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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客来 春雨当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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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姑娘坐在亲娘身边儿,捧着塞满寿面和鸡蛋的圆溜溜的小肚腩,目光哀怨的看着她二哥明礼,人家正有滋有味的一口一个吃着小笼包,搭配美味的下粥小菜,偶尔抬头朝她呲牙一笑,得意显摆之情溢于言表,碍于娘亲、大哥和嫂嫂都在,某春没采取坚决的打击报复行动,只是和亲娘耳语了一句,明礼就受到了老娘眼神儿的警告,汇成一句话,就是------不要招惹妹妹。
说起来明礼和二姑娘的关系还是很亲密的,主要是始于一次新春妹妹主动帮助明礼藏了一些东西,其实就是些闲书------搁在现代也就是武侠魔幻言情山水游记之类的,外加一点儿私房银子------拢共也就二十几两。这年代还没有违禁品的说法,鸦片□□阿芙蓉什么的海外番邦们还没有机会偷渡过来赚外汇,或者扭转贸易逆差,天朝上国仍然凭借精美的丝绸瓷器赚的盆满灌满。
但是亲娘亲爹认为这些闲篇儿耽误儿子学业,对于祸害孩子的东西家长都秉着坚决取缔的态度。明礼同学只好转移阵地,东躲西藏忙乱之际,注意打到了小妹妹身上。虽然当时没报多大希望,毕竟是个小丫头片子,平时木呆呆的,可没想到是个潜伏很深的革命同志,两人一拍即合,臭味相投,瞬时结成同盟------大概美欧同盟、美日同盟也不外如此,兄妹两人携手并肩走向窝藏课外书的康庄大道,且有渐行渐远的趋势。
而二姑娘终于有机会能认几个字了,虽是跟着不太着调的二哥,但好歹能摆脱睁眼瞎的名头了;同时还能听他胡吹一番外面的精彩世界,书铺,茶馆,饭庄,银楼,最好的石板路,衙门,皇宫,城隍庙,这一切在她眼前展开一副充满生活气息的古代画卷。
这年月普遍认为女子无才就是德,好像能力强一点儿都罪大恶极似的,连她亲妈都认字不多,好几十年也不出个才女,还能指望二姑娘有机会正经进学,做学问,做梦!还好这个机会让她和二哥明礼勾搭成奸,互相满足了对方的条件,各自客串小仓库保管员和临时家教,形成了稳固的利益同盟,时间长了,两人的阶级感情就非同一般起来。
不管某春怎么哀怨,肚子也填不下别的食物了,恋恋不舍的眼看着餐桌撤了下去,也只好私下里脑补午餐时候的好吃喝了,当了小孩这么多年,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幼稚行为,或者说外在环境已经把她潜移默化,潜意识里她已经把自己当做小姑娘,午夜梦回的种种早晚消褪,只留下淡淡的痕迹。
早餐之后,范刘氏并没有带着二姑娘到祖母范林氏跟前儿凑趣儿,一是二姑娘平素寡言少语,是个油瓶倒在脚跟前儿,都不伸手扶的,到了那里添乱不至于,但也帮不上忙儿。
再有就是老太太虽然夸她老实厚道,但终究不是很得宠的,众人都在忙活当中,进进出出回话端茶递水搬东西,顶个生日名头的二姑娘沉默的坐在那里反倒碍人眼。
大家子里最不缺孝顺的晚辈,新春姑娘在上房里也基本是不怎么靠前儿的,在上房得意的少爷小姐个顶个都能言善辩,心思玲珑。
范林氏最喜欢的是二房的嫡女娇凤,此娇凤虽然不是彼“娇凤”,但是也差不多一样惹人喜爱,长得娇俏灵巧,小小年纪就喜欢戴金玉首饰,穿绣满迎春花的鹦哥绿褂子,每天身后都领着一群丫头婆子,奔走于上房和二房的院子之间,好不威风。
二姑娘很是疑惑,每天弄的跟戴着首饰的嫩绿青蛙似的,在家里需要这样摆谱吗?或者是秀给大家看她是多么的受宠?幼稚的小孩。但是时间长了,娇凤的威力就显现出来,老人家都喜欢明艳颜色,喜欢热闹奉承,她正迎合了这一点,有时候范林氏吃饭还得等这个鲜艳的娇凤,碰上难得的东西还打包带走,年节得的好东西就不用说了,原来是个啃老族。
而娇凤的小嘴巴更像摸了蜂蜜一样,哄得人心花怒放,就连范刘氏也不得不承认在据嘴儿的葫芦和百灵鸟之间,大家更喜欢叽叽喳喳的百灵鸟,尽管这百灵鸟不小心就啄人一口,伤不了人,但是挺疼。
这娇凤姑娘和二姑娘的二哥明礼极不对付,见面就和两只斗鸡一样,冷嘲热讽算是友好相处,偏偏老太太还挺喜欢看孙子和孙女斗嘴,有时候还架架梯子添点儿油。
二姑娘不止一次腹诽:一群吃饱了撑的闲磨牙,还不都是仗着老太爷的势,要是扔到大街上自谋生路,都是窝里横的怂货!典型的门墩虎!
