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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贫富 贫无可奈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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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这日,某春因为‘偷枣事件’落了面子,连围墙都不大靠近了,倒是明礼约了陈大一起,让她十分为难,几番挣扎,躲避不遂,限于自身力量实在有限,终是反抗不成,只得好苦了脸儿,被明礼打包,放到了青花儿大骡子拉着的平板车上,这车上早就铺了床羊毛毯子。
这时某春身上还穿着家常碧青素绸夹袄,系着月白挑线裙子,倒是被打包的不利索,上车没小心,在板车辕上刮了一下,绣着鹿鸟花纹的裙子立时就抽了丝,那鸟嘴儿鹿头立时皱在一起,不顺的心气儿立马就有了发泄的借口
挥起小拳头在明礼背上一通儿乱捶,嘴里哼哼唧唧的嘀咕着,明礼就权当挠痒痒,路上又听热闹解闷儿了,倒是霞儿隐约埋怨了几句,主要内容是关于自家姑娘脾气闻风见长、日益难驯之类的,某春也不说话,但只磋磨二哥一人,惹得车老板儿回头看了好几次。
等路上的行人逐渐增多,霞儿就闭了嘴,倒不是她忽然意识到主仆有别,而是路上的行人大部分都穿着布衣麻衣,短衫小帽,就是那些正当妙龄的大姑娘小媳妇也不那么鲜亮,身上的袄裙也是家织土布居多,讲究一些的绣着花边儿,不惹人注意的地方还打着补丁,头上首饰更是少的可怜。
主仆二人互相对视,都露出疑惑的神情,“倒是咱们也到集市上逛过,身着绫罗绸缎穿金戴银的也不在少数儿,怎么这地方粮食丰收,又有枣子核桃大柿子的,看着竟是如此困窘呢?”
某春不禁问明礼,起码这几日里她见到的人都还干干净净,衣裳整齐,比如那卫姨婆,送人西瓜葡萄都是成筐成袋子的,更不用提老陈家了;那陈大随便喝个小酒儿,用的还是定窑黄釉鹦鹉壶呢,这东西就是在京城范家,她也眼红心跳想弄到手里呢,陈大这厮走南闯北的,腰包里的小金库肯定不少,就是不知道他那当官儿的老爹知不知道。
“你当各地都如天子脚下不成,能在京畿地界儿混的,都有几把刷子,再不济也有手艺傍身,或是勤俭持家,或又有亲戚帮衬,就这里,天高皇帝远的,山多平川少,能填饱肚子就不错了,寻常人家就是炒菜放油、熬粥放米粮都有定数呢,哪像你这丫头,昨个儿喝羊汤,还嫌老姜片儿切得小了,不入味儿,膻气忒浓,嚷嚷着倒了,就这些荤腥,放到外边的贫寒家里,早就抢的盆光碗空了。”
明礼坐在板车一侧,陪着妹妹,注意到妹妹目光中的不解,就转过头继续解释,试图短时间来个人间疾苦的小讲座。
“而且咱们外家世代是这里的乡绅,平常往来的怎么也是殷实的耕读之家,那些缺吃少穿的艰难人家儿,妹妹自然没见过,这些个日子和外爷在外面跑,我倒是见识了不少,家里地少人口多的才正经难熬呢!要是赶上家里再出个败家子儿、不省心的赌棍混子的,那日子就别过了,趁早散伙自找活路是正经。”
明礼很是唏嘘,老刘头儿领着他四处乱窜,除了自家的田间地头儿,烧锅酒庄,平常的庄户人家也认识了不少,话说又重新树立了人生观价值观也不为过,人间疾苦冷暖也算小小的体会了一把。
“那也没法子,都是命不好罢了!但凡上辈子积了德行了好事儿,才有好报吧!”霞儿此时倒高举唯心主义大旗了,在边儿上插了一句,看来刘妈每天必念的阿弥陀佛给她的印象深刻。
某春沉默着没有坑声儿,她平时自诩不算太笨的脑子,此刻此刻倒是有些贫瘠,别说是生产力落后的这时候,就是物质生活极其丰富的时代,也有赤贫的存在,这问题无解。
几个人正沉默着,‘咕咚’一声儿,怀里就落下一个粗手巾包儿,倒把正在沉思的某春吓了一跳,她就抬头想看看那个唐突的家伙动的手,结果正对着明礼笑呵呵的大脸,“妹妹且看看吧!就知道你自己什么零嘴儿都没带。”
某春又转头看行凶的那位,原来是明礼的小厮平安,他正得意的骑着一头灰叫驴儿,头上裹着和本地小子们一样的赭色粗布扎巾,那灰叫驴倒是走得不紧不慢,‘嘚嘚’的随着板车前行,嘴里急急忙忙向二姑娘解释。
“不干小的的事儿,是二爷让给姑娘准备的,说是怕路上无聊,给姑娘占着嘴儿,说不定吃着吃着就到地方了,咱们的烧锅在集市上也有个摊位,已经让人准备去了。”
“怎么酒庄里的酒能卖了?我昨晚儿还听外爷说要装坛子里,窖到明年开春儿再看看呢,就嫌口味不醇,还想弄点儿豌豆大麦的,怕是酒曲子也不大能供得上吧!”
