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春光》thyme

11、 初夏 芳草萋萋夏

　　一场春雨一场暖，几场急雨下来，范府里的诸般植物端的是枝繁叶茂，只差花香伴着鸟语，就是那角落里的杂草都分外精神，叶子都一改萎靡之势，直冲着天。

　　二姑娘这几天专拣开了花的蒲公英采摘，然后在院子里支上个大匾晾晒，把手底下的两个丫头指使的滴流乱转，美其名曰弄点花草茶喝喝，小蜜蜂般忙里忙外不亦乐乎，连四处收集消息的事情都松懈了下来，可见一时心热也是有的。

　　自然她的无聊举动得了各种评价，她振振有词：蒲公英性平味甘微苦，有清热解毒消肿散瘀的功效，尤其春天沸水冲泡，更是能解春困；一干人等俱都奇怪，大字尚且磨练甚多的三房二姑娘怎么就粗通医书药理了呢？

　　结果明礼少爷给大家解了惑，外祖父刘太医早年的一本养生手札落在二姑娘的手里，大家就都释，任她忙去，不过是闺阁小姑娘好奇之举，有点儿事情到比无所事事强。

　　二姑娘的行为到叫表姐瑶英有些赞赏，还想搀和一脚，但是被委婉谢绝了。某春到不想和她交集过多，万一事情像是自己想的那样，就不是亲戚是仇家了。

　　正经忙活儿了几日，但之后的一天，从老太爷老太太到各房的主子，以及家里的客人，都收到了包装上绘着朴拙线条绘成图案的蒲公英茶，并且附带稚嫩书法写成的说明，就不得不说二姑娘小小年纪就行事周全了，虽说东西不值什么，心意才是重要的不是吗？

　　范老太爷很高兴的用孙女儿亲手晒的茶招待清客们，显摆的意思多些。尽管味觉舌头被好茶惯坏的清客们喝不惯这苦水儿，但还是记起了这个由老太爷亲自取名儿的孙女，一时之间溢美之词满空乱飞，不要钱似的砸向老太爷。

　　老人家手捻着胡须微笑，这新春丫头果然不错，自己动手，草长莺飞初夏将至时节，晾晒菊草，颇有上古之风，高兴之下，亲手选了他的一枚和田玉闲章“把酒桑麻”，并郑重写了帖子差人给二姑娘送去。

　　这消息一传来，立时路边儿、墙根儿、院子里各种有些名堂名号的野菜野草都遭了秧，二房的明煜同学也不看书了，学里更是见不到影子，丫头通房都甩到一边儿，整天领着几个人吆五喝六，立志学习呆板小堂妹讨得老太爷欢心。

　　可是东西还没弄好，就被有心人给捅到老太爷老太太跟前儿，罪名是荒废学业，成日里游手好闲，把家里的地翻得乱七八糟，结果明煜忙了一溜十三遭，就得了老太爷送的八个字：不学无术，东施效颦！

　　惹得二夫人暗地里把三房二姑娘好顿埋怨，好几日都没有给三夫人和二姑娘好脸色，可是她怎么不想想自己那天真到有些愚蠢的儿子呢！

　　其实明煜这娃挺命苦命的，虽然锦衣玉食，银钱如流水，但是身边没个明白人，老爹醉心惯常钻营官场，整日在外应酬，没功夫好好教导，老妈又注重的是银子钱和老太太的看重，奶娘小厮只有奉承讨好的，好坏全由他自己个儿成长，自然小树的枝枝杈杈就多起来，等到娶了老婆，生了儿子也还在原地踏步走，没有在思想上成熟起来，行为上自立起来。

　　他个大老爷们弄小姑娘的花花草草，抽风了吧，事实上他只要学业有成，科举上有所建树，自然会获得老太爷的重视，就如同三房的有德一样，老太太都另眼相看，大院子住着，好吃好喝供着，漂亮丫头伺候着；话说回来三老爷为什么能主理全家外务，帮着老太爷在外面做些事体，连带三房虽然没有出仕的，也能吃香喝辣，是因为他有功名，就如同现在男士名片上的Dr.是一样的道理。