但自家二哥不在怂货之内,虽然有些纨绔习气,但是还没到不可救药的地步,目前还有矫正的空间,或者自己那天就顿悟了,毕竟京里人家里的小子也不都是架鸡遛狗认麻不懂的,凭自己能力上位的不多,也不算少,比如自己小老头样的大哥,还有据说大哥的几个朋友就都很不错。
更让老爹称道的就是大姐的未来夫婿------即二姑娘的姐夫------鸿胪寺正卿陆大人家的思谦少爷,此位少爷的大名估计取自“谦受益,满招损”,为人颇有才名。
而二姑娘根本不知道鸿胪寺是做什么的,估计是个祭祀的地方?直到二哥最后给她扫了盲,才知道奏是个主管外事、外交礼仪的清水衙门,陆家大概真是两袖清风,家底不厚,所以才找了父亲只是个举人的三房大姑娘,毕竟带着的陪嫁都是土地铺子真金白银,没有虚的。
可是这年头这些少年精英们个顶个傲气十足,对未来老婆挑挑拣拣不算,小老婆都找的挺勤,人不风流枉少年吗,她大哥才十七,就有俩通房了,一个是老太太给的,一个是嫂嫂提拔的内部人士,都能拍一部暗战了,未来姐夫估计也好不到那里去,老姐未来婚姻之路的前景堪忧啊!
这天还是范家的姑奶奶回来串门的日子。提起这位姑奶奶整个范府没有不交口称赞的,从小就聪慧过人,且貌美如花,深受父母宠爱,同胞弟妹们都要靠后一些。
即使当年范老太爷官职不高,还是使劲儿高攀上了个好人家,结亲的人家是京里的老牌世家------英武侯孙家的二公子,成亲之后日子过得还行。
姑奶奶没出嫁前在家一直帮着林老夫人---当时还是林夫人---管家,即使范家大奶奶王氏过门后,顶着长房长嫂的名头,也不得不跟着奉承这位姑奶奶,直到她出嫁后才分担了一些管家的事情。
后来随着范家大老爷外放,范家的大小事体就和大夫人范王氏再没关联了。她已经得了儿子还随着丈夫上任,没有在家侍奉公婆,这事儿这辈子在婆婆范林氏跟前儿都是个短处,所以老太太隔一年就送个外卖的美貌丫头过去,全然无视大夫人。
大夫人也硬气,咬紧牙关就是不回来,反正大老爷很尊重自己这个嫡妻,过了新鲜劲儿的丫头卖了就是了,在外面当家作主好过在京里被老太太辖制,她是铁了心的要扛到底,从某方面来说二姑娘还挺佩服这位大伯母的,这时候能和婆婆斗个平乎的都不是普通人,没有两下刷子谁敢迎难而上啊!都不是善茬,端看互有胜负就知道。
范府内宅家事上一直到现在都是林老夫人总览全局,库房钥匙和账本总是稳稳握在手里的,只是给几个儿媳分摊了些容易上手的事情,而且现在还有事无巨细都要过问的趋势,惹得几个媳妇都私下嘀咕,是不是要把已经分派下的事情给收回去还好些,因为底下管事的婆子媳妇子大多都是范林氏的人。
如今儿姑爷被圣上钦点为京卫指挥使司的镇抚使,协助指挥使总领京师安全事宜,虽是从四品,但是跃居成为天子近臣,一时荣光无限,门庭若市。
姑奶奶也夫贵妻荣,风头更胜从前,连带家里的范林氏接连唠叨几日,恨不得每天都派身边的婆子去探看送东西好几次,惹得媳妇私底下都嘀咕,要不是老太爷看的紧,家私都搬到女儿家了,儿子们也是亲生滴,需要关怀。
范林氏知道消息后又高兴,又有些忧心忡忡。既担心姑爷刚上任不顺遂,有人下绊子,又担心女儿和诰命们的应酬,失了礼数;又担心女儿手头打发的赏钱准备不足,惹人笑话;又担心有人借机攀扯给姑爷塞女人;又担心姑爷家的各房亲戚趁机占便宜,总之费了不少心,亲闺女和儿媳妇就是不同待遇。
升迁之后一直没有见面机会,这天终于把闺女盼回了家,当然打起全部精神,因为还有她娘家的侄孙和侄孙女来探望,人老了对娘家的感情更不一般,忙碌当中自然二姑娘的生日就不那么打眼了。
