，就娇凤那吃货还不一天三遍儿的打发人去，这事儿可得细细计量，咱们一没人，二没铺面，就现在要是没有陈家的车队，咱们就见天儿吃大枣核桃吧，这些个吃到明年秋天都有富余，但是有一宗儿好处------”明礼停顿了一下。

　　“什么好处啊，我知道了，核桃大枣对身体好，吃了补身子！”重要的是还是没污染的天然货，只是某春不能说出来的，化肥农药在这时候都是天边的浮云呢！

　　“才说完人家吃货，你也就知道吃，是回去带的礼物有着落了，每房头送一筐核桃一筐大枣，大哥大姐姐那里各两筐，齐活儿，老太爷老太太那里各三筐，保准谁也挑不出理儿来。”

　　“到不知道哥哥安排的齐全，我到希望能卖个好价钱呢，往后找个可靠的人替咱们来回倒腾，除了月钱，也算有几分进项了，等那二十亩地的出息出来，再投进里头。”某春停下笔，想着美好的未来。

　　“妹妹快别做白日梦了，还是抄完了要紧，月末先生说要考察功课，早送到人家手里一天，解不少事儿呢，他基础也就一般，就指着这些提高呢！”某春只好埋头苦抄。

　　又过了几天，下了大雪，天儿虽然冷，可明礼美滋滋的下学回来，不等吃饭就拉妹妹到暖阁里面，“妹妹且猜猜，有什么好事儿？”一时暖阁里面热，就又甩了大氅。

　　“难道你这次功课被评为第一了？要不回来的路上捡了个装着金锞子的荷包？”某春对于二哥用凉冰冰的手抓她热烘烘的小胳膊很不满意。

　　“就你这点儿出息！”明礼抬手扔了个爆栗子在妹妹打脑门上，“是陈大哥家的车队回来了，原来才过保定，那些东西就被南来的游商看上，那押车的管事看着价钱尚可，就出手了，算计着回来再送过去一趟。”

　　“赚了多少啊？”某春眼里的光芒闪耀，估计晚间儿屋里都不用点蜡烛都够使了。

　　“九两另有五钱，这是刨除各种费用，咱们干得的，连着本钱陈大哥都要给了，我让平安放到书房箱子里锁好了！他这会儿就在那里看着，谁都不让进！”看来是让平安誓死保卫那六十九两五钱银子了。

　　某春听到赚了还不到十两，到有些失望，可是想着八九天的功夫就挣了将近五两银子，就又高兴起来，她和明礼才一两银子的月钱。

　　“那咱们这次还弄核桃和大枣？要不要换个花样儿。”某春又有问题问道。

　　“我心里也没谱，你那书抄好了没有，我明个午间找陈大哥吃饭，顺便给他，再细问问。”

　　书自然早抄好了，某春装订的整整齐齐，封面用隶书写着书名，想想人家帮的忙儿，又把她做的书签也放一张，要送就送全套，用着也方便。

　　说起来这书签，还是她在五泉无聊时候做的呢，先用白细布裱成袼褙，又在最外层糊上月白素绸，裁成一寸宽两寸长，压实了，银线锁边儿，上面绣着简练的梅兰竹菊，又在底边打了个空儿，栓了红丝线，做成之日，她拿着到明礼那儿显摆，到被抢走了一多半还没处说理去。

　　且不说第二天明礼怎么好酒好菜感谢陈大，因为一早间儿，某春也没闲着，老刘太太把她收拾了个金光闪闪，粉妆玉琢，外面又罩了大红缎斗篷，领着她去看一个老姐妹，她在路上尽职尽责的当听众，听外婆回忆那悠然的少女时光，想着花白头发的外婆那时候的长辫子有多好看。

　　说起来某春在阳泉也去过不少人家儿了，当然多数是拜纸牌所赐，但这次看外婆这次重视的程度，她也打起精神，打算到那里给老刘太太长长脸，炫耀自己亲近的晚辈，是所有老年人的不变爱好，作为晚辈的得大力支持不是。

　　路上有雪，马车晃晃悠悠走的不快，大约一刻钟的光景，某春就在车里听到开门撤门槛子的声音，从车窗望出去，只见灰察察的砖墙，显然走的是侧门捷径，到了院里，霞儿和五嫂子从后面的车里下来，放了脚蹬，某春这时候就绷了起来，一动一静皆是规规矩矩的，京里三品大员家出来的总得装装样子。

　　这院子一看就是养老的地方，上了年纪训练有素的婆子，宝蓝的门帘，灰暗的飞檐，空气中飘着的香灰味儿，东边儿的厢房一定供着佛祖菩萨，这时候中老年妇女精神世界都有些贫乏，只能寄托在烧香拜佛上。

　　正屋里倒是温暖，一溜嵌螺铀家什，虽有些黯淡，看起来还是精美异常，某春顺着老刘太太的介绍，上前深施一礼，就规矩的坐在外婆边上一边儿装淑女，一边不着痕迹的观察屋里的人。

　　这被称为姨婆的老太太到也不老，，穿着豆绿素缎皮袍，手腕上戴着已经磨扁的的金镯子，出手挺大方，十足真金的项圈和金锁，真担心戴在脖子上，坠的得颈椎病，还好让五嫂子收起来了。

