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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冬日 秋容回城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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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整个秋季,某春都在小小的五泉村里过的如鱼得水,虽说住的不是雕梁画栋,吃的也没有了膏粱甘醇,可是从里到外都透着‘舒心’二字;白日里跟在老刘太太后边帮着看账本,收拾干菜瓜果,休整庭院,又算计着裁度冬衣棉鞋大氅暖兜,真是过足了当家的瘾头,反正人口少,花费低。
隔壁老陈家到底没去成,原来那日陈大从两个泼皮儿口里晓得了一些腌攒之事,连夜就接了陈老太匆匆回城,只留下个管事的来拜望,送了两筐鲜枣并半扇猪肉。
这倒好,逼迫得祖孙四人上顿猪肉烩菜,下顿排骨汤的,着实丰富了家里的餐桌,就连佃户们也沾光儿,吃了几天管够儿的油渣大包子,纷纷夸奖老刘家仁义,秋收农忙卖了十足的力气,田里干净的恨不得草刺都捡回来给主家当柴烧。
倒是明礼这娃有些悲催,除了每日里跟着老刘头儿钻烧锅尝曲子,外带着和老师傅铲酒糟练臂力,又得学着分辨高粱大麦的成色,晚间儿还点灯熬油的完成那老于编修给布置的功课,真真儿的有些一根儿蜡烛两头烧的架势了。
某春到有心伸手帮一帮二哥,可论起八股文章,难度不是一般的高,虽说曾经受过及其规范的教育,毕竟到如今儿是没正正经经进过学,又不是同一路数儿,明礼这二把刀的师傅水平也就那样儿,正所谓‘心有余而力不足’,她也就只好干点儿抄抄写写查找资料的零碎活儿,同时贡献一些补汤点心送进明礼的院子。
这一番做派落到老刘头老刘太太的眼里,某春这厚道可人的形象就愈加鲜明,虽说人人在口里说着什么‘孝悌有加,手足情深’,可落到实处的的确是可圈可点,这两个老人大半辈子见的不说是人生百态,也确实阅历丰富,也是,太医院太医,那是什么活儿啊,人间最见不得人的去处都全身而退了,一般的小把戏小伎俩更是不下话下,见了这兄妹的行事做派,由衷喜爱,恨不得疼到心窝里去。
这一日晚饭,老刘头乐呵呵的拎着个小酒壶就同明礼进了屋,迎门就见老刘太太朝他们爷俩儿嚷嚷:“且出去,在门口儿拿扫帚扫扫鞋子,尽是黄土,没得扑腾到桌上,惹得吃饭牙碜,所幸换了外衫,倒是没喝酒,闻着酒糟味儿怕也醉了。”
“哟呵,今个规矩又大了,好,一天一条儿,早晚咱家里也和宫里一个样的森严了,我竟是不知道你外婆有五品尚宫的气派呢!”老刘头儿也不介意,乐呵呵的和明礼一道把鞋子弄的干干净净。
“外爷也知道,堂屋里刚换的磨花青砖,外婆很是费了一番力气才弄到的,倒是屋里清清静静的,待着都舒服不是,先喝口茶吧,一会儿吃烩面,我又做主添了煎豆腐,羊角葱核桃仁,汤水是蛋花醪糟,二哥也喝茶润润,累坏了吧。”
明礼这段时间就跟被喂了壮骨粉似的,催的身板壮实了不少,与刚出京似时候的小白脸贵公子形象差别甚大,估计城里他那几个之交好友见到他也得犹豫几秒。
某春里面穿着水蓝潞绸夹袄,外面罩着本地特产蓝花布做的背心,又穿着粗布阔腿薄棉裤,头发梳成个辫子,红头绳扎着,单只挽起来,耳朵上仅仅塞了两颗米珠,冷眼一看到似个殷实农家里的小姑娘,只是白皙滑嫩的脸蛋儿和小胖手依旧。
“苦了我的小春儿了,到成个村姑,不怕,说话一两天咱就能回去了,到了城里,让你外祖母给最几件好衣裳,外爷到时候领你去金福楼,喜欢什么首饰随便挑拣。”老刘头看着某春,想着那刚到这里的时候,衣着光鲜披金戴银的小胖丫头,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这事能成,保准让我的春儿是城里最体面讲究的,好赖如今算是把这里的杂事弄干净了,再不走,过几天冷了,路上难熬,我早就让人回去家里通通火墙,准备石炭了,一到城里保准暖暖和和的。”
老刘太太边说边和五嫂子开始摆筷子,明礼听着妹妹有好处倒是不干了,他每天也很辛苦啊,“外爷,不带这样的,我也想去金福楼挑拣挑拣。”
“恩,其实,其实二哥哥也喜欢簪环首饰的,虽然大丈夫顶天立地,喜欢这些个女儿家的东西有些不雅,外爷看在春儿的面子上,就答应了吧!”某春笑嘻嘻的端上一碗烩面放在老刘头儿面前。
“春儿敢编排我,看我鹰爪神功------,呀!”,明礼舍弃了烩面,绕着桌子展开夺命追缉,倒是老刘头捏着小酒盅乐呵呵的看热闹,老刘太太乐得不行,一叠声让五嫂子把二人拉开。
一番龙争虎斗,最后还是明礼身大力不亏,手长脚长,逼迫某春签下了晚间儿全权负责------磨墨倒茶挑灯搬书等等一系列不平等条约,才算作罢;一顿晚饭吃的异常欢快,倒是消灭了一大盆烩面片和配菜,虽说深秋渐冷,需要饱饱的御寒,几个人还是喝了消食茶了事。
果然如同老刘头儿说的,此间的事情处理完毕,来的时候两辆马车几匹快马,回去的时候呼啦啦一队马车直奔阳泉而去,某春和外婆坐在一辆挂着棉帘子的马车上,怅然的望着远去的五泉村,要是三老爷三夫人处理好了家事,也许就会来接她和明礼了吧?到真是不想面对家里那一大群!
