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春光》thyme

2、生辰 丽日有芳华

　　早春的微凉弥漫在空气中，院子里从暖房里移出来的碧绿忍冬肥厚的叶子上的露珠才刚刚消褪，碧蓝的天空游荡几朵染着朝霞的云朵，二姑娘生日这天是个春日的好天气

　　一大清早几只长尾巴花喜鹊还有灰麻雀就在二姑娘的屋檐下叽叽喳喳，谁让她吃饱了撑的没事，闲的在窗根底下撒粮食呢！作为这时候的少年儿童，既不用上幼儿园，也不用报特长班，更没有小学生的作业去烦恼，这时候也许就仅有这点儿好处了，每天都在几个小院子里游手好闲的来回游荡，看到的都是被框起来的天空，二姑娘心里的小人儿憋的每天都在挠墙！

　　鸟儿们快乐的不得了，把屋里躺着的人闹腾的左翻右藏，恨不得捡起窗前脚踏上的鞋子或者小杌子上的茶杯狠狠丢过去，还好，知情识趣儿的喜鹊一家子飞走了，灰麻雀们也散了席，要不然眼皮儿象灌了铅一样睁不开，二姑娘指不定能做出什么出格事儿来呢，桌子上甜白瓷的茶杯躲过了一劫。

　　奶娘刘妈穿着半新不旧的豆绿暗花褙子，右襟上挂着金三事儿，头发用篦子抿的溜光水滑，苍蝇上去估计都大劈胯。进进出出已经看了姑娘好几次了，可自有些小体弱的二姑娘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想睡大觉。

　　刘妈没办法，只好直接使用终极手段，掀起绣着三多九如（三多即：佛手、仙桃、石榴，寓意福瑞多寿，吉祥如意）的帐子，把她叫醒。其实每年春季这位二姑娘必犯春困，浑身发软，两腿无力，有时候还要病上两场，喝上几副苦药汤子。

　　家里长辈们看她小小年纪硬撑着请安的样子，都很体恤，是以这个时候她都不必早起请安，只需要舒舒服服睡觉就齐活儿，这事儿是全家人都知道的。

　　奶娘刘妈左哄右劝，下了好一番功夫，差点没把床头的一架画着“荷鱼儿戏图”的小屏风打翻，又挪走了床头的绣球灯防患于未然，才把手抓锦被、埋头大睡的二姑娘扶起来，不得不说刘妈在叫醒姑娘这方面积累了丰富的经验，这是长期战斗在叫醒第一线的最好证明。

　　忙乱一番，终于里外收拾一新，外罩簇新的杏红绫夹袄和精致的百褶裙（难为了二姑娘矮冬瓜的个子了），领口袖口绣着讨喜应景儿的五福捧寿，腰上系着母亲范刘氏专意儿绣的卍子不到头的腰带，上面镶着红玛瑙的平安扣，脚上一双绣菊花回纹的缎面绣鞋，通身一团喜气。

　　由于二姑娘身体不太好，所以日常补汤药粥什么的总是不断的，谁让人家有太医家出来的亲娘呢，虽然没有人参大补汤、十全大补丸之类的东西（她亲娘不是小气抠门怕花钱，是怕她虚不受补，反而损了根基），但都是温补的好东西，这直接导致了二姑娘比一般小姑娘丰满一些，或者是有些虚胖，尤其是那苹果脸蛋，有红似白的，虽然头发不太争气，稀少发黄，但总的来说还是个白软娇憨的绒毛团子，新春姑娘现在对自己的外貌持的是放任自流的态度，没地儿逛街，又是小妞妞样，泄气！就这每天缺少运动的状态，能不生病少喝药汤子就阿米豆腐了。

　　所幸收拾利索之后，二姑娘还糊涂着，要是她在铜镜里看到自己的样子，非得拜拜不致，神仙玉帝边儿上的童儿们都是这身儿统一制服，不论男女，只是比她现在还要暴露些，露出鲜藕一样的小胳膊小腿。要是她眉间再点个大红点儿，就更像了，可惜这个冒牌“童儿”只是肉眼凡胎，没什么神通。