　　明煜又垂头丧气重新回到了平常的生活状态，只有他媳妇庄氏挺可惜的，因为他里外张罗的那几天一点儿都没有找小老婆和丫头厮混，唉，还是老老实实的读书吧，比有德大一岁，孩子快满地走了，秀才还没考上呢！当然那时候就是七八十岁还是老童生的也不稀奇，且有的混了。

　　天儿一热，夹袄就穿不住了，各色夏裳纷纷登场。其中老太太的料子最稀罕，内供的宝蓝妆花罗，细密轻巧，用月白实地轻纱做里儿，只在领口细细的绣一圈儿常青藤纹饰，就更显得雍容大气，这衣服是放在大包裹里由姑奶奶一并孝敬的。

　　老太太看着平铺了一炕的东西，又是衣服，又是药材的，倒是掉了几滴泪，感叹亏得没白疼，到事事想着，当然顺带也夸奖了给她做了衣服鞋袜孝敬的二房和三房，而对于送回来各种华贵蜀锦当地特产的大房只字不提，只是东西都整齐的锁进自己的小库房里，没人儿的时候去看看，毕竟是头个儿子不是，一去经年，只见书信和东西，人影都不捎回来一个。

　　二房的夏裳以二夫人为主，明煜的媳妇庄氏和娇凤为辅（锦素不算在内，有的穿就偷笑了），花绫，广绫，平素绡，阮烟罗，单罗纱轮番上阵，晃得人眼花缭乱，更显出二房华丽的强势，明煜的事儿落了场子，得找补回来不是！要说窝里斗还真是古今中外最普遍出现的内耗之一。

　　三房倒是低调的奢华，天香绢，暗花罗，提花绡，还有双层棉，虽然颜色清新有余，艳丽不足，但每种料子据说都是难得的佳品，最是透气清爽，穿着风凉，当然是三老爷以权谋私，为自己家人不着痕迹谋得的福利。

　　下午，有些燥热，二姑娘在房里穿着细棉布的半臂小衫，没有穿裙子，只穿着同样质料的裙裤，虽然天儿还没有大热，但是架不住她小身板微丰怕热。此刻她正坐在桌子前用心的描红，因为她发现自己狗爬字实在拿不出手，明礼的字都很像模像样，就更别提老太爷和孙女开玩笑送来的帖子上，那象打印出来的簪花小楷，事实深深的刺激到了某春，老娘拼了，好歹也受过N 年的高等教育，就不信练不成。

　　书案上摆着一系列小猴抱桃的笔洗、笔筒、砚台，竟然还有一个虽然不是什么名贵材料，但是胜在朴拙大方的木雕小猴子捧桃，这自然是亲密战友明礼和朋友在外边乱晃的时候从小摊子上捡来的，配合着松墨香，屋子里书卷气也浓了一点儿。

　　明礼新春兄妹两个私底下已经达成了某种共识，即好好处理家里的人际关系，争取拉来几个殷实股东，找可靠的下人出去开个铺子赚点儿钱，因为随着两个人交流的加深，都发现对方有更好的主意和新奇的想法，奏是月钱十分有限，而且很多事情都是木有钱寸步难行，此计划现在还是孵化阶段。

　　眼下二姑娘一边儿练字，小脑袋瓜儿就细细思忖着法子，赚钱的事儿挑头儿当然由二哥来，她只是凑热闹的小妹妹，跟着玩儿的，是要拿干股的甩手掌柜，可是走遍全天下都没有不劳而获的好事儿，一句“凭什么”就堵了嘴，怎么才能办成呢？老妈看着面团，实际强硬着呢！老爹倒是个突破口。

　　云儿在一旁走动，或是斟茶，或是磨墨，间或闲话几句，她现在已经是二姑娘跟前的大丫头了。刘妈因闺女热伤风回家去了，走的时候反复叮嘱云儿和霞儿，就怕这两个丫头不经心，最后还是二姑娘发了话才一步三回头的出去，当然身上带了三夫人给的慰问金，还有二姑娘给奶姐的汤药钱。