老刘头儿一回家里,管家就递上了一沓帖子,再不回来,那些拉关系的、看病的都要找到五泉去了。明礼重新开始了上学的日子,某春则是忙着和老刘太太整理冬衣,把她那几条锦鳞忙忙的安排好暖和避风的地方,又把带回来的果子粮食酒水等物分门别类,分成几份儿,给大舅舅、二舅舅、自己家还有阳泉交好的人家送过去。
这一日某春正在灶房里看着厨娘飞刀削面,来阳泉后,几次跃跃欲试想要学习,都被老刘太太以怕她伤到手为理由,把苗头给摁了下来,只好多来看看,想着是不是能近水楼台先得月,从厨娘下手,倒是她外婆御下手段极高,那厨娘愣是在大灶旁边摆着一张铺着棉垫子的小圆凳,哄了某春坐在那里看热闹,得,权当饭前消遣了,倒是和面揉面的诀窍掌握了许多,到也不算白看。
“可找着姑娘了,快点儿回去换衣服,京里大姑奶奶那里派人来了,老太太让姑娘快些去呢。”老刘太太房里一个相熟的婆子,掀了门帘儿,看到某春就急急的说。
大姑奶奶,姑妈没事儿派人到这里来做什么?某春心里想着,突然间恍然大悟,原来自己亲娘也算刘家的大姑奶奶了;她赶忙儿回屋里换上新做的大红妆花罗夹袄,系上鹅黄宽边儿八幅裙,霞儿又翻出一件镶着风毛儿的小坎肩,脖子上戴着那翡翠玉瓶儿,想了想,总是到十月了,又换了金锁,主仆两人才加快脚步奔着堂屋而去。
本来以为来的是范府里单管接送的积年老管事,毕竟是来阳泉接三房嫡出的爷们姑娘,某春才好好收拾一番,不能堕了外家的面子不是,结果竟然是三夫人身边儿的管事媳妇乔庆家的,这让她十分惊讶,但很快就定了表情。
不管怎么说,要是让人由表情猜到心情,再进一步猜到下面的行动,总是不太妥当,她将来要面对的事情多了,难道任由未来的公公婆婆大姑子小叔子的把她一眼看穿,任由磋磨吗!
乔庆家的虽说是范家出来的,但两口子早就和三房一条心了,此时见到主母的母亲更是恭敬,又给某春见了礼,手里捧着茶杯又再三谢了恩,才略显拘谨的说起了京里的事情。
某春对大伯二伯家里的烂事儿,说句心里话儿,根本不大感兴趣,她主要上心的是不是要被打包接回京师了,可是老刘太太的问题一句接着一句,她根本插不上嘴去,又不好贸然打断两人的对话,要知道,私下里虽然依小卖小可以肆意一些,但是在仆从面前,样子是一定要装出来的,话说回来,有些根基人家的那个不是带着面具呢!
“这么说你家太太的身体还好,就是大姑娘的身子有些不自在,那为什么不接回自己的院子里静静的养着,还整日里忙忙的,说是还有大半年成亲,一晃儿就到了,这时候身子骨最是不能马虎的,你老爷是怎么说的。”老刘太太慢条斯理的摆弄手腕上一串十八罗汉的檀香手串儿,一边儿问那乔庆家的。
“老爷太太没少提这事儿,就是想着大姑娘安心养着,可是我们家的老太太,唉,不瞒您说,如今儿是哪个都不信了,单单就把大姑娘放在眼里,就连大老爷家的几个爷们姑娘那是说撅出去就撅出去的,太太也只能盯着婉姑娘按时喝汤吃药的,这次就是想求着老太爷给个温补的方子,慢慢的吃,还有大奶奶那里,也是不太省心呢!”
“嫂嫂怎么了,我和二哥来的时候看着还好呢,别是有人又给添堵了?”某春及时抓住了一个空隙,问道,。
“那倒没有,就是大老爷一家子人太多了,整天你来我走的,都不怎么省心,又不大招老太太待见,到底大老爷领着个小二房去任上了,老太爷如今儿是后院儿都不回了,只找老爷说话呢,二老爷倒是想上前儿去,可一下了衙门老太太就把他拘在身边儿呢!”