　　这惹得收拾屋子的丫头云儿一个劲儿的瞅个不停，倒不是她眼皮子浅，见不得新衣服，只是这天姑娘生日，有心想奉承几句，磕个头，打个进步，但是看见姑娘的眼睛都是迷糊的，只好作罢，飞个媚眼也没人接着啊，抬轿子也要有人坐才有意思，所以主子奴才都要相互配合过日子才会其乐融融。

　　云儿虽然不太大，但也知道讨好主子是有时机的，拍到马蹄子上就糟了，姑娘虽然脾气好，但平时是很冷淡疏离的，翻脸不认人的时候也不是没有。

　　刘妈在二姑娘脖子上围了一大块绸巾，给她梳头。二姑娘的头发有些稀黄，看不出有鬓发如云的趋势，要是刘海能挡住大脑门就认便宜了。小心翼翼蘸着少许桂花油，才勉强挽成了两个小双镙髻，因姑娘还小，范刘氏不让用太多的头油，所以刘妈用的很小心，基本闻不到桂花的味道。

　　又簪上两朵红绒花，那么小的两个小鬏，大脑袋上就剩下大朵的红花了，太扎眼，只好换了最小朵的，才好些。脖子戴上新近儿换的护身符，又有金锁等物，匆匆喝了一碗红枣蜂蜜水，就到堂屋给父亲母亲请安。

　　在路上，还有些发蒙的二姑娘几次差点绊倒，“喵喵的什么破裙子，这么多褶儿”，自己嘀咕了几句，二姑娘的两只小胖腿裹在裙子里，紧着向前倒腾，头一次穿这么宽幅的百褶裙，不适应。

　　幸好刘妈眼疾手快，避免了二姑娘在生日这天擦破了头。每日走在这条路上都平安的很，怎么这日就两脚拌蒜？刘妈迷信的思潮翻了上来。

　　平日里烧香拜佛，誓把封建迷信的牢底坐穿的刘妈暗自念了好几遍佛，来回想了几遍，好像没有什么出岔子的地方。

　　并不是刘妈太小心，实在因为这天家里有姑奶奶省亲，还有老太太范林氏重视的娘家亲戚来，哪一个坏了她的事情，范林氏必是要重罚的，范府有规矩，好面子，在这一片中等官员居住区都是出了名的。

　　虽然二姑娘一向都没惹过什么事儿，但是其他房的几个都不是省事的，被牵连吃挂落儿一直是刘妈极力避免的，好事儿得捞着，坏事儿得绕着走，趋吉避凶，人之常情，人口多的大家庭里，要加倍小心，穿小鞋、上眼药、架梯子阴人的事情多了去了，失了长辈的欢心，将来有的后悔的时候。

　　范家三房住在范府西跨院隔出来的一个套院里，正房住着二姑娘的父母，两个哥哥中二哥明礼住在旁边的小院子里------那真的是个小院子，想要气派的住处，行，得上进好学，象大哥一样。

　　大哥有德少年得意，十四岁就中了秀才，去年冬天刚刚娶回嫂嫂吴氏------现在被尊为德大奶奶，他们小两口被祖母安排，单另儿住了宽敞舒适的院子，上进要强的娃儿奏是惹人喜欢，至于不上进的，只好蹲在小院子里混去吧，例如明德新春之流。

　　大姑娘婉玉因明年出嫁，早已经挪到祖母范林氏院子里去了，连带着学一些规矩和管家的手段，不至于将来被婆家拿捏；二姑娘就住在父母院子后面的小抱厦里，虽然距离堂屋远点，有些偏僻，好在安静，正适合新春小姐鹌鹑似的性子。

　　范家三老爷有举人的功名，但没有继续进学的野心，也没有用钱捐个虚职的想法。如今正帮着管家里的田庄铺子，家里的事情虽然琐碎繁杂，好在都是实务，对于没有实职收入的三房也有补贴。

　　而且外务总有空下来的时候，那时候三老爷每天东游西荡，有时候呼朋唤友，有时候附庸风雅，有时候近郊行猎，日子很惬意，但还不算纨绔，毕竟他还是中了举人的。

　　三夫人范刘氏是已经告老的太医院刘太医家的闺女，因为当时刘太医帮老太太治好了病，又是桑梓同乡，所以成了范家的三媳妇儿。暗地里因为和善被人称为“面人儿”，和二姑娘的二婶子范董氏的快嘴刻薄贪财正好形成对比。