　　某春打赌这老太太气管和肺一定不太好，除了呼吸有些急促，她皮肤苍白，眼角有细密的皱纹，眼白有血丝，两颧骨上有不自然的红晕，典型的虚火上升。

　　俩儿老太太你一言我一语说的热闹，时不时的还冒出一句春丫头真乖巧又让她吃东西之类的话，拜托，她的屁股都要坐麻了有木有！倒是听着两个人说的八卦还有些趣味，正听得入神，就有婆子掀帘子报告，“太太来了！”

　　某春连忙站起来，微微低着头，一个三四十的夫人被一阵香风簇拥着就走了进来，一群人到挤了小半个地下，某春头一晕，差点呼吸不畅，头脸身上弄了多少的花露和香粉胭脂才能这个味儿啊！

　　“老大媳妇，我昨个儿不是说过了吗，只你一个来拜见就好了，这呼呼啦啦的，人多了，我心烦脑袋疼！气儿也不顺，怎么当我的话耳旁风一般，没听见不成？”这姨婆一张嘴就扔了个小炮仗过去。

　　“倒也不是，母亲，只是刘家姨母不是外人，没得到了家里，晚辈们养着图受用，在屋里躲着不来伺候的道理，就是老爷对刘家姨丈心里也只有尊敬的，几日前老爷来信还说让多去刘家姨母那里走动走动，能伸手帮忙的就不要吝惜呢！”

　　盯着那脸蛋粉白的夫人，某春忽然想起来，在庙里还愿偷听取乐的时候，不就是这位吗，衣服秉承了一贯的华丽风格，就是脸上不知糊了多少官粉，才能遮住天生的‘黒里俏’，冬天辐射小，脸上还是自然些好。

　　“是啊，我们本来也是闲着，到不如帮姐姐一把，老太太和姨母有什么吩咐，尽管支唤就是了。”

　　另一个年轻一些的妇人紧接着说道，手上的几个金玉镯子随着手腕晃动，叮叮咚咚的响，她倒是不知道冬季里是冬月腊月是不戴玉的吗？

　　“倒是听你们老爷的话，我可不敢随便支唤，没得冻坏了，三更半夜的找大夫，到是我这做长辈的不体贴，老大媳妇，趁早领着出去，多看一眼我都心烦！那里来乱认亲戚四六不着的。”

　　姨婆把桌子拍得‘啪啪’响，都不搭理那后说话的，倒是那夫人权衡了一下，吩咐身边一个管事媳妇留下听用，告个罪，领着一群女人就出去了，某春这才大口呼气，太特么的香了，怪不得香和臭英语里是一个词呢！

　　“我说，你火气也小点，不是才好点儿，当心身子骨，凡事就当没看见罢了，手里又不缺银钱，孙子也孝敬，想住哪里就住哪里，就是老大媳妇也是好的，那些个玩意儿权当养着猫狗就行了呗，眼不见心不烦。”老刘太太赶紧解劝。

　　“唉，不瞒你说，要不是想着老大媳妇难熬没人撑腰，孙子又孝敬又能干，我早就够了，你说我这是哪辈子没积德，摊上这么个儿子，小的也不成器，有时候晚间儿做梦就想梦见老头子说道说道，可是那一次也没梦到啊！”那姨婆开始用帕子擦眼睛，某春才回过味来，敢情是儿子不孝敬？可是又不太像！

　　“行了，到这份儿上，不愁吃喝就认便宜吧，你看我，大儿子官迷儿，又没能力，只能在京里苦熬，沾着妹妹的光儿，好歹还有个闺女贴心，到也不在身边儿，老二又是个怕媳妇的，竟是担心我给他媳妇孩子气受，这还是亲儿子吗，都带走了好啊，我现在算是想开了，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乐呵一天是一天。”老刘太太赶紧用自己的遭遇劝解。

　　到这里某春算是听明白了，敢情刘府里就俩儿寂寞老人，是因为二舅舅把人给接走啦，看外爷外婆不是那难缠的，难不成是二舅妈是个泼妇！想到这里到有些可惜那看起来憨厚能干的二舅舅了。

　　有鉴于那姨婆的厉害，午饭就只有某春陪着俩儿老太太吃，可苦了她，一会儿夹菜，一会儿添汤，一时又故作不明白，让人解惑，直哄得两个老女人眉开眼笑，等下晌回家躺倒自己的床上，才觉得------真是漫长的一天啊，彩衣娱亲绝对是个体力活儿！

　　相比来说明礼就受用多了，名义上是他请陈大吃饭，陈大看了那书一高兴------高兴程度等同于现在的高中生弄到黄冈秘卷、海淀猜题之类的------就让人悄悄把帐给结了，到省了兄妹一两银子的饭钱，晚间某春知道了这事儿，立马开始抄另一本儿叫《义理题解》的内部资料，开玩笑，一两银子能买一亩半好田呢！

　　某春和明礼已经商量好了，那二十亩一半种高粱，一半种谷子，既可以当粮食吃，又可以酿酒酿醋，全看明年的收成产量再定，俩儿人商定了这事儿之后都松了一口气，想起五泉那积年老农的话：“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好歹买种子、送农家肥去地里、雇人翻地，整个都没耽搁。

　　等到腊月的时候，俩儿人那六十九两五钱银子又赚了十两另一钱回来，两个人躲在明礼书房，用药堂里拿来的一斤小秤把银子称了七八遍，最后还是明礼拍板，某春提供荷包，把这些银子收进明礼床下的樟木箱子里，死死锁住，开春田里的挑费还有要置办货物的本钱大部分都在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