那烧锅是老刘头儿的心肝宝贝,每天嘴里都离不开它,听得某春耳朵都出茧子了,老刘太太根本就是充耳不闻,某春就是一次没去过,也知道一些日常的消息,估计再听一段儿时间,她都能自己酿酒了;话说她看到这里葡萄不少,倒是真想酿点儿葡萄酒喝,活血又保护心脏,可惜现在手边儿没有冰糖,到集上看看,要是有就买些也好。
“咳,其实窖的都是那一批装坛子的好酒,二锅头早就让人运回镇上了,剩下的还有些,咳------,泡成药酒也不大好,我就不说了,外爷说,放着也是白放着,不如换些散碎银钱,左右现在也是秋天,有人用粮食换也是使得的。”
明礼低声在某春耳边说着,许是好酒藏起来,卖些一般的,不好意思,又或者是第一次行这商贾之事,感觉有些不自在,到是清了好几次嗓子。
“酒坛子什么时候送过去的?都安排妥当了没?别路上不经心,到撒了可惜。”某春嘴里不耽搁吃那手巾包里的枣子,脑袋立刻想到这颠簸的沙石路,还有那不太靠谱的坛坛罐罐。
“你当办事儿的都象你手下这几个啊,怎么都摆弄不明白,那老掌柜的和伙计都在刘家几十年了,每到秋天必定赶集的,这方圆几百里那个没喝过五泉烧锅的酒!都精心着呢。”
“五泉?我说最近泡的茶都不错呢,敢情是这里的水好啊,这五泉有什么名目没有?”某春一拍脑门儿,想起目前所住着的村子名叫五泉,怪不得老刘头儿对自家的酒水有信心呢,水源好也是一方面!
两兄妹边说边看,念叨了一阵子这五泉的来历说法,又听车老板儿讲了回古,中午时分终于赶到了集市里老刘家的摊子,某春扶着车辕站定,偷偷晃动了几下麻木了的臀部,看着周围背包罗伞赶集的,暗自庆幸自己的命还真不错,要是投到个交通靠走的人家儿里头,两个脚巴丫子可就遭罪了,吃不上喝不上,就是被卖成个童养媳也有可能。
老刘家的摊子前一溜儿摆了四个半人高的大粗瓷瓮,红布包着软木盖子盖着,瓮脖子上贴着红纸条儿,明白标着酒的度数,时不常有提拉着酒葫芦和小罐儿的汉子上前打酒。
摊子边儿一个三十多岁脸色蜡黄的汉子看到明礼马上迎了过来,想来是得了吩咐,都没敢细看某春,就微微低着头,把俩人儿让到摊子后面并排放着的两把扶手椅上坐下,又有人过来送了壶茶水和一笸箩核桃,仔细一看,原来是老刘太太身边儿的五嫂子,原来那蜡黄脸儿是她相公。
摊子右边儿是个卖羊杂汤的,横七竖八的摆着几张条凳,不时有人上前买上一碗,或是就着自己带的高粱面馍馍,或是再花俩儿大钱买个豌豆面的馒头,吃的一头热汗,十分过瘾,那香味儿抓着某春的鼻子就不放了。
“饿了,等会儿吧,陈大哥说他安排吃喝,别看那摊子上香,吃到嘴里就不是味儿了,吃点儿新核桃,油着呢。”明礼用核桃夹子‘嘎嘣嘎嘣’不停的把夹碎了核桃放到妹妹手里。
“那陈大别是忘了吧,你看,别人都吃午饭了,还不见人,说不定又偷偷躲着喝酒去了。”看着自家摊子上,伙计都开始香甜的啃自带的烙馍,某春觉得特别的饿,任谁在板车上晃悠了一小上午,估计都这样儿。
“我到是不敢忘呢,只是妹妹什么时候看我偷偷躲起来喝酒了!想来是妹妹也想喝了不成,下次喝酒,定然也请妹妹喝一杯。”
后面突然传来的声音打断了某春的抱怨,陈大穿着细葛长衫,笑眯眯的看着某春,到让某春想起她给人扒石榴的事情了,两腮发热赶紧低头,回头一想,自己怕什么,别人又不知道,复又抬头睁大眼睛看他,凭什么她先低头啊,到没想到她这样子让人看在眼里,到是让人觉得十分可爱。