　　她分管着家里针线上的事情，不换季的时候比较清闲，是以全家老小除了二伯子小叔子的身上，都有她的针线，因此她在挑剔的老太太面前很有些体面。

　　虽然今儿是二姑娘的生日，而且她也是三房最小的女儿，但她父母并没有想要大肆宣扬庆祝的意思，而且她平常的日子，也只是身边丫头婆子比旁人精心些，吃穿用度比那些姨娘小妇的养的好些，没有受到管事妈妈克扣欺负罢了。

　　新春姑娘在家里并没有很受宠，但大家都知道她老实本分，乖巧安静，这事儿是家主范老太爷都知道的，毕竟相对于其他没什么深刻印象的孙女儿们，这个新春还是他取的名字呢。

　　二姑娘给父母磕头行礼之后终于眼神清明了起来，大概困劲终于过去了。范家大爷叮嘱几句就早早出门，对于这个话少体弱的小女儿他虽然比别的孩子上心些，但毕竟女儿还是在内宅里，他有时候过问一下小女儿房里的事情，隔段时间带些小女孩喜欢的小玩意儿给她，比这个时候一般的父亲尽职尽责。

　　范刘氏、两个哥哥以及嫂嫂陪二姑娘吃了长寿面。吃罢面，范刘氏看着女儿安静的样子、有些发黄的头发，暗自叹气，伸手抚了抚女儿的头顶，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女儿虽然乖巧，但因为她每日琐事众多，前头的儿子闺女更需要操心，就没有放在身边儿，所以不是很亲近。

　　这个女儿一出生就帮她除掉了眼中钉、肉中刺，虽然后来又来了新的姨娘，但终究不如前头的和三老爷十几年的感情，想要轻浮起刺儿也没本钱，所以她平常的日子还算舒心。

　　只是因为这些烂事儿闹得女儿身子弱，一直吃药，到还比别家哭闹不休、接连生病的小子丫头们不知省了她多少心，这一两年身体才好些。

　　范刘氏暗自下定决心托人再找些养发荣发的偏方，女儿家的头发也很重要的；还有就是找个快嘴伶俐的丫头搁在女儿屋里，女儿家不犯口舌知道收敛当然好，但是太寡言少语将来就吃亏了，有能说会道的跟在边上，也许不知不觉嘴就巧了。

　　而且老太太年纪大了，也越发喜欢活泛巧嘴的孙子孙女儿，看着左一匣子右一包裹的东西送出去，她都着急。东西虽好，但惹人喜欢也是顶重要的，家里老太太的诰命最高，和别家夫人们也能说得上话，将来孩子们结亲过日子还得指望着老太太呢！

　　想到这里强打起精神说了一些要谨慎恪勤，平时礼数周全的话，接下来就是要学好女红针凿一类的训诫，又反复叮嘱了刘妈一阵子。

　　二姑娘在旁边也哼哈应付，偷空和二哥明礼眉来眼去几下，打着暗语。嫂嫂吴氏看到就只当没看见，这小姑子虽然表面不爱说话，看着象羞涩的小姑娘，但是从日常的事情来看是个心里有成算的，虽然没有见天儿让婆婆挂在嘴边，但是但凡什么好事儿都没落下过，她家里有不受宠的姐妹，知道怎么回事儿。

　　最后二姑娘得到个挂着新式铜锁的红漆匣子，连着兄长嫂子的礼物好几个盒子都放到奶娘手里，照例不怎么是她感兴趣的这些事儿，她是不怎么放在心上的，礼不礼物的也不能拿出去换钱，也不能和谁显摆，就像一个球迷独自一人看了一场绝无仅有超级精彩的球赛，寂寞无人倾诉啊！

　　但是总算生日每年家人都挺捧场，二姑娘就腆着饱餐寿面一顿的小圆肚子，打起精神和娘亲范刘氏说了几句娇憨应景的贴心话，很真诚的表示了谢意，并许愿大家夏天身上都能出现她亲手做的针线，结果大家都有些兴奋，总算二姑娘挺高兴，没白费了大家一番心思，由此可见二姑娘平时是多么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