“你们老爷太太大爷大姑娘都好就成,旁的也都是白搭,这次你来,你们太太是什么章程?”某春耳朵一竖,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听着。
“老爷太太的意思是二爷二姑娘再在这里叨扰一阵子,等明年开春儿暖和了,也请老太爷老太太一起回去,就是京里的大舅爷也有这想法,二舅爷也派了人去京里,说是明年也要带着二舅太太过去凑个热闹呢!”
“哼,二舅爷现在倒是走到哪里都带着二舅太太,你也辛苦了一路上,先下去歇歇,等你们二爷回来怕是还有话问呢,这一路风尘的。”老刘太太打发乔庆家的出去了。
某春倒是品出一点儿滋味来,怪不得老刘头儿老刘太太总是不提二舅舅呢,怕是那二舅妈惹了家里的这老两位,又或者两者之间本来就有矛盾,唉,婆媳天生是冤家吗,看着挺高兴,倒是家家都有难唱的曲儿,亏得平时一丝口风都没露出来。
晚间儿明礼回来,知道了还能一直逍遥到明年春儿,立时那被于老编修压榨得菜色的脸庞都放了光儿,又和妹妹商量给京里的家人带些什么礼物回去,又想着写信问候父亲母亲哥哥姐姐,直闹到老刘太太打发人来问,才放已经满脸瞌睡的妹妹回去睡觉。
乔庆家的好吃好喝休息了四天,第五日早晨坐上来时的马车,身边儿放着老刘家给姑娘姑爷的精细东西,又有二姑娘的针线、明礼孝敬的精细玩意儿,还有兄妹两人搜罗的玉器漆盒等物件,车后面又跟着本地几个惯走京城路线的镖师押送的大车,回京城去了。
几日里赶着就下了一场初雪,某春去了心头压着的石头,专意儿收拾了自己的屋子,光是帷幔就挂了三层,霞儿到还不以为然,虽说京里二姑娘的房子小,可大姑娘屋里那是实打实两薄两厚四层帷幔的,京里有些根基的家里,那个没出阁姑娘的房子不弄的仙宫一般,自己姑娘开了窍儿,倒是好事情。
入了冬各个家里的事情就少了起来,老刘太太白日里带了某春去相熟的人家摸牌,美其名曰这外孙女‘旺兴’,带着她手气好,倒也是真的,每次老刘太太让五嫂子捧着的钱匣子回家的时候都沉甸甸的,铜板变碎银,某春的小金库自然就水涨船高起来,又有一匣子老刘头儿给的金玉首饰,她那以钱生钱的小心眼儿就活泛起来。
到晚间儿陪读的时间,某春一边儿磨墨,一边儿跟明礼说着话,“哥哥最近除了学里,到去过别的地方不曾?这街上又什么好玩的京里还没见过的?”
一时又用雕花铜钎子挑了挑灯芯,喵的,虽然一左一右两只蜡烛,外家一盏青瓷小油灯,勉强还算亮!要是刘府大管家听到了这表姑娘的心声,非得跳井不至,也就是他们家里,放眼阳泉,县太爷家里都不带这样儿浪费的。
某春可不管大管家心里想的是什么,她还等着明礼回答呢!
“我说妹妹,也别拐弯抹角的了,赚钱这事儿我上心着呢,几个月看来,倒是稳妥点儿好,先找个伙伴,就是让人先带带咱,没得那个手里有银子,投进去就立马能生银子的,里头的弯弯绕绕多着呢,外边儿打转子踅摸骗钱的多了。”
“那哥哥有计划了?说来听听,你不知道,我最近看牌看的头都晕了,再不找点事情,我看下半辈子都搭到纸牌上了。”天天看人玩儿,自己即使熟了也不能上手,煎熬啊!
“那里就那么快啊,对了,我今早看到陈大哥了,他也要拜到于老先生门下呢,我倒是不明白了,他好好的官家公子四处闲逛,以为志不在此呢,亏得参加过童子试,就是不知道想进到哪一步呢!”
“还是我给哥哥解惑吧,这可是我看牌的时候听到的,到也有几分真实,本来在他家陈大的位置到也稳当,但在外边没认祖归宗的那个兄长,中了秀才不算,又攀上一门好亲事,强势回归呢,你道那时候他为什么急匆匆就走了,回去给陈太太撑腰去了呗!回来那陈老太太就养病了,外婆打发人去看,好像有些不太好,就等着那家里的陈老爷过年回来算账呢!”
“陈大哥倒也不容易啊,自由惯了,此时想要读书,一时半刻到不好收心呢!倒是这次爹爹送来的几本好书,给他送过去看看,行了,今儿个的功课完了,我有同学画的那九九消寒图呢,妹妹想不想试试手?”
“行啊,就挂哥哥这书房里吧,等梅花都画尽,咱们也该回京了,大姐姐那时候就是别家的人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