　　这时候霞儿从外面走进来，她穿着蓝印花细布的窄袖衫，腰上系着白春绸裙子，一派清爽，梳着垂丫髻，端的是个清秀的“小服务员儿”，倒不是二姑娘恶趣味回忆以前某些湘菜馆的制服，只是这霞儿不愧是亲娘精心挑选的，平时不言不语，倒是每件事都齐全，心劲儿也不缺，表面看着又老实，索性就让她穿了这些朴实的布料，透气又实在，换季了可以拿回家给家里的弟妹改改，不着痕迹补贴的法子。

　　这到让云儿有些可怜霞儿，满府的丫头除了灶下和扫地劈柴的粗使丫头婆子，也就霞儿穿着蓝印花布，倒是霞儿自己不在乎，这衣服耐磨，绸子的衣服总得加着小心，就怕用力太大撕个口子，其实霞儿有些天生神力的意思，反正在她家里的时候她哥哥挑水都挑不过她。

　　“姑娘的二舅舅来了，说是太太山西老家儿给送来些个东西，有家里老太太亲手做的，也有二舅太太做的，怕别人说不明白，亲自送过来，太太让姑娘收拾利落，过去见礼呢！”

　　这二舅舅是亲娘的弟弟，是天南地北都快走遍的，二姑娘身体不好，胎里带来的弱，这位舅舅四处搜寻药方送过来，所以某春去拜见必须郑重行事，她现在身体康健的军功章上也有二舅舅一份儿功劳。

　　霞儿云儿事情上手很快，迅速的替二姑娘换上桃红散花绫绣着海棠的对襟小袄领口系着几颗丝线穿着的白玉花生和青玉葫芦当坠领，扎着天香绢的小褶五幅裙，头发松松挽成小髻，只戴个银丝拉花的发箍。云儿留下看门儿，主仆一行两人直奔堂屋而去。

　　刘愈川看着三十上下，由于经常行走在外面，皮肤棕亮，身材健硕，穿着葛布直缀，到有个秀才的功名，在外边行走就是以游学交友的名义，看到二姑娘走进门就露出微笑。

　　“到底二丫头出息了，去年冬天还是一副柔弱样子，现在倒是满面红光，不错，家里老太太成日里惦记着，现在好了，姐，你写信过去，就说我来亲眼见到她这宝贝儿外孙女欢蹦乱跳的。”二舅舅喝了口茶，笑嘻嘻的对自己的姐姐说。

　　二姑娘问好行礼之后，眼睛就盯着一旁案几上的各色礼盒包裹，没出息的样子惹得坐在一边儿的大姑娘偷偷掐了妹妹一下，身上吃疼，差点没叫出来，二姑娘看到了姐姐熟悉的警告眼神儿，终于老实了。

　　三夫人高兴的不知怎么才好，又让丫头添茶，又把点心盘子只往弟弟前面推，又恼他把自己晒得漆黑，一时又说让弟弟多留几日好好补补，一时又说家里父母盼着还是早点启程回家。

　　说起来三夫人想的真是有些狠了，父母弟妹都回了乡，只有大弟弟家在京里，由于家里的婆婆，几个月才走动一次，一时见到这小弟弟不免有些悲伤，大家苦劝了一阵，才缓过来，这时得到通知的三老爷回到家，领着二舅子自去热情招待且不提。

　　大姑娘二姑娘在三夫人跟前儿说了些轻松的话题，同时一件一件细捡外家送来的东西。在某春看来，没见过面儿的外祖母是很想念女儿的，七七八八的东西带了很多，就连老妈小时候爱吃的豆豉还有咸菜都带了两罐子，当然有指明给她的，比自己祖母的东西体面用心多了，差距啊！

　　三夫人高兴之余，又把自己准备给父母亲带的东西也倒腾出来，在两个女儿的帮助下捡看了一番，一时又要写信，大姑娘和二姑娘只好又客串了“枪手”，亲娘口述，大姑娘执笔，二姑娘磨墨，母女三人协同完成了这封浸满思念关怀的家书。

　　晚上，某春又翻来覆去的失眠了，对于遥远的感情和回忆她现在都是带着温馨的心情去回想的，只是想到趣事儿，微笑着一会儿，眼泪就会流下来，人世间的事儿大多如此，失去的总是让人慨叹不已，也只有活在当下了。