“陈大哥来了,妹妹也就是那么一说,想是坐车累了,让兄长见笑,我们去哪里啊,走了这一路倒是没看到整齐些的铺面。”其实这集市因为处于几个村镇的交汇处,附近只有一家道观,除了交通方便就没什么别的好处了。
“外边儿的吃食我倒是有心介绍给明礼兄弟,倒是没胆子让妹妹吃去,怕带累了妹妹,去我家的摊位那里吧,昨个就让人搭了棚子,好歹能避避灰尘,没得露天席地、餐风露宿的。”
一行人跟在陈大后面,集体挪窝去了老陈家的摊子,敢情这里的人家儿都喜欢‘练摊’啊,某春觉得挺有意思,‘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时候,都能想起来卖点自家出产的换钱,倒是不愧以后晋商那么厉害,掌握全国一半儿的经济命脉。
到了摊位那里,差点儿没忍不住爆笑出声儿,这位仁兄敢情奏是个卖猪肉的,外带着卖羊肉羊下水和熏火腿腊肉,还有几笼活鸡叽叽嘎嘎的挤在那里叫个不停。
明礼也有些绷不住,看着往来的人流手里提着那的一条条的猪肉,或者吊在篮子外面的小块儿腊肉,忍不住开口问道:“这是陈大哥家里卖的,到是自家养在那里的大肥猪和小肥羊?”
“明礼兄弟倒是问着了,其实是我外祖家里养的,粮食打多了,就多养些家畜,太多了自己又吃不完,到这里换些家用,其实来这里的除了周边的乡邻,每到秋季,反是些外来客商居多,贩些枣子核桃绵羊家畜这些特产,能遇到合适的,自然就全卖出去省心,没得东一斤西一两零揪的费事儿。”
陈大对自己帮着外祖家贩卖猪肉这事儿到坦坦荡荡,明礼和某春对视一眼,旋即释然,就是京里人家儿的庄子上还种菜种藕到京城去卖呢,何况这里了,活跃市场也没什么不对的,即方便了别人,又鼓了自己的腰包。
几个人在茅草棚子里坐下,看来陈家比刘家的伙计有经验多了,地上铺着粗席子,到是不用对着冒烟的土地吃饭喝茶,干净许多,又围着半圈儿油布,坐在里面看不到卖肉的摊子,挺像一回事的。
京城里见过的忠仆老沈也站在边儿上,前大襟油渍麻花,腰里别着一把剔骨尖刀,指挥着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手里刀光闪耀,许是丰收的缘故,除了有买便宜的头蹄儿下水的,还真有不少卖猪肉羊肉的,就是买主儿都要求肥肉多一些,还在喊着减肥担心高血脂的现代人肯定不会想到,还有人专挑肥膘买。
“尝尝吧,我祖母最拿手的素核桃粥,小时候我一气儿能喝三碗呢,有一次晚间儿喝多了不舒服,到把祖母吓坏了,过后被我爹一顿好打。”陈大指着碗里那灰褐色的糊状物。
“里边儿没放糖吧,我不吃糖的。”某春盯着颜色可疑的东东问,闻着到挺香,就担心放了土糖,她恐怕这辈子都不习惯那味儿了。
“里面加了些蜜糖,我也不喜欢那糖的甜腻,妹妹先喝点儿,我让人做了猫耳朵,尝尝我家厨娘的手艺,虽然比不得城里的大厨,倒是也有些滋味儿。”陈大率先拿起瓷勺,喝了一口,兄妹也一起开动,结果就放不下了,要不是罐子里还有些,估计俩儿人都能把碗舔干净。
又眼巴巴的看着陈家的婆子端上来四个小菜,最后红漆大托盘里三个海碗,里面是用菜油炒的猫耳朵,配着冬菇、熏火腿、虾皮儿和韭菜叶儿,油亮亮的飘着香味,看着陈大往里面到了些陈醋,明礼和某春也有样学样,埋头苦吃,话都顾不上说。
“哎哟呵,这不是陈家老大吗,听说你在外边儿混的还不错,可是只有一样儿不太顺心,就是你们家老二的孩子都能出门打醋了吧,你的娃儿什么时候能出门给老子打酒啊,我可等着喝呢!”