且不说太太范刘氏和儿媳妇吴氏如何去范林氏跟前儿伺候,二姑娘的两位哥哥早早就去门口接姑奶奶,以及每次必到的表弟和表妹们,单提新春和刘妈妈慢悠悠的回房。
寿面很好吃,整碗的面就是一根长长的面堆成,放了一个荷包蛋,撒了细细的香葱又浇上鸡汤。二姑娘吃的嘴油肚圆,特意放慢脚步,消消食儿,刘妈也慢慢地跟着,结果走到自己小院子门口遇到了她大姐跟前的丫头白芍。
大姑娘婉玉作为老太太暂时特训的对象,大清早抽不出时间来看妹妹,于是让身边的大丫头送来了亲手做的针线。白芍的穿戴一看就是个主子跟前儿有体面的,是老太太调教之后送给大姑娘的,其他姑娘少爷那里也有老太太送的人。
“因为大厨房的事儿过不来,就让我送过来了,还有大姑娘让提醒二姑娘一声,林家的表姑娘已经提早到了,都知道她喜欢蝴蝶儿,姑娘今儿就不要戴那个玛瑙蝴蝶的手串了,看她仗着老太太生事儿,而且听说她前几天把她本家的一个妹子给烫了,就是因为戴了重样儿的镯子,原本咱们也不惧她,只是今儿是二姑娘的好日子,没得惹闲气儿,姑娘又老实,回头大姑娘再单另给姑娘做好吃的,包裹里还有大姑娘绣的头绳,要是二姑娘不嫌弃就戴上吧,还是我帮我们姑娘配的色儿呢?”白芍笑盈盈的说,耳边细长的镂空玉兰花银耳环悠悠的晃动。
“替我们姑娘谢谢大姑娘了,让她费心惦着,你们姑娘下午得闲儿了,我们姑娘再去看她,也说不定一会儿就见到了,姑奶奶家的姑娘不是也来吗!别看我们姑娘不爱说话,心里可是明镜似的,知道大姑娘的心意,也知道你们屋里那里一摊子事儿,一时也离不得你,就不让你进去喝茶了,你回去就和大姑娘说,我们姑娘记得了。”
照例二姑娘是不大说话的,她只管含笑点头,刘妈妈脸上堆着笑又对白芍说,“亲姐姐就是不一样,一大早就打发人来。”白芍就回去了,留给二姑娘一个优美的背影。
难道是给思谦姐夫预备下的?某春有些八卦的想着,平常到没看出来白芍还有这“前程”,只是老姐也不是吃素的,端看她能去老太太那儿,范府权利中枢里练手儿就晓得了,那地方,藏龙卧虎的;只是林家的瑶英表姐怎么又起高调了,因为个镯子就把人烫了?怕是有什么内情,而老姐不好明说,只是提醒一下,管他呢,和咱又没关系,都是不愁吃喝给闹的,要是生在非洲,饿得大脑袋小细脖,小肚溜鼓,一个个成天就消停了。某春有些忽略了自己就是个脑袋有些大、头发有些黄的大头娃娃。
朝阳照得人后背热烘烘的,挥退了清晨的丝丝凉气,二姑娘脖子上的金锁和阳光相映,有些暗淡的表面竟然也有些闪亮的意思,行走间金锁下面的小铃铛发出清脆的声音,惹得几只枝头的麻雀扑棱棱的飞出了院墙。
二姑娘羡慕的眼神追随这几只麻花家雀儿,直到看不见,才收回了目光,也不知道外边的街道、铺子、人家是什么样子的,听明礼的讲述倒是挺热闹的,来这里就象蹲了监狱,不过是比较高级的那种,越狱更是痴心妄想,而且就算越狱成功之后呢,这个世界何尝不是一个更大的牢笼呢!
“宅”是这时候大户人家女人们的主要特点,天晓得她们每天在四方天地里过的还挺开心,斗得还挺滋润,毛爷爷说的好啊!这破地方!必须砸烂!
收拾心情,暗暗的骂了几句过瘾的,例如万众奔腾的草泥马之流,抬腿进了自己的小天地,个人的力量是渺小的,革命的事儿,将来由伟大的劳动人民来完成吧,历史告诉我们,出头的船都扛不住风浪。如果刘妈听到姑娘此时心里的话,怕不惊得脑出血心脏病突发,这还是她那斯文和顺的姑娘吗!判若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