什么叫歪戴帽子反穿鞋的无赖二大爷,某春可算是长见识了,她正欢乐的往嘴里扒拉着软中有劲儿的猫耳朵,砸场子的就来了,喵喵的,敢情她和赶集相冲。
说话的这哥们头上戴着软翅巾,耳朵丫儿上还簪着个红绒球,陪着酱紫色的长衫别提多别扭了,偏偏还摇着一把洒金小扇,这都快寒露了,敢情这位倒是不怕受风,后面跟着两个拧着眉毛歪着嘴儿的主儿,看着就不是什么好饼。
“原来是子高兄,我这里有客儿,今儿个就不奉陪了,另找个时间切磋如何?我家二爷仲平最近很忙,到还没成亲,母亲正仔细挑那贤惠的呢,就不知你提到的是那一家的二爷,别是打着陈家名头框人的骗子吧。”陈大也没站起来,把筷子放在桌上,看着这‘别扭兄’从容说道。
“有客?别是这小白脸儿吧?不过这丫头还真不错,别误会啊,说这丫头的衣裳料子不错,这身儿怎么也得值个八九两银子吧?都说你小子在外面发了财,看来是真的,这猫耳朵闻着就香,今个儿不请兄弟们几个吃一口儿了。”
旁边儿那个歪着嘴儿的家伙说着,某春倒是气的也要歪了嘴儿,尼玛,好好吃东西,到有人欺负到头顶上,手里攥着筷子,估量着面前的大海碗扔过去的位置,最好砸到他的歪嘴上,倒是陈大听到变了脸色,马上提高声音。
“慎言,我敬于老爹几分,就不留各位了,我家的吃食是不错,倒不是随便哪一个想吃就能吃到嘴里的,到得看能不能克化得动,没得坏了肠胃,到伤了乡里乡亲的和气,你们自己也难受,听人说阳平的霍九爷正四下里找你呢,就不知道你是不是有胆子过去应对。”陈大两眉间促起尖利的眉峰。
歪嘴儿一下子就泄了气,被人捏了把柄的人伤不起啊,还是悄悄退了吧,开始左顾右盼的找退路,倒是那‘别扭兄’一看同伴哑火,赶紧顶上前去,很有些前仆后继的意思。
“我呸,装什么大瓣蒜啊,不就是你爹爹会钻营吗,于老爹是应该被尊敬,又没把带着孩子的风流小寡妇领到家里供起来,怎么着,你陈大爷到是硬气,到不怕那拖油瓶儿夺了你的家业,如今儿还有心思在这里松快!倒也是,能畅快一时就畅快一时吧,等着小弟弟出生,你的好日子------,唔------”
某春看陈大两手握拳使劲儿,都要把桌子角儿掰下来一块儿了,幸亏边上的老沈眼疾手快,没等更不堪的话说出来,就用腰里掖着擦刀子的大抹布堵了‘别扭男’的嘴,另外几个身强力壮的活计也抓住歪嘴儿胳膊,那拧着眉毛的小子挺识时务的,一看形势不对,动作就象闪电一样的快,扭身就钻在人流里消失了。
“陈大哥,千万别动气,看着不顺眼,教训教训就是,再不济送到官府,打上几十板子也就罢了,满口胡沁的,就当野狗乱吠,难不成和这些不通人语的东西计较。”明礼赶紧相劝,希望陈大灭火儿,要不然吃饭的桌子就保不住了。
某春赶紧给倒上一杯茶,放在手边儿,“先喝口茶吧!”转头又看看明礼,这饭也甭吃了,倒是好好的,被三只老鼠搅了局,坏了心情,陈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渐渐平静下来。
“明礼兄弟和妹妹见笑了,本来这是家丑,不好言讲,好不好的也只能憋在心里罢了,咱们改日再聚吧,我家的石榴远近都有些名气,不嫌弃就让人去园子里摘几个,今天倒是不能去拜望刘爷爷了,改日吧。”陈大倒是拿得起放得下,又转头对几个手下说。
“老沈,找人把他们弄到附近的村里,看看是不是有人背后捣乱。”老沈几个到是很利落,留下连个看摊子的,其余的把两个塞着嘴稍微倒霉蛋塞到装猪肉的大筐里,盖上染着血迹的油布,就把筐扔到车上。
接下来的行程就简单多了,几个人也没了吃东西的兴趣儿,集上胡乱买了些东西,倒是某春买了一匹精细些的家织布,就上车回家了,到底也没有卖冰糖的。
陈朝晖把明礼某春一行送到路口一拱手,就撒马飞奔另一个方向,某春私下猜想肯定是对那两个傻帽儿严刑逼供去了,是得好好收拾收拾,尤其夸奖她身上衣服好看的那个,最好收拾的连他老妈都认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